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算哪门子的损料屋?」
又市感觉自己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儿,一把无处宣泄的怒火在心中油然而升。
我怎不知你这么爱发脾气?长耳缓缓起身说道:
「虽知你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这么爱发脾气,可就真活像个娃儿了。」
长耳的,可想到了什么主意?林藏问道。
「哪这么容易?这回若是稍有疏忽,包准要出人命。而那一带既没有山,也不可能以火药将他们给炸飞——」
「你这秃子,怎么老打这种吓人的主意?可别连自己的命也给赔上了。」
「哼。」
长耳蹭了蹭耳朵说道:
「我正打算连同自己也给炸飞哩。」
「也太吓人了罢?唉,不过这回的差事实在麻烦,不难体会你想干脆来个玉石俱焚什么的。」
倒是,林藏这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迅速挪到长耳面前说道:
「糟老头子,这件事或许可让阿又来办。又不是要厮杀什么的,或许无须弄得如此铺张。是否可能在事前先来点儿小手段什么的?」
「事前?」
「为山崎大爷带路时,我已掌握了那伙帮手和那男色少主的行踪,就连一行人寄宿何处都知道。」
林藏自怀中掏出一张纸头。
「哪管是需要带路还是献计,我这卖吉祥货的林藏可是样样神通。但那位大爷却要我什么忙也别帮。你认为那家伙只身一人是否真办得来?」
何须担心?仲藏回答道:
「这下对方想必已折损四人。不是断了脚筋,就是断了骨头——而且全都伤在眨眼间,让人以为是伤于偶然。」
「但那伙帮手可是个个武艺高强。而咱们那家伙别说是一副寒酸相,就连把刀也没有。」
「只有傻子才带刀。」
又市自原本的正坐改成了盘腿,说道:
「倒是,姓林的,你见着那好男色的少主了么?」
「当然见着了,看来根本是弱不禁风。」
林藏眯眼说道。
这神情,表明他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弱不禁风?意即——这家伙只会虚张声势?」
「的确爱虚张声势,不过众藩士对其似乎是嗤之以鼻。论权位虽是高高在上,但无人与其交好,当然是满心怨气,住居还是主屋外之小屋。表面上虽常裹包颊头巾,试着让自己看来威武些,但充其量只和寻常的御家人差不了多少。不过,我是不太懂得凭衣着辨识武士的层级就是了。」
「川津藩并不是个富庶的藩。」
有这种没出息的儿子,摆在大名行列(注17)中哪可能称头?长耳以略带揶揄的口吻说着,接地图折了回去。
「不行。还是想不出个法子。」
「老头子,我看你就别太伤神了。就随便张罗一场罢,只要稍稍把人给吓得一愣一愣的,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大爷处理。不是说他身手不凡?」
「武艺再高强有什么用?届时那儿满是看热闹的家伙,除了有捕快警戒外,四周还围有竹篱哩。」
「那么,只消让众人朝其他方向望一望,不就得了?」
「竹篱该如何挪开?」
「只要动点儿手脚,让它容易塌下就成了。反正这东西是在事前造的。届时只要弄出一阵大声响,趁大伙儿朝那头张望时,一口气将它给推倒。如此一来,看热闹的人群便会涌入场内,再乘这混乱……」
好个点子,长耳模仿林藏的口吻说道:
「小子,原来你偶尔也会出些好主意。那么,噢……」
仲藏再度摊开地图,指着说道:
「对了,这儿有片森林。决斗场是此处,只消在这头弄出点声响——不,光是声响恐怕不够,得引人侧目够久才成。看来还得在这片森林上头弄出个什么——」
「会是什么?」
「如今哪有时间再造出个什么大东西。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要用那蛤蟆?又市问道。
「先以巨蛙慑人——再乘隙杀人?怎么又是个骗孩儿的把戏?那原本无须送命的五名帮手,和那姓岩见的窝囊武士,都得随这无聊的把戏命丧黄泉?真是不值——」
