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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为什么他的烟蒂会留在陈乔斌窗外。

于伟的脸色有所变动,但表情不屑一顾,他说这有什么稀奇,陈乔斌家又不是深宅大院,去串个门聊会天顺便抽根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问过陈乔斌,”常坤说,“他每天晚饭以后都打扫房子,如果你晚饭之前去他家串门的话,留在那里的烟蒂肯定会被他扫掉。”

“谁规定我晚饭以后不能去他家串门?我晚上去他家串门,聊会天,抽几根烟,犯哪条法了?”

“可是陈乔斌说,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去他家!而且,陈乔斌说,你有将近半个月没去过他家了!”常坤声色俱厉。

于伟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常坤冷着脸,加重语气:“要么在这里说,要么去公安局说。随你,不过有一点你要搞清楚,你进了公安局,恐怕就说不太清楚了。”

于伟还是梗着脖子,脸色逐渐涨红:“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

僵持十几分钟。

常坤让何志秦送他下山,进医院隔离,同时还得审问。必须得弄清楚他夜里偷进陈乔斌的院子是为了什么。

于伟提出要单独和儿子说几句话。

常坤同意了。

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我们看见于伟附在于恩浩耳边说了几句话,于恩浩点着头,目送他父亲被警~察带上车,然后往山下驶去。

戴明明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甚至,我们根本不能从她的表情和言语举止中看到她对于伟有一丁点的关心。

或者说,根本看不出她对我们突然把于伟送下山这件事情,有一丁点的好奇。

☆、再也不想经历死亡场面

我们往村子里面走。

应该找于天光谈谈。

谈谈为什么陈乔斌院子里发现的烟蒂上,会有他的血。

路上碰见陈乔斌和于菁菁在路边说话,陈乔斌问于菁菁现在还有没有在看书,有没有在温习功课。

于菁菁都点头。

这是个漂亮的九岁女孩,漂亮到有点接近恐怖的味道。头发乌黑顺滑,齐耳剪断往里弯曲,流海与眼睑齐平。眼睛漆黑明亮,皮肤如凝脂。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保持某种内敛淡定。

自她继母死后,她一直住在于天光家里。

她的继母属于A类死亡,那个电视台的记者田明,也是A类死亡,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虐待这个九岁的女孩。

4月1日于成林死亡的那个时间,于菁菁在现场,照片上有拍到她的样子,睁着漆黑的眼睛看尸体,表情里没有害怕和惊慌。

日韩恐怖片里经常有这样的角色,年纪不大的孩子,不幸的家庭环境,漂亮的面孔和永远淡定的神情。

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她才九岁,能干些什么?

如果信鬼神,信灵异,信怨念,信转世复仇,那么一切都可以简单解释。

可惜我只有一半信。

另一半不信。

我不愿意这个女孩在这场连环命案里面,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真的不愿意。

我们走近他们,打招呼,微笑。

这个九岁的女孩仰着脸看我们,不言不语也没有笑容,那么宁静的表情,微薄的阳光里,灿若明星。

然后我们看见于天光从岔路处走来。

于菁菁奔跑着迎向于天光,拉住他的手。

他们站在离我们差不多五米远的地方看看我,看看常坤。

隔着差不多五米远,都能闻到于天光身上那股浓重的中药香味,这是一个无时不刻都带着中药香味出现的男人,连同家里,都无处不弥散中药香味。他说他的胃不好,在用中药调理。我每次闻到他身上的药味都有一种矛盾而又模糊不清的念头,总是在想,他每天煎着的那些中药,会不会是致人死命的毒药。另外又在想,他怎么就不担心什么时候,凶手在他每天喝的中药里洒上一把毒药?

