这身形瘦弱的小掌柜悄声步向阿甲,对其略事耳语,阿甲便微微颔首说道:
「咱们就会客罢。」
还有谁要进来么?长耳问道。
「是委托人。」
「委托人?」
山崎再度拉高嗓门惊呼:
「大总管,此话当真?虽说这回就连大总管也不解,但今后还有其他差事得干呀——这回承接的真是野蛮勾当?」
确是如此——阿甲回答。
「因此才会找在下来罢?那么,大总管,要在下同委托人会面这点,着实教人难以置信。如此一来,可就大事不妙了。让人见着在下的后果将是如何,大总管要比谁都清楚不是?」
不论理由为何,伤人毕竟是大罪。山崎有时就连取人性命的差事也承接——说老实话,干这行和杀人凶手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当然清楚。」
阿甲以惯有的威严语气回道。
「那又何必——?」
「今日就姑且相信我一回罢。」
话毕,阿甲朝角助使了个眼色。
是,角助短促回答,迅速步出房外。这家伙平日虽然是个马屁精,这种时候行动起来却格外机敏。
不出多久。
一名脸色惨白、身形较角助更为瘦弱的武士,在角助引领下步入房内。
一眼便可看出他并非浪人。
只见他手持斗笠与大刀,一身简洁的旅行装束。但凹陷的两眼不仅有着惨黑的眼窝,还一片红通通的。
这武士有气无力地向众人低头致意,接着便眼神飘怱地拖着虚弱的身子步向阿甲,在她身旁跪坐下来。
阿甲转头望向武士。
或许是感觉有人正紧盯着自己瞧,武士先是紧张得浑身打颤,旋即再度低下了头。
「在下为川津藩士,名曰岩见平七。」
武士低声说道。
「川津?那不是周防(注11)一带的一个小藩——噢,失礼,一个藩么?」
是的,角助佯装殷勤地代武士解释:
「这位客官——蒙受极大损失。不,若是置之不理,往后还可能损失得更为惨重,绝非其只身所能承担。为此,方才委托咱们代其扛下这损失——」
说来听听,山崎说道。
但岩见依然默默无语。
山崎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静默。果不其然,这饶舌的浪人不出多久,便像是跪坐得不舒服似的,不住改变坐姿。
吸吐两口气后,武士终于勉为其难地张嘴开始说道:
「在下来到江户之目的,乃为寻弑兄仇人。」
果然是桩复仇差事,山崎迫不及待地插嘴道。
「是的。家——家兄岩见左门,生前官拜戡定吟味役(注12)。前年夏季遭属下谋害——并因此丧命。」
「遭属下谋害?」
「是的。由于家兄查出有下属擅自挪用公款,欲呈报告发,此人为封家兄之口而下此毒手,后因真相为人所察,此人遂脱藩遁逃——表面上的说法是如此。」
「喂喂,何谓——表面上的说法?」
言下之意,即此说法与事实不符,长耳说道:
「意即此事另有隐情,是不是?岩见先生。」
是——岩见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便自怀中掏出两纸书状,递向又市一行人。
「此即为——町奉行所颁发之复仇赦免状。」
「赦免状?」
山崎说道,并欲伸手拿取。
但指尖才触及书状,便旋即抽回。
「不就是几张批准杀戮的破纸头?」
山崎吐了口气,语带感叹地说道:
「只要持有这书状——便可公然取人性命。不,即便有千百个不愿,也得开杀戒。总之,实在是愚蠢至极。即便有什么堂皇的大义名分,杀人终究是杀人哪。」
还不就是为了武家的体面——长耳说道。
「没错,正是为了体面。为体面取人性命——」
「绝非正当。」
代山崎把话说完的,竟是岩见。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山崎先是倒抽一口气,旋即感叹了这么一句,接着又默默无语地望向大总管。
正是这么回事,阿甲回道:
「岩见大人须诛杀之仇人——乃一名曰疋田伊织之防州浪人,自去年起潜伏此地,隐姓埋名悄然度日,以木工、人力差事捆口。一个月前,川津藩派遣之探子探出了疋田的藏身之处,与本人确认无误后,旋即通报自藩国上江户之岩见大人。藩国即刻呈报本所之与力(注13),亦与町奉行所之帐簿进行对照,查明无误后,于昨日向岩见大人下了通达。」