着实不值,又市再次感叹道。
【肄】
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听见于本所举行之决斗有怪事发生的传闻,乃决斗二日后,即正月十日的事儿。
传闻内容至为荒诞。
仇人武士被逼入绝境,于决斗中使唤妖术——于堂堂正正决胜负的决斗中使用妖魔之术,可谓卑劣至极,简直就是个前所未闻的恶棍。此一传闻,于街坊间传得甚嚣尘上。
捎来这传闻的,是担任冈引之爱宕万三。
由于想不透这妖术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志方便向万三询问。是,万三先是恭敬回应,旋即苦笑道:
「别说是大爷,小的也感到难以置信。」
「本官并未问你相信与否。欲知的是此一坊间传闻之全貌。惜本官孤陋寡闻,对妖术一无所知,即便听闻降魔或障眼之术等诸多解释,亦是无从想像。可是什么类似儿雷也变幻术的东西?」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
「正如本官所言?难不成,此人化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蛤蟆?」
老实说,正是如此,万三回答道。
「果真是——幻化成蛤蟆?」
绝无可能。
「禀告大人,此乃街坊传言,故仅听信五成便可。该场决斗之仇人为一浪人,名日疋田,身高足有六尺,满面胡须,据传生得貌似钟馗。似乎是个可与石川五右卫门(注18)并提之不法恶徒。复仇者则为一名曰岩见之俊俏武士。两人样貌之悬殊,犹如牛若丸对上弁庆(注19)。」
万三干起活来颇有两下子,惟饶舌这点着实教人困扰。通常得耗上好些时间,方能自其言语中听出要点。志方本欲催其尽速切入正题,但仍决定耐住性子听下去。
「只可惜……」
这复仇者没有牛若丸般的身手,万三语带嘲讽地说道:
「这牛若丸剑术奇差,别说是乌天狗,只怕就连只乌鸦也打不过。决斗将由何方胜出,早已是一目了然。这么个复仇者,别说是无从斩敌雪耻,想必自己还得命丧仇人之手。或许眼见情势如此,疋田即便早已为本所所捕,依然是一派悠哉,一无所惧。」
「一派悠哉?」
「是的,悠哉得有如上酒馆作乐之逍遥耆老。」
据实以报,别吹嘘得像你亲眼见过似的,志方斥责道,但传闻就是描述得如此活灵活现,万三回道:
「总之,想必此人必是架势不凡,看似若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放马过来,只消手指一捻就能使其毙命。孰知那复仇者志在必得,为报一箭之仇,竟自母藩遗来帮手,共差出……一名、两名、三名——」
「本官听闻共九名。」
一共遗来了九名帮手。
怎么看,这人数都是多得异常。或许的确是我弱敌强,但再怎么说,十对一绝算不上是堂堂决斗。志方原本对此纳闷不已——听闻经过,方知两方实力原来是如此悬殊。
但思及至此,志方又开始质疑了。
万三常将话说得夸张,更何况今回所述,又是从流言蜚语听来的。就连信个一半,只怕都要嫌多。
再怎么想,九人实在是过多。
一下来了九人,这仇人哪能招架?万三说道:
「哪管武艺如何高强,以一挡十也是毫无胜算。唉,话本故事什么的虽常有好汉快刀斩敌十人、甚至二十人之情节,毕竟不过是虚构杜撰。大人说是不是?」
志方从未与人搏命比划。但想到得一次击倒十名拔刀剑客,现实中的确是毫无可能。
「唉,小的不比大爷,就连见个老婆子拿菜刀都要害怕。若是见人拔刀威吓,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了。这家伙虽是武艺高强,面对十人也是毫无胜算。原本以为仅有小伙子一名,准备轻松取胜,这下发现敌众我寡,当然是要吓破胆了。」
万三嘴叼十手、比出打手印的架势说道:
「因此,就如此这般……」
「又不是在作戏,岂有可能——?」
可是大爷,当时的确有怪异声响传出哩,万三说道:
「据说周遭霎时响起一阵大鼓般的隆隆声响,在场众人全都听见了。噢,不仅是在场者,就连两国,不,甚至番町一带都有人听见,似乎是响彻了全江户的大街小巷哩。」