警~察驻村的时候,没收了他所有的中药西药,不准他再行医看病,之后都是他开单子委托警~察从山下把他要的中药带上来,都是养胃的药,没有任何问题。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我总觉得有种模糊的不对劲。

大概就是所谓的直觉,没道理可讲。

然后,于天光朝我笑了一下。

千真万确,于天光朝我笑了一下。

很意外。

意外得让人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所有人都知道,于天光排斥警~察,排斥一切陈家坞以外的人,对谁都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对谁都没个笑脸。

可是现在,他真的朝我笑了,温和笑意,稍纵即逝,但是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我被吓到了。

因为陈乔斌在场,我们不便询问于天光关于烟头上血迹的事情。

于是看着于天光牵着于菁菁的手往家里走。

我们看见于天光左手虎口处有一道伤,应该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不是太深,但很明显,伤口处的黄色应该是碘酒反应。

应该可以猜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于伟和于天光翻墙进入陈乔斌家的院子,潜在窗跟低下往里偷窥,期间于伟抽了两根烟并将烟蒂丢在地上,而于天光的手在漆黑中被什么东西划破,有一滴血恰好滴在了于林新留下的烟头上。

陈乔斌家的院墙上,插着一圈碎玻璃,像很多人家做的那样,为防止小偷爬墙的措施。

于天光的手,很可能是在爬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割破的。

但有三个问题。

问题一:于伟和于天光是一起进入陈乔斌家院子的,还是一前一后伺机进入的?

问题二:他们想干什么?

问题三:当时陈乔斌正在做什么?

陈乔斌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两句闲话,转身回家去了。

我们准备追上于天光。

可是后面突然跑来一个警~察。

一个穿着警服的,我们从来没见过的警~察,向我们狂奔而来。

连常坤都一脸吃惊,不知道那个一边喊常队长一边往我们疯跑而来的年轻男人是谁。

那男人跑到我们身边,喘了一会气,把帽子拿下来,用手背擦汗,说:“村口出事了,常队长你去看看。”

我们拔腿往村口的方向奔。

我快要累死了。

这一天好像都在奔,不停地奔。

奔到村口,看到给陈家坞送生活物资的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作人员乱成一团,两个站岗的警~察安抚了这个又去安抚那个,手忙脚乱。

我感觉全身发凉。

我担心又有谁死了,我真他妈再也不想经历死亡场面了,那种恐惧和茫然无助,这辈子都他妈的不想有了!

☆、随时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没有谁死。

而是负责运送物资的几个警~察在他们的车上发现了两根头发。

乌黑乌黑的两根头发,又粗又直,在座椅底下的地毯上。

警~察内部所有人都知道头发和连环命案之间的必然联系,当场就慌了,乱作一团。这几个负责送物资的警~察都是没怎么经过事的,也不知道连环命案的具体细节,碰到事情就杯弓蛇影吓得乱喊乱窜,村口两个值岗的警~察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们集合到一起,并且命令他们不能做任何动作,不能拿手擦汗,不能用手触碰身体特别是脸部。

我们赶到的时候,有个女警~察哭得满脸泪水,又不敢擦。

两个值岗警~察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擦一下,现在说不准问题出在哪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随时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付宇新把头发用塑料袋装好。

丁平把楼明江带到现场。

楼明江给现场所有人都做了血清素验毒。

没有毒。

所有在场几个警~察的手上,脸上,衣服的袖子和衣襟等最容易碰到的地方,都没有毒素反应。

头发是在车座椅下面发现的。

这辆车上上下下开,经常不是同一拨人。

有时候何志秦也是坐这辆车上山的。

常坤大喊一声,让丁平赶回办事处打电话通知局里每一个人仔细消毒,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

我看见常坤的手有点抖。

我猜我也在抖。

乱抖。

三个警~察被整个场面吓到,恐怕不能开车回局里。常坤安排一个值岗的警~察把车开下山再说。但村口只留一个警~察值岗,又不能放心。常坤正在看让谁留在村口顶班的时候,刚才跑进村喊我们的那个陌生警~察突然敬了个礼,说:“我是支岐镇派处所警员,刚刚在附近执行完任务,愿意接受调遣。”