「故已是骑虎难下?」
山崎感叹道。
「没错。疋田伊织亦已为本所方所拘捕。」
「不过。」
疋田大人实乃遭人嫁祸,岩见语带伤悲地说道。
「这话说得还真是斩钉截铁呀。」
坐姿益发迈遢的长耳说道。
「乃因——实情如此。」
岩见先是抬起头来,旋即又垂头解释道:
「家,家兄丧命时——在下与疋田大人均在现场。不论外人如何搪塞,这绝对是实情。」
「看来,必是有谁说了些什么吧?」
长耳窥探着山崎说道。
不知何故,山崎只是默默不语。
又市直觉案情绝不单纯。
「也就是遭人嫁祸了?」
若是遭人嫁祸,只消将真相公诸于世不就得了?林藏说道:
「就连复仇者自己都这么说了,想必案情就是如此。我说大总管的,看来咱们若是任其厮杀起来,对这位客官及仇人而言都是损失。欲填补这损失,唯有将真相公诸于世。是不是?」
「并非如你所想。」
山崎回头朝林藏狠狠一瞪说道。
「并非如我所想?」
那么,该作何解释?林藏问道。
又市亦有同感。诛杀无辜者不仅有违天理,亦有违人伦政道。明知对方清白却得下手诛之,有谁下得了手?
既然复仇者坚称仇人无罪,面对仇人时,当然是毫无理由出手。
果真是场了无意义的复仇之斗。
「这仇人——」
并非遭人嫁祸,山崎说道。
「但这位客官自个儿都这么说了。」
「即使如此,也非遭人嫁祸。林藏,即便谋害其兄者令有其人,那姓疋田的也确为清白——但此人的仇人,依然是那姓疋田的。」
「岂有此理?」
「不是连赦免状都颁了?」
山崎以食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
「这东西,并非批准复仇的许可,而是仇得报,仇人也不得存活的状令。时下平民百姓也不时假决斗之名行报复之实,但这不过是模仿武家的行止。武家的决斗不同于百姓寻仇,绝非为报杀亲之仇而杀生的报复行径。」
「那么,是什么?」
教又市这么一问,山崎一脸阴郁地回答:
「乃是义务。」
「义务——?」
「没错。决斗——绝非因肉亲遭弑之愤恨、伤悲而为之。唯有为报亲族长辈遇害之仇的决斗得获赦免,便是明证。欲为晚辈报仇,则绝无可能获准,即便遇害者为一己之子或弟。此外,若败于仇人之手,亦不得再次决斗。若为这些个规矩所束缚,这算哪门子的复仇?」
总之,武家的决斗不刚于百姓寻仇,山崎如此重申,接着又继续说道:
「对尊崇忠义武勇之武家而言,决斗乃身为武士必履之义务。即便心无怀恨故不为之、或虽忿恨但选择忍让,均无权拒绝履行。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纵放仇人乃武士之耻。」
「即便如此,这位客官不是说过,这仇人实为清白?」
「唯有遇害者为一己之亲族晚辈,决斗者方有权裁决对方是否无辜。」
「诛杀仇人,难道不须经任何研议裁决?」
「裁决——想必并非没有,只是业已了结。既然赦免状都颁了,杀害此人之兄的凶手便是那姓疋田的。就连奉行所的记录上都已有明载。亦即——」
主君业已如此裁定,山崎说道。
岂有此理,林藏并不信服,又转身说道:
「藩主裁定后便无法翻案?这是哪门子法理?」
「法理?这便是法理。」
「但……」
林藏,阿甲厉声制止道:
「哪管再不合情理,天下既循此规矩,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岂能坐视不管?」
「瞧你口气狂妄得什么似的。即便你在此处厉声抗议,天下也不会为此改变分毫。还是省省力气罢。」
林藏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山崎指向官府颁发的书状说道:
「奉行所经帐簿比对,亦认定此裁定无误。况且这仇人业已为其所捕。事已至此,已无他法可想。无论如何,这场决斗都得举行。且必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之,来个杀鸡儆猴——」
闻言,岩见紧按双膝。
你,剑术如何?山崎问道。
「这——」
岩见一时答不上话来。
「依我看来——是完全不行?」
「诚如大爷所言,就连竹刀也使不好。」
