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每每想到自己和那臭老头也算血脉相连我就作呕,至于我娘,别说是长相,就连生得是圆的还方的也不晓得。」
「即便如此,你也没诅咒过他俩早点上西天不是?」
「是没有。不过这可不是为了血脉相连什么的。证据是每当我想到爹娘,既没半点儿怀念,也没半点儿思念。我爹死时虽没诅咒过他活该什么的,但也没感到丝毫悲痛或寂寞。想来我还真是没血没泪呀。」
「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你生父?」
「没的事儿。若他是个外人,或许我还较容易感激他的养育之恩。若无血缘关系,也就无从恨起。总而言之,我之所以没打从心底怨恨这糟老头,并不是为了什么血脉相连,不过是看在和他毕竟有点儿缘分的份上。」
「缘分?」
「至少他也同我过了几年日子,让我知道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窝囊废。这家伙哪懂得怎么把小鬼头拉拔长大?就连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同情他都来不及,哪来的力气恨他?」
缘分?仲藏耸了耸肩,蜷起硕大的身躯说道:
「谁说有缘分就无从生恨了?」
「那还用说。对一个人是好是恶,都得有缘分。相憎或相恋,都得先相识。之所以从没把我娘当一回事,反而是因为和她没缘分。从没认识过,想怨她也不成。」
「原来如此。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的……」
又市朝地板上一躺。
此处是仲藏位于浅草之外的住处。
「不过是憎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人与人相处,不是藐视便是景仰。但遭藐视便要动怒的,唯有藐视他人者。瞧不起人的一旦被人瞧不起,便要动气。相反的,景仰他人者一旦教人景仰,反而要骇怕。想示好却突然挨顿揍,当然教人生气,但若冒着可能得挨揍的觉悟,却见对方示好,可就没什么好动怒的了。」
小股潜,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仲藏叼起烟杆问道:
「虐待继子这种事时有所闻,但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头,真有人能恨到将他给杀了?」
「当然可能。没人爱非亲生的娃儿,即便将娃儿抱来摸摸脑袋疼惜,教娃儿的小脚给踢个一记,也要火冒三丈罢。」
这只能怪你自个儿生得丑,又市揶揄道:
「但——真会恨到痛下毒手?」
「没人会杀害别家的娃儿,或许得将娃儿视为己出才做得到。」
「我倒认为视同己出,反而更下不了手。」
「这——似乎也有理。」
「是不?血脉是否相连,根本没什么关系。」
有道理。长耳拉长语尾说道,双手朝胸口一抱:
「如此看来,血缘什么的或许没多少关系。爱之愈深,恨之愈烈,骨肉相残,本就非罕见之事,何况世间亦不乏屠害亲生子女的爹娘。反之,也不乏对养子养女疼爱有加的父母。总之,看来情况是因人而异。」
「并非因人而异。」
或许是鬼迷心窍罢?又市回道。
「我——是如此认为。这与血缘应是无啥关系。真要杀人时,哪还分什么亲生子女还是他人子女。怀胎十月之苦、样貌相似之情,遇上这种时候,悉数要给抛得一干二净。」
「意思是,这阿缝夫人——也遇上了这种时候?」
「正好相反。」
又市——对此依然质疑:
「怎么看都是鬼迷心窍。」
「难道是认为,咱们该相信角助那家伙的直觉?」
我可不相信什么直觉,又市回答:
「不过是再怎么也无法信服。娃儿大家都宠,但桀骜不驯的娃儿谁都不宠。我儿时便是如此。不过,做娘的真可能不宠娃儿?」
「这……」
长耳蹭了蹭耳朵,点燃一管烟说道:
「我和亲娘没什么缘分。」
但也不记得亲娘对我有哪里不宠。话毕,长耳将火使劲抛入烟盆中,接着又开口说道:
「也不知武家会是什么情形。也算不上继母,但代我娘照顾我的人可就没多宠我了。不过,过继给人家时,我已有十二岁了。」
