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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于恩浩说戴明明特别关注楼明江,这个应该能解释得通,她肯定也发现楼明江跟她抱有同一个目的,所以特别关注他。可于恩浩还说,她也特别关注鬼婆乔兰香。

戴明明为什么会关注鬼婆乔兰香?

如果说戴明明的目的是古墓,那她为什么会关注鬼婆乔兰香?

乔兰香跟古墓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我越想越觉得冷,皮肤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我跟楼明江一起沿着槐树林外围走了两圈。

走不出什么结论。

又走到槐树林里面去,沿着每棵树都走一遍。

然后楼明江蹲在两块墓碑的前面若有所思,隐约的笑。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有大概三次还是四次,我在这里看这两块墓碑的时候,总感觉林子里有人偷窥。”

“我发现过两次,一次没追上,一次被常坤追上了,是于国栋。”

“于国栋?应该是他。有一次他走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研究什么。他好像很在意这两个荒坟。”

“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那个墓穴就在这片树林的下面。你说它的入口会不会跟这两块碑有关系?比如入口就在这里?”

我看了一下墓碑的前后左右,不觉得这像是个有什么入口的地方,于是淡淡地问他:“有什么打算?掘坟?”

楼明江没说话。

他绕着墓碑走了两圈,然后在墓碑后面来来回回走,很用力踏地面,找根树枝拨开地上铺陈的槐树落叶,很泄气地说:“草都是生根的,泥没有被新挖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这里。我就是想不通于明栋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地方。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不去问问?”

“那是你们警~察的事情,我不便参与。”

“我不是警~察。”

“差不多是。我看你比警~察还厉害。那几个警~察有哪个不听你调谴?”

我很不在乎地说:“大概是他们认为我比他们聪明的缘故。”

楼明江笑起来:“我也这么觉的。”

然后我们往办事处的方向走。

路上碰见于天光。

真好笑。

只要在这村里走,就总能碰见两个人:于国栋,和于天光。

一个见谁都笑,什么都想打听。

一个神色冷清,少言寡语。

☆、假设于天光是凶手

于天光在离我们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看我,然后看楼明江,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

我问他去哪里。

他说,走走。

然后从我们身边经过,往冷水潭的方向走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五六步的时候,我突然停下,猛地转身。

猛地转身!

于天光也正在回转身看我。

我们交错而过,各往各的方向走,却几乎同时停下,回头看对方!

这是什么意思?

巧合?

我是因为对他一直存在想法和疑惑,才会突然来这么一个转身。

他呢?

他为什么也会突然回头身来看我?

他猛撞上我的目光以后,脸上掠过一抹凛然,立刻转身继续走他的路。

兀自地笑。

假设一下。

假设于天光就是凶手。

那么,我真的得十二万分小心才是。

连傻瓜都能察觉出于天光看着我的时候,有想把我看进骨髓里去力量。

楼明江说昨天下午他和付宇新走访村民时候的事情,每户人家都去了,每户人家的前院后院包括房子里面都草草看过一遍,没有发现地窖和地道之类的东西。另外那些空着的房子,包括陈家祠堂,他在空的时候也基本都走看过,也没有找到可能成为墓穴入口的地方。

“我基本上已经绝望。只等着你们找到凶手,从凶手嘴里能问出点什么名堂来。”楼明江说。

“有个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什么事?”

“很多人都说这个村子里闹鬼,很多人都说自己亲眼看见过。”

“当然听说了。那个梁玉米,隔三岔五在那里哭,说自己看见鬼。”

“对这个事情你怎么样?”

“没想法。我不信鬼神。”

“考古的也不信鬼神?”

“正因为是考古的,所以更不会相信鬼神。但我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们现在的科学和其他知识所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说我犯错误那次那具女尸,谁能够解释她为什么在死掉这么多年以后,还保持完整的生前容貌?皮肤眉眼跟活着的人一模一样。可只那么半分钟的时间又变成了一具干尸。我相信这种人类无法解释的神奇之处,但不相信鬼神。”

“鬼神也可能是人类无法解释的神奇之处。”

“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我都不会相信。”

“如果有一天,你在这村里走,迎面就撞上那个女鬼了呢?你信还是不信?”

