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士之魂,不过是杀人凶器罢了。纯粹是为取人性命而打造的沉重铁块。若非如此……
倘若光凭佩刀便能证明自己是个武士——又市这下不就成了个武士?
山崎所言果然不假——
这东西不过是个饰物。
决斗场给布置得活像个挂着草蓆的戏台子。
跑龙套的戏子们照本宣科地报上姓名后,烟火开炸,大道具应声出场,
围观者——个个惶恐不已。
正月里的江户城一片宁静,让烟花听来甚是响亮。
一片清冷寒空,将大蛤蟆的身影衬托得甚是清晰。
又市高声呐喊,快步奔入林中。
这见证人非得自此处抽身不可。
竹篱倒塌,围观者涌入,现场陷入一片混乱,捕快们也被推离仇人身旁。
乘这短暂的缝隙。
山崎藏身人群中,静悄悄地奔向疋田,使劲一撞将之撞晕,拖向拜殿一旁。拜殿下方,堆有事先准备的干草。
干草堆下藏的,便是失去神智、并被换上一身白衣的川津盛行——即实为真凶的继任藩主。
疋田一到,这少主便被拖上决斗场,此时山崎间不容发地——
挥刀将其颜面劈成两半,让人无从辨识容貌。
事前,岩见已被告知此一计划。自拜殿下头拖出的盛行乃真正的杀兄仇人,故应由岩见亲自手刃之。不同于疋田,盛行与岩见同样不谙剑法,而且此时遗失去了神智。任岩见刀法再怎么拙劣,依理也能轻易诛之。
不过,岩见并无一刀两断之功力,说不定就连对方的命也取不了。话虽如此,也不能先代其下刀。盛行非得当场由岩见以自己手上的刀诛杀不可。
但山崎的刀法的确了得。
一见岩见走近,山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过其刀,为其诛杀了真正的杀兄仇人。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岩见的白衣,山崎身上则几乎没沾上半滴血,迅速自现场销声匿迹。
大爷果真了得,又市说道:
「瞧大爷当时的身手,活像是为了杀人而生似的。」
「哼。」
说什么傻话?山崎以不客气的口吻蜕道,并为茶碗斟上了酒,
「为一己所为感到不齿,再怎么贬低我也是徒然。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靠伤人混饭吃的,说穿了根本是个刽子手。世间大概没几行比这低贱。」
你说我低不低贱?山崎两眼盯着又市问道。
「我——可不是个好藐视人的人。」
是么?山崎说道,随即将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尽管藐视我无妨。我知道自己吃这行饭,也只有遭人藐视的份儿。不过阿又,再龌龊、再操劳的差事,有时的确能助人弥补损失。为人承担沉重、难捱、悲戚的损失——这种令人厌恶的差事,可没几个人愿意承接。」
「这说法的确有理。不过大爷,这仍是诡辩。不就是刽子手的开脱之辞?」
「没错,的确是教人难以容忍的诡辩。故此……」
尽管藐视我罢,话毕,山崎露出一脸笑容。
并在茶碗中斟满了酒。
「我不也说过,这种事儿根本无关胜负。若要以胜负论之,我绝对是个输家。只要有违正义,一切便都成了谎言。夺人性命,是哪门子的正义?话虽如此,若是心生同情,就什么事儿也办不成。就连死于自己刀下的,当然也要教自己同情。我所干的……」
「不过是门差事——是不是?」
没错,不过是门差事,山崎吊儿郎当地回答。
接下来,这浪人又啜饮了一口酒。
「只不过,我并不是冲着喜欢而干这等野蛮差事的。人若能少死一个,就该少死一个。想必阿甲也认同这点,因此才采纳了你的妙计。托你那妙计的福,那被迫寻仇的委托人及被拖累的帮手们才得以保住小命。丧命的,就这么从六个减成了一个。」
「但……」
——还是有个人丢了性命。
「这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那家伙是自作自受了。起初是岩见之兄一人遇害,这回丧命的也是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
算起来是划算,山崎一把将酒壶抢了过去。
大概是眼看又市不曾递出茶碗。
「也算是——以因果报应做了个了结?」
「你还是不服?」
「没错。这么说或许有点儿冒犯大爷,但小的仍然不服。」
难道没个法子,能不失一命便完满收拾?
