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五分,电话响。
石玲抢先接起电话,简短交谈两句话,把听筒递给老苗。
我在楼上拎起分机听筒。
我经常这样干。
我从来不顾及他们是不是愿意让我这样干。
电话那端的男人姓林,老苗称他为林教授。
先是寒喧。
然后说了一些对案子的看法。
再然后感叹无奈。
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挂掉电话以后老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盯着老苗的脸看,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干净明亮和他一直给予我的那种与世无争的温暖。
我不愿意他有什么事情隐瞒,没有人会愿意他扯进某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里去。
我走近他,直截了当问他刚才打电话给他的人是谁。
我的声音在抖。
我看见老苗抬起吃惊的脸看着我。
常坤上前来拍我的肩膀,试图阻止我。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质问老苗不是常坤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先观察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常坤已经把老苗划到界线的另外一边,在老苗的名字上贴上一层怀疑的标签。
我不能接受。
也不能等!
我不能像观察一个嫌疑人一样观察老苗!
我做不到!
我扭过脸惨冷惨冷地看着常坤,瞬间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可怕。真可怕。真他妈可怕。他跟老苗共事十多年,出生入死,现在,仅仅为一点屁大的线索,仅仅是一点点可能性的东西,就在老苗身上贴上一层标签,要观察他。
我他妈不是警~察!
我他妈只是个普通人!
我他妈再冷静,也没办法冷静成他那样,客观到近乎无情的地步!
我要捍卫的不是老苗,是我自己心里面那份难得的温暖。
有谁像老苗这样爱过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老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看我,看看常坤。
我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那个打电话找他的人,是谁。
他回答说是林教授,省生物研究所的权威专家,在医院里帮忙,因为老家突然有事叫他回去,所以打电话来告个辞。
省生物研究所。
在医院里帮忙。
为什么何志秦会没提到这个人物?
当初省生物研究所拟定两个人过来局里帮忙,其中一个被袭击,另外一个就是楼明江。
现在老苗说的这个姓林的教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当初被袭击的那个?
还是当初那个被袭击以后,又另外安排了一个?
为什么何志秦只字不提?
这是怎么回事?
先不管何志秦那边的问题。
我继续问老苗:“你怎么会认识省生物学院的权威?”
老苗还是没弄明白我们到底怎么回事,一脸发懵的表情,说:“前年去河北办案,他帮助取证的。”
“河北?什么样的案子?”
“一个女人,毒杀自己的丈夫和儿女。用白毒鹅膏菌煮汤。很恐怖。”
“那他现在怎么会到医院里来帮忙?”
“局里把陈家坞死亡的一些档案和验尸报告送到省生物研究所,请所里的专家帮助分析,这你知道。”
“是。我知道。我想知道,他——”
常坤又拍我的肩膀。
他还想阻止我。
我狠狠甩了一把,把常坤的手从我肩膀上甩掉。
我必须得问清楚。
必须得知道。
我盯着老苗的眼睛,继续问他:“林教授借调到医院来帮忙,是谁安排的?”
老苗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把目光在我和常坤之间移动,目光一点一点变凉变淡,他看着常坤,而不是看着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审我吗?”
我抬高音量,有点抓狂地喊:“不是!”
老苗还是看着常坤:“那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吗?”
我深呼吸,几乎是在狂喊:“老苗你说,你说清楚,你说林教授是怎么回事,是怎么进局里帮忙的,你说啊!”
常坤突然朝我大喝一声:“黎绪,你够了!”
老苗伸手狠狠推了常坤一把,把他推个趔趄,退出好几步,要不是丁平伸手扶住,怕是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苗像是盯着一头怪物一样盯着常坤,额上青筋暴突,脸色发青。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用那么深那么沉那么惨的目光,看着我:“黎绪,你问。想知道什么,问!”
我摇摇晃晃站着,眼泪刷一下滑得满脸都是。
我问他:“局里从省生物研究所一共调了几个人来协助办案。”
他说:“两个。”
“哪两个?”