“首先我肯定是一拳揍过去,看看她到底是人还是鬼!然后才去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

我们一起笑出声音。

白米兰站在她家院子门口俯视我们,用她带着笑的嗓门问我们两个在说些什么乐成这样。

我和楼明江对看,笑,一起沿着狭窄古老的石阶走上去,走到白米兰身边。

这房子造得真邪门,用石头垒地基,高出地面三米,整个架空成祭台模样。

真不知道造房子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想的。

白米兰在吃包子。

右手拿着一大碗。

左手拿着一个正往嘴里塞。

“快,刚好,吃包子,热乎着。”白米兰笑着,把碗往我们面前伸。

楼明江摆手婉拒。

白米兰朗声笑起来:“我差点忘了,你们有规矩,不吃我们的东西。不是我说,你们也太小心了,你看我吃都吃了三个了,什么事都没。”

我和她道谢,问她怎么心情这么好,一大早起来做包子。

“我可没那么勤快。不是我做的,是天光叔做的,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给我送了这些过来。你们真不尝尝?味道很好的。”

我吃了一惊:“于天光?”

“嗯。于天光。”

我很冷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几秒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沉着声音问她:“这种时候,人家送来的东西,你也敢吃?”

“有什么不敢的?我都吃了三个了。天光叔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他还能害我不成?你们警~察也真是的,心眼真多。你还能怀疑天光是坏人?他这又不是第一次给我送包子了。”

“送了很多次了?”

“是啊。他喜欢吃包子,一次做太少嫌麻烦,做太多又吃不掉,所以每次做都给我送几个过来。有什么问题?你们别瞎怀疑,天光叔肯定不是坏人!”

好天真的女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问她:“那你觉得,这村里,谁会是坏人?”

她的表情冷了一下,说:“村长。”

“村长怎么了?”

她沉着眼睛,很恨的样子,说:“贪污扶贫款,霸占宅基地,打人,利用村长的职位,干尽坏事!”

我听出来,她是真的很恨于国栋。

很恨。

于伟死前,说他发现白米兰跟于国栋有奸情。我猜是事实,而且,白米兰不是情愿的,她是被于国栋胁迫的。

比如说“利用村长的职位”,白米兰刚才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加了重音,而且目光避开我。

不威不淡说了几句,我们告辞,离开,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石玲突然从前面拐弯处冲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一路狂奔。

我拦住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抬脸看我,身体往地上滑,疲惫和惊恐,夹杂出某种惨烈。

“于国栋死了。”她说。

☆、于国栋的头颅

我跟楼明江赶到于国栋家保护现场。

石玲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办事处喊人。

于国栋家院门敞开,大门敞开,房门敞开。

院子的黄泥地上有血脚印。

客厅里也有血脚印。

于国栋死在自己卧室里。

到处都是血,地上,墙上,桌子上,床~上,到处都是。凝固状态的。半凝固状态的。流淌蔓延的。喷射到墙壁上桌子的。

还有因为走动和拖曳划出的血迹。

尸体被砍成很多段。

一条腿在门边,另一条腿在床边;一只手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在床~上,身体的躯肝被当中剥开,肠子流得到处都是。头颅被端端正正搁置在窗台上,睁着的眼睛盯着卧室门口,满面血污,森冷的惨烈。

我被吓到了!

我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感觉晕眩,血腥气味带来短暂红色幻觉。

天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在槐树林路口,于国栋还笑着和我打招呼,问我有没有对象。那时候我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一些我所猜疑的东西。比如为什么他会对槐树林这么感兴趣。又为什么任何事件发生的时候,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而我们在背后也会议论他,付宇新甚至开过死亡的玩笑。他说如果那个凶手要给楼明江判死刑的话,不知道会给他哪种死法。A类死亡是贪婪,他俱备;B类死亡是暴力伤害,他也俱备,不止一个村民反映他仗着权势打人,老苗甚至亲眼看见过他打白米兰;C类死亡是淫乱,他更俱备,张红和白米兰都是她的姘头,实际上他拥有的情人远远不止这两个。付宇新说可惜他只有一条命,不然足够他死上三次。

这些是玩笑。

真的玩笑。

虽然不合时宜,但真的只是玩笑。

可是现在,于国栋死了,不属于我们所熟悉的三种死亡方式,他死在三类死亡之外,被活生生砍死,肢解。

我只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场面。

楼明江在房间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回头,咬着嘴唇看我,脸色潮红,目光矍铄。

他说:“黎绪,你说过你想跟我合作,对不对?”

