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和命案记录。验尸报告。乱七八糟一大叠。
除□□和记者外,村里大部分人都在现场出现过!
照片上包括刚刚死去的于巧巧,也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捂着嘴看,满脸受了惊吓的表情。
还有刚刚被分尸了的于国栋,在现场非常引人注目的位置。
除了三个人。
石莲娟。于老棺。和乔兰香。
照片和文字记录里都没有这三个人在场的痕迹。
可以粗略排除。
付宇新突然说:“有一点我真的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杀了人以后还要放头发,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意义?”
“有。”
“什么?”
“我看过村民档案,包括所有现在已经搬走的村民档案,陈家坞里大部分人姓于,还有一些旁的姓,只有一个人姓陈。”
“什么意思?”
“检验报告说,那些头发,起码从人体脱落有七十年以上,对不对?”
“对。”
“七十年前,陈家坞有一起灭门惨案。”
“然后呢?”
“现在在陈家坞的,只有一个人姓陈。”
“陈乔斌?”
“对。如果陈乔斌是当年陈家侥幸逃脱噩运的后人呢?如果,陈乔斌就是凶手呢?那对他来说,这些头发的意义,比命案本身还要重要了。”
“可是你上次猜凶手是……”
有人走上楼梯。
速度很快,脚步很重。
是老苗。
他说:“快,去看看,于国栋的儿子来了。”
☆、满脑子都是鬼婆的样子
于国栋的儿子于海来了。
他唯一的儿子。
二十九岁,在江城开一间小饭店,有妻,有儿。
不高,有点胖,看上去老实木讷,眉宇间偶然滑过狡诈气息,像极于国栋。
他已经办完山下的手续,回村收拾遗物,一路无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定住,全身僵硬,然后直直跪下去,埋着头哭。
案发后现场保护周全,没有任何破坏,于海用了三个半小时整理遗物,表情悲伤,动作颓丧。
全程都有警~察陪同。
我站在旁边看。
只是看。
死看。
于海再小心,也没办法掩饰心里的慌张和茫然。
他在满屋子找东西,越找越急,以致于到几乎狂乱的地步,翻衣柜和书桌抽屉的时候,甚至将于国栋的衣物和手表随手乱扔。
于国栋留下的一般东西不是他的目的。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钱?
存折?
还是被楼明江抢先拿走了的那个笔记本?
都有可能。
临出村的时候,于海几次回头看自己的家,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楼明江走到我身边,诡秘地笑,说:“怎么看,这都不是个善类。”
何志秦说城里的专案组遍访从陈家坞出去的上点年纪的人。
寻到两个。
一个九十八岁,搬出陈家坞已经五十多年,中风,有意识,但不能言语,也不能写,问什么都只能点头摇头。问他知不知道陈家坞连续死人事件,点头;问他知不知道七十年前陈家的灭门惨案,也点头;问他当时灭门惨案发生后,陈家有没有后人侥幸活下来,他摇头;问他现在的连续死亡事件和七十年前的案子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概是不知道的意思。
如果不点头不摇头表示不知道,那么之前问他陈家有没有后人侥幸存活时他的摇头,应该是非常肯定的回答没有。
陈家没有后人留下。
那么就意味着,我所猜测的陈乔斌是陈家遗孤,是错误的。
再或者,陈乔斌是个身份未为人知的陈家后人,也不一定。
谁知道。
从目前所掌握的线索看来,能和七十年前陈家灭门案扯上关系的,也只有陈乔斌一人。
另外一个已经一百零二岁,老年痴呆,问什么都没有答案,问到陈家灭门惨案的时候,老人先是迷茫,突然有一点惊慌的神色,一闪而逝。于是警~察反复问反复问,连续十几遍提陈家灭门惨案,一家二十二口一夜暴死,棺材陈列在陈家祠堂里。
老人做了一个动作。
抓头发。
抓头发。
不知道是有意识的动作。
还是无意识的。
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生活细节,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何志秦说,老人抬右手抓头发的时候,脸上有恐惧的表情。老人的子女和孙子都说,自从老人痴呆以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可见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总有什么东西是关键的。
比如头发。
我回办事处。
石玲拿着电话听筒看着我的眼睛,目光迟疑。
是黎淑贞。
电话那端声音很低,间或有平和的笑,问情况怎么样,案子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东西,等等等等。
这个女人真恐怖。
覆雨翻云只在自己转念之间。
想对你好就能瞬间把过去所有种种忘到一干二净。暴发的时候同样又能瞬间忘记自己是个母亲,也曾温柔似水。
多恐怖!
