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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开死亡玩笑
突然四月。
天气晴得吓人。
阳光杀人样白亮。
一个叫陈家坞的村庄连续有人死亡,男人,女人,年轻的,年长的,甚至孩子。
死得离奇诡异。
死因不明。
到处都是跟陈家坞有关的新闻和传言,报纸,网络,超市营业员的闲谈,小区门口杂货店老板的猜想。
到处都是。
铺天盖地。
像真的,也像假的。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越来越没谱,没有最疯,只有更疯。
早报、晚报还有城市周刊上都只有简短的篇幅,报道陈家坞短短十几天里连续发生死亡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
正在调查中。
永远都是正在调查中。
不知道那些记者和编辑窝在办公室里造什么孽,这么模糊不堪的东西也好意思印成铅字往外发行。
远不如网络上的贴子和评论精彩,甚至有几个贴子中列举出了大致的死亡人数和名单,附带两三张没什么实质内容的照片。
网络上所疯传的数据跟官方以及媒体公布的数据有很大出入,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实的,哪怕只是接近真实。
很混乱。
乱到一塌糊涂。
有人说几年里面死了几百人。
有人说一个月里死了几十人。
也有说短短十天死了二十人。
关于死亡原因的猜测也有无数个版本:闹鬼,谋杀,瘟疫,天谴,巫术,谋杀,水源污染和土质变异,矿物辐射,生化武器,食物中毒,外星人入侵。
等等等等。
举不胜举。
怎么看怎么听都像是有人在开一场愚人节的死亡玩笑。
走出房间,穿过客厅。
很安静。
黎淑贞没有在家。
黎淑贞是我的母亲,我不会当面喊她的名字,也很少喊她妈。
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的时候,我都说黎淑贞怎样,黎淑贞怎样。
从来不说我妈怎样。
我们的关系比两个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的关系都复杂,是亲人,却像仇人。
我不想这样,但是没有办法。
总是在想,如果有父亲在的话,我跟黎淑贞的关系会不会好一点。
可惜白想,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会没有父亲,或者为什么他不跟我们在一起生活。
黎淑贞知道,但从来不说。
换鞋,出门,下楼。
住在隔壁单元那个患了白内障的戚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小区中心花园的喷水池边说陈家坞的事,她拉住从身边经过的人,扯着干瘪的嘴唇露出诡秘笑容,说陈家坞那些死的不明不白的人终于回来复仇,说村里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死掉,直到那里彻底变成一条荒村为止。
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她说。
然后笑。
齿缝里透出骇人的冷。
走到小区门口买烟。
转身的时候看见黎淑贞正横穿马路而来,步子笃定,神情阴冷,目光空茫,好像她永远只能看见虚无里面自己的幻象。
我把烟放进口袋,站在岗亭边等。
不想让她看见我买烟,因为不想争吵。
我们总是在吵。
有时候能吵到产生自己正站在悬崖边沿马上就会掉下去的错觉。
多可怕。
很多人围在小区门口谈论陈家坞的事情。
声音压低,表情夸张,夹杂沉重叹息和受到惊吓的怪叫。
擦皮鞋的老屠很淡定。
他说天怨人怒,谁也救不了陈家坞。
他说就怕等陈家坞的人死绝以后,会轮到别的村子。
他说死亡会像瘟疫像蔓延,一步一步轮到江城,轮到其他的城,直到全世界的人都死光。
老屠语气凛冽,神情惨淡,置身事外的闲散。
黎淑贞刚好经过,听见他说的话。
然后她停下脚步,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老屠面前,毫无征兆地发作,把手指点到老屠的鼻尖上,像泼妇样歇斯底里吼过去:“老屠!你悠着点!造谣是要判刑的!是要判刑的!”