到头来,又市还是感到遗憾。
「那少主——的确是个心术不正、愚昧昏庸的混帐东西。莫名其妙地杀了个人,因此导致多人不幸,让多人深恶痛绝,为此又得多死几个人——逼得大家得参加这场毫无根据的假决斗。即便如此,那姓岩见的武士与其仇人疋田,原本就知悉实情。是不是?」
「想必是知道。」
「分明知道,却从没动过杀了那少主的念头。是不是?」
「没错。」
「岩见与疋田——均有一死的觉悟。而……」
而你正是救了他们俩的恩人,山崎说道。
「我哪儿救了人?再如何绞尽脑汁,设下的局还是得有一人送命。」
「又市。」
山崎厉声一喝。
这一喝——还真是惊动四座。此事毕竟不宜张扬,山崎旋即恢复原本的沉稳语调低声说道:
「没有一桩损料差事是教人心服的。干这行经手的不是货物或银两,而是人。与人扯上关系的差事往往是说不清个道理的。顾此便要失彼,总有一方得遭蒙损失。反正世间本非绝对公平,咱们只能就这么把日子给过下去。人就是如此可怜,你说是不是?」
「没错。」
「还真是可怜。」
山崎恢复原本的严肃神情,眼带悲戚地凝视着喝干了的茶碗。
「他们俩之所以没打算杀了川津盛行报仇,乃是碍于自己的武士身分。下克上万不可为,杀害继任藩主这种念头,压根儿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俩的脑袋瓜里。」
「难道不怀丝毫怨恨?」
「凡是人,怨恨想必是免不了。但哪管是血海深仇抑或椎心伤痛,弑主这种念头想必是起不了。毕竟他们俩均为——愚昧的武士。故此——」
难道武士皆如此愚昧?
「并非空有恨意便能杀人。正如你说的,只要有杀了人便算失败。不过阿又,这回你并非杀人帮凶,就当作是帮了两个傻武士的忙罢。」
「这——」
这也是诡辩,山崎说道,但这下不知何故,却开怀地笑了起来:
「的确是个开脱之辞,但倘若这番话就将你点醒,我可就要对不起阿甲了。该让你再天真一段时日才是。」
——天真?
托你这天真的福,咱们这回才得以竟全功哩,话毕,山崎高声大笑,并扯开嗓门吩咐掌柜上酒。
「我说阿又呀,想必你对此事已有不少定见,但关于其前后缘由,我还得再略作补述。」
「难不成还有什么内情?」
这——还真是不想听。
就甭闹别扭了,山崎在又市的茶碗中斟了点酒说道:
「首先,是关于那川津盛行。表面上由于保密,此人抵达江户一事无人知晓。再者,若是向幕府禀报此人惨遭大蛤蟆吞噬,有谁会采信?故十之八九只能以病死处之。对川津藩而言,其实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
自己的继任少主命丧刀下——不,消失无踪——哪可能是正中下怀?
「那少主,其实是川津藩的一大烦恼。不论藩主或家臣,似乎都期望由次男忠行侯继位。」
「可是因——?」
与断袖之癖毫无关系,曾任鸟见役的山崎苦笑道:
「纯粹是出于其为人。一个窝囊的武士,并不代表就是个窝囊的人。但一个窝囊的人,绝对当不了一个好武士。可惜如今的藩主笃信朱子学,说什么也不愿轻易废嫡,只能试图匡正盛行的个性。为矫正盛行那好以嫉妒、怨恨、奸计凌辱他人,甚至可能将之杀害的性子,藩主及家老可谓煞费苦心。但苦口婆心的劝戒,只会使其更感厌烦。这下可好,就连江户家老都不愿同他攀谈。说来是既无情又讽刺,如今换来如此结果,大家反而认为——是皆大欢喜。」
「死了个儿子——怎会是皆大欢喜?」
世间真有父母如此无情?