「瞧你这副庞然巨躯,十二岁时大概就生得像头熊了罢?但魂归西天的正太郎年仅五岁哩。哪管是五岁还是四岁,疼惜娃儿毕竟是人之常情。虽说或许他正是个桀骛不驯的娃儿,也或许阿缝夫人对他没多疼惜。但即便如此……」
「怎么着?」
别忘了阿缝夫人才刚生了个娃儿,又市起身说道:
「有了个自己生的娃儿,身旁又有个人家生的五岁娃儿——不,即便是别人生的,毕竟两个都是自己的娃儿,真可能凭血脉有无相连,就判哪个生,哪个死?」
我也弄不懂,被又市这么一问,长耳感叹一声说道:
「两相比较,认为自己生的娃儿最是可爱,想必是人之常情罢。」
「她自个儿生的娃儿可还没长到可比较的年纪。」
「噢——?」
「长耳的,娃儿可是才刚出生,看起来还像条虫哩。待多长个几岁有个人形了,或许还能做个比较。比出个差距了,自己会独厚其中一个,疏远另外一个。如此一来——」
便难保不鬼迷心窍了。
甚至可能化身痛下毒手的厉鬼。
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
「照料甫出世的娃儿,可是很累人的。不同于长屋那些个生一窝子娃儿的人家,这家人贵为旗本,宅邸内或许聘有女仆、奶妈、保姆什么的,并将娃儿委由这些仆佣看顾。但若是如此,岂可能将自己生下的娃儿交由奶妈照顾,自己则照料原妻遗留的娃儿?」
「这——理应无此可能。」
「你说是不是?秃子,你想想,这委托人可是宣称自己虐待了正太郎,将他给活活饿死。若就此判断,不就表示娃儿的照料与喂食,都是委托人自个儿打理的?」
「的确是如此。」
「那不就表示娃儿一生下——立刻又开始干活?委托人没说活儿是委由他人代办,而是自个儿来的。」
杀害继子这种事儿,想必无法委他人之手。即便是下女或仆佣,听到须杀害将继承主公衣钵的长子这种命令,想必也是难从。总之,下女谋害少主这种事,理应是绝无可能,更遑论婆婆忍心下此毒手。如此看来,必是本人所为无误。
「农家的妇人一产下娃儿,当天就得下田干活。难道武家之妻也是一产下娃儿,就得立刻下厨?」
「这种规矩——想必是没有。」
「是不是?倘若咱们这委托人是个受虐待的媳妇儿,或许还说得通。但既受婆婆疼爱,又为下人所景仰,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媳妇儿,为何刚产下娃儿便得看顾原妻之子?西川家原先的媳妇儿,不就是因产后体衰才辞世的?这回哪可能不细心呵护?」
的确有理,长耳端正了坐姿说道:
「如此听来,其中必是有什么蹊跷。」
「蹊跷——那还用说?当然有蹊跷,我可是完全无法信服。自己产下了娃儿,便看继子碍眼,将他给凌虐杀害——这种事儿的确是时有听闻。但我认为咱们极可能是遭这种稀松平常的情节蛊惑,因此看漏了些什么。」
「看漏了些什么——」
那不就代表大总管也看漏了些什么?长耳喃喃自语地说道。
「大总管也——?」
阎魔屋的阿甲——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损料屋老板娘。
她可不是只普通的母狐狸,长耳说道。
「我生得这副块头、这副长相,平时没什么人好怕的,但就是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婆娘。阿甲大场面见得可多了,可不是会看漏了什么的天真姑娘。」
「这我当然知道。」
因此……
「就是因此,那婆娘才将问题抛上我这儿来的罢。」
「抛上你这儿来——」
——没错,抛上我这儿来。
想必——是要我用这对天真的眼睛仔细瞧瞧罢。
哼,长耳先是一声嗤鼻,接着便朝矮桌伸手,拾起一块小东西。
原本还以为是个小玩具,但看来竟是团松松软软、有如洋菜般软绵绵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又市问道。是个伤口,长耳短促地回答。
「伤口?这是哪门子的伤口?这回的虽然没什么臭味,看来还是同前回的东西一样古怪。」
里头掺了许多材料,仲藏说道,并将这团怪东西朝额头上一贴。
「先像这样贴上去,再打上一层白粉。如此一来,不仔细瞧,便看不出额头上贴了东西。」
「都打了一层粉,当然看不出贴有什么东西。反正戏子都得上妆不是?登台时,每个妆都上得看不出原本是个什么人。为了让远处的观客也能瞧个清楚,他们都得勾脸谱、描眼线什么的。就连原本生得一脸扁平的,也能给扮得漂亮抢眼。是不是?」