瞬间寂静。
有人走掉,有人冷笑,有人泛着白眼觑她,有人把手插进口袋全然无所谓地吹口哨。
冷嘲。
热讽。
鄙视。
厌恶。
黎淑贞把自己扮演成电视剧里所有人都嫌恶的反面角色,任人围观,却浑不自知。
老屠撇着脸,完全不理会。
就是拿榔头敲破我的脑袋,我也不能想明白黎淑贞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能想得明白?
跟我吵,哪怕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我也能理解。可她跟全世界都能吵,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有关系。比如注水肉。色素茄子。楼下女人的大嗓门。隔壁人家小孩的钢琴练习曲。没有营养的娱乐节目和新闻里面没完没了的太平盛世。
还有一个她永远想掌控在手心,又掌控不住的女儿。
任何细微的不妥当,都可能引发她一场末日狂风的脾气。
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或者到底是什么,把黎淑贞的整个生活搅成一场乱七八糟的舞台剧。没有故事情节。没有中心思想。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第三个演员。
有的就是一个永远面色苍白的母亲。
和一个永远面色苍白的女儿。
真他妈悲剧。
☆、新闻里播放死亡事件
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兀自笑出声音。
因为想着总有一天,找到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用一把匕首或者菜刀,逼他为我问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却怎么都得不出一个正确答案的狗屎人生给出一个能让我心服的交待。
可我已经找了他很久。
不知道还需要找多久,才能找到。
晚饭以后躲在屋子里抽烟,继续从网上翻找跟陈家坞死亡事件相关的页面。
有人在贴子的评论里说,这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
还有人说,这是一场对整个愚蠢地球人的末世惩罚。
有人觉得害怕。
也有人觉得刺激。
这是一个丧失精准判断的时代,因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和心下无数胡乱的判断。
黎淑贞坐在客厅里发呆。
坐得笔直,端正,长发披散,像鬼魂般无声无息。
我看见她捏紧着拳头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嘴唇,牙齿,肩膀,目光,全都抖到不能控制。
我以为是跟门口擦皮鞋的老屠置气,气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事实上,她的目光里,表情里,和整个状态所透出的,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觉得害怕?
这么多年,第一次,我在黎淑贞的脸上看见恐惧。这个强悍到了骨髓里的女人正在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抖。
我走过去,喊她妈。
连喊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像看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的脸。
她不跟我说话。
我也不想跟她说话。
我们在冷战,持续二十多天的冷战,为了我工作的事情。
闷在房间里做很多与陈家坞死亡事件有关的记录,把所有认为有用的,或者觉得可能地成为线索的传闻都摘记下来。
我猜我已经宅得太久了,从八个月前辞职到现在,一直宅居,深宅,每天看电视,看报纸,看楼下花园里散步的女人们从薄到厚又从厚变薄的衣饰,看风从树叶间淌过,看高层建筑割破天空。
也看黎淑贞那张永远学不会笑的脸。
宅也与世隔绝的恍惚。
我已经宅够了。
晚间新闻里播放陈家坞事件。
主持人用冷静到几乎冷漠的声音做概述,关键词是:离奇死亡、短短数月、死亡人数与日俱增、死因不明、鬼村!