「本官怎没听见?」
倘若番町听得见,八丁堀哪有听不见的道理。别说是在奉行所内,倘若当时正在城内巡梭,理应听得更清楚才是。
你也听见了?志方问道。似乎也听见了,万三回答。
「似乎?」
「是的。如今回想,当时似乎是听见了。噢,就连下引(注20)千太也听见了,直说活像有人在放烟花哩。」
且慢,志方打岔道:
「烟花与大鼓——声响哪可能相同?」
「同样都是隆隆作响不是?小的当时人在筑地,听见的的确是烟花般的声响。但仔细想想于此时节,况且还是晨间,哪可能有谁施放烟花?绝对是有谁击鼓施妖术。」
「妖术……」
这着实教人难以采信。或许的确曾有什么震天巨响,但要说是妖术,还真难以信服。
「这下,好戏开始了。」
也不知是为何,万三先是一番左顾右盼,接着将十手朝后腰一插,敞开双臂说道:
「有只这么大的蛤蟆现身。」
「那东西——真是只蛤蟆?」
「是的,的确是只蛤蟆,况且还不是只普通的蛤蟆。若只是闯进了只大蛤蟆,理应不至于教十名剑客停止比划。生得再大,毕竟不过是只蛙,只消一踢或是一踩就给摆平了。但这只蛙却有座小山那么大。」
「有座小山那么大?」
「是只比牛、比马都来得大,高约一丈的巨蛙。况且,还浑身冒出毒烟,张着血盆大口呱呱呜叫。」
「荒——荒唐。这等无稽之言,就连傻子听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
绝无可能有这种事儿,志方说道。
是的,的确是绝无可能,万三擦拭着十手说道。
「听来的确是荒唐之至。」
「明知荒唐,还如此向本官禀报?」
「方才不也说了,小的也不信哪。不过大爷,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在场围观哩。在场看热闹的就不必说了,就连深川那头也有人瞧见了那巨蛙,甚至连河对岸的浅草也有人看见哩。」
看来必定是硕大无朋呀,万三仰面说道:
「大爷,小的认为官府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不妥,方才向大爷禀报此事。」
「放任不管?」
「遇妖言惑众者必得严加查办,大爷不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当然得查办。」
「那么,此事不也该严加查办?若是放任不管,本所七大奇案——可就要添上这桩巨蛙大闹决斗场,成为八大奇案了。」
「就连你都说这流言蜚语该查办了。」
小的不过是据实禀报,万三说道:
「故此,大爷,至少也该去探探实情究竟为何吧。这可是一场官府为其颁发书状许可的决斗哪。」
虽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但万三这席话也有几分道理。这的确是奉行所颁布书状,经过查证比对方才举行的正式决斗,理应是留下了些纪录。
不对——
官府的纪录,不过是徒具形式。
上头载的——顶多是时刻、场所、胜败。至今未曾见过任何纪录,载有诸如巨蛙现形一类荒诞无稽之事。
万三出外巡视之后,志方又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前去造访本所方之诘所(注21)。
抵达时,诘所内仅有一名年轻同心。
见志方表明身分后,同心似乎吃了一惊。想必是担心自己是否出了什么疏失。
志方只得委婉表示,自己不过是前来询问一桩私事。
此同心是名新手,名日田代。
田代连忙沏茶招待,递上茶后便开口问道:
「那么,请问大人欲询问些什么?」
「乃是关于前日举行之川津藩士决斗一事。」
是否真有巨蛙现形这种事儿,实在无法劈头就问。
不得已,志方只得先确认那仇人的传闻是否属实:
「本官有闻,那姓疋田的仇人是个擎天巨汉——」
田代两眼圆睁地回答:
「不,绝非什么巨汉。虽算不上矮小,也仅约五尺六寸——体格大抵与志方相当。」
「可有蓄须?」
「噢?」
这下田代双眼睁得更圆了:
「获川津藩通报将之拘捕到案时,月代与胡渣子是没剃干净。后经比对确认身分——事实上,一开始就认定必是此人无误,但还是得与町方纪录略事比对,确认无误后,便告知将有仇家前来决斗,大概是有了一死的觉悟,此人立刻要求一副白衣装,并请求斋戒沐浴,此时便将胡须给剃了干净——」