「是没错,但像我这种天生独特的面底,可就是上什么妆也没用了。」
看来你倒还挺了解自己的哩,又市揶揄道,那还用说?只见这大汉精神抖擞地回答:
「难道不知我带着这张脸活了多少年岁?唉,这就先不谈了。这块我仲藏大人特制的伤口,就是像这样——」
仲藏以指头朝贴上额头的东西一按。
这团怪东西便从正中央裂了开来,裂缝中被涂成一片鲜红。
「如何?看来像不像额头被敲破了?其实这东西里头藏有一只小袋,伸指一压,便能将袋内的血糊挤出来。」
「你这死秃子,怎么又做了这么个思心东西?难道是扮亡魂时用的?」
瞧你在胡说些什么,仲藏自额头上拨下这只假伤口说道:
「扮亡魂哪需要这种东西。」
「不需要么?」
「当然不需要。亡魂都已经死了,哪可能还鲜血直流?妖魔鬼怪并非人世间的东西,不可能有血可流。」
「亡魂不会流血?总觉得曾看过这样的画还是什么的,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想必是记错了,仲藏一对小眼紧盯着又市说道:
「看来你是与无残绘(注6)什么的混淆了罢。那是另外一种东西,用来满足嗜血的偏好,但亡魂可就不同了。世间根本没亡魂这种东西,倘若宣称看见畜生成精是出于错觉,那么人化成鬼也是谎言。倒是看见死人化成鬼这类传闻,近日仍不时听说——」
「的确常听说,听得我都要一肚子火了。那已不单是疑心生暗鬼可以解释了,错觉也该有个限度。」
没错,亡魂的传闻,悉数是出于错觉,仲藏说道:
「既然纯属错觉,目击者认为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就取决于自己的心境了。」
「或许正是如此。」
「因此……」
长耳蹭了蹭耳朵说道:
「戏子扮亡魂,基本上是什么妆也不上的。既然扮的是不在人世的亡者,世间法则便无法通用。如此一来,既没有喜怒哀乐,也无法以言语思绪与人相通。不过是魔由心生者将一己心境反映于眼中所见,错觉自己看见亡者生前面影罢了。」
「取决于目击者自己的心境?」
「没错。因此亡魂非得扮成怎么形容都成,却又怎么也无法形容不可。若见扮的亡魂乃含恨或含冤而死,就演得哭哭啼啼的,不仅代表这戏子仅有三流功力,也代表撰写这脚本的戏班子作家实在窝囊。扮亡魂求的,并非投观客所好。粉施得一脸苍白、身子某处烂了塌了、扎起衣摆如漏斗状,这些个手段并非为了迎合观客,不过是为了表示此人非人。从前的戏子,可是连这些个手段也不要哩。总之,亡魂身分该凭演技诠释,用不上这种血糊假伤——」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这行头该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武打戏上。阿又,活人挨刀可就该溅血了,但在戏台上总不能真砍下去。戏台上的武打戏,总是不见半滴血。」
「有哪出戏真溅血了?」
「所以才该张罗不是?比方说,有人被一刀劈死。倘若被砍在右侧,死前总会转个身让观客看个仔细。试想,此时额头上若淌下一道血,会是什么模样?白粉脸上一道红,看起来可是分外抢眼,想必观客都要看得乐不可支了。」
「观客只会作呕罢。」
「会么?」
恐怕要把人给吓得纷纷离席哩,又市说道:
「用不着流什么血,大家也老早知道演的是什么情节。看戏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改以这种不雅的方式作戏,只怕要把观客们气得火冒三丈,说不定有些还真以为闹人命了,吓得连滚带爬逃出去哩。再者,倘若你这血淋淋的玩意儿真受到瞩目,难道不怕奉行所以蛊惑人心之名前来取缔?」
「你认为不行?」
没想到长耳这回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原本料定可能要激起一场激烈争辩,又市这下完全扑了个空。
你今儿个怎这么平心静气?又市问道。因为我也是这么想,长耳回答。
「你也是这么想?那还造出这种东西做什么?」
「唉,上回用的那蛤蟆,充其量不过是传统行头的改良品,虽然壮观好用,对情节或作戏的法子根本毫无影响。但这东西可就不同了,凭它包准能完全改变作戏的方式。如此一来,戏子斗剑也非得斗得更逼真不可。不过,正如你说的——这东西实在是不雅。」