“林奇亮和楼明江。”
“他们彼此熟悉吗?”
“应该是,都是一个单位的。”
“林教授是不是到公安局里找过你?”
“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借调名额下来以后,还是下来之前。”
“名单下来之后。借调函都发出去了。林教授收到函才来局里找我的,讨论了一下案子的事情。当时是安排他跟我们一起进村,楼明江去医院帮忙的,但他来找过我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到局里报道,于是临时把楼明江调到山上来。”
“什么意思?”
“被人袭击了。没什么大事,就当时昏迷了大概两个多小时,进医院观察了两天,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局里就安排他进医院里帮忙。”
“被什么人袭击?”
“不知道。他说他不认识那个袭击他的人。”
“不认识?他看清楚对方的样子了吗?”
“看清楚的,当时是在地下车库里,凌晨两点多的样子,有个人突然靠近他,问他是不是生物研究所的林奇亮教授,他说是,对方就掏出一块板砖来敲昏了他。如果不出这个岔子,第二天早晨他会跟我们一起进村。黎绪,林教授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还是他有什么问题?”
我完全不顾常坤的怒气,全部和盘说出,毫无保留。
我说:“石玲隔离的时候,在医院听见林教授和什么人打电话,内容是关于陈家坞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我怀疑他说的那个混蛋就是楼明江。”
老苗愣在那里。
我说:“很多迹象表明,林奇亮和楼明江参与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帮助□□破案,而是另有目的,并且可能是不可告人的目的。”
老苗变得很虚弱,青筋退下去,脸色惨白,问:“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人知道。老苗你想一想,你跟他们接触的过程中,他们两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借调人之前,我只跟林教授打过交道,根本不认识楼明江。”他说。
然后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埋下头,开始认真地想。
很认真。
☆、一点都不像是巧合!
老苗用力地想。
我很着急,急得拼命说话。
我说:“这事情太巧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林奇亮和楼明江两个人都对陈家坞的事情感兴趣;然后恰巧,局里又需要生物方面的专家帮忙;然后又恰巧,是他们两个人被借调田;之后还是恰巧,其中一个突然遇袭另一个顺利跟专案组进村。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不是吗?”
老苗抬起头,木然地说:“不是恰巧。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陈家坞的死亡事件还没正式立案之前,林教授约我吃过饭,差不多有四次还是五次。你不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他约我吃饭喝茶,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是学生物的,那个专业我不懂,听什么都觉得很新鲜。我们没说起过陈家坞的事。那时候报纸和小道消息已经传得很厉害了,因为没立案,我没太在意,也没跟他谈起过。”
“他也没有主动和你聊陈家坞的事?”
“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们以前也经常联系?”
“不。河北的案子结束以后,根本没联系过,连手机号码都没留,他第一次找我是打电话到局里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他在陈家坞发生连续死亡事件以后突然接近我,现在看来的确是有目的的。”
“局里是谁提出请生物研究所的专家介入案子的?”
“常坤。”
突然的一阵沉默。
我看着常坤。
常坤说:“是我提出的。”
常坤看着老苗,说:“那天你跟我说起河北的那个案子,用毒蘑菇煮汤,取证很困难,是生物研究所的一个教授帮的忙。我受了启发,提出请求借调支援。就是这个样子。”
真可笑。
就是这么回事。
陈家坞突然接连不断有村民离奇死去。林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信息。他想进陈家坞。他知道警~察迟早会介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合理的机会。他和老苗联系,加深老苗对他的印象。如果警~察需要生物学方面的人介入帮助的话,他就能凭老苗对他的印象和之前河北办案的经历顺利介入。
我猜万一警~察没有提出让生物学方面的专家介入,他肯定也会旁敲侧击促成这件事情。
不紧不慢。
不温不火。
不动声色。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他妈的好精密的一个局!
问题是,这个林教授和楼明江之间,又是怎么回事情?