我用最精炼的言辞回答。
我想挂电话。
谁知道下一秒钟她会变出一副怎样的面目来。谁知道一场听上去母女温情的通话最后会不会又是一场闹剧。
可黎淑贞没有挂电话的打算。
问去。说去。有几分钟的时间里,甚至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城里已经在传,陈家坞的案子快结了;说这几天电视和报纸天天都是陈家坞的事情;说青菜涨了两毛钱一斤;说楼道里换了灯泡。
等等等等。
什么都说。
有关的,没关的,细细碎碎。
然后她说,隔壁单元里住的那个戚老太婆,白内障越来越厉害,好像还有什么别的病,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天晚上喊疼,又哭又闹,也没个子女照顾,可怜的很。大家就都凑了点钱,把她送去医院治眼睛,社区里面有几个女人轮流去照顾,也算是尽心。
我有一点难过,为那个祥林嫂样的女人。
也为自己。
因为觉得,黎淑贞能够突然这么温言软语,给出这般母亲的姿态,是因为看到戚老太婆晚年悲凉,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晚年无着,才刹那柔软。
很恐怖的念头。
但挥之不去。
看着窗户外面昏黄的天空笑,深呼吸,闭眼睛,想一想住在隔壁单元里那个无依无靠,逮谁和谁说些疯话的戚老太婆的样子。
戚老太婆,的样子。
样子。
脸型,眼睛,鼻子,嘴巴,身量。
好模糊!
一个在十几天前还几乎天天碰见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突然之间整个面貌模糊不堪,无从想起!
模糊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人的样子,重叠了她的样子。
拼了命在脑子里构画戚老太婆的脸的时候,有另外一张眉宇轮廓有些相似,应该说是非常相似的脸,覆盖了戚老太婆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
是乔兰香的脸。
鬼婆乔兰香!
☆、像个鬼一样走来走去
我扔掉电话往楼下冲。
我得去见见乔兰香!
下楼梯的时候隐约听见石玲替我继续和黎淑贞对话。
她说阿姨,没事,没事,你放心,你放心。
常坤和老苗陪我一起去乔兰香家。
走进院门的时候,看见张红坐在院子里发愣,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的样子。
她看见我们突然出现,很惊诧,问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她说“又”。
可见对这个村庄有多绝望。
我要求见乔兰香。
她犹豫几秒钟,浅漫悲伤地笑一下,说:“见不见不都是那个样,反正又不说话。”
然后她挺着肚子,慢腾腾领我们进门,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面,敲了三下,喊:“太婆,警~察来了。”
等好大一会,门才开出一道缝。
再等一会,张红才轻轻推门进去。
屋子和从前见到的一样,昏暗,逼仄,弥散一股陈年不见阳光的腐朽味道,酸苦闷人。
乔兰香坐在床边的藤椅里,木然着脸孔,神情冷漠。
站在门边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想象戚老太婆的样子,瞬间和现在正坐在眼前的乔兰香的面孔重叠,不是一模一样,但是非常相像。
非常相像。
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她们两个人才能这么相像!
比如,她们是姐妹?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很慢,但是坚定。
走到离乔兰香三步远的地方,直视那双矍铄明亮的眼睛。
然后问她:“你是不是有一个妹妹?”
她不说话。
无论我问几遍,无论我把声音抬到多高,她都只是那般淡然冷漠地仰脸看着我,一个字都不说。
整整僵持十多分钟。
乔兰香只字不吐。
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冷寂里笑。
我想看清楚这个妇人到底有什么地方让人每次见到都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像冷水潭里的水,冻彻世事。
可再怎么看都不过是一个九十几岁的老太婆。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眼睛所看不到,但全身每一个细胞又都能感觉得到,又说不明白的!
这个老太婆,有一次神奇的死而复生的经历,有一场神奇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我拿她身上的这些神奇,没有一丁点办法。
我想就这么硬生生僵下去,僵到她露出马脚
没有谁能不露出马脚,只要他有!