「果不其然。其实从大刀的握法便可看出几分。那么,对手可是个高人?」
「疋田大人在众藩士中,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噢,不过,你应知决斗者不得雇帮手的规矩。欲寻帮手助己复仇,须先取得官府许可。这回不同于半路遇见仇人,乃是公开决斗,何况对手又是个囚人,欲事前串通也是无从。若欲护己之身——」
在下已有觉悟一死,岩见说道。
「原来——你已有于死于对手刀下的觉悟?」
「不仅如此,甚至曾有于决斗前自戕之盘算。不过——如今已打消这念头。」
是我劝这位客官打消念头的,角助说道。
是你劝的?山崎抬起视线望向角助问道:
「此人既已决心一死,又何须劝阻?」
因这死毫无意义,角助回答道。
「毫无意义——?」
「岩见大人家中尚有数名年幼亲属。倘若岩见大人为此送命,往后这些亲属……」
「终将重蹈在下之覆辙。唉,如此一来,年幼至亲将被迫踏上与在下相同之境遇。」
「所以说是毫无意义?不过,岩见大爷,既已有觉悟一死,只要于决斗中死于对手刀下——一切不都解决了?」
「在下若出席决斗,想必——不至于死于对手刀下。」
话毕,岩见便低下了头。
「此言何意?难不成你有自信胜出?」
「接下来的——」
就由我来解释,阿甲说道。
「川津藩已遗来见证人一名与帮手九名——合计十名,预定将于后日抵达江户。」
「九名——?」
「没错,正是九名,均为藩主指派之帮手。」
「遣来帮手是没问题——但何须动用九名?怎么看都是小题大作,这已称不上是助阵,也称不上决斗,不过是聚众杀人罢?」
的确是聚众杀人,阿甲说道。
「看似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欲取疋田大人性命。」
「会是何许人?」
这……会是何许人呢?阿甲来了个四两拨千斤。
这下岩见的脑袋垂得更是低。
「此外,为何又需要什么见证人?这回举行的已是经奉行所批准、本所也将派专人前来监督的决斗,为何需要有人见证?」
「我藩——」
岩见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说道:
「——虽是个小藩,但敬勇重义之风甚盛,视官学如藩主之训示,人人自幼便须彻底研读朱子学。故视复仇为武士必履行之本愿,对此甚是推崇。但——实际上,鲜有为复仇所行之决斗。」
常发生还得了?山崎说道。
「是的。此次乃我藩首度之决斗,故于我藩甚受……」
「甚受瞩目?」
「是的。在下离开藩国前,此事已是喧腾甚嚣。不难想见,此见证人应是藩主川津盛正大人亲自派遣,那位——」
川津盛行——阿甲说道:
「此人姓川津——与藩主可有什么关系?」
「乃川津藩之继任藩主是也。」
「由继任藩主——当见证人?」
是的,岩见应道,垂头丧气得丝毫不像个武士。
「这——这下可就更棘手了。」
「的确棘手。况且这继任者的亲信——似乎正是那九名帮手。」
「无稽。」
山崎不由得解开了跪坐之姿。
「真是无稽至极。」
「管他是为仁义还是忠勇,即便有个什么大义名分,决斗终究是杀戮。而尊崇杀戮者,全都是些混帐东西。」
「的确是——混帐东西。」
听见阿甲也随自己吐出这句粗话,山崎抬起头来喊道:
「大总管。」
「是的,诚如山崎先生所言,这些人全都是混帐东西。根据这位岩见大人的叙述——这位继任藩主……」
方为谋害其兄之真凶,阿甲板起脸来说道。
「噢?」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原本默不作声的长耳,这下终于开口说道:
「打算凭嫁祸他人抵消一己之罪?还真是堂堂武士爱干的事儿。」
「布置机关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山崎皱眉说道。
长耳露出一口巨牙说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大爷难不成想说,武士个个清廉正直,绝不干任何卑鄙勾当?保证教人笑掉大牙呀。」