常坤让老苗回房间休息。
老苗关上房门之前,看着我,笑一下,很暖很悲伤很无奈的笑。
常坤朝我发飚,说我疯了。
他说:“你有没有搞错?你这样会把事情弄砸的!万一这中间真的有什么问题,你这叫什么?打草惊蛇!”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老苗是草,还是蛇?”
常坤气得发颠,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也盯着我的眼睛看,说:“你讲规则,你不按常理出牌,我知道!但你不能拿你那套,影响我们警~察做事!”
他说“你”,和“我们”。
又是一道直直的线,把我跟他们警~察划成两派。
事实上不是我疯了,而是他疯了。
我说:“你也不能用你那种中规中矩的思维,来影响我的判断!”
冷场。
僵持。
然后他给何志秦打电话,把刚才所有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何志秦。
何志秦听完以后,让常坤把听筒给我。
何志秦在电话里问我:“黎绪,你真的相信老苗吗?”
“相信。”
“百分之百相信?”
“万分之万相信!”
他说:“黎绪,你是好样的。但是黎绪,你不要怪常坤,也不要怪我,做警~察的,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的。不瞒你,我也怀疑老苗。从我们开始怀疑林奇亮,就不得不也怀疑老苗。因为我们了解到,在局里向生物学院借调人之前,林奇亮和老苗就有过密切接触。”
“林奇亮是怎么回事?”
“当初我们向省生物学院借调人,名额2个,他们安排了林奇亮和楼明江,之后林奇亮突然遇袭,耽误了时间,楼明江就进了专案组,林奇亮是三天以后才来局里报道,我们安排他到医院隔离楼帮忙。之前我们什么都没怀疑,也没觉得有问题,一切都是按程序走的。但是今天上午,于伟突然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的这个事实,我们怀疑是有谁故意告诉他的,暗地里查问所有医生护士,有个护士说于伟失控之前,林教授在他病房里呆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
何志秦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于伟死了,二十分钟之前。”
☆、好像所有人都可疑
于伟死了。
自杀。
用水果刀割断颈动脉,腕动脉,腿动脉,还在腹部连刺三下。
完全不留抢救的余地。
于伟是早就做好了自杀准备的,自杀之前,他安排好了后事,把儿子交给警~察照顾,要警~察发誓保证会把于恩浩抚养到成人,一定要供他念完高中。他还安排了戴明明的事,说虽然是什么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但投奔了自己,也不能不好好照顾她,他也没什么东西给她,如果她不肯走,陈家坞的房子就让她一直住着,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当时警~察以为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所以安排后事,很正常,但没想到他会用那么惨烈的方式自杀。
于伟自杀前跟警~察说了很多事情。
陈家坞的事情。
那天晚上于伟翻墙进陈乔斌家,是想等他睡着了以后,看能不能偷到点钱。当时陈乔斌好像察觉到窗外有人,但一直没动声色,所以他也不是十分确定陈乔斌发现了他;
除了陈乔斌家以外,其他人家他都去试过,包括陈家祠堂,他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值钱的古董或者殉葬品,但刚打开其中的一具棺材,就被人发现了。他说的就是我在祠堂里听到声音的那件事。
于伟说他想带儿子下山,因为没钱,不得不走这条路。他在白米兰家偷到五百块钱,被送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在村长于国栋家偷了三万块钱;
他行窃的行为断断续续有些日子,这些日子里,他发现很多让人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
于国栋和白米兰有奸情;
于天光家深更半夜没有人,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石莲娟家也是深更半夜没有人,不知道她哪里去了;
鬼婆乔兰香房间里有人说话,是两个女人,听声音是年轻女人,没有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
有人偷偷趴在警~察办事那栋房子一楼朝北的房间外面偷看里面的动静,天太黑,没能看清楚是谁;
村里有鬼,女鬼,从冷水潭那边往槐树林里走,一路走一路哭;
这些都是于伟在他进行偷盗的几个晚上所发现的。
今天上午,有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向他询问村里面发生的事情,问他还有几个人活着,办事处一共有几个警~察,有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在村里都做些什么事。等等等等。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问完以后就告诉他说,他已经没救了,左右超不过六天,肯定会死。
于伟突然情绪失控,就是因为这个。
戴口罩的男人就是林奇亮林教授。
一个小时以前他请假离开,理由是母亲病重,需要他马上回老家。
何志秦已经安排人跟踪他。
于伟自杀前说的那些事情,把所有人都推进死穴,越来越迷茫。
好像所有人都可疑。
全都可疑。
如果陈乔斌发现窗外有人偷窥,为什么不动声色?