我很虚弱地点头:“对。”

“那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合作。破案的事情我不管,也不妨碍。寻找墓道的事情,我们一起干。”

“行。”

“好。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你帮我把着风。我现在要进到屋子里去,这么多的血,肯定会留下脚印,等下你给我证明脚印是现在留下的而不是命案发生的时候留下的,我可不想被当成犯罪嫌疑人。还有,你要想好怎么跟他们解释为什么我的脚印会留在这里。”

“你要干什么?”

“你先别管。来不及了。”他踮起脚,绕开横在门边的那条被截下来的楼明江的大腿,绕过淌着肚肠的躯肝,走到靠窗的书桌边,飞快地从桌子上拿了一些东西放进自己的衣服里,拉上拉链,一步一步退出屋外,小心翼翼。

我问他拿了什么东西。

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

他在嘘的时候,常坤和老苗冲进院子,付宇新和丁平还有石玲跟在后面。

现场堪察用了一个上午。

留在现场的凌乱脚印是36码半的鞋,没有底纹。

凶器应该是斧头或者砍刀之类的利器,被凶手带离现场,客厅里和院子里都有从凶器上滴下来的血,一点一点延伸到外面。

于国栋有挣扎过的痕迹,但幅度不大。初步判断是第一斧没有砍死,于国栋挣扎躲闪几下以后,挨了致命的第二斧。

院子外面有一架梯子,院门没有损坏痕迹。可见凶手爬墙入院,敲门,于国栋打开门后挨了第一斧,没死,往卧室里逃,死在卧室门边。

大部分血迹都已经凝固。

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八点至九点左右。

石玲是第一发现者。

石玲发现的时候,院门是敞开的,大门敞开,房门敞开,就是我和楼明江进来时候的样子。

血脚印从房子里一路延伸到院门外面,往南十来米的地方变淡变浅变模糊然后分辨不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恐怕就算法医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判断。

尸体被砍成这么多段,你叫我怎么去猜哪一处伤是第一下,哪一处伤是治命伤?

你就是把我砍成这么多段,我也没办法猜出来。

但是幸好,幸好有鞋印,大约36码半的鞋。

还有几处血指纹。

☆、世界末日的审判者?

还有,杀于国栋的,和杀其他那些村民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杀于国栋的动机在哪里。

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制造出这么突兀的一场谋杀,而不是严格按照之前他所实施的那些谋杀方式。

是因为于国栋做恶太多,三种类型死亡都不足以减轻他的罪,必须给他单独设计这样一种死亡方式?

这世界上能有这样变态的人?

他以为他是谁?

世界末日的审判者?

操!

我猜我们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把这个混蛋,死命摁到被审判者的位置上,狠狠审判!

我给楼明江留在现场的那些血脚印做了模糊解释,说是怕凶手躲在大衣柜和墙壁的夹缝处,他进去看看情况。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自然就撒下一个大谎,彻底把自己划到楼明江的阵营里。

天晓得这么做对还是不对,天知道楼明江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什么样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局里提供的那些关于楼明江的硬性履历材料和楼明江自己的说法以外。我对他一无所知,却盲目做这么可怕的决定。

可事实上我心里却并没有害怕的感觉。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常坤对楼明江擅自进命案现场的做法不满,但没多说什么。

已经这样了,还能多说什么。

尸体被送下山以后,各自行动,查昨天晚上所有村民的情况,在哪,和谁在一起,有谁能证明。

楼明江不是警~察,没有任务,可以自由行动。

我也不是警~察,留在办事处看门。

楼明江和老苗他们一起出门,半个小时以后,独自回来。

我们必须谈谈,而且,不能让警~察听到我们的谈话,最好连我们秘密谈话的情况也不要被他们发现。

心照不宣的默契。

楼明江随大门敞开着,我们坐下,目光时不时看一下门外的情况。

我刚想问什么,电话突然响。

是何志秦打来的。

他说林奇亮在火车站厕所里乔装改扮后逃匿。

我想了一下,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楼明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意识的一个隐瞒。

楼明江从于国栋死亡现场拿走的东西是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巴掌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皮上有一些线条图形,看上去像是谜宫图的一部分,就像他上次在林奇亮那里看到的差不多。

他没有把东西拿给我看,时间和环境不允许,常坤他们随时会回来。

他说:“我现在百分之百能确定,这里肯定是有个古墓,年代很早,可能是在夏末时候。

我历史不太好,他说夏末就夏末,我也没多想,反正就是个古墓,管它哪朝哪代的。

楼明江继续说:“本子里还夹着的几张照片,是一些文物资料,看照片上的东西,应该是夏朝时候的东西,但照片里有一个酒樽上面的图案和字符很奇怪,不是那时候的文字,或者可能,是夏朝时候,某一个部族人的文字。和后来的西夏文有点像,但只是有一点点像。”

“这些东西我不懂,你说点我懂的。”

“那行,我说说那张图,我怀疑那是张墓道图。可能不是全部,是部分。”

“什么意思?”