「不,这种话打死我也不会说。不论武士百姓均不乏恶人,地位愈高,便愈是容易干出龌龊勾当。必要时,这些恶棍哪会客气?不过……」
「不过什么?」
「别忘了对手可是个继任藩主。」
「继任藩主又如何?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位高权重的混帐东西。」
阿又,你说是不是?仲藏转头向又市问道。
都说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山崎说道:
「你说的这种位高权重的混帐东西,地位愈高就愈是可憎。不过,因高不成低不就而郁郁寡欢的御家人(注14)或许如此,继任藩主可就不同了。若欲销罪,只消来句不知情,大可堂堂正正抹消。不,即便不抹消,亦有许多后路可退。不不,即便不退,己身安全也绝不至受到任何威胁,何须大费周章布局,找个替死鬼来搪塞?」
「那么,鸟见大爷,这会是怎么一回事儿?」
仲藏问道。
鸟见?又市纳闷这指的是什么。
山崎双颊略带抽搐地说道:
「唔。看来——似有私人恩怨掺杂其中。这继任藩主,与汝兄及那姓疋田的之间,想必有着什么纠葛?」
岩见双唇紧抿地回道:
「详情——不便透露。」
「不能说来听听?」
「请各位务必信任在下,惟详情实不便透露。」
咬紧牙关回答后,岩见双手握拳朝榻榻米上一敲。
总之,在下实有难言之隐,如此重申后,岩见问道:
「难道不说出家兄丧命的理由,各位就无法接受在下委托?」
「此事敝店业已承接。」
角助回答:
「这几位均是受雇于敝店之人。依本行规矩,大总管阿甲夫人既已受客官之托接下这桩差事,便准备扛下相关损失。几位雇人——无权有任何异议。」
呋,长耳咋了个舌说道:
「瞧你神气得什么似的。角助,咱们的确是受雇于阎魔屋,但可不是你们店家的伙计还是弟子什么的,想拒绝还是能随时抽身。不过,想为你们阎魔屋卖命的家伙本就多得吓人,咱们若是抽身,想必你们也不愁找不到人差遗。是不是?大总管。」
「不,绝无此事。」
阿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绝无此事?我说大总管的……」
「这回的差事,绝不容任何人抽身。」
「噢?」
长耳朝前探出了身子问道:
「阿甲夫人,何故咱们不得抽身?」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担下这桩差事。」
「难不成——是要咱们无条件信任大总管?」
「信任我本就是你们的义务。而我对你们则无须信任——这就是规矩。」
长耳一脸惊讶地望向山崎。
就是为此,才要咱们与委托人照面?山崎问道。
接着又泛起一脸笑意说道:
「这下在下、大总管、和这两个年轻小伙子的样貌全教委托人给瞧见,注定是没了退路。长耳的,大总管这招,让咱们如今已是休戚与共,既无路可退,亦不容失败了。唉,即便没被这么设计,这本就是桩困难差事,想必其中有些什么不得公开的隐情。大总管想必是看透了咱们的牛脾气,料到咱们打算先套出个详情,再决定是否参与。这下——」
咱们还真是碰上了一只老狐狸呀,山崎说道。
阿甲丝毫不为这番嘲讽所动,仅在红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么——大总管可有任何打算?」
「当然——」
阿甲先是望向岩见,接着又环视起又市一行人。
「那么。」
咱们就言归正传罢,阿甲说道。
【参】
还是想不透,又市嘀咕道。
「喂。」
少在那儿唠唠叨叨的,长耳怒斥道:
「哪有什么办法?阿又,就少再给我发牢骚了,活像个不甘愿的乡巴佬似的。大过年的,别像个长不大的别扭娃儿似的一脸无精打采。总之目前该想的,是如何设好这回的局才是。」
初次与鸟见大爷合作,情况还真教人弄不清楚,长耳抚摸着自己的长耳朵说道。接着,又从行囊中抽出一纸地图,在榻榻米上摊了开来。
此处是仲藏的自宅,位于浅草之外。
反正还不是要设计个什么无聊把戏?又市撇开头说道:
「倒是,鸟见指的是什么?那浪人究竟是什么身分?」