那个在楼明江房间外面偷窥的人,又是谁?
鬼婆乔兰香的房间里有人说话,还是两个年轻女人!这村子里面算得上年轻的女人也只有戴明明、白米兰,和乔兰香的孙媳妇张红,到底是谁在乔兰香的房间里说话?张红不是说乔兰香根本不让人进她的房间的吗?
还有那个女鬼,从冷水潭方向走进槐树林里去,一路走一路哭。到底是真的女鬼,还是有谁在装神弄鬼?!
于国栋三万块钱被偷,为什么没告诉警~察?是没发现,还是不告诉?
于天光和石莲娟深更半夜不在家,这个情况小刘和丁平也发现过,这种非常时期,他们深更半夜不在家,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还有于国栋和白米兰的奸情。我们在村里这么久,真的一点都没有发现,其他村民好像也都没有发现。
完全没有头绪。
根本无从下手。
我们基本每天晚上都有在监视,留两个人在办事处坐镇,其他人两个一组,分头行动,轮流监视,可是人手不够覆盖陈家坞剩余的那几户人家。
还能怎么办?
挑重点监视?
这该死的村子里到底谁是重点?
何志秦说完于伟的事情以后,再告诉我上次在物资车上发现的那两根头发的报告已经出来,跟其他死亡现场的头发DNA一致,但是所有坐过那辆物资车的人的衣物上都没有毒素反应,也没有任何人出现死亡征兆。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如果只有死亡发生而没有头发,我能够理解,因为可能是死者死之前走动的过程中遗失,也可能是在尸体搬运的过程中遗失。
可现在的问题是,只有头发,而没有死亡发生。
就算头发原先是放在某个受害目标的身上,在坐车的时候,遗落在车上,可死亡怎么没有发生?
付宇新把这个情况解释为:凶手的确有个拟定的目标,的确下了毒,也在目标身上搁置了作为死亡标记的头发。但是因为我们的人特别小心,进进出出都有消毒程序,所以没有出事。
的确有这种可能。
但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性?
☆、于天光不是坏人?
七点。
吃早餐。
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
好不尴尬!