可常坤说走。
走。他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走出房间,带上门,乔兰香的脸被门慢慢慢慢遮挡,终于看不见。
那么矍铄的一双眼睛!
张红说要下山。
“我呆不住了。”她说,“我知道你们能让我下山,只要让你们监视,没关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你们监视。我得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你们是不是能给安排住的地方?”
“是的。”
“不是监狱吧?”
“当然不是。是临时宿舍。你先住着,等案子结了,你想回来就回来,或者想去别的地方,都行。”
“谁还回这鬼地方。不回来了。”她苍凉地笑一下,回头看看乔兰香房间的门,压低声音说,“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说起来好像我不地道,不孝顺,可我真的怕她。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吓人,深更半夜像个鬼一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真能吓死人的。”
“深更半夜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嗯。走来走去。吓死人。”
“她平时还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吃的喝的都我给她送到房间里去,马桶我给她倒,衣服我给她洗。要不是怕被人家说我不孝,打死我都不干这些事。不是我懒,实在是她这人太可怕了。你们也看见了,就那么不阴不阳的。而且她还是个死过的人,她死掉又突然活过来的那段时间,我觉都不敢睡。多吓人啊!”
“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她以前一天到晚打打骂骂吵吵闹闹,后来突然不吵不闹,倒也很安静,烟也不抽了,也不出门跟人家嚼舌头,日子好好的,也就不多想了。你现在这么一问,其实挺奇怪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现在走,行吗?”
“行。可是乔兰香怎么办?”
“我跟她说过了,她同意的。早上我去找于天光和石莲娟了。他们人好,答应三天两头过来看看老太婆,会给他送点吃喝的。做饭洗衣服什么的,老太婆说她自己会弄的。”
“她说的?”
“不是。我问她自己能不能做饭洗衣服。她点头。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她开口说话了,大概是哑吧了。谁知道。”
大概是哑吧了。
谁知道呢。
☆、有人一直给黎淑贞打钱
张红进屋收拾东西。
我们站在院子外面张望槐树林的方向,沉默,发愣,无所事事。
撇开所有一切不说,这是个很美的地方,水清天蓝,到处都是浓绿植物和点缀般的繁花。
一条石板小路从脚下蜿蜒入槐树林中。
槐树林。
槐树林。
这又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关键处。
两座看不清楚字的墓碑。闹鬼的传闻。于国栋偷偷摸摸在槐树林附近徘徊逗留甚至可以说是监视。还有楼明江所说的关于七棵槐树排法的诡异说法。
槐树林肯定有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
我想跟常坤商量彻底搜检一翻槐树林的想法,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见老苗说话。
老苗皱着眉头,满面疑惑,语气犹疑不定地问:“我怎么觉得,乔兰香看上去怪怪的,你们没这种感觉吗?”
常坤看着我,不说话。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总共见过她三次,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阴森森的很吓人,没感觉奇怪;第二次见的时候的确有你说的那种怪怪的感觉,但说不清楚什么地方怪;刚才看见她,脑子里在想另外一个人,所以没特别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你看出什么了?”
老苗犹疑着摇头:“不知道。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很奇怪,好像和上次看见她有什么地方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常坤你没这种感觉?”
常坤掷地有声扔出一个字:“有!”
这一次看见和上一次看见有什么地方不同。
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同。
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张红走出房子,又回头看了两眼,疾步走出院子,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说:“说实话,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我也不忍。可我怀着孩子,没办法的,对吧?”
她这样说的时候,用手抚了抚隆起的肚子,有瞬间温暖的美。
我想她会成为一个好母亲。
她生下来的孩子,即使没有父亲,也能过得幸福。
何志秦随车一起上来接张红,我拜托何志秦一定要好好安排张的生活,安排人照顾她生孩子做月子。
张红在旁边听着,突然掉下眼泪。
然后抓住我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
晚上十点钟,何志秦打电话到办事处,说张红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然后说我让他去找的那个戚老太婆也已经找到。
“她刚动过手术。白内障。手术很顺利,但是她的思维好像不是很清晰。”
“是的。我知道。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她说话神神叨叨的。”
“嗯。绕了很多弯子。问她什么都答非所问。七七八八说了快一个钟头,我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明天让人把录音给你们送上来。”
“没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至少我没发现什么。老太婆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乱扯。”
“我能想象。”
沉默了一会,何志秦突然犹犹豫豫地说:“对了,黎绪,有件事,我恐怕做得有点过份了。白天太忙,忘了跟你说。”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我今天上午在银行查于国栋的账户,看见你妈也在银行。我——我说了你别生气,黎绪。”
“你说。我不生气。”
“因为之前常坤托我查过你的身世,就是你父亲的事,说是你拜托的。”
“是的。是我拜托的。”
“之前什么也没查到。然后今天看见你妈,就想起这事来。我想着,银行账户会不会有什么线索能帮你找到父亲,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在想,你父亲会不会有时候给你们打钱。然后,我利用职务之便,查了。”
“结果呢?”