敢问大人为何询问这些?田代神色不安地问道。
「这……本官不过是对……噢,对帮手的人数感到质疑。据说帮手高达九名——如此人数并不寻常,理应无法获得官府认可,本官好奇其中或有什么隐情。」
「噢。其实在下也为此大感惊讶。但决定者为该藩藩主,批准者又是奉行,在下也不便过问什么。」
的确不便过问。
「正是为此,本官方才好奇这仇人武艺究竟是多高强。根据街坊传闻,此人是名长相凶恶的巨汉——」
「其实,是因复仇者武艺过低。」
话一说完,田代立刻捂住了嘴。
「噢,请大人见谅,在下不过是……」
「别放心上。无须拘谨,本官今回的询问,绝非为了公务,你大可坦率陈述。那位——姓岩见的武士,武艺真有这么弱?」
「这——」
应说自架势判断,并不高强——大概是担心再度失言,田代依旧以手捂嘴,踌躇了半晌方才如此回答。
「是架势给人如此观感?」
「噢,不仅是架势,不论怎么看,都看得出剑术必不高强。不过,时下也没多少剑术高强的武士——噢,在下似乎不该说这种话?」
「直说无妨。本官也同样没拔过几回刀,更没与人正式比划过。」
虽然如此,护刀与琢磨剑术倒是从不怠惰。
志方就是这么样个人。
田代有气无力地望着志方,为他再添了一杯茶说道:
「总之,若要论其剑术强弱,应是后者无误。话虽如此,此事于其母藩甚受瞩目,据说此乃川津藩首次决斗……」
「因此——得顾及颜面?」
「这……看来其中应是有种种顾虑。看来疋田的确是个高人,想必是为防有个万一,经过审慎计议,方才决定差出如此人数才是。」
疋田真是如此高强?志方问道。气魄的确是不小,田代回答:
「当时,疋田就被拘禁于本诘所——内侧那房间。毕竟从无前例,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处并非牢狱,也无法将其囚于唐丸笼(注22)。大人亦知本所方仅有同心二名,名义上须和与力一同轮值——」
但从未见任何与力前来,田代说道。
「据说此人当时一派悠闲?」
「也不知该说是悠闲,还是严肃。除用膳、如厕外,多于此处潜心静坐。」
年轻同心伸指一比。
指尖另一头,是块陈旧的榻榻米。
且坐姿总是坚毅英挺,田代说道。
「静心等候死期到来?」
「想必是如此。此人虽看似志清节高,但似乎并非如此达观。据传乃因担忧其盗用公款遭人举发,故于斩杀对其盘查之上司后脱藩遁逃。不过,看来完全不像如此卑劣之人——」
噢,在下又失言了,田代再次捣嘴致歉。
还真是个老实人。
「那么——这场十对一的古怪决斗,过程又是如何?」
这才是志方最想探听的。
田代费力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是六对一。自品川宿的客栈前往川津藩之江户屋敷途中,有四名帮手负了伤。」
「是遇上了什么纠纷么?」
「不。这几名,似乎是教倒塌的木材给压断了腿骨。因此,当日仅余五名帮手抵达决斗会场。虽然五名也算多了——」
此外,尚有那名见证人,田代再次叹了口气说道。
「据说——那名见证人,乃是自母藩专程赶来的?」
「是的。但关于此人身分,本所是一概不知,就连个介绍也没有。仅口头呈报将有此人到场,姓名、身分却只字未提,仅要求接待此人时,务必待之以礼。」
「原来如此。光是连派遣见证人这一特例举措,动机便已是费人疑猜——连个名也不愿报上,便更教人难以理解了。」
「噢,那不过是个特例——与其说是特例,或许称之为例外更为恰当。虽有口头呈报,但未曾呈交任何书状,故此见证人并非官派公差,就连旅途中亦是极力隐密。看来此人不同于其他九名,并无表明姓名身分之义务。」
的确是如此。
至于这见证人……言及至此,田代一时打住,并叹了第三口气。
接下来——
便开始叙述起这场光怪陆离,教人难以置信的决斗经过。
当日五时,决斗于本所方诘所旁之日枝神社境内举行。
虽为仇人,但疋田伊织却着一身白衣到场,于本所方同心二名、与力一骑、小厮四名之警护下正坐场内,静待时候到临。
决斗场外围有竹篱,由八名小厮警护。