石玲和我之间,石玲和常坤之间,我和常坤之间,常坤和老苗之间,都尴尬。
还有我和付宇新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尴尬。
他好像不觉得。
方便面和饼干的味道充斥整栋楼,也充斥身体的每个器官,厌倦,感觉恶心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然后下楼。
石玲打开大门。
阳光水一样泻进房子。
门外的一个人影,跪倒在阳光里。
是梁玉米。
又是梁玉米。
隔三岔五,梁玉米都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响等在门外,门一开,就像折断的老树,颓然跪倒。然后哭诉,哀求,直到所有人都丧失掉耐心,才诅咒着回自己家去。
这次不一样。
常坤不等她开哭,就告诉她,等局里的车一上来,马上送她下山。只要她同意二十四小时受保护。
梁玉米像个小孩一样笑起来,叠声说同意,同意,一百个乐意,只要让她下山,别说保护她,就是把她送监狱都乐意。
然后她问车子什么时候来,她得回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
石玲看常坤。
常坤迎着她的目光点头。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搭档的默契,很多话不用说,眼神就够。不知道如果他们成了夫妻,能不能把工作里的默契融合进生活。那该多好,看上去就是能够白首谐老的样子。
可是爱情呢。
爱情在哪里。
我一直都以为我和常坤之间有爱情。
但是慢慢慢慢地发现,其实所谓的爱情,有时候不过是一场错觉。
石玲扶梁玉米回去收拾东西。
昨天夜里局里正式下达通知,只要村民自己愿意接受被监视和保护,就能送下山安排生活。
常坤准备今天上午挨家挨户通知的。
局里有话,说要确保安全送自愿的村民下山,不能出任何状况。媒体对陈家坞事件的报道很糟糕,负面影响太大,必须得尽全力保证剩余村民的生命安全。
车子九点钟到村口。
何志秦到办事处坐了几分钟,说于伟的事情,也说了一些上级领导对陈家坞案件的最新指示。
他说顶多再过半个月,上面就会采取强制措施。
所谓的强制措施必定就是把所有村民强制送下山监视。
没有办法的办法。
办事处只有我们三个人。
常坤问何志秦关于那个姓林的教授的事情。
何志秦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笑,拍我的肩膀,说:“不管老苗跟林奇亮和楼明江之间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你都是好样的。”
我也笑。
笑得这么没有办法。
何志秦已经查到很多跟林教授和楼明江有关的事情。
那个姓林的教授叫林奇亮,美国留学生,回来以后在北京呆过两年,在甘肃呆过四年,七周八转,三年前调进省生物研究院。成就和名声都不大,单位里口啤不错,都说他做事认真,肯吃苦,肯钻研,为人谦和。在北京的两年里参与过几次古墓挖掘协助工作,在甘肃工作期间曾因病停薪留职一年。没有什么特别不妥的地方,但甘肃那边有一个他的老同事说,他对古墓对别有兴趣,经常和几个不入流的盗墓贼来往。北京那边他的一个领导也有这个说法。
还有楼明江,六年之前,也在考古队呆过,因为犯错,被开除,之后靠了大学导师的帮忙,安排进省生物研究所工作。
可这些跟陈家坞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楼明江从前是考古队的。
林奇亮对古墓感兴趣。
林奇亮也对陈家坞感兴趣。
古墓。
陈家坞。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难道这该死的陈家坞,有什么古墓?
这是个恐怖的设想。
恐怖在于,它能够解释林奇亮和楼明江的处心积虑。
也许还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
警~察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下山,但是除了梁玉米以外,其他人都不肯。
不知道是不接受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还是由于别的原因不肯下山。
但无论如何,两个孩子都必须送下山。
于伟的儿子于恩浩,还有寄养在于天光处的于菁菁两个,必须和梁玉米一起送下山去!
说服于恩浩是件很困难的事,他不肯下山,也不说理由。
老苗用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给他陈述这村里的生死厉害,直到说到于伟的死,15岁男孩的脸上才有所动容,然后收拾衣物跟在老苗身后上车。
上车以后,他把于伟临走前藏在床底下鞋盒里的三万块钱交给了老苗。
是于伟从于明栋家偷来的那三万。
于恩浩背着书包跟在老苗身后往村外走的时候,我突然追上去,挡在于恩浩前面,蹲下身体,很认真地看着这个15岁男孩的脸,说我想和他谈谈。
我用的是一种进行成人之间对话的语气,非常严肃,带着信任。
于恩浩点头。
我们走到离人群两百米外的一棵树下,我问他是不是注意到村里有什么特别的人和特别的事。
他咬着嘴唇想很久,才终于说:“我姑姑,好像在村里找什么东西。”
他的姑姑,就是戴明明。
我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就是乱找,村里村外都找,我不知道她找什么。她好像对鬼婆很感兴趣,还有,对跟你们一起的那个楼教授,也很感兴趣。”
我吓了一跳,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看见她深更半夜趴在鬼婆窗户外面,还有楼教授的窗户外面偷看。”
之前于伟也发现有人趴在楼明江窗户外面偷看。
好骇人!