然后镜头直面死亡发生。
画面混乱,声音嘈杂,有人茫然无措奔跑,有人捂着眼睛尖叫,摄像机几次颠倒镜头,尸体的镜头一闪而过,脸部被马塞克遮挡。
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男人苍白着面孔站在话筒前讲述他所目击的事件。
他说发生得太快,谁都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死了。
突然。
就死了。
太可怕了。他说。
尸体被盖上白布,抬出画面。
记者追着□□发问,能听见话筒里面呼呼的风声,能看见那个戴白手套白口罩的年轻警~察满目满心的惊惶怅然。他扭脸,后退,用所有表示拒绝的动作回避记者追递过去的话筒。
画面转场。
突然看见石玲。
石玲走在村民和记者的围拥中,走在常坤的右侧,用身体和手挡掉记者一路一路递过的话筒和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
我猜她很害怕。
但是没有办法。
我感觉箭在弦上,有不得不发的紧张。
糟糕预感。
黎淑贞站在厨房门口的一小片阴影里,脸朝着电视机的方向,没声没息,看不清楚表情。
新闻结束,广告登场。
画面突然回到歌舞升平的祥和里,有刹那眩晕。
黎淑贞还站在那片阴影里发呆。
厨房里水壶啸叫,尖锐刺耳。
黎淑贞像受到惊吓一样跳脚,然后扶着墙壁奔进厨房,脚步失措。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给石玲打电话,问她所有情况。
所有。
包括传闻真假,具体死亡人数,死因分析,现场堪察,立案情况,诸如此类的种种种种。
石玲说死了很多人,死因不明,已经立案,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任何线索。
我问她害不害怕。
她很轻地笑一下,说:“怕。”
然后又补一句:“很怕。”
能听见眼泪的声音,和心脏最柔软处的那一片荒漠样的恐惧,还有回望已经过去的人生时的一抹茫然怀疑。
我们是同学,也是很多年的朋友。
她从前最希望的就是做一名幼儿教师,每天领着一群孩子唱歌跳舞,教他们写字画画,听他们用最稚嫩的声音告诉她他们的愿意。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
可惜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越简单,越难得。
☆、她说她老是想起那些事情
再问更多的事情,石玲不肯说了。
沉默十几秒钟以后,她说:“常坤不让我跟你说案子的事情,他怕把你卷进来。”
说完以后又突兀地笑了一下,说:“可他也明白,你迟早都会卷进来的。”
我问她:“今天中午是什么情况?”
她说:“我们在村里做入驻查案的准备,有一个村民,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
“你在场?亲眼看见的?”
“我没有。但我们有一个同事亲眼看见的。”
“死因?”
“现在还不清楚,解剖报告要后天才出来。”
“疾病?还是谋杀?”
“不知道。”
有一点冷场。
然后她突然说:“你看见程莉莉的话,转告她一声,别上山了,也别打这个案子的主意了,我知道她想博出位,但这个案子不行,她就算花再大力气也都是白费劲的,上面不会允许她报道。”
挂掉电话,怔怔地看着窗户外面蓝得恍惚的天。
黎淑贞坐在椅子里发呆。
像雕塑。
了无生气也了无生趣。
我猜她灵魂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洞。
只是猜不到用什么才能够认真填满。
出门。
下楼。
隔壁单元的戚老太婆站在路灯下面,抱着一只颜色漆黑目光冷锐的猫。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她说:“老是想起那些事情,越想越怕,不敢睡觉。”
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这个戚老太婆很可怜,有点疯,儿子儿媳不理她,孤身一人住,遇见谁就喋喋不休喋喋不休说她从前所经历的事和所受的苦。像祥林嫂,谁都避之不及。
我走出好几步远,还能听见她在后面说:“越想越怕啊。”
声音发颤,语气悲凉,听上去是真的在害怕。
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四楼自己的家。
黎淑贞站在阳台上。
灯光勾勒出黑色剪影。
寂寞到心里发疼的样子。
我想我是真的愿意去爱她,像石玲爱她母亲那样,有笑,有亲密,有拥抱,有柔软,有温暖。
可从来都事与愿违。
很多时候我怀疑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患者,有严重的强迫症,轻微的广场恐惧症,可能存在的抑郁症,超出常人忍受限度的洁癖,疯狂的控制欲,间歇性歇斯底里症,也许还存在某种程度的幻听幻视和臆想症。
还做很多不是正常母亲会做的事情,拆看我的情书;偷看我的日记;跟踪我和男生约会并且躲在电影院的后排偷看我们接吻;用疯狂的极端方式操纵我的整个人生规划,毁掉我的恋爱,并曾试图用菜刀自残逼我嫁给一个我看见就想要吐的男人。
我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我猜我是真的很恨她。
这大概算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
走到小区外面的报亭买一份晚报。
晚报上只有一则关于陈家坞事件的报道,简短到几乎能够被忽略:陈家坞,4月1日中午12点40分左右,村民于成林,离奇猝死,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正在调查中。
又是正在调查中。
发稿人是程莉莉。
站在路灯昏黄灯光里抽烟,然后给程莉莉打电话。
打通,听她在电话那端尖叫。
尖叫。
尖叫。
歇斯底里地叫。
猫一样张扬而疯狂地叫。
她说天啊,黎绪!