「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呀。」
长耳数落道,两眼依旧端详着地图。
「那姓山崎的大爷,原本是个公家的鸟见役。这是门俸禄八十俵五人扶持(注15),还有传马金可领的差,扶持要比定町回还高哩。」
「我问的是鸟见指的究竟是什么?究竟是门官职,还是就指赏鸟这嗜好?」
就是指赏鸟呀,这巨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真有这种只须赏鸟的官职?」
「瞧你傻得什么似的。鸟见——乃是负责检视鹰场的官职,要务为确认场内是否有可供猎鹰捕获的猎物。欲行鹰猎时若无一只鸟可捕,猎鹰与鹰匠不都要落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原来真是门专司赏鸟的差事——」
竟然真有这种荒唐的官差。
果然是个天真的嫩小子,又市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长耳便如此揶揄道。
「我哪儿天真了?」
「鸟见的确是门专司赏鸟的官差,职务为确认鹰场内是否有雁或鹤可猎,但差事可不光只这些。加上见习人,鸟见之编制可是多达四十数名哩。赏鸟何须如此劳师动众?这不是无谓浪费俸禄?」
「那么,这些人还得找些什么?」
「得找蛙、雀、还有鹰。」
「不懂。」
「嗯。你想想,事前先行巡视,确认鹰是否有获物可猎,就连个孩儿也办得成。况且,鸟见之下还有些为其撒饵、引鸟留驻的百姓。」
这下又市方才忆起,山崎也曾提过此事。
「即便如此仍要巡视,自然有其他目的在。其一,便是取缔盗猎者。若是撒了饵,附近有谁饿昏了头,将诱来的鸟儿捉来吃了,岂不是万事休矣?只不过,眼见终日有人轮班巡视,其实没几个傻子胆敢鬼鬼祟祟潜入鹰场捕鸟。」
「这监视,其实不过是个名目?」
「可以这么说。骨子里——其实是为了调查当地情势。」
「调查当地情势?」
「鹰场多位于江户之外。这些人便以巡视鹰场的名义,调查江户近郊山峦田野之地势风土。传马金便是用来应付这类行事的银两。否则要巡视葛西或中野什么的,哪需要如此钜资?」
这些家伙巡视大小田圃,活像要捕蛙似的,长耳说道。
「难怪你方才说,这些人得找蛙。」
「没错。他们得摸清江户周遭的地势。万一江户遭人攻打,还得拿这些个村落充当要塞。因此才派出这些家伙四处寻蛙。此外——」
「还得找雀?」
「当然。雀是鹰的上等猎物,且不似稀少的鹤,雀的身影随处可见。随处可见这点,正好提供了上乘的借口。如此一来,凡是有雀之处——就能划入鸟见的管辖范围了。」
「何须划定管辖范围?」
「不论位于何处,凡有雀之地,鸟见随时有权踏足。即便是大名屋敷、佛门寺庙,只消宣称有雀飞入邸内,亦可通行无阻,也算得上是捉拿麻雀的捕快罢。如此一来,既得以一窥内部形势,倘若看见什么不该张扬的,还能捞些台面下的油水。」
「台面下的——油水?」
若是深谙要领,实际收得的酬劳要比同心来得多哩,长耳头也不抬,仅伸手比出收受银两的手势蜕道。
「鹰指的又是什么?这些人连鹰也得监视么?」
「鹰指的是鹰匠。表面上,这鸟见役隶属鹰番所,名义上归鹰匠统辖。事实上,其实是个监视鹰匠的差。」
鹰匠可是无法无天哪,长耳这下终于抬起头来说道:
「不过是个驯鸟儿的,却总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有些老是目无法纪。故监视这些家伙,亦是鸟见的差事之一。」
「怎么干的尽是些监视他人的勾当?」
「原本的名义就是监视鸟儿呀。」
而那山崎寅之助,原本就是个鸟见,长耳说道:
「后来不知怎的,却沦落到过着这有如无宿人的日子。来由我是无心探听。不过,阿又,对这家伙可是不得不防呀。」
「比你还该提防?」
「我这人最自豪的,就是表里如一。」
「你这家伙只有里,哪来的表了?任谁见着,都要觉得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相较之下,那位大爷看来要正常多了。」
正因如此,才得多加提防呀,仲藏一把拉过烟草盆,为烟斗里填入烟草。