他说得特别特别认真,像个孩子,我们几乎都要笑起来。

常坤问他在附近执行什么任务。

他说前面有两个村的村民在水库还有在溪的上游炸鱼,他赶过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

楼明江一边收拾他的器具一边笑了一下,说:“这些村民也真是够笨的,炸鱼干什么,动静那么大,还没多少收获,不如放把药,又没声响,收获又大。”

那个小警~察憨憨地朝楼明笑了一下,说:“你说得确实是,如果放药的话,没人举报,我们根本不能知道。可附近这几个村的村民特刁,非要炸,说下药没什么效果,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年到头为这事不知道要跑几趟。”

常坤考虑了一会,同意让他顶一会岗。

那个小警~察特别激动,说了好几遍谢谢。

我都想不通,他把自己搁在一个死亡地带的入口,还一个劲道谢?

这世界上的天真,大抵都是无知无畏的。

回办室处,全身消毒,精疲力尽。

斜靠在椅子里发呆。

什么都不去想。

付宇新倒了杯水给我,又递了支烟给我,笑,说:“你还是别想了,我已经全都想过了,车上的那两根头发,不可能是哪个村民放到车上去的,因为根本没有机会,所以只可能是哪个人不小心带到车上去遗落在那里的。所有坐过那辆车的人都有可能,说得绝望点,现在就等看谁死了。”

我正在点火的手抖了一下,火苗窜到手上,很疼的一下。

付宇新很紧张,马上蹲下身,想看看我有没有弄伤,但又是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说:“别太悲观,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我们的人每天上上下下都消毒,吃东西都有严格规定,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我很虚弱地笑了一下。

石玲已经基本恢复状态,该做什么做什么。

偶尔几次发呆,神情恍惚,像在用力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跟我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案情,其他一概不聊。

仅仅几天的时间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二十年的朋友恍如陌生。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怎么说。

真的不知道。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在我的掌控之中过。

我猜常坤是不爱石玲的,他们相处很好,但仅限于上级和下级,仅限于同事和搭档,再往亲密里说,也只仅限于兄长对妹妹。

关于爱情,肯定不存在。

而且我猜在这之前,常坤甚至根本就不知道石玲爱他,一点都不知道。不然石玲不顾命令重新回陈家坞的那个下午,在他面前泪如雨下的时候,他不至于会惊愕到那般不知所措的地步。

气氛变得尴尬。

尴尬到谁都能看出其中奥妙。

石玲给常坤倒茶,点烟,拿材料的时候,他都会和她说谢谢,躲闪目光,笑容僵硬。

这让石玲难堪。

有一次,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瞪着常坤的眼睛看,整整一分钟的时间。

爱情在烧灼石玲的心。

可是有什么办法。

☆、必须让于伟开口

常坤把于天光请到办事处问话。

问关于烟蒂上那滴血的事情。

常坤直奔主题,说清楚整个事情,包括烟蒂上留下的于伟的唾液和他的血迹。

于天光的表情里有一丝惊诧,稍纵即逝。很快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平淡,带着八分冷漠。

他说那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他从陈乔斌家门口路过,看见有个黑影翻墙入院,便也跟着翻墙进去,想看看那个黑影进陈乔赋家做些什么,手是在翻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的,流了些血,无大碍。

常坤问他为什么会在晚上九点半路过陈乔斌家门口。

答说有几件衣破了,于巧巧拿回家帮着补,那天晚上去取,回家路上刚好碰上。

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是于巧巧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常坤问他为什么没把这个情况报告给警~察。

于天光答说,那个黑影只是蹲在陈乔斌卧室的窗户外面呆着,偶尔趴上窗户看里面动静,其他什么都没做便走了,前后大约半个钟头时间。他说一是人家没干什么坏事,告诉给警~察有点小题大做。二是他后来想想,那个人可能就是警~察也不一定。所以没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给警~察。

他的猜测很有理由,因为的确,警~察每天晚上都在村里夜巡,必要的时候确实会翻墙入院。

这不合规矩。

所以一直隐秘执行。

应该没有村民会知道警~察会用偷窥的方式进行监视,可能连石玲都不一定知道。

可于天光为什么会往这方面猜想?