天啊!
天啊!
天啊!
疯掉一样喊。
她说天啊,黎绪,你看新闻了吗?陈家坞!今天!死人了!跟你说了你都不能相信!我今天也在山上!也在村里!
近乎病态的狂热,凌乱,语无伦次。
我能想象程莉莉在电话那端的样子,裹着白色浴袍,露着白片丰满雪白的胸和两条修长的腿,披散海浪一样的酒红色卷发,拿着免提电话光着脚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来来回回走,张扬舞爪,眼神因为兴奋变得像某种兽类。
每次遇到劲爆的新闻,她都会是这副样子。
她说她和摄影师小张,司机老王三个人早上九点进村,下午三点半下山,没有目睹死亡发生,但是亲眼见到尸体。
她说她手里掌握最狠最劲爆的资料,并且在下山的路上写好稿子,还配有照片,想抢今天的头版头条,可惜,赵清明把稿子压下,说是上面的意思。
她在电话里用最恶劣的词句骂赵清明,说他懦弱,狗屎,混蛋。
赵清明是程莉莉的上司。
也是我从前的上司。
她说:“黎绪,幸亏你辞职了,不然今天跟赵清明拍桌子的肯定是你!”
笑。
我不想评价。
☆、很痛苦的死亡
我打车到江南名宅,这个城市最贵最奢华最麻烦的别墅区。
需要登记身份证,用可视电话跟业主确认来访的客人,然后那些年轻英俊得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保安,才会露出认真的微笑,站出白杨般挺拔的姿势,敬礼,做一个请的动作。
有时候我觉得程莉莉说的话很哲理。
她说钱能买到一些你以为买不到的东西,譬如陌生人的微笑。
不是谁都能住在这般昂贵的别墅里享受皇室般的物业服务。
需要钱。
或者需要像程莉莉这样的容颜,身段,百媚千娇,和缜密心思。
她说嫁给沈生民的确像是一场交易,但是各得所需,没有什么不好。
的确。
好像是没什么不好。
如果她自己觉得好的话,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能云淡风轻。
28号别墅。
巨大的院子,碎石小径,槐树,桂花,栀子,石榴,两株海棠,满墙艳红蔷薇。
落地玻璃窗的客厅,弧形餐厅。
隐在暗处的监控摄像头。
红外线防盗设施。
传说世界最顶级的可视对讲电话。
站在大门处按门铃。
程莉莉用飞一样的速度奔向玄关开门,目光矍铄,脸色潮红,跟我拥抱,还在拼命尖叫,手舞足蹈。
她像疯妇一样喋喋不休讲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怎样向赵清明争取到陈家坞采访的任务,怎样说服司机老王跟他们上山,那个被定义成鬼村的陈家坞又是怎样的一派荒凉冷寂,仍留在村里的没有搬走的几户村民又是怎样的可疑。
等等等等。
采访记录一片潦草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楚。
程莉莉坐在旁边解说:
大致是从一半前开始发生不明原因的死亡,农村经济水平低,缺衣少药,生病死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从去年年初开始,死亡事件骤增,有人报警,查不出问题,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足够导致死亡的外伤,解剖结果没有中毒迹象;据村民反应,大部分死者死亡之前一段时间都有身体不适的情况,所以派出所都以疾病死亡结束调查;然后村民陆续搬迁,经济能力宽裕的,或者外面有亲戚投靠的,都举家搬到镇上或者江城,甚至搬到外省;截止到今天上午,陈家坞留守村民还剩16人,中午死掉一个,如果之后到现在还没有人死亡的话,村里还有15个村民。
一个180户人家的村庄,一年半的时间,死亡,搬迁,只剩15人。
不是虚构。
不是电影。
但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
今天中午死掉的村民叫于成林,男,四十二岁,高,瘦,皮肤粗糙。他们进村的时候他还活着,站在村口看热闹,朝她呵呵呵笑,问她是不是记者。看上去没有任何疾病迹象。然后她进村采访,走到第四户人家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喧闹声,说有人死了。赶到现场看的时候,于成林已经是一具尸体,脸色青紫,眼睛充血,眼珠暴凸,嘴巴大张,两手掐喉,身体蜷曲,样子极度恐怖,死前应该很痛苦,像中毒。
像中毒。
像。
好模糊的一个词。
程莉莉的电脑里有照片,八十多张。
照片上是村庄、路、房子、人、也有死亡现场。
有四张尸体特写照片。
有二十多张废片,因相机和人群晃动得太厉害而对焦不准一派模糊。