「别看那家伙一脸斯文,骨子里可是武艺高强,强得吓人哩,从相貌难辨其身手,是这家伙最教人害怕的地方。」
不懂,又市拉上衣襟,打个岔道:
「倒是,你这破屋里怎么冷得教人打颤?既然有火抽烟,何不生个柴火?」
「不成不成。你难道忘了——那张蛙皮?」
「噢?」
长耳指的是自己为戏班子以兽肠加工制成的道具,一具以风箱吹胀的皮球巨蛙。
「就是那臭气冲天的东西?」
「没错。若是将屋内烘暖了,皮可是要发臭的。」
「那东西还没完成?」
「上回制的太大,一胀起来就要撑满整座戏台了。制的虽好,到头来却派不上用场,只得再缝制一具。光是为了张罗这张当材料的皮,就耗费了我整整三个月。」
「撑满整座戏台?那东西——真有这么大?」
「毕竟是具里头空无一物的皮球呀。不把气打足,形状便无法胀得确实。谁知打足气后,竟要比预想的大了两成。」
只能怪你自个儿手艺拙,又市骂道。
「卖双六的,瞧你气得什么似的。像你这种低贱人等嘟嘟嚷嚷的,有谁会搭理?还是省省力气罢。不过,阿甲这臭婆娘,这回是神气个什么劲儿?真是个混帐东西。」
「我也不服气。」
想到自己只能教阿甲那副威严押着打,着实教又市满心的不舒坦。
「可是对这桩差事的道理不服气?瞧那黄毛小子似的武士,到头来什么也没交代。」
不是为这个,又市撩起后摆说道:
「谁在乎道理什么的?即便缘由有多名正言顺,也与我无干。那武士吃了些亏是千真万确,这也算得上是桩损料差事。既然大总管严词申诫不得抽身,也只能跟她这回了。」
那么,是对哪儿不服气?仲藏叼着烟斗问道。
「不觉得差事的安排过于粗糙?」
一点儿也不审慎,又市心想。
嫌粗糙又能如何?事儿还是非办不可呀,长耳抛下火种说道:
「那武士都求咱们救仇人一命了,咱们也只得制服那一大伙打帮架的。」
「这我当然知道。」
岩见业已作好死于疋田刀下的准备。
既然不允许二度决斗,只要岩见在堂堂正正的对峙中死去,疋田便能安然逃过这一劫。
但这些打帮架的可就碍事儿了。
因此——
这下得将他们给——解决掉。
或许可在途中动点儿手脚,使这帮人无法及时抵达决斗现场。然而,这回却使不上这招,据说与这伙打帮架同行的继任藩主业已下令——务必等到见证人到场,方可开始决斗。
这下再怎么耽误这帮人,也仅能延迟决斗罢了。
有监于此,
阿甲与山崎研议出以下布局。
首先,将九人中的四人留在岸边。
要如何办到是不清楚,但似乎是准备让这四人暂时无法站立。
两人的盘算是——若是全数负伤,对方或许会再派出一帮人马。但若有五人幸免,决斗应将如期执行。既然都来到这儿了,应不至于为等候所有人伤愈以致得耽搁个把个月再举行决斗。又市也同意这揣测。
届时的决斗局面,将是包含岩见在内的六对一。
接下来,便轮到仲藏上场。
——他得想出个计策,使决斗现场陷入混乱,再由山崎出马,将残存帮手悉数解决,好让疋田顺利取走岩见的性命。倘若疋田不愿下手——
——便由山崎斩杀岩见。
待混乱一过——
看来便像是疋田胜出。
「这是哪门子的傻主意?若仅是拖住打帮架的,让两人一对一决个生死,至少算是合情合理。但为何非得取委托人的性命不可?」
「那武士若是不死,此事便无法完满解决。」
「睢管它完满不完满?若是死于仇人刀下也就算了,但为何就是得杀了他?到头来,不过等同于助人自戕的帮凶,还称什么——」
——死是个损失。
阿甲曾如此说过。
「客官如此要求,咱们哪有什么法子?」
「咱们就该如此搪塞?再者,那大爷不是还说,届时也顾不得其中几个帮手可能丧命?」
「是呀。这和埋伏路上或客栈乘隙出招不同,得在围有竹篱的场子里,在众人环视中,还得在刹那间收拾妥当,何况周遭还有捕快和见证人。此外,那些个帮手想必个个武艺高强,出手时根本无暇斟酌轻重。」
「为救一人性命,得死六个人?这怎么看也不划算哩。」
是不划算,长耳一副事不关己地说着,在地图标上了个记号。
「是不划算——但阿又,这就是咱们的差事。倒是——要我想个计策……」
究竟该如何把这差事办成?长耳皱眉说道:
「如此困难的局,我还是头一遭碰上。究竟该如何障住围观者与捕快的眼?」
喂阿又,你也帮忙出个主意罢,长耳拍拍又市的肩头说道。