看来真是不行,长耳自言自语似地感叹道:
「或许是阎魔屋的差事干太多了。」
「损料差事也算不雅?」
「当然不雅。常得装腔作势,况且老得投观客所好。」
「的确没错。」
「倒是——阿又,那阿缝夫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欲认罪悔改,却又无从偿罪,岂不是根本无路可走?角助所言不假,至今为止,任何人都没损失,反而是将真相公诸于世,损失方会露见。原本以为儿子是病死的,这下发现竟然是受虐致死,夫君哪平得了心、静得了气?婆婆就更不必说了,大家想必都要恨死这个恶媳妇。不过,话虽如此,家中又还有个次子,还得顾及武家的体面。这下还真是左右为难。」
「的确是左右为难。」
「通常,打这儿开始才算是损料差事,夫君的爱子、婆婆的爱孙遇害而死,这可是个非同小可的损失哩。」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又市应和道:
「所以呀,委托人若是婆婆还是老公,还容易理解。代咱们报杀子之仇——这才是常情。若是如此,咱们也不愁找不到法子。」
「且慢且慢。即使如此,咱们还是要无计可施,因为情况根本没半点儿不同。次子仍在,家门体面也仍须顾及,有哪儿不同了?」
「不——当然不同。」
「是么?好罢,娃儿的仇是不难报。只要除掉这媳妇儿,体面便得以保全——不过,这可不像你会考虑的点子。」
「你可真了解,这等下流手段的确不投我所好。倘若委托人是老公,不就代表这媳妇儿在装傻了?」
「想必是如此。」
「那么,只要媳妇儿好好认罪、虔心悔改,或许便可使大家心服;根本无须公然定罪,便能在家中解决。虽然难保事后一家能毫无疙瘩和善相处,但只要这媳妇儿打从心底悔改,仍可能有大好前景,抑或双方可达成谅解平顺离异,总之还有几条路可走。只是……」
如今这情况……
「先是——媳妇儿有心悔改,但悔改后,又不得不担心夫君与婆婆的心境。这,可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主意不是?长耳以急促的口吻说道。
他这焦虑,实不难理解。
「这委托人,是来委托阿甲代为办些什么?」
「——帮忙想个法子。」
「想个法子?」
「每每思及自己施虐致死的娃儿,便彻夜难眠。不仅无颜面对家人,欲伏法偿罪,亦不知该如何为之。望能真心悔过,虔心凭吊娃儿在天之灵,但又不知该如何向夫君与婆婆坦承此罪,如此以往,根本是无计可施。故望阿甲能代为想个法子。」
「哪有什么法子?」
闻言,仲藏高声大吼:
「如此委托,根本是无理取闹。阿又,完全不值为此事绞尽脑汁。我看就由你亲自登门劝说,以小股潜的舌灿莲花为此事做个了断罢。」
「这——要如何做个了断?」
「就劝这媳妇儿——继续忍耐下去,并告知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偿罪。不,该说除了为一己之罪所苦、终生饱受折腾,别无他法可告慰可怜娃儿的在天之灵。还说什么彻夜难眠?她连无辜娃儿的命都敢残害,这么点儿折腾哪够偿罪?」
「正是为此……」
我才得在事前……
稍事调查。
哼,少用这来搪塞,长耳说道,接着先是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说道:
「看来——你心中仍有质疑。但阿又,倘若这阿缝夫人果真未吐实,会是为了什么缘故?为何非得撒这种谎不可?而且为何得找损料屋来行骗?这我可是怎么也想不透。真相根本还未为人所觉,总不至于——需要包庇某人罢?」
「所以,我才吩咐那卖吉祥货的先就此稍事调查。」
「那吊儿郎当的家伙哪查得了什么?」
「你说谁吊儿郎当了?」
门还没开,便传来这么一句。
粗陋的门喀喀作响地给推了开来,只见林藏就站在门外。
「这是在搞什么鬼?天寒地冻的,我忙着在外四处奔走,孰料你们俩竟然窝在屋内烤火取暖、说人闲话。你们究竟还有没有心肝?」
「提起你这从头到脚没一处可夸的家伙,除了闲话,哪还能说些什么?」
「你哪来资格说这种话?」
「别伫在那儿唠唠叨叨的,快给我进屋里。」
难不成想将我们俩给冻死?长耳说道。
这温度的确能将人给冻死。这屋子不仅造工粗陋,屋内还没什么可生火的行头,一旦冷下来便难再回暖。光靠一只小火钵,根本于事无补。