他为什么会猜测那天晚上翻入陈乔斌家院子的人影可能是警~察?而且他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就能那般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他会知道一些什么?

怎么看怎么想这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问完话走出办事处大门的时候,于天光回头,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淡漠并且平静。

于天光离开十几分钟后,石玲突然说,刚才问话的二十五分钟里,大部分的时候,于天光的眼睛一直看着常坤的眼睛。但是有八次,他的眼睛望向黎绪。其他人则一眼都没有看过。

有八次,他把目光望向我?

而别人他一眼都不看?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

付宇新整理出所有和于伟有关的材料,找不出他会成为凶手目标的原因。

于伟人老实,待人和气,乐于帮忙,农事家事都勤劳,家境不富裕但是在村民口中没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和心思,三年前离婚,之后一直未娶,也没听说过和哪个女人有什么密切来往,性格温吞,对儿子以及突然来投奔自己的表姐戴明明都很好。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凶手的目标?

而且是B类症状。

B类死亡的共同点是贪财。

他做了什么贪财的事情?

或者说,他做了什么让凶手认为他很贪财的事情?

他夜里潜入陈乔斌的院子,在他卧室窗外潜伏了半个多小时,这已经确凿无疑。

那天晚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和钱有关?

难道他想偷钱?

于天光说那天晚上的黑影在窗外蹲了大约半个钟头,而陈乔斌一直点着一盏台灯半靠在床~上看书。黑影翻墙出去以后,他也摸到窗外往里张望了两眼,伤口上的血就是那个时候滴落在烟头上的。

于天光说,陈乔斌的窗帘是拉着的,中间有一道缝没有拉严实,刚好能看见他在床~上翻一本书或者笔记本。

很有可能,于伟想到陈乔斌家偷钱,但没等到下手的机会。

可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根本不能从于伟翻墙入院就判断出他想偷钱,从而给他判下贪财的罪名同时以B类死亡处死。

根本不能。

除非于伟已经下手偷窃,或者,已经得手,而且必须是被凶手知道了。

可是我们没有接到村民关于失窃的报警。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怕连天都不一定知道。

无论如何都得让于伟开口说点什么,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让他开口说点什么!

他为什么会潜伏在陈乔斌的窗根底下偷窥?

他有没有看到些什么?

除了陈乔斌家以外,还有没有在别的人家做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有,是否又掌握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是不是偷了谁的钱,如果是,有谁知道他做了小偷?

这些都是关键。

更关键的事,必须让他开口,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让他说点什么!

常坤给何志秦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让于伟开口说点什么,这些天他做了些什么事情,和谁接触比较多,有没有发现村里有谁行为举止怪异之类的。

何志秦马上去办。

两个小时后何志秦打回电话,说于伟情绪不对。

何志秦说:“他好像崩溃了,可能察觉到自己会死。”

我们都大吃一惊。

暂时向于伟隐瞒他的真实情况是局里开会决定的,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查觉到了自己死期将近?

为什么?

☆、他的态度转变如此突然

常坤问何志秦到底是怎么回事,于伟到底是怎么察觉自己的情况的。

何志秦说:“不知道。之前还好好的,以为自己不过是感冒,半个小时前突然开始大吵大闹,又哭又叫,差点把病床都掀翻。”

“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不清楚。现在状况很糟糕。他什么都不说,一个劲乱闹。”

我夺过听筒,跟何志秦说:“你想办法,把他情绪安抚下来,一定要问清楚是不是有谁和他说过些什么,一定要想办法问清楚他在村里做了些什么!”