「我哪想得出什么主意?这种不划算的害命勾当——我压根儿不想当帮凶。若真想得出该如何设这种局,不如干脆立刻上本所去,将那姓疋田的给放走不就得了?」
「他若肯逃,这哪难得倒我?」
「都已教官府给逮着,还有人等着取他性命,放他逃他哪会不逃?」
任谁都要逃罢?又市说道,旋即一把抢过长耳叼在嘴上的烟斗,百无聊赖地把玩起来。
就是不肯逃呀,长耳露出一口巨牙说道。
「为何不逃?」
「疋田这家伙似乎早已决心一死,就逮后便斋戒沐浴,将胡须、月代剃得干干净净,还备妥一套白衣,就这么虔心静坐,等候死期到来。你认为叫这么个家伙悄悄遁逃,他会乖乖听话么?」
「真教人难解呀。」
这种决心究竟有何意义?又市完全无法理解。
「你这种用经文拭屁股的家伙哪会懂?这位疋田大爷,想必真是遭人嫁祸。自己的清白,有谁能比自己更清楚?因此选择脱藩落脚江户,独自担下莫须有的罪名。」
「或许真是如此。」
「真相当然是如此。也不知是奉藩主之命,还是为了让继任藩主保个颜面,疋田打一开始便已作好背负污名死去的觉悟。离开藩国时,便知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无稽。
山崎曾如此痛斥。
果真是无稽至极。
因此,鸟见大爷才得杀了那蠢武士呀,长耳说出了这令人不忍听闻的事实。
「他判断,即便没那些个帮手,疋田也不打算好好招架。而岩见也不愿杀了疋田,宁可死于仇人刀下。两人都像在舍身喂虎似的,哪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决斗?如此下去,包准是没完没了,要有个结果,只得……」
在两者中牺牲一人了,长耳说道。而正是得有人牺牲这点,最教又市不服气。
「为此就得取人性命,岂不流于粗糙?何不用哄的、用骗的?若真要找,法子多得是。」
「唉——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事情已是迫在眉睫。说服、哄骗都需要时间,让人心服也是费日耗时。总而言之,明日见证人便将抵达江户,这下非得赶紧想出个妙计不可。」
看来该用点儿火药哩,长耳两手抱胸说道。
「你手头有这种危险东西?」
「这——有是有。这回的酬劳不低,使用火药是不至于蚀本。」
「可是——来自藩国赐予岩见用于决斗的经费?」
他打算以这笔经费,了断自个儿的性命?
「怎么看还是不划算。」
又市将烟斗一把抛开。
此时房门突然嘎嘎作响了起来。
真是冷得要人命呀,只见林藏伴着冷风自拉开的门步入屋内,嘴上还直嚷嚷着。一察觉屋内没任何东西可供取暖,立刻绷起一张脸抱怨道:
「混帐东西。天寒地冻的,我还得在外头四处奔走,你们俩窝在屋内,也不晓得把屋子弄暖些好招待我?」
「少罗唆。倒是,你可有探到些什么?若只是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我差只狗去探信息还省事些。」
「卖双六的,给我闭上你那张嘴。」
林藏作势要踹又市一脚,接着便在仲藏身旁坐了下来。
「可别把我这卖削挂的给看扁了。倒是,造玩具的,我查到了好些可疑的事儿。稍早上了川津藩的江户屋敷一趟,据我所查,杀害岩见大爷之兄的真凶,大抵正是藩主之子,也就是这回的见证人。因此,那武士才要极力隐瞒。」
「少卖关子,知道多少都给我说清楚。我已经被烦得头昏眼花了,听到你这嗓音只会更没耐性。」
你这张嘴还真是刻薄呀,林藏脸绷得更僵地说道:
「不是说,事因是盗领公款什么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真正原因是情杀,林藏说道。
为了姑娘争风吃醋?又市问道。不,是为了男人,林藏回答。
「为了男人?」
「没错,为了男人。阿又,听了可别吓着,教那藩主之子倾心不已的——正是业已就逮的仇人疋田。」
「对疋田倾心不已——?」
看来这家伙似有断袖之癖,长耳低喃道: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希罕的。」