快被冻死的是我不是?好歹也该为我温点儿酒罢,卖削挂的林藏发着牢骚关上门,一在座敷正中央坐下,又一把将长耳抱在怀里的火钵抢了过来。
「这儿别说是酒,连醋或开水也端不出来。除了与其他民宅有段距离、也宽敞些外,根本一无可取。或许适合商量奸计,若想取个暖,根本连门儿都没有。倒是,情况如何了?托你探听的那件事儿,可采着了什么眉目?」
「阿又,你这是在急个什么劲儿?难不成是对我的能耐有所质疑?唉,但年老早过完,我那些个讨吉祥的行头还真是卖不出去。总之,消息是采着了。」
好罢,林藏搓搓手,耸了个肩说道:
「首先,那委托人阿缝夫人——可是个大好人哩。」
「喂。」
又市挺直了原本慵慵懒懒的身子问道:
「这干咱们什么事儿?」
「哪会不相干?这可是则重要的大消息哩。这阿缝夫人是个穷御家人(注7)的千金,父亲是个石高只称得上聊胜于无的小普请。嫁过去的西川家即使不是什么显要,但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至少也是个二百石的旗本。或许咱们看不出这两家有何不同,但对武士而言可是门不当、户不对,依常理绝不可能结为姻亲。这桩亲事之所以能成事,也是看在大家对阿缝夫人赞誉有加的份上。」
「难道是不逊于小町(注8)的国色天香?」
不不,林藏猛摇手回答。
「难道不是?」
「并非如此。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虽不是什么丑八怪,但长相也绝对称不上标致。大家夸的,多半是她的好性情,诸如勤勉持家、毫无怨言、孝顺公婆、为人正直什么的。」
又市原本老将她想像成一个趾高气昂的武家妻女,看来实情并非如此。
「如何?不都说这是则重要的大消息了?阿缝夫人并不是个会撒谎的奸人,倘若真有意图欺骗咱们,想必——」
「想必是有什么理由,况且还是个说来话长的理由?」
长耳把话接下去说道。切勿草率定论,林藏回答。
「草率定论?」
「是要你别急着论断。瞧你们这些江户人,性子急的像什么似的。总之闭上嘴仔细听我解释。总之,只要记得阿缝夫人是个正直勤勉的大好人,这桩亲事方能成事就得了。此外……」
林藏竖起指头,压低嗓音说道:
「那名日正太郎的娃儿,也的确是遭施虐致死的。」
「你怎知道?」
「同大夫探听来的。」
「大夫?」
又市探出了身子问道。
「没错。为西川家把脉的,是个名日西田尾扇的庸医。这家伙,其实是个贪婪无度的臭老头儿。」
「你直接同他问来的?」
「当然不是。我哪会傻得留下什么线索?若他是此事的主谋,我岂可能全身而退?」
的确有理。
有些大夫甚至不惜下毒害命。
「总之,虽然是个小大夫,但西田这家伙竟然存了不少银两,住的也是硕大华宅,手下还有成群弟子男仆。我就是从那伙人中打听来的。据说——那娃儿甚是堪怜,死时浑身是伤,死因则是身体衰弱,几乎是活活饿死的。」
的确堪怜,仲藏喃喃说道:
「记得——不是才五岁还是什么的?」
「有个男仆说看了直教人同情,他连泪都流下来了。总之,阿又,这阿缝夫人的说辞可是真的,大抵都不是谎言。」
「且慢,姓林的。」
又市伸手打岔道:
「意即,西川家中的人——知道娃儿是遭虐致死的?」
「并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
「西田似受嘱咐不得声张。」
「受谁嘱咐?」
「应该是婆婆罢。」
「婆婆?为何是婆婆?」
还不是为了保全武家的体面?长耳说道。应非如此,林藏旋即否定道。
「并非如此?」
「这……要说完全不是为了这个,或许多少有些。但这并非主要原因。这婆婆命西田缄口,并非为了保全家门体面,而是为了包庇媳妇儿。」
「为了保护媳妇儿?倘若真如你所说,这媳妇儿可是犯了杀害婆婆爱孙、夫君承家长子的不共戴天之仇哩。」
「是如此没错。」
「当然没错。我问的是这婆婆为何要包庇仇人?」
「阿又,你还真是个傻子。」
林藏缩了缩鼻子,两眼朝又市紧盯了起来。
「为、为何说我是傻子?」
「人情这东西哪里这么简单?你想想,这婆婆可是对媳妇儿甚是钟意。明知门不当户不对,还是硬将这房媳妇儿娶过门的,其实是这婆婆。噢,或许夫君自个儿也有意,但没有婆婆的许可,亲事也绝无可能谈得成。别说是谈,媒妁连想提这门亲事,也是门儿都没有。此外,这名日俊政的夫君,也是个教人难以置信的孝子。老母若是不答应,绝对是恭敬从命。正是因婆婆看得合眼,才得以娶阿缝夫人过门。」