何志秦说:“好的,黎绪。”

然后,他在电话那端笑起来。

很苍凉很悲伤的笑。

他说黎绪,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搅进这淌浑水里来。

想从陈家坞历史着手查。

可是乔兰香那边,无论怎么问,都死活不开口,这条线,崩断。

关于七十年前陈家灭门案还能从什么地方着手去查?

付宇新说:“局里已经在查访从陈家坞搬出去的村民,看看有没有年纪比较大记得一些事情的人。等着就行。”

笑。

除了等,还能怎么样?

老苗用两天时间收集完关于陈家坞动物死亡情况的材料,来源主要是村里剩余村民的口述,和已经搬出村到镇上及城里居住的18位村民的口述。

说法基本一致,说大概是五年前开始,村里的动物不明不白死去,猪狗牛羊鸡鸭,一批接一批死掉,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整个村子里都是动物腐臭的味道。镇上的兽医说是瘟疫,开了些药,也打了好些针,一点办法都没有。连吃了死猪肉的老鼠都死掉。镇上来了人,监督村民把死掉的动物抬到山上,浇了汽油放火烧掉。

一连两三年都是这样,之后村民就再也不肯养什么家畜了。

可最诡异的是,这种情况只限陈家坞。

支歧山上沿路这么多村庄,只有陈家坞的动物连二连三死去,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也只有陈家坞的村民在接二连三死去,不明不白。

陈家坞。

只有陈家坞。

我单独跟楼明江作了一次谈话,关于动物的死亡,和村民的死亡。

楼明江是个干净淡定的男人,表情温和,看上去很容易亲近的样子,实际上和谁都保持不远不近不温不热的距离。

他草草翻看那些关于动物死亡的材料,唇角有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说有什么看法,反而问我:“你怎么看这事?”

我很直接,说:“我不知道。我猜,动物是实验,目的是杀人。你怎么看?”

他说:“我也这么看。”

我问他:“那毒呢?毒在哪?”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费力找?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那玩意,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

“按你的经验和学识,应该能判断一些特质,比如液体还是固体?来源于植物还是动物?易存放还是不易存放?”

“根据之前实验能得出比较确切的结论是:由口入,致命;在人体皮肤上存留的时间在3小时-8小时左右,在衣物上存留的时间是10小时以上;无色无味。从这些结论我所猜想的是:第一,应该是液体或者半液体,这样可以轻易给目标人物下毒;第二,应该不是从动物或者植物中粹取而出,这里的村民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确实有这种毒的存在。

可以随意下在衣服或者皮肤上,只要目标人物将毒素带入口中,就能致死。

但这种毒很易溶解,普通的水都能轻易溶掉。

得好好想想。

得狠狠去想。

我得弄明白程莉莉和田明是怎么回事。

就算凶手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两人身上下了毒,可他们下山以后先到医院消过毒才回家的,那么彻底的消毒程序,不可能会有残留的毒素。

那么,他们是在村里就中了毒?

程莉莉有可能,她是C类死亡,毒性慢,具体什么时间中的毒不能确定,很有可能在村里就中了毒,但是田明呢?田明是A类死亡,根据几起报告以及亲历于巧巧死亡经过来看,A类死亡是毒素进入体内就立刻起反应的。

问题的关键在哪?

想得头都要破掉!

抬眼看见楼明江在翻看卷宗里的照片。

照片?

我突然想起来,程莉莉下山之前,为了防止警~察收走照片,把自己的数码相机藏在车子座位底下。

相机?

程莉莉下山以后进医院做过全身消毒,包括随身带的东西都消过毒。

但那只相机没有。

如果凶手把毒下在那只相机上?

那么田明呢?他是不是也在消毒前藏了什么东西,以致于漏掉消毒程序,从而要了他的命?

瞬间想起在田明死亡现场看到的那个采访用的笔记本,和放在本子旁边的半包薯片。

闭上眼睛深呼吸,我想我是大概明白了。

然后继续问楼明江:“那这种东西从哪里来?一种纯天然的毒?隐藏在这个村子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因了某个机缘巧合被某人发现,并且利用?”