完全是出于扭曲,山崎说道:
「武士这行的伦理,若非奠基于这些歪理上,是无法成立的。唉,或许如此的不仅只是武士,但执著于扭曲而失去常理,绝对会造成差错的。」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统统该死。」
「没错。的确没有窝囊就该死,或不如人就该死的道理。同理,恶人就该死这道理也并不成立。总之再坏的混帐东西,死了理应也有人哀悼。但这家伙——却无人为其哀悼。」
你说可不可怜?山崎继续说道:
「方才我也说过这是自作自受,但不代表他就罪该万死。死了无人致哀,反而皆大欢喜,只能说——是此人咎由自取。无人为其决定人生,而是此人自个儿的选择。或许身为一介武士、沦为一个恶人、生为一名男子,不得不道守的规矩可谓形形色色,但或许为数稀少,在扭曲的武家中,仍不乏光明磊落的汉子。」
惟光明磊落,至难度日,曾任鸟见的山崎说道。不难想见,又市回答。
此外——山崎继续说道,并向又市劝酒。
又市几乎一点儿也没喝。
「顺利成事的岩见平七——也就是委托人。」
于事后脱藩了,山崎说道。
「脱、脱藩——?」
「不再当藩士,成了个浪人。」
「何必如此?返乡不就成个英雄了?」
「想必是参透颜面、名誉根本是毫无意义罢。事实上,阿又,疋田之所以不为盛行的诱惑所动——乃是因其已情钟他人。」
「情钟他人?难、难道…………?」
「是个男人。」
「那么,那少主的臆测——」
「没错,那恶意的臆测,其实猜中了一半。疋田有个同为男人的对象,只不过是将这对象给猜错了。」
「还真是糊涂——是否正是因此,才无法就此罢手?」
「当然无法罢手,毕竟人是错杀了。总之关于色道,那少主应该也是略有嗅觉。不——识错情敌杀错人,事情当然是没妥善收拾。」
至于对象是何许人,山崎语带感叹地说道:
「与疋田私通的并非其兄岩见左门,而是其弟平七。」
「那么,他们俩——」
因此被迫成了复仇者与仇人?
没错,山崎说道:
「那少主该嫉妒的,其实是岩见平七本人。意即——」
「本该死于其刀下的,其实正是这桩差事的委托人?」
原来如此。
「其兄——完全是给错杀了,归咎其因,其实是平七本人。想必是出于内疚,平七才会一心寻死罢。至于疋田,也无心同岩见厮杀。毕竟两人——」
早已互有情愫,山崎继续说道:
「杀兄之仇已无须追究。平七脱藩后,便与疋田相偕销声匿迹,毕竟表面上,疋田已于决斗中身亡,总不能公然返乡。想必是打算赴远处宁静度日,为其兄与少主悼念菩提罢。」
「是么?但——」
「如何?阿又,这回咱们干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差事,但托你那计策的福——」
损失是补平了,这武艺高强的浪人语气和蔼地说道。
这下,又市不知该如何回应。
总之,就别再苦恼了,山崎解开坐姿说道:
「倒是阿又,蛤蟆这道具,你选得可真巧。」
「巧——怎么说?」
「蛤蟆这东西令人嫌恶,正好符合这差事的需要。」
「符合需要?不过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选择罢了。」
「川津藩地处周防一带。该地相传有高逾八尺、口吐虹色毒气的大蛤蟆。虫鸟一触及这毒气,便于顷刻间丧命,为此蛤蟆所食。这蛤蟆每逢夏日——连蛇都吃哩。」
「蛙——也能吞蛇?」
「有道是穷鼠啮狸。不就和下克上同样道理?」
话毕,山崎放声大笑。
虽纯属偶然,又市也不由得为这巧合笑了起来。
注1:和眼之窄袖便服,贵族多当成内衣着用,对平民百姓而言则是日常穿着。亦指绸面棉袄。
注2:无袖和服之短外褂。
注3:江户时代前期男性发型之一,结此发者多为神官或学者。不剃月代,将前发往后梳并结成髻。由于状似慈菇,故亦称「慈菇头」。
注4:江户城内地名。明治时代改称本所区,一九四七年时与向岛区合并为今之墨田区。
注5:非人及长吏昔称秽多,为古日本贱民阶级之一。长吏头为管理众长吏者,亦称长吏小头。
注6:在宴席上以奉承话、才艺表演、或帮助艺妓炒热气氛讨客人敬喜,以助长酒兴的男人。
注7:原文作「道行き」,原为一种为旅行装束的和服外套,有小灰领,呈四角形。
注8:受雇于武家的仆佣。
注9:日式建筑中,用来接待访客之客厅为表座敷,家族专用之内宅客厅则为奥座敷。
注10:日本战国时期之剑术名家上泉伊势守秀网融合鎌仓之念流、爱洲移香斋之阴流、与杉本备前守纪政之神道流,于一五六〇年代成立的剑术流派。
注11:日本古国亭之一,疆域约为今山口县之东南半部。