她说警~察控制得很严,这样那样的规矩,各种不允许。不允许吃村里的食物喝村里的水;不允许和村民有任何肢体接触;不允许单独行动。
等等等等
下山以后所有记者的相机都被收走,说是上面的命令;所有人都被送到市人民医院进行全身消毒才能分散,也说是上面的命令。
程莉莉说:“我就知道他们会来这一出,所以拍照的时候很小心,避开警~察,下山之前把相机藏在车子座位底下,不然你现在也看不到这些照片。”
到底是要多大的胆子,多密的心思,才能像她这般天马行空为所欲为。
是好事。
但也未必。
这世界上的人和事,总是越锋利,越双刃。
有六个村民接受程莉莉的采访。
她说时间太仓促,来不及细问,但村民说的,都有些意思。
对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六个村民中有三个认为是闹鬼,一个说谋杀,一个说疾病。
还有一个很冷漠,问他什么都不答,盯着记者看很久,只说了一句警告的话。
他警告他们马上离开陈家坞,并且以后都不要再去。
马上离开。
不要再去。
马上离开,是离开他的视线,还是离开陈家坞?
以后都不要再去,是不要去找他,还是不要再去陈家坞?
☆、陈家坞有人亲眼看见鬼
我问程莉莉这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莉莉想了好长一会,茫然摇头,说:“我没有深想,也没时间深想。”
然后她从电脑里把说这句话的村民照片调出来给我看。
一个削瘦苍白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很短,面色阴沉,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像刀割出来那样深广,透出不吉利的惨烈意味。
程莉莉说:“他叫于天光,陈家坞的赤脚医生。”
于天光?
赤脚医生?
我问程莉莉对陈家坞的事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她倾斜着脸笑,摇头,说:“我不是□□,也不是什么侦探爱好者,你所说的那种想法我没有,但我有你想都不敢去想的猛料。”
她把嘴唇凑到我耳边,很低声地说:“陈家坞闹鬼,有人亲眼见过!”
闹鬼。
亲眼见过。
这是得多荒谬!
又是得多天真才能像程莉莉这般假装认真地相信!
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然后她朗声大笑,踮着脚尖绕着沙发转圈。
我跟程莉莉做了三年的同事。
我们都是晚报的头牌,都跑过经济版,也跑过娱乐版,后来她一直是经济版块的支柱,我跑社会新闻版。
我辞职的当天,赵清明把她调到社会新闻版。
她说赵清明是故意的,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走了我黎绪,晚报根本不会有影响。
程莉莉说他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幼稚做法恰恰证明他是真的生了气。
可是这些跟我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程莉莉很漂亮,有韩国女星的味道,高挑,性感,用卷曲的长发和温婉的笑容向她所有认为值得笑着面对的男人和女人们展现她的妩媚,同时也用带着鄙夷的冷漠向所有她认为不值得笑着面对的男人和女人们展现她清高的一面。
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她。
我也不喜欢。
她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她做人处事的态度,她诸如因为保洁阿姨弄脏她的皮鞋而一个耳光把她扇在路边的种种做法,让我觉得害怕。
可我们做了三年的搭档,信息共享。
单位里也只有我们两个,敢跟领导拍桌子。
我辞职的那天把辛苦三个月却被刷下的稿件和辞职报告一起摔在赵清明脸上。
程莉莉说等她辞职那天,一定要往赵清明脸上泼杯水,洗洗他那颗胆小懦弱媚上欺下的心。
她说这次如果不是她拍着桌子要求,赵清明甚至都不肯让他们进陈家坞。
可是我突然觉得,这次,也许赵清明是对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程莉莉把她采访到的情况一个一个讲给我听。
她说:“一共只采访了六个人,得到的信息也不是特别多。有两个村民说听见过鬼哭,还有一个女的,叫梁玉米的,她说她亲眼见到过鬼。”
“亲眼见过?”