于菁菁是于天光主动送到村外的。
于天光给她许诺了很多美好的事情,糖葫芦,新衣服,上学,等等等等,女孩抓着自己的书包趴在车窗上看于天光,目光干净明亮,没有笑容。
于天光交给何志秦五百块钱,让他下山以后给菁菁买糖葫芦和新衣服。
他说等事情过去他会把孩子接回来,他会养她,供她上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平静而严肃,声音里裹挟深沉无奈的同情。
我突然觉得,他不应该是个坏人。
☆、我们猜的不是同一个人
把他们送到村口后,马上赶回办事处布署新的工作安排。
得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查陈家坞的村庄历史。
查楼明江的底。
查戴明明的底。
查七十年前陈家灭门案。
整理七十年间陈家坞失踪人口名单和材料。
重点监视鬼婆乔兰香。
查于国栋贪污扶贫款案,如果村民举报属实,立刻将他送下山拘押,一来可以保全他性命,二来减少凶手嫌疑人对象。
能由局里查的事情全部交给何志秦,村里面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最后几个村民的生命安全,并且找出凶手。
有些事情在不知不觉里发生。
我和石玲在不知不觉里越来越生疏。
我和常坤在不知不觉里越走越远。
我和付宇新却在不知不觉里越走越近。
有一天老苗说,黎绪,你不能怪常坤,他是警~察,怀疑一切是必须的。
我错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一觉睡醒,看着天花板发呆,才恍然觉得,他指的是我对常坤的疏远和对付宇新的好感。
我对付宇新有好感。
并且,一点都不排斥这种好感。
早晨,在阳台上,在明亮阳光里,付宇新看着我笑,说:“真奇怪,黎绪,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聪明成你这样。”
我也笑,问他:“我聪明成哪样了?”
有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说:“到底谁是凶手,你心里肯定有数了。对不对?”
我歪着头回他:“有那么点想法,全是全凭猜的。你知道,警~察不能用猜来破案,幸好我不是警~察,可以胡乱猜。”
“你猜凶手是谁?”
我反问:“你猜是谁?”
付宇新笑出声音,然后附到我耳边,轻声说:“这样,我们把各自猜的凶手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写在手心里。就我们知道,谁也不说。”
他拿起我的右手,掌心向上,用他的食指,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我也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我们猜的不是同一个人。
午饭以后付宇新和楼明江一起出门,说是要把每户人家都走访一遍,让楼明江帮他观察每户人家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发现蛛丝蚂迹。比如会不会存在可能藏毒的地方。
调虎离山。
他们离开十五分钟后,我们迅速关上办事处大门,留石玲在门外守着。
戴上手套,口罩,小心翼翼打开楼明江的房间。
屋子里陈设简单,干净整洁。
桌子上有一些瓶罐和试管。
工具箱放在椅子上。
墙角有个很大的登山包,是他上山那天背着的那个,很鼓,拉链从两头往中间拉严实,拉链扣合缝处挂了一把很小的锁。
常坤用铁丝试了几次,没能把锁打开。
我用手按压登山包,模糊猜测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一圈粗麻绳,带三角倒勾登山用的那种;一本书,或者也可能是一个本子;一支军用手电筒。
还有别的什么,摸不出来。
其他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退出房间的时候,常坤小心翼翼把掉在地上的透明塑料片捡起,夹在门缝边,然后慢慢慢慢合上门,锁好。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弄出一头冷汗。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楼明江和那个叫林奇亮的教授怀有同一个目的,但他们不在一个阵营。
再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叫林奇亮的教授,现在正在想办法进入陈家坞。
重新审视陈家坞的俯瞰图,想从里面看出一点可能的名堂。
可是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有山,有溪流,有房屋,有井,有大路也有错综复杂的鸡肠小路。
值得注意的是西边的冷水潭,空旷地上突兀的一片石滩,沉下一个潭,终年活水,清澈见底,水冷入骨,楼明江说这是正常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沉积山泉的潭,没什么值得奇怪。之前进村来过的生物方面的专家也是这个说法。
冷水潭再往西是一片坟场,陈家坞所有死去的人都葬在那里,有些是近些年的墓地,也有一些是年代很久了的荒坟。
另外还值得注意的是那片槐树林,楼明江说七棵槐树的排列方法是古书中某个警~察恶鬼的镇法,从树的长势上来看,树龄应该在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左右。
常坤说,槐树林的地势比村子的地势高六米左右。因为从槐树林往四面八方延伸都是缓坡,坡度很大,渐缓,所以感觉不出整片槐树林的地势其实要高出别的地方整整六米。
六米?