“这很简单,就是当时建墓的人,或者是墓主的后代,将墓穴里面的分布和路线汇成一张图,分成了很多份。我刚才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份。”

“为什么会这样?”

“有很多种情况,有可能是绘图的人担心图被外人夺走,所以分成很多份保管,这和我们电影里看到的藏宝图差不多情况;也有可能是时间太久,缺失了其中的某些部分;再有可能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说不清楚。而且刚才我也没能仔细看,如果仔细看的话,应该能判断出点什么的。”

“你说那张墓道图和之前你在林奇亮那里看到的那张一样?”

“是不是一样我真不能保证,林奇亮那里我只匆忙看到过一眼,不过从颜色和材质上看,应该是非常接近的。”

“是什么材质。”

“应该是皮。可能是羊皮也可能是牛皮。总之肯定是皮,经过严密的工序处理,以致于可以不腐不烂长久保持。”

皮?

我笑了一下,说:“该不会是人皮吧?”

楼明江也笑起来,说:“我只听说过羊皮书和人皮鼓,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人皮地图。要真是人皮的话,我回头写一篇论文,保证能轰动全世界。”

两个人坐着干笑。

☆、感觉凶手正在步步紧逼

我问楼明江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他说:“黑色封皮笔记本里写了很多东西,刚才匆匆翻了两页,是一些关于古墓探索方面的信息,还有一些古文物的手绘图。”

“这说明什么。”

“有人在做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且,应该是个盗墓的,目的是墓里的殉葬品。问题是,于国栋那个人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懂考古的人。”

我笑了一下:“他肯定不懂。”

“那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墓道图,探墓资料。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不知道。这里肯定有问题。于国栋根本不会懂考古这些门道。但可能有别的谁懂,而于国栋只是因了某些原因,得到了这些东西。”

“某些原因?”

“这村里死了那么多人。”

“你是说这些材料的原主人死了,于国栋占有了这些东西?”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能解释为什么村里死了这么多人,他完全有条件离开陈家坞,却一直死赖着不走。”

“你是说他拿到了这些材料,看懂其中门道,也想找那个古墓?”

“我是这样猜。”

“你这样说还真的是很有可能。”

我问他:“你说过,戴明明也在找那个古墓的入口,对不对?”

“对。我跟踪过她,基本上可以肯定。”

“那你说,会不会是戴明明杀了于国栋?”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如果是戴明明杀了于国栋,那个笔记本和那张地图就轮不到我拿了,肯定早一步被她拿走。她要是杀于国栋,动机也只可能为这些东西。”

他分析得很有道理。

沉默了一会。

我提出要看看那些东西,楼明江不同意,他怕万常坤他们突然回来,撞见就会很麻烦。

我冷笑,说:“我们现在是合作。我冒那么大的风险掩护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还替你撒那么巨大的一个谎,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会怎么样?被送下山去倒是无所谓,我可不想被他们怀疑我有什么阴谋!”

楼明江想了一下,很无奈地点头,说:“行吧。拿你没办法。但你也要记得我们是合作,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得掩护我。”

“我会尽可能掩护你,但能不能护周全我就不能保证了,说不定还会被你拉下水。实话跟你说,你是真的被他们盯上了。”

“这我知道。他们进过我房间。”

我吓了一跳。

当时进他房间,我们小心把他夹在门缝里的塑料片放回去的,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他居然知道。

楼明江往房间里走,简单一笑,说:“他们动过我抽屉。抽屉夹缝里的塑料片掉地上了。”

笑。

他真的是小心到了家!不仅门缝里塞有塑料夹片,连抽屉都塞了!

而且他说的是“他们”,没有说“你们”,这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我们在房间里只呆了几分钟,匆匆忙忙翻了一下资料,就走回大厅。

那个笔记本中间有一页上,溅了很大的几滴血,可以想象当时于国栋应该是坐在房间里看笔记本里的内容,突然有人敲门,他去开门,迎面就挨了一下,受重伤但是没死,于是闪躲着往卧室里跑,在卧室门口挨了第二下;之后凶手将他的尸体拖到卧室里面,一块一块肢解。

现场的血迹基本上能还原当时的整个情况。

而且,凶手是用梯子爬上墙头,踩着堆在墙角的柴堆跳进院子,敲门,杀人,然后打开院门走出去。

好大的胆子!