五时前,已有五十余名围观者群集现场。
距决斗开始尚有四半刻(注23)前,复仇者岩见平七、五名帮手,以及一名见证人皆亦抵达现场。
六名复仇者进入竹篱中,见证人则立于稍远处之镇守之森(注24)入口处。田代解释该处正好无人围观,能清楚观览决斗。
田代亦表示当时天候甚寒。志方记得当日天虽大晴,但决斗乃于拂晓时分举行,想必现场仍是寒气逼人。
时候一到,与力宣布决斗开始,复仇者岩见便依例报上姓名。
杀兄仇敌疋田伊织,吾将在此与汝一决胜负——
想必当时还说了这么番话。
接下来,五名帮手亦依序报上姓名。
本所方与力也翻开事前记有五名帮手姓名的帐册,逐一确认。
其实,这些举措根本是毫无必要。
决斗看似规矩繁琐,事实上,其中有不少不被正式遵行。除某些特定地区严禁决斗外,执法上其实出人意料的和缓。
但如今,为不共戴天之仇决斗被视为美德,就连百姓或庄稼汉都可能为仇一决生死,故也不乏因拒绝报仇而受罚之例。
总之,对决斗毕竟仅止于奖励性质,规矩的执行上才会如此和缓。
五人依序报上姓名得花点儿时间。被迫伫立寒风中,教田代冷得双腿直打颤。
就在第五名报完名,决斗即将展开时。
「当时,突然传出一阵隆隆声响。」
「隆隆声响?是什么样的声响?」
「噢,这该如何形容……颇似隅田川的烟花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活像有谁在施放那叫二尺玉(注25)还是什么的似的。」
「果真是烟花声?」
「大人也听说了?」
「不——」
志方不敢坦承自己听说过当时传出一阵大鼓声。大人听人说是大鼓声吧?田代苦笑道,想必已知道外头流传些什么。
「看来大家都认为那是大鼓声。不过,那声响不似戏班子的大鼓声,而是与祭典上的大鼓声较为近似。听来轰隆轰隆的,活像射击大筒(注26)时的声响。此时,其中一名帮手脱口说出了虚空太鼓这个字眼。」
「虚空太鼓——这是什么东西?」
这下田代笑得更是开怀了:
「该如何说呢——据说是神鬼一类的东西,似乎是出没于周防一带的妖怪。大概是类似咱们传说中的——狸猫马鹿囃子(注27)什么的。」
「类似狸囃子?意即这虚空太鼓指的是——分明无人击鼓,却传出阵阵鼓声?」
正如大人所言,田代朝大腿上拍了一记,接着说道:
「防州一带似有传言,古时曾有个神乐(注28)班子遭遇船难,不断击鼓意图求援,但终因无援而命丧黄泉,其魂至今仍击鼓不辍。」
难怪那帮手会当这是鼓声。
这与万三的说法颇有出入。
与其说是加油添醋,不如说是遭万三曲解。
不不,实情绝非如此,田代说道。
「什么事儿绝非如此?本官一句话儿都还没说哩。」
「噢,大人该不会是认为,决斗中竟还能忆起这远古传说般的鬼怪故事,这帮手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是不是?」
是没如此质疑,但若要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但实情绝非如此,田代再次强调,并解释道:
「当时确有天摇地动之巨响,在场群众亦为之动摇。围观者、吾等官府、复仇者与众帮手、甚至原本处之泰然的仇人均大为惊慌,有的甚至为这古怪声响给吓得失声惊呼——」
尤其时值新年,周遭本是一片宁静,田代说道:
「那声响——乃自镇守之森那头传出,约五六响过后,森林上方……」
据说森林上方——冒出了什么古怪东西。
本所方的田代一伙人——包括仇人在内——均面向森林那头而立,因此看得是一清二楚。
现身的,竟然是只巨蛙。
「巨蛙——?」
「没错,怎么看都是只巨蛙。在下也亲眼瞧见了。如今回想,又深感难以置信,不禁怀疑在下当时是不是看花了。」
若是较森林中的树木还要庞大——
那么,就不仅是数寸数尺,而是身长数丈的庞然大物了。世上真有如此巨大的蛙?
「不是幻觉?」
「不,那东西确有实体,绝非幻灯或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就连林中树木都为之晃动。那东西,是拨开枝枒钻出来的。」
「且慢。」
这蛤蟆……
「难道就是那仇人疋田……」
借妖术召唤来的——?