这意味着什么?
那块地方原先就高出六米。
还是在种槐树的时候,填高了六米?
填高,种树,处理成缓坡让人感觉不出槐树林的突兀。那么大一块地方,当时的工程量得多大?
是为了什么要闹这么大的工程量?
楼明江说那七棵槐树的排列像是用来镇鬼用的七星镇法,那么,把地填高六米再种,也是为了镇鬼?
真的闹鬼?
从一百五十年前闹到现在?
☆、一具鲜活女尸瞬间干枯
仔细想象,整个槐树林如果不做缓坡处理的话,会有点像祭坛的样子。
那么。
如果这地方真的存在所谓的古墓的话,最有可能的位置,就是槐树林!
可是入口在哪里?
肯定有一个入口,即使造墓人全封闭制造,全隐藏式制造,也得有一个入口存在,不然的话,那些能造成一起接一起死亡的毒,从哪里弄出来?!
这个村子里早就有人找到那个入口,并且从中取出可以致命的毒,用来进行他自己的杀人计划。
不然的话,那些毒,还在能藏在什么地方?
如果那种毒真的是从古墓中取出,它会是什么东西?
又有什么地方,可能成为一个古老坟墓的入口?
我猜想,杀人和寻墓是两码事情,杀人凶手在村里,而寻墓人在我们专案组中间。
我必须得再和楼明江谈谈。
和楼明江谈事情不用拐弯抹角,这是好事情,不会浪费时间。
我直接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他的身份和动机已经被警~察怀疑;第二,他的同事林奇亮突然失踪,失踪前盗走一部分陈家坞命案材料;第三,在保证专案组所有人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我可以和他合作,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
楼明江说他需要知道我是站在哪个立场和他说这些话,是普通人的立场,警~察的立场,还是和他怀有同样目的的探访者的立场。
他用了“探访者”这个词,精确,但又不至于泄露秘密。
我站在一个普通人的立场。
我对他来陈家坞的目的好奇。
我愿意跟他合作找他想找的东西,我只要答案,不想得到什么身外之物。
楼明江笑起来。
他说:“只要那些警~察在这里一天,我就放不开手脚做事。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下山去,等你们清场了以后再回来。”
“恐怕不现实,警~察已经盯上你了,他们在查你。”
“他们能查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顶多查到我从哪所大学毕业,在哪个单位工作过。这没什么,告诉你都没关系,我以前是考古队的,因为犯了一丁点小错误被开除。你知道是什么错误吗?说来可笑,当年在甘凉地区挖掘出一座地下墓穴,应该是秦朝时一个贵胄的坟墓,里面有一具女尸,鲜如活人,全身没有一处腐烂,连衣物都崭新。当时坟墓里氧气稀薄,我不知道脑子里怎么会闪现那么古怪一个念头,突然就把随身带的氧气筒放在了女尸嘴上。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太恐怖了,那具女尸的眼睛睁开了,你能信吗?可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子,那具女尸的眼睛睁开,圆睁,很惊恐的那种,然后,就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整具尸体突然萎缩,瞬间干枯,变成一具干尸。就这么回事,他们把所有过错推到我的身上,说我毁了一具极具研究价值的尸体。所以,开除我。七转八转,进了现在的单位,就这么一件破事。”
“很难相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事情就这么回事。他们怕担责任,这事情就被保秘下来,就算警~察去查,也只能查到这些事情。”
“你后来有没有研究过那具女尸为什么会突然干枯?”