都知道现在村里有警~察,都知道警~察随时可能在村里巡夜,凶手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除非他是疯了。

楼明江站在门槛边往槐树林的方向张望,说:“石玲跟老苗回来了,你先上楼去,尽量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在一起。晚上我会再好好研究一下那些东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墓的入口找到。”

我上楼,坐在椅子里发呆。

我在想于国栋的事情。

我在想杀于国栋的凶手,和杀其他那些村民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

一般情况,连环杀人的凶手会严格遵守自己制定的准则和规律,那么,他就不会用这样笨拙的办法杀于国栋,还在现场留下脚印和指纹。

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呢?

比如,警~察追查得太紧,以至于崩断凶手最后的那根神经,导致他疯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用什么方法杀于国栋,是不是留下脚印和指纹,对他来说,真的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

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他真的疯了,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

我想得全身发颤。

仿佛已经感觉到凶手正在步步紧逼。

☆、到底在不在我们中间?

于国栋死亡发生时,张红和乔兰香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丁平和老苗彻夜在监视,她们两个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白米兰的鞋码符合凶手嫌疑人特征,并且有杀人动机。石玲用旁敲侧击的办法问了很久,终于弄明白,于国栋以特困户名额要胁她与自己保持性关系已经三四年。

白米兰承认自己很希望于国栋能死,但不承认是自己杀了他。

白米兰也同意警~察搜索,她家里没有搜到凶器,也没有搜到带血的衣物和鞋子。但这些都还不能洗掉她的嫌疑。

对于国栋的死,几乎所有人都保持漠然态度,可能对死亡司空见惯,死谁都没有什么可觉得稀奇。

也可能是他们觉得,于国栋早就应该死了。

只有张红反应很大。

张红是唯一一个冲破封锁带闯进于国栋房子里看见命案现场的人,当场晕倒在地,醒来以后整整三个小时说不出一句话。

可能是被现场惨状吓的,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好几个村民都说她现在怀着的孩子是于国栋的。

重点锁在白米兰身上。

我们几乎要断定她就是凶手了。

可是何志秦打来的电话让所有目瞪口呆。

何志秦说,留在现场的指纹,不属于现在留守陈家坞的任何一个村民,也不属于专案组的办案人员。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指纹,指纹库里没有找到相符的记录。

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也不是他的。

属于一个不在我们中间的人。

我这才叫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寒毛林立。

真正的骇人听闻!

于国栋被残忍杀害并且肢解,可凶手不是陈家坞的任何一个人。

那么凶手是谁?

凶手在哪?

我们面面相觑,一支接一支抽烟。

沉淀所有想法。

所有想法。

之前的判断是,凶手肯定在我们中间。

可现在的问题是,凶手到底在不在我们中间?

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猜了那么多,甚至信心满满地假定下一个或者两个凶手嫌疑人,可是现在,辛苦建造的一切,瞬间坍塌,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着手重来。

凶手可能根本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可能梁玉米所说的一切者真的,黑衣白鞋的女鬼,复仇,所有那些被我们置若罔闻的东西才有可能是真的,是对的。

真可笑。

不是一点可笑。

可是现在怎么办?

重新来过?

调整方向,把重点放在那只鬼上?开始抓鬼?

多可笑啊!

真想冲这片土地上面诡异逼人的天空歇斯底里喊上一嗓子。

下午一点三十分,局里来了两辆车,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常坤把村里所有人都喊到办事处门口的路面上集合,包括传说中从来不走出家门一步的鬼婆乔兰香也第一次站在阳光下面。

我盯着乔兰香看很久。

微微有一点驼背,干瘦,满脸皱纹,额上和脸颊上都是生命烙印一样的老年斑,神情淡漠,目光里都着不情不愿的狠。

越看越觉得有点奇怪,却又怎么都想不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好像和上次看到的乔兰香有点不一样。

但看不出来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

是白天的光线和晚上的光线所造成一种有区别的错觉?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楼明江也在盯着乔兰香看,拧着眉沉思。

突然想起几天以前他提醒我注意乔兰香。

他也觉得乔兰香不对,而且今天,他肯定也感觉乔兰香身上有什么地方是怪怪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人觉得这么不舒服?