“是。这是我所猜想的。”

“那你还猜想了些什么?”

楼明江笑起来。

意味深长。

然后他突然刹住笑,盯着我的眼睛,用严肃地吓人的表情问:“你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

问的问题也这么突兀。

以致于我愣在哪里,好几秒钟回答不上来。

☆、他说付宇新不太像好人

愣了一会,我缓过神来,笑一下,问楼明江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他还是那副严肃得吓人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不是警~察。”

我说:“对。我不是警~察。如果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跑来趟这淌混水,你是不是能多告诉我一些你所知道的东西?”

他慢慢点头,说:“也许我会愿意,如果你给的理由能让我信服。”

我笑,说“很简单。专案组里有一个人,是我的男朋友。”

沉默。

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彼此都看着对方的眼睛,谁也不说话。

然后楼明江笑出声音,带着温暖的那种笑,他说:“我应该早就猜到,可真奇怪,我居然没往这方面想。”

我斜着表情看他,笑,问他:“你往哪方面想了?你以为我来这里有别的什么目的?”

“是。我想多了。”

“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一些什么?”

“可以。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乔兰香不简单;第二,如果警~察不采取强制措施的话,还会有人死掉。”

“理由。”

他说:“我能说出来的理由你肯定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未必比你知道得更多。”

“能不能告诉我,你原先以为我来这里,怀着什么目的?”

他斩钉截铁扔给我两个字:“不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

楼明江摇头。

还是斩钉截铁扔过来两个字:“不能。”

聊完以后散开,各自走各自的方向。

走不到十步远,楼明江突然回转身喊我。

他说:“黎绪,可能是我多嘴,但我还是想说,付宇新那个人,看上去不太像好人,你跟他谈恋爱,要小心点。”

我像中箭一样愣住。

付宇新?

他说付宇新?

刚才我跟他说专案组里有一个人是我的男朋友,纯粹只是想给他一个听上去合理的理由而已,就算我心里真的想让他认为我有一个男朋友,那也只可能是常坤。

可他为什么说付宇新?

他从什么地方认为,付宇新是我的男朋友?

还有,他为什么说付宇新不太像好人?

我怔怔地看着楼明江,他朝我耸耸肩,转身走掉。

不管怎么样,楼明江肯定是不可靠的。

至少在专案组行动中,完全不可靠。

他有私心,有自己的目的,协助警~察破案只是他进入陈家坞的完美理由。

我让何志秦再想办法核实楼明江的身份。

何志秦在电话里汇报他所核实的情况。

他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说楼明江能够进入专案组并且入驻陈家坞,完全合规矩合程序,是局里向生物研究所寻求帮助,所里领导开会,拟定两个名额,经过严格体检和业务考核,最终选定楼明江。中间没有任何可以作弊的地方。

巧合?

还是我多想?

天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何志秦挂断电话,三个小时后,出现在陈家坞村口。

他没有进村,只是让村口值岗的警~察小卫进村把我跟常坤喊到村口说话。

何志秦说:“我不放心办事处的那部电话。怕有人窃听。也怕你们在讲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听到。”

这是我们完全没想到的。

何志秦在怀疑谁?提防谁?

“楼明江的材料没有问题。但有一个蹊跷的地方:当时有两个人通过体检和业务考核,两个人也都非常愿意协助我们办案,可在上报材料的前一天晚上,其中一个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遇袭,头部受创,住进医院,这才只有楼明江一人进了专案组。”何志秦说。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托人去调了那个生物专家遇袭的卷宗,不是抢劫,没有目击证人,疑是私人恩怨,但很牵强。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

常坤看着我。

我想说应该是有人不想让他进入专案组,再具体点,是不想他进陈家坞。

但只是猜测,所以没说出口。

然后何志秦讲于伟的情况。

于伟现在很糟糕,视力下降,肺功能衰退,已经有几次出现意识模糊的状况,但还是死活不开口,什么都不肯说。

“他知道他要死了。”何志秦说,“今天上午跟我们交待遗言,求我们照顾他的儿子。说他这一辈子穷困,什么都没留给他,求我们能照顾他到成年。我们准备用他儿子和他交换条件,让他说些什么。”

“怎么交换?”