“嗯。一个叫梁玉米的女人,大概六十岁不到,身体不太好,她对我发誓说她见过鬼。”
“什么样的鬼?”
“女鬼。黑衣黑裤。白色鞋子。头发长到腰里,披散下来,遮住半面脸孔,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她有没有说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有。陈家坞有一块地方种了七棵老槐树,他们都叫那地方为槐树林,槐树林中间有一条小路,梁玉米就是在那条路上看见女鬼的,差不多是半夜的时候,她说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敢去过那个地方。”
我不说话。
程莉莉倾斜着脸笑,盯着我的眼睛问:“你信她说的话吗?”
我也咧着嘴唇笑,说:“信。”
她很吃惊,大概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程莉莉对我的了解仅限于工作和最简单的一些生活,除此以外我们几乎不聊别的话题。
我跟石玲说过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也有很多我们所不了解的事情的存在。这是肯定的。地球这么巨大,人类历史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说我们已经掌握世界上全部的秘密?
谁也不能。
但类似这样的话从来没跟程莉莉说过。
我不喜欢跟程莉莉聊工作之外的事情。
程莉莉问我为什么会相信闹鬼这么荒唐的说法。
我笑一下,接过鼠标,从刚才草草浏览过一遍的照片里找出其中的一张,双击打开,最大化,然后把右上角的某个位置放大,再放大。
再放大。
放到尽可能最大。
然后邪笑着跟她说:“你自己看。”
程莉莉盯着屏幕看将近看分钟,倒抽一口冷气,跌坐在椅子里。
她被吓到了。
☆、照片上拍到的鬼影
照片象素不够高,局部放大以后显得模糊.
但再怎么模糊,也能看清楚在远离人群的一棵樟树旁站着的,正是她刚才所描述的女鬼。
黑衣。白鞋。长发遮面。
不是白鞋。
是半截小腿以下,都是白色的。
像是早些年女人们使用的那种裹脚布,从脚一直裹上小腿。
程莉莉憋着呼吸看,看到毛骨悚然:“我的天啊!”
然后她夺过鼠标一把叉掉整个页面:“吓死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
“按照片拍摄的时间顺序看,是于成林死后,警~察在搬运尸体并且驱散围观记者和村民时候拍下的。相机晃动太厉害,焦距跑偏,反而拍到鬼了。”我再把照片打开,仔细看。近处的人和物都是虚的,焦距的确对准在那个黑影上,很无意。
程莉莉坐着发呆,看上去的确有点被吓到的样子。这个在报道经济犯罪和官员受贿时候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金牌记者,居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我拍她的肩膀,笑,告诉她说虽然我没见过鬼,但我肯定不会认为鬼能够出现在照片里,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
她问:“那这是什么?”
“是个人。15个村民中的一个。你今天在村里只有半天的时间,肯定没来得及见过所有还活着的村民,对不对?”
“对。我看见了大概有十一二张面孔。但有谁会在大白天像个鬼一样在村子里游来荡去?”
“谁知道。说不定梁玉米看见的就是这个。你刚才说,接受采访的六个人里面有三个人说闹鬼,哪三个?”