「但——」
「别忘了,这媳妇儿不仅教婆婆疼爱有加,教夫君甚是合意,连下女小厮对其也是至为景仰。况且——还产下了个儿子。」
「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瞧你说什么傻话?这当然是大有关系。这阿缝夫人——除了这唯一一回过错,可是个无懈可击的媳妇儿呀。」
「即便仅犯了一回——这已是个无可弥补的过错不是?」
杀人之罪——可是非同小可。
「是没错。娃儿都已经死了。不过,阿又,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即便是揪出阿缝夫人罪愆,对其休妻、量刑——难道就能换回死去的娃儿?难道还能再觅得一个更好的媳妇儿?难道有办法扶养嗷嗷待哺的娃儿?」
这——的确不无道理。
就这点而言,报仇的确是个愚蠢之举,这道理又市并不是不懂。但虽懂,又市也知道仇恨常是无法泯灭的。人毕竟愚蠢,有时就是会为非理法的执念所缚,无法理性判断损益。
再者。
「这道理——说不通不是么?」
道理?——林藏一脸纳闷地说道:
「喂,阿又,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眼。你这家伙哪懂得讲什么道理?」
说什么废话?又市回答:
「我可不是在说我自己讲道理,而是指那老太婆的决定。」
「喂,你仔细想想。家门的清誉、武家的体面——一听见这些个大道理,咱们这种人便要斥为无稽,但即便是商人或庄稼汉,不也都得讲究这些?倘若店家毁了商誉,把客官都给吓跑,哪还做得了生意?同理,庄稼汉坏了村内规矩,遭邻里断绝往来,日子哪还过下去?武家也是同样道理。并不是在抬举武家,但这些家伙可是天天活在罢免官位或废除家门的威胁下。更糟的是,武士可受不了这种打击。即便尚有娃儿嗷嗷待哺,一家也可能就此沦落街头。即便道理说得通,还是有损无利。」
林藏说的有理,长耳说道:
「世间人情冷如冰。从上到下,都视他人不幸为乐子。武士本就是靠体面吃饭的,绝非凭一己好恶挑险路走。倘若真能放下对已逝娃儿的思念——或许依这道理行事方为妥当。」
「为了还活着的孙子,放下死了的孙子?」
这种事哪可能这么容易办到?又市面壁嘀咕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此。」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林藏将指头贴在薄薄的嘴唇上说道:
「因此,这媳妇儿的为人,才是最该考量的不是?倘若这阿缝夫人平日是个素行不良、性子别扭、人见人怕的恶媳妇儿,想必无人会轻易放下。这么个混帐东西,万万不可饶恕——想必大家都要如此认为。不仅如此,还可能闹上媳妇儿娘家,开诚布公向官府提诉,闹到自己颜面扫地也不足惜。因此,正如你所说,这道理才说得过去。之所以没这么做——」
不就是阿缝夫人已被视为重要家人么?林藏感叹一句,继续说道:
「自家子女犯了过错,力图包庇也是情有可原。你们俩想想,她面对的并非什么仇人,而是爱子的媳妇儿、爱孙的娘,何况一家对阿缝夫人还视为己出,甚是疼爱。两相权衡,一家将选择哪一头,根本是不辩自明。」
「那么——总而言之,咱们这委托人将娃儿折磨致死一事,只有那婆婆知道实情?」
「没错,其他家人俱是浑然不察。且已为婆婆所知悉一事——阿缝夫人本人亦不知情。」
林藏如此总结道。
【参】
怎么又是桩麻烦差事?个头矮小的老人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倘若下颚蓄须,这会是个自然的动作,但老人的下巴却是一片光溜溜的。
这下又市造访的,是久濑棠庵位于下谷(注9)的草庵——虽然不过是一户长屋。
久濑棠庵自称是个曾为儒学者的本草学者,但真正身分则无人知晓。虽然此人博学多闻,看来的确有学者的架势,但总教人无法参透他究竟是靠什么样的差事维生。
总之,此人虽身世成谜,但也和又市及长耳同样为阎魔屋干活。
「好罢。两位要老夫帮些什么忙?」
「你不是个学者?角助曾言只要不是正经事儿,你什么都清楚。故此——想向你借点儿知识。」