注12:江户时代于各藩、旗本设有由戡定奉行执掌之戡定所,为负责管理民政、财政之机关。戡定吟味役为地位仅次于戡定奉行之官员,旗本、御家人出身者方可任之。
注13:江户时代辅佐奉行、所司代、城代、大番头、书院番头等官员管理、指挥同心者之职称。
注14:江户时期,与旗本同为将军直属,俸禄一万石以下之家臣。
注15:俵为武士当作薪水领取的玄米单伍,一石为二·五俵。扶持则为为其扶养家属或家臣所发放的津贴,一人扶持意指家中另有一人每月可领取三合至五合米的津贴,后文所述传马金则为差旅费。
注16:阴间意指年少男娼,阴间茶屋则为有此类男唱卖春之酒馆或餐馆。
注17:江户幕府为削弱藩国势力,为弱化其财政、扣留人质、并严防藩国造反,定有「参勤交代」之规定。各藩大名均得赴江户执政一段时日,再返回已藩领土。往返时大名须携带多名随从,依规定组成动辄数千人规模的大名行列,耗费人力与财力成本甚钜。原为一年一回,幕府末期改为三年一回,每回百日。
注18:活跃在安土桃山时代的侠盗,以劫富济贫的义举着称。后因窃走丰臣秀吉之宝物「千鸟香炉」被捕,遭处釜煎之刑而死。
注19:牛若丸为源义经之乳名。弁庆为平安时代末期之武僧,杀人如麻,曾立誓要夺取千把刀剑,夺第一千把时在京都五条桥与牛若丸相遇,败于牛若丸手下,遂认牛若丸为主。后助义经打赢不少战役,后义经功高震主而受其兄迫害,被迫四处躲藏,亦由弁庆一路相护。最终舍命护主,身中万箭而死。
注20:受冈引统辖的非正规执法人员。
注21:江户时代,供官职人员临时宿泊或待命之用的住所。此处指同心驻守值勤处,相当于今之警察署。
注22:护送囚犯用的驾笼。
注23:昔日本采中国之时制,一刻为二小时,四半刻指四分之一刻,乃三十分钟。
注24:围绕神社四周的森林,被视为神明聚集之处。
注25:日本传统烟火以寸、尺标示大小。二尺玉直径约六〇·六公分,可炸出直径约五百公尺的烟火。
注26:大炮之古称。
注27:马鹿囃子为东京一带的祭典中,于山车或舞台上以鼓、笛、钲等演奏的乐曲。深夜里,特别是月圆之夜,自远处传来的马鹿囃子声响,称为狸囃子。江户时代的本所(今东京都墨田区)曾有名曰马鹿囃子(ばかぱやし)的怪谈,名列本所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与「分福茶釜」、「八百八狸物语」并称「日本三大狸传说」。
注28:神社祭祀时演奏的音乐。于宫中演奏者称为御神乐,民间演奏者称为里神乐。
注29:幕府派驻于大名、名门、或朝廷中,负责监视旗本、御家人是否有怠职之情事、或有谋反意图的官职。多由大目付或家老所辖,辖下尚有徒目付、小人目付等职。
注30:瓦版之别称,亦指贩售瓦版的小贩。
二口女
#插图
昔有继母挟怨
拒喂继子以食
致其饥饿而死
此继母自身产子后
后颈竟生一口
进食时盘发成蛇
夹食入此口
数日无喂食
则痛苦难当
可见继母善嫉
足不可取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贰/第壹拾柒
【壹】
还真是桩难应付的差事呀,角助说道。
角助是根岸町损料屋——阎魔屋里的小掌柜。
损料屋从事的是出租物品,并依物品减损程度收取损料的生意,论性质或许与租赁铺相当,但阎魔屋可有些不同。
私底下,阎魔屋还干些与其他同行不同的生意。
阎魔屋就连客人的损失也代为承担。
况且,阎魔屋代遭蒙损失的客人担下的还不是普通的损失,而是以金钱无法弥补的损失。当然,也从中收取与损失相应的费用。
担下后,客人的损失,就成了阎魔屋的损失。
为此,阎魔屋克尽职责地为客人填补损失。遭蒙损失者仅需向阎魔屋支付损料,便得以弥补这金钱无法弥补的损失。
承担的损失可谓形形色色,其中亦不乏不宜为人所知——即有违法理者。当然,此类损失须支付的损料并不便宜。
又是桩野蛮差事——?又市问道。
此处是一家位于根津权现前(注1)的茶馆。
若是如此,可还轻松多了,角助将本欲吃下的丸子串(注2)置回盘中说道。
「轻松多了?」
当然是轻松多了,角助重申道。野蛮差事指的,就是挟暴力——有时甚至不惜取人性命——以填补损失的差事。
「野蛮差事无须动什么脑筋。倘若需要高人,咱们店家也养了几个,况且还有长耳这名大将哩。」
没错,阎魔屋旗下的确不乏高人。
例如过年时曾一同共事的山崎,就是个手无寸铁都能取人性命的高手。
长耳指的则是一名日仲藏的玩具贩子,有着一身善于打造道具行头的高超本领。须堂堂正正决胜负时或许派不上用场,但碰上得要点手段的差事时,可就不可或缺了。