“梁玉米。于伟。还有白米兰。他们都说半夜听见过鬼哭。白米兰曾经目睹过死亡发生,去年秋天的时候,亲眼看见两个村民同时死亡,没有任何征兆,突然间就呼吸困难,神情恐怖,处于极度痛苦状态之下,从不适症状开始到心跳停止,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是两个村民,同时!很多人都看着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办法。白米兰说他们死前那么吓人的样子,肯定是因为见到鬼了。”
“和今天中午死的那个村民情况一样?”
“应该一模一样。”
“其他人对死亡事件有什么看法?”
“村长于国栋说是疾病。是他建议我们去采访于天光,他说很多死者死前都身体不舒服去找于天光看病。于国栋这个人挺和气,问什么答什么,话还挺多,但基本上都是些废话,没什么价值,给人感觉太圆滑。”
程莉莉调出村长于国栋的照片,半秃顶,矮胖,脸孔圆大,有酒糟鼻和啤酒肚。
是今天晚间新闻里出现过的那个男人。
我问程莉莉于国栋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她说:“很不错,住三层洋楼,里面装修还蛮好,看上去挺有钱。有村民跟我反应说他当村长期间一直贪污上面拨下来的扶贫款,未必冤枉他。”
“那他怎么不搬走?不是说有条件的村民都搬走了?”
“我问过他。他给的理由太可笑,说什么他好歹是一村之长,要和大家一起共存亡。你看看他的样子,像是这么伟大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他很可疑?”
“说不好。但我是这这么想的。还有那个赤脚医生于天光也可疑得很,他连家门都不让我们进,阴阳怪气。”
她采访了六个村民。
有三个说闹鬼,一个说疾病,还有一个说是谋杀。
是谁说谋杀?
程莉莉闭了闭眼睛,深呼吸,盯着照片上的黑影再看几秒钟,然后关掉,打开另外一张照片,指着上面一个身材挺拔,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说:“就是这个人,陈乔斌,32岁,话不多,但很认真。他说这么大规模的死亡,除了瘟疫就只能是谋杀,瘟疫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只能是谋杀。”
“他没说谋杀的动机和方式?还有凶手嫌疑人?”
“我问过。他说不知道。他说如果他能知道的话,就应该到公安局上班,而不是在陈家坞务农。”
“他有怀疑的根据?”
“没有。”
“那就是瞎猜?”
“有可能。谁知道呢。你怎么想?”
“我?我能怎么想?我连陈家坞都没有去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接触这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没有什么想法。”
程莉莉问我:“你不觉得,这真的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精心布局的谋杀?”
我反问她:“你有线索?”
她笑,说:“没有。但有直觉。”
我也笑。
笑出声音。
很大声。
☆、窗户外面的黑影
直觉。
她说直觉。
我问她:“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凶手是谁?”
我笑着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很简单,嘴唇在笑,但是眼睛不笑。
程莉莉的直觉一向很准,准到让人吃惊的地步。两年前她报道一起杀人碎尸案,直觉告诉她说凶手就是死者的亲生儿子。她是对的。尽管嫌疑人有不在场的证明。她用直觉指明凶手,我用能力找出那个不在场证明的破绽。
听上去很可笑,但的确就是这样发生过。
她把电脑里的照片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一遍,摇头。
我的手机突然响,寂静里面特别突兀,我们都被吓到。
是石玲打来的。
她问我在哪。
我告诉她说我在程莉莉家,其实不用问她也能够猜到,她比谁都了解我血液里这些对死亡案件饱含的激情。
莫名其妙的激情。
石玲说:“我还是想嘱咐你一下,一定要转告程莉莉,千万别去陈家坞了,上面已经在开会讨论全面封村的事情了。”
我问她要理由。
她说:“危险。”
我让她详细点说。
她说:“现在还说不好。真的说不好。”
我问她:“今天中午死的那个村民的尸体你看见过,你觉得死因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氢化钾中毒,但不能确定。”
她也说像中毒。
像。
好模糊的一个字!