“每隔半年都有人往你母亲的账户里打钱,少的时候七八千,多的时候有两三万。”
我是真的吓了一跳,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抓电话的手瞬间用力,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谁打的钱?从什么地方打的?”
“从不同的地方,有附近的城市,也有远的城市,打款人名字叫骆刚。这个名字你有熟悉吗?”
骆刚?
骆刚?
完全没有映象。
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拿着听筒发呆,听见何志秦还在那边说:“我知道这事情不对,黎绪,我不应该这么做。”
“你是对的。我想知道。你能帮我查骆刚吗”
“恐怕有点难。打款都是用汇款的方式的,没有银行账号。如果用的是假名字的话,就基本上是海底捞针了。我明天想办法给你查查。”
骆刚?
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还是我父亲大汇款时候用的假名字?
好迷茫。
☆、六选一的题目
乔兰香和戚老太婆是姐妹。
亲姐妹。
姐姐跟母姓,妹妹跟父姓。
两个人的娘家离陈家坞大约十公里山路,一个叫戚家沟的村,姐姐乔兰香嫁到陈家坞,妹妹嫁给同村的一个木匠,结婚后跟着丈夫在镇上讨生活,赚到一点钱后进江城包工程。
戚老太婆的丈夫十年前去世,三年后老房子拆迁,搬进现在住的小区。有一个儿子,结婚以后婆媳不和搬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是何志秦查到的情况。
他们给戚老太婆做了问询。
问询录音很混乱,戚老太婆的声音有时模糊,有时尖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东拉西扯的事情,何志秦好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个姐姐,都没有回答,尽说些有的没的。直到何志秦抬高声音问,她才突然停顿一下,说没有。
“胡说,你明明有一个姐姐,叫乔兰香!”何志秦的声音。
三秒钟停顿。
然后是戚老太婆的声音,很弱,心不在焉:“是有,早死了。”
何志秦把声音抬到更高,几乎是吼:“胡说!乔兰香明明活着,住在陈家坞!”
又是停顿。
然后她说:“你才胡说。我姐姐早死了。那个根本不是我姐姐。”
接下去便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我姐姐早死了。她说。
那个根本不是我姐姐。她说。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戚老太婆的声音清晰明朗,一点都不糊涂。
我姐姐早死了。
那个根本不是我姐姐。
那现在住在陈家坞的活生生的乔兰香,是谁?!
戚老太婆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她凭什么认定现在的乔兰香不是她的姐姐?!
我给何志秦打电话。
让他务必要想办法从戚老太婆嘴里套出些话。
她肯定知道什么。
肯定。
上山之前,我在小区里碰见她,她念念叨叨地说什么冤死的鬼魂回来报仇,说什么陈家坞的人都得死光,说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到底清楚些什么!
何志秦很认真地帮我在查我父亲的事情,关于骆刚,他说基本能够确定是个假名。
因为近三年的汇款记录用的是骆刚的名字,但之前几年,有很多笔汇款用的都是不同的名字。
他说:“应该是你的父亲用化名在给你们汇钱。汇款地点太多,没办法查。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做。黎绪,还要查下去吗?”
“如果你能够的话,就尽量帮我查。”
“可是黎绪,这样未必有意义。上一辈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很多,他们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理由,你追查下去,万一被你母亲知道了,恐怕会伤害到她。”
我笑,说:“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我们议定全面彻查槐树林。
以两块墓碑处为重点,放射性挖掘。
很大的工程。
做很多前期准备工作,测量,拉封锁带,通知村民不得靠近。
并且密切注意村民的反应和动向。
然后只需要等第二天早上局里送来器材以及相关的工作人员。
全部妥当以后,何志秦突然打来电话,问:“需不需要法医?”