警~察全力搜索了村中所有房子,所有猪圈羊圈和几个储藏大白菜的地窖,没有找到我们所设想中的那个一直存在,却一直没有被我们察觉的人。

省公安厅的一个领导跟何志秦一起主持专案组会议,主要讨论破案进展,和接下去的打算。于国栋命案现场留下的种种线索表明凶手不在我们中间,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出新的线索的话,就必须采取强制措施,将陈家坞所有村民疏散下山。

老苗问他,万一那个凶手真的不在这些人中,那么疏散会造成什么后果?谁能知道那个凶手在陈家坞变成一条荒村以后,会不会继续祸害下一个村庄。

领导反问他,如果一直抓不到凶手,又能怎样?谁能保证他不会杀死所有村民甚至□□,然后继续祸害别的村庄?

沉默。

暂停讨论。

抽烟。

每个人都在抽烟。

包括石玲。

石玲点烟时候的表情像个惊恐而心事重重的小孩,全然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说凶手肯定不是同一个

付宇新打破沉默。

他说杀死于国栋的凶手,和制造那外那些连环死亡案件的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领导问他为什么。

他列举所有可疑的地方:于国栋命案现场没有找到在别的案发现场都有的标志性头发;其他所有死亡都是用毒杀的方式,并且按照严格的规律实行,于国栋却死得太突兀;其他命案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性的线索,于国栋案件中却留下脚印和指纹这么明显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如果凶手另有他人,4月1日上山采访的那两个记者又怎么会死掉?那天记者和警~察都是集体行动,没有任何人落单过,他们只跟村民和警~察以及同行接触过。给他们下毒的人,只可能在他们所接触的人当中。当时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存在一个我们没见过的凶手?”付宇新这样说。

他是对的。

刚才陷在死局里,混乱不堪,直觉两个案件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但想不出可以说服的证据。

只有付宇新如此冷静,条理清晰。

他们都说付宇新偏执,可见偏执不一定是坏事,至少他的偏执使他精神高度集中,在别人都混乱的时候,他还能看到清晰的路子。

领导没有继续谈论案情的事,说要回局里开会,看看下一步工作到底应该怎么进行。散会之前他说,无论如何都还是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凶手,控制事态发展,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他们走后,付宇新让我陪他走走。

他说有件事情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在我们专案组接手这个案件以后所死掉的那些人,基本上命案现场,或者死者家中,都找到了那种标志性的头发,这次于国栋的命案现场没找到,因为他不在那个连环杀人的计划里面。但是上次于巧巧死的那次,也没有头发。”

“于巧巧是错死的。本来应该是于老棺。”

“没错。可是于老棺家里也没有发现那种东西。如果是B类死亡或者C类死亡,从下毒到死亡,中间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连得及将头发放置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可是A类死亡是猝死,只要下了毒,那么被害人随时都有可能死亡,凶手应该在下毒的时候就把头发放置好。”

我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说:“还有上次,在物资车上的那两根头发,到底是凶手给谁安排的?为什么有头发却没有人死亡?真的是因为我们的人消毒过吗?”

我还是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我们推断一下那些头发出现的时间。”

头发出现的时间。

时间。

时间。

能判断出这个时间,大概就能判断出意义。

我们一直有先入为主的概念,认为头发应该出现在死亡发生之前,程莉莉和田明两件案子最能说明问题。

但为什么于巧巧死亡现场没有头发?

于巧巧是错死的,凶手原本的目标是于老棺。

可是于老棺身上、家里,到处搜遍也没找到头发。据他自己说,于巧巧死亡当天和之前两天他没出过院门一步,就是说,如果凶手给了他头发的话,也不可能遗落到外面去。

这根头发在哪里?

凶手既能下毒,为什么没有放置在其他命案现场都有的标志性头发?

忘了?

这不可能。

还是根本就没有?

为什么别的死亡现场都有,偏偏于老棺没有?他完全符合凶手的审判规则,因为他杀害了李云丽,凶手判了他A类死亡。

等等,为什么凶手会知道是于老棺杀了李云丽?

那时候连我们都还不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凶手是怎么确定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亲耳听见于老棺和于苏州的对话。

这里能够解释。

可是头发的事情又怎么解释?