呵呵呵,棠庵以女人般高尖的嗓音笑道:
「向老夫借知识?」
「否则还有什么好借的?瞧你这地方,看来和咱们一样一贫如洗,还生得这副寒酸德行。既没有怪力武艺,也没有万贯家财,看得咱们反而都想借你点儿东西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说得没错?」
「老夫是靠这个餬口的。」
老人伸出食指,朝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敲。
「靠脑袋——?」
「没错。诚如你所言,老夫从未举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几乎要连两腿该如何跑也给忘了,饭菜也吃不了多少,平时尽可能维持不动。」
「听来活像条鱼干似的。」
「的确像条鱼干。动得多了,消耗也多。消耗多了,就得多补些什么。少了就得补足,若不补足,迟早消耗殆尽。此乃世间常理。人不都是饿了就得吃?」
「因此,你尽可能维持肚子不饿?」
你这家伙未免也太滑稽了罢,又市高声大笑道。
「总而言之,天地万物大抵皆循此道理而成立。例如水往低处流,黑夜无日照。万物皆是用了减损,存了增多。正因用了要减损,方有损料产生。」
「这不是废话?」
「不过,有两种东西是违反这道理的。」
话毕,棠庵睁大了双眼。
接着又朝太阳穴上敲了敲。
「就是此处。」
接着又指向胸口。
「以及此处。」
「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知,与情——」
「情——?」
「没错。容老夫打个比方;存货入仓,只要有进无出,终将被完全填满,无法容纳更多货物,哪管仓库再怎么大,都是同样道理。但知识再如何蓄积,也不至于填满。再怎么学习,脑袋也不会膨胀。累积新知,能够永无限制。此外,亦是再如何使用,也不至于减少。倘若使用过度将使知识减少,贤者的脑袋岂不是马上要空无一物?」
「你们这些学者还真是麻烦。」
「的确麻烦。至于此处。」
棠庵再次指向胸口说道:
「欲望、执念一类东西,同样毫无际限。此外,情爱亦是如此。亲子之情、夫妻之情、物欲、财欲、名欲,反之则有恨、怨、嫉、妒,可谓永无止境。既可能无限膨胀,亦可能无故消弭。」
「人岂能以道理论断?」
「的确不能。硬是以理道断,必将有所扭曲,总会有哪儿不对头。而人,便是对此佯装视而不见,或行妥适压抑,方能安稳度日。对此类情况,老夫极不拿手。」
「极不拿手?」
「意即,老夫常时避免碰触人情、脾气:心境什么的,仅以此处面对。」
棠庵指向额头,继续说道:
「因此,今见又市先生登门造访,谈起西川家之事,老夫本人亦是倍感迷惘。倘若先生欲询问的,是那阿缝夫人、或名日阿清夫人的婆婆之心境,老夫自是无从回答。为何有如此言动、如何使众人心服——此类问题,要如何回答都成。然而,欲得出看似有理的解释虽是轻而易举,但却无一可妥善证明。凡是心境问题,往往连当事人自身亦无法论断。就连自己也无从理解,解释当然可能时时生变。故此,先生您……」
即便是红的,也能轻而易举将之说成白的,老人说道。
「是没错。」
又市最擅长的技俩——便是舌灿莲花以说服他人。
「为人所欺,指的不正是不知分辨所闻虚实,便对其深信不疑?」
「若被看出虚实,哪还骗得了人?」
「人心本就暧昧难清。自己作何想法、有何感觉、执著于自我、深信自个儿是什么样的人——这类话人人都说,实不过是自我欺骗,悉数实为错觉。不过是丝毫不察自己所言非实,故未察觉自己受骗而已。今回,两位想必也是代委托人行骗。总之,两位今回行骗,必是有所目的。」
想必——的确是如此。
「行骗并非老夫所长。」
棠庵说道。
「真是如此?瞧你上回不是才将几个商人及同心骗得团团转的?还信口瞎说,罗织了那段寝肥还是什么东西的——」
当时棠庵的确煞有介事地编出一段说法,硬是将长耳布置的幼稚机关说成了真有其事。仅凭一张嘴,便让一伙人听得心服口服。
「那桩——的确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并非信口雌黄,不过是陈述一己所知。老夫当时所陈,悉数是诸国口传、笔述之见闻。至于如何论断虚实、如何看待解释,就端看听者个人判断了。」
「真、真是真有其事?」