法医。
很突兀的一问。
几乎不知道怎么回答。
常坤看着我,我看着付宇新,付宇新看着我。
然后一起点头。
“要。”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坚定地要求派法医。
大概是直觉。
或者说是一路追查之后,模糊的一个判断。
重新整理卷宗。
并且做最后的打算。
局里已经通知,最后一个星期,时间一到,不管有没有抓到凶手,必须撤离,剩余村民全部遣散下山。
说得好听叫遣散。说得最难听是软禁。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那个混在剩余村民中的凶手,在离开陈家坞以后,还会不会继续杀生。
这是退无可退的最后一着棋。
只要有一点可能,都不会走这一步。
常坤说,这世界上没办法的事情,还是存在的。
可是你们也不想想,软禁能软禁到什么时候?你能软禁他们一辈子吗?总得有一天要把他们放掉,如果凶手在他们中间,被释放了以后呢?
以后怎么办?
可是现在谁还有时间管以后。
村里只有几个人了:于天光,陈乔斌,戴明明,石莲娟,白米兰,乔兰香。
六个人。
六个里面找出一个。
六选一的题目,能有多难?!
可如果凶手不止一个呢?
还有,那个好些人口口声声称亲眼目睹,并且出现在照片上的黑发黑衣白色寿鞋的女鬼呢?
于国栋死亡现场的指纹,是那个女鬼留下的吗?
鬼会有指纹吗?
真他妈要命!
☆、槐树林里的女鬼哭声
下午三点。
楼明江站在槐树林的封锁带外面,盯着荒草丛中的墓碑发呆,若有所思又像无所思的表情,很淡然。
我问他在想什么。
他笑,说:“我在想,明天会挖出什么。”
我也笑,问他:“你猜能挖出什么?”
“尸骨?”
“谁的尸骨?”
“有墓碑在,总是坟,是坟,就应该有尸骨。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是谁的尸骨?你呢,怎么想?”
“不知道。”
“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要挖?”
“想挖。”
楼明江朗声笑起来。
十一点半上床。
和石玲睡同一张床,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几天时间里都神经紧崩,几乎没有一点空去好好想想我们三个人之间存在的裂缝和尴尬。
石玲爱常坤。
常坤爱我。
我呢?
我猜我也爱常坤,曾经非常渴望能够嫁给他。
可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爱情。
或者只是为了想逃避黎淑贞,并且能够接受常坤,曾经才会那么拼命地渴望嫁给他。
谁知道是不是呢。
是爱情也不一定。
不是也不一定。
至少我一直都觉得,我以后的人生里,有没有常坤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非常重要。
凌晨两点十五分。
石玲突然把我推醒,全身发抖,声音发颤:“黎绪,黎绪,黎绪!醒醒,醒醒啊黎绪!”
警觉而起。
漆黑一片。
没有月光。没有灯光。
石玲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抖得厉害。
她说:“你听,黎绪,你听,你听啊黎绪!”
侧着耳朵听。
外面有声音。
哭声。
弯曲而细软的哭声,悲伤到渗入心肺,带着鬼魂的空灵。
我闭上眼睛听,认真听,用力听,深呼吸!
不是石莲娟的声音。
不是白米兰的声音。
也不可能是乔兰香的声音!
传闻是真实的。
有鬼!
真的有鬼!
我准备下床,石玲死拽着我不放。
“别去,黎绪,别去啊!”
然后客厅里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有脚步声,有人低声说话。
常坤敲我们的门,低沉嘱咐:“你们呆在房间里,别开灯,别开门!不许出去,听见没有?!”
石玲颤着嗓子说听到了。
三个男人蹑手蹑脚下楼,开大门,往外面走,脚步渐行渐远。
哭声还在。
从槐树林的方向细细密密传来。
大约十分钟以后,突然,一声凄利激越的女人的嚎叫,透着悲,带着恨,歇斯底里的疯狂。
再然后,一片沉寂。
万籁无声。
然后一直安静。
静到心里生出巨大漆黑的恐惧。
我几次要下床出去看看,都被石玲拽住。
她说:“不行。常坤让我们留在这里。”
只能等。
死等。
在黑暗里看夜光表,从两点半到三点,到三点半,三点四十分,楼下才终于有开门的声音,有上楼的脚步声。
常坤敲了两下我们的房间门,问:“睡着了吗?”