我再问她:“你们立案定性了?”
“是的。”
“从哪方面着手?谋杀?”
“还不能。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只是调查。”
我跟程莉莉都坐在书房里,我讲电话,她继续翻照片和采访记录。
突然,程莉莉直着眼睛往书房外面看,表情古怪,带着警惕,还有一丝惊骇。
从我座位的角度往外面看,只能看见客厅的沙发扶手和落地灯,不知道她突然看见了什么变成这样一副表情。
大概是风吹树动,我没太在意。
我继续讲电话,问石玲谁在负责陈家坞的案子,她回答说是常坤。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是他。
资深刑警,立功无数,被歹徒打破过头也挨过头,干了十几年刑警,只混到几枚勋章和刑警大队队长的职位。老婆带着孩子跑掉。母亲在他重伤昏迷期间心脏病突发死去。
我猜他背着一身十字架继续干下去是因为觉得自己除了做刑警以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事实上,或者只是一种逃避。
用做在别人看来无法理解的事情去逃避某些自己无法理解的现实。
就像我用自己的方式逃避黎淑贞一样。
程莉莉还在往客厅里看,直盯盯地看。
然后,她猛地拎起书架上一只花瓶往客厅里冲去,直奔南面的落地窗。
我来不及讲完电话,挂掉,飞一样追出去。
可是玻璃外面除了树和路灯以外,什么都没有。
程莉莉指着外面说:“刚才有个人影!”
我走到外面查看,什么都没看见。
花园里静得风过落叶的声音都有轰然作响的意味,到处都是高的矮的园林树,乳黄色的路灯。
没有人。
程莉莉指着院子的一个位置,脸上浮出愤怒神色,笃定地说:“刚才肯定有个人在这里!”
我问她:“男的还是女的?”
“看不清楚!就看见个影子!在这里!鬼鬼祟祟偷看!我从书房里一冲出来他就跑了!”
“往哪边跑的?”
“那边。”她指餐厅的方向。
朝南的方向都是落地玻璃,餐厅和客厅中间有一扇小门,和一堵墙。
如果刚才的确有个人在外面偷窥的话,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还躲在那堵墙的凸立面后边,要么已经穿过花园从喷泉边的小路逃走了。
我从程莉莉手里接过花瓶,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堵墙的视线死角处。
根本没有人!
两个人站在冷风里发一阵呆,我问她:“要不要跟物业联系一下,看一下监控录象或者提醒他们加强保安巡逻?”
“不用了。”她说,然后进卫生间冲脸。
她看上去有点神经质,我想可能是中午在陈家坞受到的刺激太大。
经历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间死去,这么惨烈的事件,再强的心理素质也多少会有不适应的地方。
又是手机响。
不管是谁,在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某件事情,尤其是一些带着诡异色彩的事情上的时候,对突然发出的声音都会有强烈的排斥感。
我们都被手机铃声吓到,但仅仅是一两秒钟的事情。
是程莉莉的手机。
她在卫生间,让我帮她拿一下手机,在玄关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浅紫色风衣的口袋里。
还没走到玄关,铃声就停了。
我从风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就准备往回走,可是脚步却像突然冰冻了一样,无法动弹。
我愣愣地盯着衣架上那件浅紫色的风衣发怔。
然后慢慢慢慢拿起风衣,翻开领子。
有一根头发。
的确是一根头发,黑,粗,长,笔直。嵌在风衣领口的商标处。
绝对不会是程莉莉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染成酒红色,并且是卷的。
☆、照片里也有相似的头发
我想把那根头发从衣服上取下来。
终于还是没敢。
因为怎么看都诡异,散发来路不明的危险气息。
程莉莉已经洗完脸回客厅,把身体埋进沙发,拧着眉头抽烟。
我朝她走过去。
还捏在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再次响起来,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的显示。
程莉莉犹豫两秒钟的时间接起。
喂很多声,电话那端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