“答应照顾他儿子,供他念书,直到毕业。”

“这没问题。”

“是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局里也同意。”

“有没有和于伟谈过?”

“没有。他上午意识不是太清晰,我们准备下午和他谈。”

离开的时候,他又转身交待:“不管怎么样,还是提防着楼明江一些。还有,其他人也提防些。”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悲凉。

他说“其他人”。

为什么除了提防楼明江之外,还要提防其他人?

其他人是谁?

☆、女鬼应该是关键人物

跟常坤一起慢吞吞走回办事处。

在路上碰见石莲娟。

她没有跟我们打招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认真看我们一眼。匆匆擦肩而过,像是急着赶去什么地方,也像是刻意回避警~察。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性格孤僻,丈夫失踪整整十五年,一直未再嫁也不回娘家。村里的男人都说她可怜,村里的女人提起她却都咬牙切齿,说她不要脸,说她偷看男人洗澡,偷看恋人接吻。说几年前有对奸夫淫妇在槐树林里野合,她躲在树后面看,月光底下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鬼一样不出声音,把那对狗男女当场吓得半死。

老苗说石莲娟不配合警~察办案,问她什么都吱吱唔唔躲躲闪闪,能不回答的都不回答,必须回答的也都三言两语应付。

有一段时间老苗怀疑那个总是被村民看见的黑衣白鞋长发披散的女鬼就是石莲娟假扮的。

但是在村民的描述里,那个女鬼偏瘦,有点高。

而石莲娟矮,胖,体型笨重。

应该不是她。

我总觉得,那个女鬼是个关键人物,她肯定存在,有很多人看见过,并且照片上也有她的影子。问题是,她到底是谁?是陈家坞的某个人假扮的,还是一个突兀但真实的存在?

如果是陈家坞的人假扮,体型上相似的只可能是白米兰、戴明明和于巧巧,于巧巧已经死了,但不能排除她的嫌疑,因为于巧巧死以后的这几天里,没有人再来反应说看见鬼。也不能排除男人的可能性,穿宽大的衣服,胸部做点手脚,戴一顶假发,即使是男人也能做到的。那么体型上匹配的还有陈乔斌和于天光。

如果是另外一种可能呢?

如果那个女鬼真的存在,却又不是这村中的任何一个人?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那她到底是谁?藏身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目的?

不寒而栗。

这该死的村庄!

石玲半靠着桌子,面无血色,盯着墙上的某个虚无,目光尖锐凶狠。

我们跨进门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关上大门,用很低的声音告诉我们现在她已经想起那天在医院隔离楼里听到的那个打电话的人了。

就是那个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这句话的男人。

石玲说她想起来了。

她说:“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在警~察局一楼大厅里,他跟我说过话。”

“是什么人?”

“不知道。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发灰,穿西装打领带,很斯文。他问我——”她的表情很难看,死咬嘴唇,把声音压到更低,“他问我苗宇恒的办公室在几楼。”

老苗?

我抖了一下,问她:“你确定?”

她说:“确定。百分之百确定。声音很磁,有点哑,很好辨认,而且是没多久前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记错。”

“可你前几天怎么想都没想出来。”

石玲开始着急,说:“是,前几天是想不起来。就觉得那个在楼梯口打电话的男人的声音特别耳熟,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现在我想起来了,百分之百就是他,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到警~察局大厅找过老苗!就是他!而且,他刚才打电话来了,那声音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他刚才打电话来了?”