“没有。”
“先别出来。等一会。”
然后他们洗澡,消毒,换好衣服。
再然后,开会。
的确有哭声。
的确是槐树林。
的确是一个女人,并且应该是一个挺年轻的女人。
以两座墓碑为圆心围起来的封锁带全部被破坏。
其他没有什么痕迹。
他们赶到的时候,哭声突然停住,有几秒钟的静默,然后是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嚎,再然后是疯狂奔跑的脚步声,脚步声非常轻,而且很快就没了声音。
没能追到,连影子都没看见。
大概是手电筒的光暴露他们的行踪,致使对方提前跑掉。
之后他们分头行动,赶往乔兰香家,石莲娟和白米兰家敲门。
乔兰香在家,没有开灯,但开了门,站在黑漆漆的门洞里,鬼样一个,睁着冷森森的眼睛。
白米兰也在家,睡得很迷糊,穿着棉毛衫裤开门,一点不像刚刚从外面回去的样子。
石莲娟家里没人。
怎么敲都没人应,常坤用了非常手段,破门而入,房子里空空荡荡。
石莲娟?
这是怎么个情况?
这个不声不响,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的女人,总被人忽略,即使认定凶手就在村中剩余的六人当中,也没有人往她身上多想。
然后今天晚上,有女鬼出没,石莲娟却不在家。
凌晨三点多,不在家。
她能在哪?
她能去哪?
做些什么?
付宇新的表情似笑非笑:“我们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在意她。你们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想很久。
是三天前。
三天前在通往乔兰香家的路上,我跟老苗碰见她,她低了低头,就从我们身边过去了,只字未言。
看来我们真的是忽略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常坤看了一眼表,说:“明天早上九点钟挖掘槐树林,还有几个小时,大家睡一会。”
于是散场,睡觉。
☆、荒井边的两组脚印
躺在□□很深地去想在村子里所见到的石莲娟的一举一动,回想她的资料和身世,有很多疑点,又不觉得是疑点。
她的丈夫在十几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据村民反应,她一点都不悲伤,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干活,从来不回娘家,也没有娘家的亲戚来看过她,没有再嫁,甚至连这样的话都没说起过。
村民都一户一户搬走,她没走。
可这些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翻转很久,朦胧睡去。
模糊中听见有人敲门,很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几秒钟,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很警觉地睁开眼睛,窗户外面有白蒙蒙的光,天刚刚有点亮起。
石玲睡得很熟,蹙着眉毛,很艰难的睡眠状态。
我蹑手蹑脚下床,穿衣,开门。
外面是楼明江。
他把手指搁在唇边“嘘”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走的动作。
我像做贼一样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下楼,开大门,关大门,出去。走十几步,回头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
根本就是做贼的样子。
问他去哪,却不回答,只是叫我跟紧。
昨天晚上下过一阵小雨,石板路面已经干,泥地还有些湿,风从树枝间吹过的时候,还有水点飒飒而落。
我在想象昨天晚上常坤他们打着手电找那女鬼的时候该是有多恐怖。
楼明江领着我往村尾一直走,拐弯,经过于国栋的房子,再拐弯,穿过石桥继续往前。
石桥那边没有房屋。
专案组的活动范围除了大排查的时候,也几乎不踏过那座年代看上去非常古老的石桥,可现在,楼明江领着我马不停蹄往那个不知道有什么的地方走。
过石桥又走三四分钟,楼明江停下,说:“慢点,仔细看。”
他指着我们脚下的泥地。
“你看。”他说。
是脚印。
泥地上有两组脚印。
他说:“凌晨一点左右开始下雨,大概下了一个小时左右停了。你看这些脚印。”
两组脚印,混在一起,一组是从这边往那边走,一组是从那边往这边走。因为下过雨的关系,很明显。
突然觉得晕眩。
很晕眩。
大概是昨天晚上受了惊吓,又没怎么能睡觉的缘故,几乎站立不稳。
楼明江扶了我一把,认真地盯着我的脸:“黎绪?”
“嗯?”
“你要不要紧?”