“当然研究过。怎么可能不去研究,我学的就是这个,挑战太大了。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书,走访了很多考古前辈,都没得出一个确切的说法,可能是氧气破坏尸体原本保持的一种平衡造成。也可能是棺木内原先有一种能够让尸体保持不腐的气体,因为棺木打开气体消散造成。谁知道呢。”
“你来陈家坞做什么?”
“这里可能有对我来说挑战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笑起来,说:“混进来?你这词用得太难听了。说实话,当时你们到我们单位调人的时候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林奇亮,就是你刚才说失踪的那个人,我不小心听到他打电话,说一些古墓古尸的事情。你想,一个生物研究所的人,会关心古墓古尸,这不寻常。所以趁他不注意,偷看了一些材料,知道他正挖空心思想混进专案组来这个村。他才是真正想混进来的那个!我完全是误打误撞的。警~察说是要调两个人,我是业务骨干,领导理所当然会安排我的名额,林奇亮有没有用什么见不得人的伎俩我就不知道了,可惜,他没这福份,发调动函之前他突然被人揍了,你别以为那是我干的,我可没那么蠢,如果有他在,也许很多事情我就不用费力气了,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他一口气说完。
我在脑子里权衡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戴明明关注乔兰香?
我选择相信。
或者暂时相信。
然后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揍了林奇亮,使他没能进陈家坞。”
他很干脆地回答:“想过。没想出来。”
“这村里到底有什么?”
“谁知道?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费劲?我根本什么都没找到。”
“你说你偷看过林奇亮的资料。”
“是,是有看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植物图形,还有一些好像是中药的药理知识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图纸,像谜宫一样的,但只有一半;还有一张图就是陈家坞的俯瞰图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跟你们办事处挂的那张有点像,但好像也有点不一样,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从他跟谁讲电话的内容里,好像是说陈家坞有处古墓,大致是这个意思,这本来就是我的专业,恰好单位又调我过来帮忙,我又何乐不为?你别把我想成一个心机深重的家伙,我真的只是赶巧了。”
我想了很久,然后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村里接二连三死人,会不会和那个古墓有关系?”
“这还用想?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
“记不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事,就是有个村子里发现一座墓,石棺里面有液体浸泡尸体保持尸体不腐,殉葬品也都浸泡在那种液体里。然后从棺木中拿了殉葬品的村民都一个接一个死去那事?”
“记得。”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这里的墓,和那个村子发现的那处墓,应该出于同一个时代,很有可能,出于同一个族人。”
“你是说,这里有一个墓穴,里面也有石棺,也是用液体浸泡尸体,有人发现了墓穴所在,并且用那种浸泡尸体的液体杀人?”
“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那个凶手肯定是这村里人,无意中发现墓穴入口,发现了里面的东西,将石棺中的液体带出,先是用动物作试验,然后用于杀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说实话,我比你们更想知道凶手是谁,因为目前来说,只有他知道墓穴的入口在哪里。”
“你有没有怀疑过谁?”
“我?怀疑谁?谁是凶手我真的没办法怀疑。但我可以告诉你,戴明明肯定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她也在找我想找的那个墓穴入口。”
“你怎么知道?”
“我跟踪过她。她到处在找。比我急迫多了。而且,进村第一天我就看她面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后来有意无意我和她聊过天,她好像不认识我。”
“你以前见过她?”
“也许是的,但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戴明明?
她是什么情况?
之前于恩浩跟我说,戴明明在这个村里找什么东西。现在,楼明江也这么说。
看来,戴明明的目的,跟楼明江是一致的,这就是她怎么都不肯离开陈家坞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