“嗯。就刚才,打到这里来,找老苗。我说老苗出去了,他说他晚点会再打过来。”

“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没有。”

陷进僵局。

死一样的僵局。

一个神秘人物,二十多天前到警~察局找老苗,然后几天前,在石玲被隔离观察的时候,他在医院的隔离楼里打电话,说的是和陈家坞有关的内容。

他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

混蛋。

早就。

这个人不仅关心陈家坞命案,还已经置身工作人员内部,并且和警~察牵扯上了关系。

现在必须弄清楚的是,那个人和老苗,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

非常重要。

重要到不敢想象的地步。

我全身都开始发冷。

好冷。

我突然想起刚才何志秦的表情,那么悲伤。他说除了提防楼明江以外,还要提防其他人。

他说的其他人,是老苗吗?

为什么?

那个人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老苗跟他到底又有什么牵扯?!

我们马上检查楼上楼下两部电话,没有发现窃听器。

何志秦怀疑我们的电话被窃听。

是什么原因让他产生这样的怀疑?

他在怀疑什么?

他怀疑凶手在专案组的六个人中?

还是怀疑专案组的六个人中,有谁正在密谋什么?

他让小卫喊我和常坤到村口说话,可见他怀疑的人在我跟常坤之外。

那他在怀疑谁?

老苗?付宇新?丁平?还是石玲?

如果他也查到石玲刚才所说的那个人,那他怀疑的人,就应该是老苗。

我感觉呼吸很疼。

满目晕眩。

☆、神秘人物和神秘电话

何志秦走的时候让我们提防楼明江。

对,是得提防他。

我们也怀疑楼明江,所以才会拜托他一而再再而三查楼明江进专案组的整个过程和所有材料,可是楼明江本人的材料没有任何问题,他那个原本也可以进专案组却因为突然遇袭而错过的同行,不管遇袭是不是巧合,是不是恶意,都不能证明楼明江有问题。

其实仔细追究,他那个同行的突然遇袭,是可以和楼明江扯上关系的。

何志秦说,从省生物研究所调来的两个人,原先的安排是让楼明江到医院隔离楼里去帮忙,另外一个安排进村跟专案组一起。

如果楼明江因了某些原因,非要进村,那么,他那个同事的遇袭,就变得合情合理。

然后,就发生有人在医院隔离楼打电话,说:那个混蛋早就进村了!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

他嘴里所说的“混蛋”指的很可能就是楼明江。

可他又是谁?

如果他就是当初因为被袭击而没能入村的那个楼明江的同事,为什么刚才何志秦没有提起?!如果那个被袭击的同事后来又调过来帮忙并且安排在医院里的话,何志秦应该跟我们说的啊!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没提!

而且,他跟老苗又是什么关系?

楼明江的房间在一楼,朝北的那间。

入村第一天,常坤安排楼明江和自己住楼上东边的那间屋,被婉言拒绝。

楼明江说他习惯一个人睡,而且,他不喜欢住楼上。

我猜应该不是习惯和喜不喜欢的问题。

专案组六个人,五个住在二楼,他独自住一楼。

空间。距离。和自由。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常坤用手去推楼明江的门,锁着。

他手里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包括楼明江的。

但是他迟疑,非常迟疑。

我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手指引他看接近地面的门框处。

门和门框之间,夹着一片透明塑料薄片,很小,很不起显,几乎小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如果我们现在擅自把门打开,那片塑料就会掉在地上。

楼明江就能知道,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这种拙劣的伎俩没办法证明他很聪明,但能够进一步证明,他有见不得人的目的,并且需要提防我们。

老苗从冷水潭那边回来,他仔细观察了冷水潭的地理位置,说那个地方有说不出的森森鬼气,周围无树无林,突兀一片碎石滩,凹下一潭清水,水源是山间冷泉,潭底有几个泉眼,终年不干,水冷入骨。

老苗说他想不通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从地理到气候,到一桩接一桩非正常死亡事件,没有一处不让人寒毛林立。

常坤让老苗整理一些材料。

他想把老苗留在办事处,因为山下那个神秘人物,随时可能还会打电话来找他。

必须弄清楚老苗和山下那个男人,还有楼明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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