不不,田代挥手回答:
「那……那蛤蟆并非……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在下有把握断言,那绝非疋田念了些什么咒,或施了些什么法给变出来的。总而言之,世上是否真有如此巨大的蛙,抑或那是狸猫还是什么给变出来的——在下亦知这说法无稽,总之是完全无从判断。话虽如此……」
当时那头的确冒出了这么个东西,田代望向志方背后的纸门说道。
那头——是一片辽阔森林。
志方试着想像那比森林更为巨大的蛤蟆生得是什么模样,但终究是徒然。
「毕竟此处举行决斗已是史无前例,还初次目击那么一只巨妖——」
这也是理所当然,志方回道。
若是自己碰上,想必也不知该如何因应。
眼见继怪声后,又有个庞然怪物现身,决斗场外的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围观者原本大多背对大蛤蟆现身的镇守之森,这下有的逃,有的给吓傻,有的欲一睹妖怪的真面目,尽数同时骚动起来,结果硬生生将竹篱给压塌,围观者就这么倒成一团,将负责戒护的小厮们一同挤进了决斗场中。
原本伫立仇人身旁的本所方与力同心,连忙同小厮一同起身收拾乱局。
毕竟惊慌失措的五十余名乌合之众,悉数涌入了举刀对峙的七名武士之中。
「当时直觉,千万不能让任何人伤着。毕竟情势已是一触即发,一番厮杀已是箭在弦上,除了仇人与复仇者,其余五人均已拔刀出鞘——」
但乱局哪能这么容易收拾。
大蛤蟆仍傲然耸立于蔚蓝天际下,仿佛在嘲笑地上的一团混乱。
「就在此时。」
距镇守之森最近者——即头裹包颊头巾的川津藩见证人,突然以较复仇者报上姓名时更为惊人的大嗓门怒吼一阵。
当然——是朝着林中那只大蛤蟆。
「大胆妖物,胆敢扰乱决斗这尽忠孝之举,瞧我如何治你——如此一阵高喊后,这见证人旋即纵身入林。当时吾等忙于将百姓驱向一旁,根本无人有暇追随其后。」
「那么,这见证人后来如何了?」
这……田代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
「在下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别卖关子。」
那见证人,自此一去,便未复返,田代回答道。
「什么?未复返?难道至今仍未归返?」
「别说是仍未归返,整个人等同消失无踪一般。想必那位见证人,必是果敢挥刀斩向那妖物。」
「那妖物又如何了?」
「旋即与见证人一同失去踪影。如此硕大无朋,却在转瞬间消失无踪。事后诸与力曾入林检视,就连一丝痕迹也没找着。当然,亦不见任何步出林外之迹象。毕竟如此庞然巨躯,若移动了任谁都见得着。怎么看都是凭空消失。」
「姑且不深究那妖物消失无踪——不,这当然需追究,惟在此暂时按下不谈。但就连那见证人也失去踪影,岂不是事态严重?可曾向奉行所禀报此事?」
「并未禀报。」
「何未禀报?那见证人——不是个身分尊贵的人物?」
毕竟此人身分不明,田代在一番抱头苦思后回答:
「就连姓名也是无从知晓。有此见证人一事,诸帮手坚持绝不可对外张扬,向川津藩之江户屋敷探听,亦探不出个究竟。」
「岂可能探不出个究竟——派遣见证人一事,不就是川津藩自个儿要求的?」
「是的。该藩于通达中表示,派遣此人一事务必保密,要求吾等竭力配合。」
「原来如此。此人此行——必须隐匿。」
「是的。因此吾等不仅未将此人记录于书面上,亦未向町奉行所禀报此事。」
「这——」
究竟是为了什么?