「总而言之……」
又市啜饮了一口茶。
这天冷得直教人难受。
「该不会是要杀了哪个地痞流氓,还是要整一整哪个作威作福的旗本罢?」
「当然不是。」
角助再次将丸子送向嘴前。
「若是这类差事,目标如此明显,可就容易多了。哪管是寻仇泄愤、还是诈欺窃取,都还算是容易的差事,凡是看得出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的,大抵都不难办,只消去除多余的、补上不足的便成。若有任何损失,也是不难填补。不过……」
「不过什么?角助,你这混帐东西怎么老爱把话说得不干不脆的?我虽是武州(注3)出身,性子却是比江户人还要急。若是招待我喝几杯酒也就罢了,这下咱们可是在风吹日晒的摊子上吃丸子。若是没什么损料差事要交代,我可要回去了。不戴上头巾做点儿生意,我可要饿肚皮了——」
又市以贩卖双六营生。
但又市才一起身,角助便一把攫住他撩起的衣摆。
「急个什么劲儿?瞧你们这些个年轻小伙子,总是这么沉不住气。」
「你以为自己长我几岁?不过是生得一脸老气横秋罢了。那么,有话就快说,有屁就快放。」
有人在盯着咱们瞧哩,角助悄声说道。
以余光往旁一瞄,果然看到茶馆的老太婆正一脸狐疑地望向这头。
「甭担心,这老太婆耳朵不灵光,即便落雷打在身旁,照样能呼呼大睡。好吧,阿角,这回来找我商量,想问的究竟是差事该如何办,还是该承接与否?至少先把这给说清楚。」
「这,也是个问题。」
「喂,凡是受托的差事我一定照办,至于是否该承接,可就没我的事儿,是你们那头的责任不是?是否承接全由我决定,一旦承接,就竭尽全力把事儿办妥,你们不过是为咱们卖命的小棋子,对任何差事均不得抱怨分毫——你们那吓人的大总管不是常这么说?」
差事已经接下了,角助说道:
「正是因已经接下了,才会如此困扰。」
「接下了?那么硬着头皮办妥不就得了?大总管是怎么吩咐的?」
「就是大总管差我来找你商量的。」
「找我商量?商量些什么?」
这我比你还想知道,角助皱着眉头回答:
「大总管只表示——这回的既非害命强夺,亦非哄骗巧取,如此麻烦的差事,就数又市最是拿手。」
「喂,未免太高估我了罢。不,也不是高估,这分明是推责。我不过是个雇人,哪做得了什么主?」
又市一脸不悦,再度在红毡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话是没错。不过阿又,老是嫌不该有人丧命,得多动点脑筋的,不正是你自己?与其不动脑筋糊涂蛮干,不如交给我这能言善道,办起事来有一套的小股潜,保证能圆满收拾——可记得老爱如此自夸的是什么人?」
「还用说?不正是我?」
没错。
不论是为了什么缘故,又市对取人性命都是极端厌恶。哪管其中有任何理由、任何大义名分、或任何爱憎——只要布的局里必得有人送命,又市干起活来就怎么也提不起劲。但这既不是为了什么节操矜持,也不是出于善心,不过是感觉如此做法未免流于简易粗糙。
当然,有时还真是别无选择。
自己不过是个不法之徒,再怎么讲节操,对于自己干的活原本就见不得光这点,他也是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害命终究是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天真。
大总管阿甲与山崎都如此形容过自己。
又市自个儿也感觉,或许这天真的矜持,不过是对自己从事这或许为世间最低贱的行业的垂死挣扎。
你们不都说我天真?又市说道:
「每回见到我都是满口天真、天真的,活像把我当只小鸡似的。」
「瞧你这小伙子,还真是爱闹别扭。好罢,你若是无意,我就去找那卖吉祥货的商量吧。先告辞了。」
「且慢。」
这下轮到又市求角助留步了。
「你真打算找那京都来的混帐东西?包准教他给大敲竹杠。」
「唉呀,你这话说得可真狠。阿又,那卖削挂的林藏不是你的搭档,不,你的弟兄么?」
谁是他弟兄了?又市狠狠地诅咒道。
又市与吉祥货贩子林藏结识于大坺。两人结伙在京都招摇撞骗了一段时日,由于出了点纰漏,只得双双沦落到江户。算来两人的确是搭档,但又市自认两人不过是一丘之貉,可从没认他作弟兄。
在京都时,林藏曾有霭舟林藏这谭名。
霭舟意为亡者操驾之幽冥船舟,相传此舟自大津琵琶湖现身,一路攀上比散山。起这译名似乎就是借用这典故,比喻自己的花言巧语功夫了得,吹嘘起来犹如陆上行舟。