「若是常人,的确没什么好希罕。但这回可是藩主之子呀。」
「哪管是藩主之子还是将军之后,这癖好与身分毫无关系,不也常见和尚结伙上阴间茶屋(注16)作乐什么的?阿又,瞧你生得细皮嫩肉的,难保哪天不被这些家伙给相中哩。」
「混帐秃子,我哪儿生得细皮嫩肉了?藩主亵玩脔童、和尚亵渎死尸,又与我何干?不过,这种事儿理应不可对外张扬,可是家臣透露的?」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探来的,林藏说道:
「不过,阿又,这在藩中可是个众所皆知的秘密。至于那少主,口碑可谓奇差无比。立场上虽不便对外张扬,但一旦开始数落,大伙儿便有如溃堤般痛骂个不停哩。」
「那么,是哪个对哪个倾心?」
「当然是少主对疋田呀。只是再怎么勾引,这疋田也是不从。」
若没兴趣,当然抵死不从,长耳揶揄道。
「姓林的,若是教我勾引,你可会从?」
「教你这糟老头给勾引,就算是熊也要跳崖寻短。总之,真不懂这些有头有脸的大爷们都在想些什么,似乎是推测疋田之所以不从,乃是因心中另有其人。」
「因此推想是那姓岩见还是什么的人之兄长?」
「没错,正是认为疋田所心仪者——应为其兄。故此,少主对疋田与岩见百般刁难,但岩见对其中缘由当然是毫不明白。只是,为情痴狂的少主,早已是色欲薰心。」
「已失去了理智?」
「看来是如此。」
反正人都死了,这早已是死无对证,林藏说完,冷得打了个哆嗦。
「根据折助那老头的说法,这疋田伊织是个笃侰朱子学、为人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虽说为人正直不代表就不好男色,但他若无断袖之癖,想必曾对少主几番训斥。」
「斥其不应有此癖好?」
「详情是不清楚,但若是如此,问题可就无关男色女色了。少主早是公私混淆,为激情所驱而无法自拔,况且,还胡乱揣测心生嫉妒。」
「原来如此。」
又市哪懂什么是朱子学。
但也不至于不知道武士们——至少表面上——厌恶卑鄙软弱,重主从长幼之序,也力求贯彻始终。
因邪念衍生疑念,挟权势为难下属——哪管是否出于理智——亦无关男色女色——均非正道所能容。
「难道是严斥少主——不可违背伦常?」
「想必是如此。只是这少主,心智早巳为激情所盲。即便没如此,遭下属训斥,况且还是循理说教,当然要心生不悦。唉,或许址认为自己的断袖之癖为疋田所鄙视。」
「那么——可就因此斥其无礼,一刀斩下?」
「这应是不至于。遭斩的是被视为情敌的岩见不是?你们说这少主是不是无法无天?对疋田,就这么从意图染指转为怒不可抑。换作常人,碰上少主举止如此荒唐,理应向其父申诉不是?」
「至少该将此事公诸于世。」
但疋田却没这么做,林藏说道:
「眼见主子如此荒唐,这傻子竟也不愿背弃,担心若是张扬出去,恐使少主颜面扫地,便试图说服少主,此等行止有违伦常。」
「武士们还真是死脑筋呀。」
「的确是死脑筋。也不知是为了尽忠、还是保全武家体面,到头来,竟换来一场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就这么被嫁祸成母藩公敌?」
「真是愚蠢。」
又市对这桩差事已是干劲全失。
哪管是藩主还是少主,男色还是女色,一个胡乱猜忌的混帐东西,因误解而杀害无辜,整件事儿就是如此荒诞。
遇害者平白受到牵连,当然堪怜。
这——可是个赔上性命的大损失。但依照常理,尚可惩罚这因误解错杀无辜的混帐东西,以法理弥补遇害者之损失。虽然人死不能复生,这损失终究无法获得真正补偿,但多少也算是尽了人事。
——但这回……
别说是惩罚,凶手不仅逍遥法外,还依然一派威风。
而为了保护这凶手——
遇害者之亲族,竟被迫夺取一平白遭嫁祸者的性命。
而为了回避这场无谓的杀戮——
竟得赔上更多条性命。
那分明遭受最大损失的亲族,也将于决斗中殡命。这回设的,就是这么一场局。兄长之死,加上一己之死,对岩见而言,这绝对是个毫不划算的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