「嗅,当然,吾等曾向川津藩禀报此事之经由,然该藩仍未有任何回应。眼见如此,本所方——虽自称本所方,实不过是个奉行所,哪能采取任何行动?此乃该藩之内务,非本町官府所能管辖。若是出手,便成了越权。因此,亦曾考虑透过奉行,向目付(注29)提出谘询。」
这岂不是办过了头?志方说道:
「首先,奉行必要大感困扰——尤其若这见证人身分尊贵,或许便非得向大目付禀报不可——不,即便如此,大目付大人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不是?」
没错,田代一脸困窘地说道:
「唉,怎么看都不似有任何阴谋,毕竟冒出了个妖怪。」
「正是如此。不过——」
若仅是冒出了个妖怪,或许还能斥之为无稽之谈。但若有人丧命,可就不得等闲视之了。
「汝等是否判定——此人已为那蛤蟆所害?」
「不,吾等之判定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
「吾等将之视为——该见证人驱除了那蛤蟆。」
「驱除了那蛤蟆——?」
原来也能这么解释。
毕竟那蛤蟆就此消失无踪,的确也能说成是遭到驱除不是?田代说道:
「承蒙此人果敢入林驱除蛤蟆,决斗方能安然实行。吾等也只能如此解释不是?」
的确是如此。
妖怪于转瞬间消失于无形。
当时无人入林搜寻该见证人。有监于当时的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
包含田代在内的两名同心,将喧哗不已的围观者聚于一处,小厮们也将竹篱重新立起。
「就在那转瞬之间。」
「还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就是那场决斗?田代一脸尴尬地转头望向志方说道:
「当时重要的是决斗,虽有蛤蟆现身,也不过是个干扰。」
田代所言的确有理。决斗是主,妖怪蛤蟆现身不过是从。志方为掩饰尴尬,刻意咳了一声:
「重要的是决斗——没错,蛤蟆一事的确是离题。那么,那仇人结果如何?」
顺利遭复仇者斩杀,田代说道。
「于、于如此乱局中?」
或许这乱局反而奏了功,这年轻同心苦笑道:
「自上至下,众人见有妖怪现身,均是惊骇不已,唯有复仇者岩见殿下一人丝毫不为所动。岩见殿下仿佛是既没瞧见那蛤蟆、亦未听见虚空太鼓,眼中似乎除了仇人,无法容下任何事物。设身处地想想,这感觉的确不难体会。这毕竟是场决斗,众人亦已报上姓名。事前,岩见殿下恐怕是极为紧张。毕竟——如此形容,还请大人包涵——此人武艺甚弱。至于仇人疋田,则是眼见怪事发生,心生狼狈而不克防御,教岩见殿下得以凭对等功力制敌。」
决斗中,疋田伊织终于命丧岩见平七刀下。
这本所方同心说道。
【伍】
喂阿又,读着了么?——只见阿睦手持读卖(注30),一路闪躲着醉客快步跑来。又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就难喝的酒,这下可要变得更难喝了。
平时,阿睦对流言的嗜好就教人不敢恭维。
今日更是无心领教。
少在这儿嚷嚷,给我滚一边儿去,又市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别把人当狗儿赶成不成?阿睦噘嘴说道,在又市身旁坐了下来。
看来人反而是赶不成了。
「瞧瞧这幅画。真有这么大的蛤蟆?」
「都这么写了,想必是有罢。」
有是有,只不过皮肤下其实空无一物。
——那东西。
不过是长耳造出来的行头。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呀,阿睦两眼直盯着画说道:
「据说还像阵烟般来,又像阵烟般去,这难道不惊人?记得老家越后,相传也有大蛤蟆出没。据说可达三叠大,浑身长瘤,但也没听说能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哪。」
「少瞎唬人了。你老家不是会津?要扯谎也该有个分寸罢。」
瞧你今儿个心情似乎不好哪,阿睦先是手搭又市肩头,旋即整副身子都凑了过来。
又市将她一把推开。
「是不好,非常不好。所以不想嗅到你那一身白粉味。少缠着我,给我滚远点儿。」
万万想不到,那骗孩儿的把戏竟也能奏效。
那张胀起来能塞满整座戏台的大蛤蟆皮球,于事前先被挂在镇守之森的树尖上。听见林藏与角助点燃火药炸出的隆隆鼓声这信号,潜身树上的长耳再以风箱将之吹胀。
不仅是一场以原本派不上用场的大道具赶鸭子上架凑合成的把戏,情节还如此荒诞。
未料竟获绝大奇效。或许是受人在目睹过于荒诞的光景时,可能失去判断使然。
由于是只内侧空无一物的皮囊,萎缩起来也十分容易。仅需算好时机在上头开个孔,一只大蛤蟆就能在转瞬间缩至一副被套儿的大小。
真是无稽至极,又市说道:
「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蛤蟆。」
「方才你才说真的有哩。」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又市一把将阿睦推得老远。
碰触到阿睦肩头时残留掌心的柔软感触,教又市感到一股莫名的嫌恶。给我滚一边去,又市转身背对阿睦咒骂道。
视线自茶碗移向酒馆门外时,又市在绳暖帘的缝隙间瞥见了山崎的身影。
山崎也正望着又市。目光交会时,山崎露出了一脸微笑。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喂,阿睦,求你行行好,上别处去罢。光是听见你的嗓音就够教我头疼了。这壶酒送你,快给我滚——」
也没回头看阿睦一眼,又市朝背后递出了茶碗。谁希罕你这臭酒?阿睦起身说道:
「用喝剩的浊酒就想打发人家走?当老娘阿睦是什么了?你这混帐秃子,可别狗眼看人低呀。」
阿睦连珠炮似的在又市背后不住痛骂,并一脚踢开椅子离去。又市将原本递出去的浊酒一饮而尽,待阿睦那泼辣的嗓音远去后,山崎便走到了又市面前。
「没打扰到你罢?」
「没的事儿。还该感谢大爷助我脱困哩。」
那姑娘生得挺标致不是?山崎先是回头朝门外望了一眼,接着便在又市面前坐了下来。
「可是个吓人的婆娘?」
「再怎么也没大爷吓人。」
这男人——的确吓人。
长耳所言果然不假,山崎的剑术甚是高强,在又市所见过的剑客中,想必无人能出其右。
当时。
他竟背着众人,来了一阵快刀斩乱麻。
山崎寅之助有如一张迎风飘动的碎布,毫无抵抗地钻向对手怀中。
直到触上凶器的瞬间,他柔软的身手与亲切的笑容都丝毫未改。
山崎似乎是利用对手手中的武器,将对手给制服的。
凶器就在牺牲者自己手上。
——不须使的气力,就不该使。
原来这还真有道理。
根本无须特地持着沉甸甸的大刀威吓人。
「大爷可真是不简单哪。」
又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山崎说道。
笑容下潜藏一股杀气。不,或许这男人就连一丝杀气也没有,便能取人性命。
真正不简单的,是你才是,山崎说道。
「我是哪儿——不简单了?」
「噢。我和大总管原本的计划,的确不够周延。你一番修改过后的,才真正划算。你比谁都适合吃损料屋这口饭哩。」
「划算——?」
这种差事,哪有什么划算不划算可言?
不,或许此事的确该以划算与否来论断。当然不简单,山崎将酒壶递向又市说道:
「拜你妙计之赐——咱们方能不辜负委托人所托,供仇人保住一命。」
没错,疋田并未丧命。
读卖瓦版上刊载的——其实并非真相。
又市说什么也无法接受。
毫无罪责——反而是损失最钜的委托人,竟得借舍己之命成全大局,怎么想都不对劲。更何况或许还得拖累五名帮手共赴黄泉。
而仇人疋田本是清白,也无须为此偿命。
话虽如此,为保住疋田一人的生路,却得赔上六条命,怎么想都是不划算。
又市为此绞尽脑汁,在聆听林藏的叙述,并帮助长耳准备行头时,终于想出一则良策。
赶紧同阿甲商量。
阿甲也决定改采又市的提议。
虽然时间所剩无多,计策还是作了大幅更动。
长耳负责的行头过于巨大,如今要改也是无从。毕竟即使不改,都要赶不及竣工了。原本计划中把这大蛤蟆朝决斗场旁的森林上挂、以火药炸出巨响以造成混乱、并在竹篱上动些手脚,这些都未作更动。
唯独。
角色换了。
又市与山崎乘着夜色潜入川津藩江户屋敷,绑架了该名见证人,即继任藩主川津盛行。
山崎的身手的确是超乎想像的矫健。
整场绑架进行得十分顺利。
自藩邸劫走少主——听来像一场暴戾之举。事实上,这回的差事并没有多困难。继任藩主此回秘密入城,表面上人并不在江户。而林藏的一番查访,也探出了这少主并不受藩士们爱戴的消息。此外——
他也没什么身手。
虽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但川津盛行的武艺并不高强。
对山崎而言,擒拿他就如制服一个小娃儿般轻而易举。
至此,大致上还算顺利。
但接下来的,可就是场大赌局了。
又市——将假扮成盛行。
两人体格大同小异。只消换上衣裳、披上贴颊围巾,自远处观之理应是难以辨识。但若碰上与盛行熟识者,或许一眼便要遭其识破。
只是——现身的时刻甚早。值此时节,清晨六时天色依然昏暗。话虽如此,抵达本所时或许已是个大晴天了。只不过……
幸好五名帮手不仅无一望向又市,就连四目相接都力图避免。
继任藩主果然为众人所嫌恶,就连藩邸也未派人随侍。
途中步行时,又市力图与五名帮手保持距离。
挂在腰上的大小双刀。
佩戴起来沉甸甸的。
又市这才知道,刀原来有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