林藏是个借阿谀逢迎度日餬口的不法之徒,至于又市,有的则是小股潜这不雅的诨名。总之两人是物以类聚,但这点更是教又市不服。
他哪成得了事儿?又市说道:
「找上那混帐东西,包准成个烫手山芋。不出两句话就满口钱呀财的,实在烦人。那家伙老是得意洋洋地自称霭舟,但有谁这么称呼他了?唤他作破舟林藏还差不多。同样是出自大圾,大黑伞要比他可靠得多了。」
教你形容得可真是不堪哪,本欲起身离去,这下角助又坐了下来。
「不过,阿又。若你不愿谈,除了找林藏商量,我也是别无他法。别忘了这桩差事,咱们已经接下了。」
「你这对耳朵可真不灵光呀,角助。我哪说过不愿谈?不过是嫌你话说得不得要领罢了。」
只怪此事难说分明,角助拉拢起衣襟说道:
「我都试着将如此难说分明的事儿解释清楚了,你也少打点儿岔用心聆听。虽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儿,背后原委还颇教人心疼。」
「那又如何?」
况且,其中也无损失——角助说道。
「若无损失,此事与损料屋何干?这种差事打一开始就不该接下,回绝了吧。」
「不,应说损失确实是有,只是无从填补。不,这么说似乎也不大妥,其实咱们不出头,损失也能填补。不,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少这么磨磨蹭蹭的成不成?」
「菊坂町那条大街——」
角助指向那方角说道:
「那条大街对头住有一旗本,名日西川俊政。此人石高(注4)不甚出众,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家系堪属名门,为人严谨正直,行事亦是一丝不苟,从未有任何恶名。这回的委托人,即为其妻阿缝夫人。」
「是他老婆委托的?」
「没错。阿缝夫人乃其后室,原妻名日阿静夫人,已于五年前之秋病逝。」
「病逝——?」
「似乎是产后体衰,产下娃儿后便卧病在床,不出一年便告辞世。」
「有产下娃儿?」
「是的。产有一子,名唤正太郎。丧母后,娃儿暂由俊政大人之母——名日阿清夫人的严厉祖母代为照料。不过……」
「此人又娶了个后室?」
没错没错,角助颔首说道:
「旁人极力劝说娃儿亟需母亲照料。想必不论出身武家、商家抑或农家,凡是娃儿都该有个娘。俊政大人虽本无此意,但仍为众人所说服,在距阿静夫人辞世两年半后的前年春天迎娶了阿缝夫人。」
梅开二度,时节还真是凑巧呀,角助突然来了一句岔题的闲话。
「这和梅开不开有何关系?」
快把话给说下去,又市催促道。
「至此为止,此事尚未有任何损失。但据传这武士,对这桩亲事似乎颇为犹豫——其中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市对近似诈欺的煤妁亦颇为擅长,不时以粲花般的口舌将徐娘半老还未出嫁的老姑娘给嫁出去,或竭尽手段为娶不到妻的家伙娶个老婆进门。
此类诈欺媒妁中,不少是为了觊觎财产地位而干的投机勾当,但又市玩弄的技俩可是略有不同。又市最擅长的,就是助人抹消不宜张扬的隐情。
他懂得如何为人遮掩伤悲过往或不堪内幕,以顺利牵成红线。
「是有哪儿不讨人喜欢么?那名叫阿缝的后室。」
若是为此,又市那套技俩便派得上用场了。
没这回事儿,角助挥手否定道:
「唉,想必俊政大人应是对原妻心怀愧疚罢。噢,也不知是愧疚,还是难忘旧情。据说两人曾是一对鹅鲽情深的鸳鸯夫妻。但娶进门后,发现这阿缝夫人竟是性情良善、勤勉持家,器量过人。娘家虽不过是个不甚显眼的小普请组(注5),但毫不违逆、安分守己、勤而不怠,简直就是个无可挑剔的天赐良妻——」
「这不是好事一桩?」
「看似是好事一桩。」
至此为止,的确是好事儿,角助略事停顿,啜饮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
「婆媳相处亦甚为融洽。如此一来,当然又要为家门添丁了。进门一年后,阿缝夫人便产下一子,去年春天产下次子正次郎——即正太郎之异母弟。」
「喂,该不会——是为了争家产罢?若是这位夫人试图将原妻所生之子踩在下头,好让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娃儿继承家产,这种差事我可不碰。」
「并非如此,家产归谁,已没什么好争的了。」
「已没什么好争的?」
「长子正太郎,已于去年夏日夭折。」
据说死时年仅五岁,角助含糊其词地说道。
「是么?」
又市霎时哑口无言。总不能回角助一句节哀顺变罢?