怎么听都像无稽之谈。
不仅是荒诞无稽,且未免过于巧合。
当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听来如此荒诞——岂可能真有其事?」
「正确说来,应说是一度被信为真有其事。某些地域传说其事属实,有些人认为其事属实。然若理解天地万物之理,便可辨明实为荒诞无稽。」
——原来他自个儿也不信。
「意即,这并非你自个儿罗织的无稽之谈?」
「没错。若纯为老夫所罗织,外人只消一番罗列检视,纯属虚构便不辩自明。此类陈述之真伪,仅需略事调查,便能轻易辨明。如此一来,老夫不仅无法以此餬口,更失去身为学者之资格,甚至可能得面对国法制裁。毫无依据信口雌黄,终将使老夫信誉尽失。此类言说,或能投讲释师(注10)、戏作者(注11)所好,但绘草纸(注12)或舞台戏码,可无法视为证据。听似无稽却有史料佐证者,老夫这等学者方能述之。而既是出自学者之口,便较能取信于人。」
原来如此——
他的招敷原来得这么用,又市恍然大悟。
「那么——」
可愿意把这知识借给咱们?又市问道。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知识借了也不会短少。只要有银两当酬劳,需要多少老夫都乐于出借。好罢,两位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知识?」
话毕,棠庵再度蹭起下巴来。
真希望他长了胡子。
「且慢。」
「怎了?可是想起了什么?」
「两位方才提及的西田——可是西田尾扇?」
「噢?你是指为那一家医病的大夫?没错,就这名字。你听说过这号人物?」
「此人——是个庸医。」
「大夫有哪个不是庸医?」
「绝无此事。切勿一竿子打翻一条船。此人医术尚称高明。」
「是么?这种家伙,不都和阴阳师、咒术师一个样?个个阴阳怪气的。」
「不。老夫方才亦曾言及,人之精神难以理论断,但身躯可就不同。若有哪儿不舒服,必有不舒服的理由。只要将此理由除去,病情便不至于恶化。至于兰学(注13),则是将不舒服之部位去除。因此,大夫诊治并非毫无疗效。不过,若理由为精神方面,便须假咒术之力,方能收效。」
「原来如此——」
听来和木匠没什么两样,又市说道。没错,老人回答:
「因此,坊间庸医,不是知识不足,便是技量不足,总有一方略有欠缺。若非因不谙此病而无法诊治,便是技量不足而无从医之。即便如此,仍自称能治愈此病者,便是庸医。」
「尾扇也是有所欠缺?可是医术不够高明?」
「此人医术高明,知识甚丰。但独缺人情。」
「人情——」
「即认为大夫有义务医好病患、减轻其痛楚的同情与悲悯之情。事实上,身为大夫最重要的,就属这点。若以此为动机,有助于增长知识、琢磨医术。」
「分明说自己对人情极不拿手,这下怎说得像你很懂人情似的?」
「当然懂,也明白自己缺了这个。」
因此,老夫才无法成为大夫,棠庵说道:
「老夫——总无法压抑求知欲望,无法设身处地为病患着想。相形之下,尾扇则是以财欲填补人情短少之空缺,方能以行医为业。」
「他是个利欲薰心的家伙?」
是个守财奴,棠庵蹙眉说道:
「尾扇生性见钱眼开,故绝不为穷人诊治。即便习性如此,却甚重视名誉。故此,即便家徒四壁,若是武家,其便欲入门诊之。之所以爱财如命,想必亦非爱慕奢华、或物欲薰心使然,不过是错觉权力、名誉均可以金钱购之。或许——此人对武士身分甚是向往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意即,婆婆支付的遮口费用,正投其所好——?」
再怎么说,旗本家中耆老主动低头,甚至还奉上银两苦苦恳求。若西田真是这么个习性,当然要乐不可支。
「此乃人命相关之秘事,依老夫所见,西田索求的数目理应不小——倒是……」
棠庵突然摆出一脸纳闷神色。
「怎了?」
「噢,又市先生那操京都方言之同伙……」
「可是指姓林的?」
「此事——可是此人向尾扇本人打听来的?」
「不,是同小厮还是男仆什么的探听来的。据说,此人雇用了为数不少的仆佣。」
「这可就奇怪了。」
棠庵说道。
「有哪儿不对劲?」
「风声走漏了。」
「有哪儿——走漏了?这些家伙不都是尾扇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