想到头疼。

目眩。

有瞬间的恍惚感。

付宇新哗啦啦翻动资料的声音有轰鸣的错觉。

付宇新抽出一份卷宗给我,说:“你看这个,也有问题。”

是于卫卫死亡的卷宗,于菁菁的那个继母,就是我上山的前一天发生的死亡案件。

付宇新说:“其他我们所掌握的案子中,头发出现的位置都是在死者身体,或者和身体密切接触的地方,程莉莉的是粘在毛衣领口,田明的是粘在袖口,因为白玲抢夺相机无意粘连到白玲包中。其他几桩也都是这样。但这个不一样。”

这场案件中,死者是在厨房突然猝死,而头发却出现在死者卧室的床头。

这又是为什么?

时间的问题没弄清楚,又出来一个地点的问题。

还有那天,我们也是在于伟的床头找到他的头发的。

那时候于伟还活着,头发已经出现在他的床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付宇新的脸茫然而笑。

他也笑,然后伸出手,帮我捋划到脸上的头发。

他的目光明亮清澈,有一刹突如而至的温情。

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把头发剪短,会不会比现在更漂亮。”

好模糊的一个瞬间。

☆、为什么非是头发不可?!

我们追溯更早之前的案子,最初送到省人民医院,并且在同一天,同一种状态死去的两个人,18岁的美院大学生,和13岁的男孩,都没有发现头发的记录。

可能是丢失。

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再追溯发生在陈家坞之外的那几起死亡事件,从村里搬迁出去的村民其中有四名死亡,现场保护完好,没有发现头发的记录。

没有发现头发的记录。

发生在村外的死亡都是慢死,三起B类死亡,一起C类死亡。

到底他们的死亡中间,根本不存在有头发,还是已经丢失掉?

有点问题。

把头发当作死亡预告或者标记是非常容易丢失的,如果真的是凶手在目标人物身上放头发,猝死的情况好办,可B类和C类两种死亡都是慢死,他怎么能够保证头发在慢死过程中不会丢失?

就算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可事实证明,的确有好几起B类和C类死亡的案件,尸体身上,或者死亡现场,都发现头发。

真要命。

死胡同。

更要命的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头发,而不是别的什么更容易让人发现,更不容易丢失的记号。

除非一种可能。

就是非头发不可。

非头发不可。

头发本身是关键。

省刑警队传真回来的检验报告,说所有尸体上发现的头发,都是真人头发,但却是从人体脱落至少七十年以上的头发。

七十年以上。

这会不会是关键?

陈家二十几口人一夜死亡的命案,是七十年前。

有风从窗缝里刮进,呜咽的声音。

寒毛林立。

付宇新将几份档案并列排在桌子上,用迅疾的动作翻动资料,神情紧张严肃,声音里透出狂热的兴奋。

他说:“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得通!头发不是命案之前放的,是命案发生之后!”

“什么意思?”

“头发是在命案发生之后,或者是目标人物有死亡症状发生以后,或者是死亡以后,被放在死者身上或者现场的。”

我闭上眼睛,听满耳朵的风声,然后睁开眼睛,笑,让他继续说。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于老棺没有死,所以会没有头发。于巧巧死在我们眼皮底下,当时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于苏州在场,凶手根本没时间把头发放进现场!”

对。

有这样的可能。

“那程莉莉和田明呢?”

“他们不是本村的人,采访任务完了以后是要马上离开的,凶手不可能在他们死后跑到城里去放头发,所以提前放了。这样很通!”

“对。很通。而且,也能解释为什么从村里搬出去然后死在城里的那五个人尸体附近会没有头发。”

“对。”

我说:“而且,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于卫卫现场的头发不是在尸体上,而是在卧室床头。卷宗上写得很清楚,于卫卫死的时候,现场有四五个人,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可能没有机会将头发放到死者身上,而那个时候,卧室肯定是空的,他便将头发放在床头。”

他说:“对。”

我笑了一下,问:“都通了?”

他说:“都通了。”

他也笑了一下,很疲惫,闪现孩子的稚气,难得的一抹明亮。

我猜他是真的想破这个案子,争夺那个上调的机会。这是多正常的一件事,不知道从前为什么对他都偏见。

每个人都有他的生活方式,和态度。

翻看于成林的卷宗,4月1日中午死掉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的尸体上有头发。

两根。

夹在衣服的领子里面。

于成林出事的时候,到底有谁在他身边,只有那个时间在他身边的人,最有可能将头发放到尸体上,也最有可能就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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