「是因病,还是意外?」
「表面上——是因病。」
「什么叫表面上?难不成是教人给杀了的?」
这就无从得知了——角助别开脸说道。
「无从得知?这点可是非得查个分明才行呀。」
「的确得查个分明。不过,怎么查也没个头绪。着实教人难以置信。」
「怎么说?」
「这……」
角助似是欲言又止,就此闭上了嘴。
「把话给说清楚呀。你要我用心聆听,我不都奉陪了?听到这头,的确听不出个中有任何损失。就连委托这桩差事的夫人,似乎也未遭婆婆欺凌,夫婿亦未有亏待。这下唯一殷人疑窦的,不就剩那原妻之子的死因了?」
「无一处启人疑窦,表面上无人有任何嫌疑。话虽如此,问题就出在的确有人有嫌疑。」
「什么人?」
「不就是委托人阿缝夫人?」
「这不就奇了?连委托人自个儿都这么说,那么就有些问题了罢。难不成你认为委托人的自自教人质疑?」
角助转头面向又市回道:
「没错。」
「那就更不该接下这桩差事了。就连委托人自个儿都撒谎,这差事还有什么好办的?难道你们连代人圆谎都要承接?难道只要有银两可收就放下原则?唉,我也没啥资格装体面,也知道当然是图利至上,欺瞒世人也是咱们的差事之一。但——倘若是委托人自个儿撒的谎,不就等于连同你们也受骗了?」
稍安勿躁,角助蹙眉说道:
「依阿缝夫人的说法,正太郎这娃儿是饿死的。况且还不是普通的饿死,而是教人给折磨死的。」
「教人给折磨死的?」
「没错。阿缝夫人表示——是她自个儿将娃儿给折磨死的。」
「意即,是教她给杀害的?」
这番话——听得又市惊讶不已。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是坦承自个儿杀害了继子?」
「若依她所言,正是如此。」
「而你——认为她这供述是谎言?」
「所以我想说的,是这番供述不能全盘采信。不论横看还是竖看,阿缝夫人看来都不像是会杀害娃儿的凶手。」
「这、这是你自个儿的判断罢?人不可貌相呀。即便如此——」
喂,角助,又市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怎了?」
「倘若这女人说的是真的,究竟会是什么用意?这种事儿为何要找上损料屋?难不成是要咱们帮她把证据给抹除?」
「有什么好抹除的?根本没人察觉。」
不过是坦承自个儿的罪状罢了,角助说道。
「若要偿罪,理应恭恭敬敬地上衙门自白才是,找你们这古怪的店家忏悔哪有什么用?既然将一切都给供出来了,表示她既后悔,也有了觉悟。即便是武家之妻,杀害娃儿应该也得定罪吧?」
「若是蓄意将娃儿给折磨死,应该也是得偿罪的。」
「那么……」
「因此,阿缝夫人才会倍感困扰。首先,不仅是夫婿,婆婆与其他家人均不知情。实情至今无任何人察觉。」
「真可能无人察觉?」
丧命的是住在自己家中的娃儿,饿死前必经一段衰弱时期,家人岂会看不出?
「他人的家务事,总是难为外人所察觉,武家尤其是如此。」
「即便如此……」
应也偶有外人出入才是。
至少婆婆应是常在家中。
「总而言之,倘若娃儿遭折磨致死确是事实,的确至今仍无人察觉。若是东窗事发,早就万事休矣。正因无人知情,阿缝夫人方能平安度日至今——」
「那么,这是怎么着?无法忍受良心的苛责?那就该上官府自首才是。」
「向官府坦承自己杀了继子,你认为后果将是如何?」
「还会如何?当然是被论罪。」
「若被论罪——虽不知武家可能遭处何种刑罚,或许若非死罪,便是流刑,总之必然遭论罪。但如此一来,对夫人百般信任的夫婿、善待夫人如己出的婆婆、以及对夫人景仰顺服的雇佣们可会高兴?是会夸她真是个正直的妇人、还是将她视为杀子仇人?阿缝夫人还有个襁褓中的娃儿,虽说两个娃儿非同母所生,但知道实情后,这家人可会善待杀了自己儿子的妇人产下的娃儿?」
「这罪应是不及娃儿。」
「娃儿当然无罪,这点道理武士应也知晓。只不过——待这娃儿长大成人,哪天问起自己生母的下落,家人该作何解释?该向他明说你娘杀了你哥哥,已遭国法惩处?」
「这——」
「这实情,只怕再想隐瞒也是隐瞒不得。家人或许能避而不谈,但外人的口风哪守得了多紧?想打听绝对探得出真相。即便无意究明真相,一家人真能毫无隔阂地将这娃儿扶养成人?」
或许真是如此。
「况且,或许阿缝夫人的愧疚可借偿罪弥补,但一家人可没这么简单。出了个罪人,对家门清誉不可能毫无损伤。」
「何必拘泥于体面?」
「阿又,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咱们蒙羞大可一笑置之,但武士可是得靠体面吃饭的。武家一旦蒙羞,不仅可能得偿命,甚至可能是灭门或切腹哩。」
「这……」
这下又市也无话可说了。看来即便忍得再辛苦,或许终生隐瞒下去方为上策。但角助也说了,长此以往,对阿缝夫人将是一辈子的折磨。
「看来—这是个心境的问题。」
「因此可说是不愿隐瞒便无从解决,若欲解决,便得如你所说,上衙门伏法。但如此解决——可就有损失了。」
「难道——现况无任何损失?」
「当然没有任何损失。不,即便有损失,只要继续隐瞒,也能自动弥补。但真该继续将此事隐瞒下去?」
角助抱头深思道。
【贰】
有人杀了继子?长耳露出一嘴巨齿说道:
「看来又是一桩麻烦差事。爹娘儿女什么的,我对这类差事可不擅长。」
「瞧你生得这副模样,当然是注定与爹娘儿女无缘。若是生下同你一样长相的子女,想必世世代代都要对你这祖宗怨恨不已。不不,生下你这家伙,想必对你爹娘便已是一桩灾难了。别说是爹娘生下你时给吓得魂飞魄散,只怕就连产婆瞧见你这张脸孔,都给吓得魂归西天了罢?」
给我闭嘴,这下长耳的一副巨齿露得更是狰狞:
「我出生时,可是个人见人爱的娃儿哩。据说生得一脸洁净无瑕,就连产婆见了都不住膜拜。幼少时常被人误认为女娃儿,夸我将来不是成个男戏子,便会是个男扮女装的戏子。唉,后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长大成人就成了这副德行。不过,毕竟是渐渐变丑的,想必是没让爹娘多吃惊。」
以唱戏般的夸张口吻说完后,仲藏便高声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臭秃子,给我认真听好。」
「还不都得怪你爱揶揄人?总而言之,有个稚嫩幼子夭折,着实教人心疼——而且这位委托人,看来似已无退路。」
「你认为她已无退路?」
「没错。唉,这位阿缝夫人,似乎这辈子就仅有继续隐瞒,勿让夫婿儿子察知,将杀害继子的真相带进墓中一途。唉,担罪而活,或许较伏法受罚更是煎熬,但这也是因果报应,自作自受。若对遇害之继子心怀愧疚,也就只能拿这充当惩罚了。」
真得如此?又市双手抱胸地应道。
「难不成有其他法子?」
「这我也不知道。但我——长耳的,我不懂亲情是什么东西。我娘在我还小时,就随情夫不知去向。我爹则是个成天喝得烂醉又不肯干活的窝囊废。一次也没感激过他们俩将我给生到这世上,怨倒是不知怨过几回。但即便如此,我竟没恨过、也没诅咒过我爹早点上西天。」
这是理所当然,长耳说道:
「毕竟是同一血脉的父子。」
「我想问的,正是这与血脉究竟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长耳一脸纳闷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