“没事。”
“你脸色很难看。”
“没怎么睡觉。没事。你继续说。”
他疑惑地看了我几眼,松开我,指着脚印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来米,是一口井,脚印消失。
井。
脚印消失。
我迷茫地看着楼明江,不懂,很不懂,非常不懂。
他说:“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到这里来过,没有脚印,百分之百保证,昨天天黑之前,这里没有任何脚印。雨是凌晨一点多开始下的,脚印肯定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然后呢?”
“然后?黎绪你站稳一点,我说了你别吓去。”他笑了一下,像是开一个很蹩脚的玩笑。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你看清楚,黎绪,有两组脚印,看大小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一组是从井的位置往外走,也就是往村里走的,另外一组是从外面,也就是从村里往井边走的。”
“对。”
“这不要命。要命的是你仔细看,两组脚印有深有浅,深的一组是从井往村子走的,浅的一组是从村子往井边走的,对不对?”
“对。那又怎样?”
“雨是凌晨一点左右下的,两点左右停的。按脚印深浅判断,这个人,是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或者是下了一阵以后,从这里,就是井边,往外面走,也就是往村子里走去;然后在雨停了起码一两个小时,地面有些干了以后,重新又走回井边。不然脚印不会是这个样子。”
盯着井台看,古老的井,漆黑光滑的井台。
又是一阵晕眩。
喉咙发涩。
心跳得没有规律。
好一会说不出一个字。
楼明江不得不又扶我一把,问:“你确定你没事?”
“还好。大概是血糖有点低。你让我想一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就是这么简单一回事,一看就清楚。”
“可到底是谁?谁没事到这个地方来?”
楼明江望望井台,走近两步,又望望井里,回头悄声说:“不是‘到这个地方来’,黎绪,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是有人,从这个地方出来,到村子里去!”
他指指井里。
有风吹过。
寒入骨髓。
☆、井下面到底有什么
之前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哪怕直面于巧巧的猝死。
都没有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所发现的事情,更让人感觉到真切的恐惧,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渗透到每一个细胞的恐惧,无从驱赶,无从自我安慰。
楼明江说回去。
于是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村子里去。
那两组脚印到石桥边彻底失去痕迹,因为石桥过去,都是石板路,留不下任何脚印。
楼明江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说是。
悲伤和喜悦都能隐瞒,真正的害怕根本不能隐瞒,我猜我已经怕到脸色发青。
楼明江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问:“告诉那几个警~察?”
“不然呢?”
“我不能干涉你的想法和你的做法,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我们之前有合作的默契,我猜那口井下面如果真的有什么,也是我要找的东西,不是警~察想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们不是判断,杀于国栋的凶手,和杀村里其他人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是的。”
“我刚才仔细看过那些脚印,应该是个女人的脚印,穿了一双没有底纹的鞋子,你看见了,那些脚印都是实心的,没有任何球鞋或者解放鞋鞋底的纹路。”
“是的。”
“我这样看着,觉得,这些脚印,跟那天于国栋死亡现场留在血泊里的脚印是一样的。”
“你是说今天凌晨出现在井边的这个人,就是杀于国栋的凶手?”
“我是这么想。”
“那你怎么还说井底下的东西不是警~察要找的?”
“警~察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出那个连环凶手,相比那个,这个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就算真是这个人杀了于国栋,他应该不至于再杀别人,肯定是因为某种原因非杀于国栋不可。另外那个凶手不一样,那个凶手看上去有点把自己当上帝了,想替天行道,杀光所有他认为该死的人。这样的凶手如果放下山,后果肯定不堪设想。难道不是这样?”
“是这样。”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别把这事告诉警~察,我想今天或者明天晚上,自己探访一下那口井下面到底有什么古怪。”
我笑起来。
盯着那张有点孩子气的脸。
这是他心里的话,也不完全是。
他的确是这样想,一个人探访那口井,看看他想找的那个古墓的入口是不是在井里。但是他害怕,毕竟,那些脚印,以及于国栋的死,非常明显地告诉他如果井里真的有个别有洞天的世界,里面也住着一个极其凶残的人。
他在害怕。
所以带我来看这些脚印。
他需要有人给他参考,有人给他拿点主意,甚至需要有人帮助他。
我开始相信他从前说的话,他是误打误撞进了专案组,而不是处心积虑打破林奇亮的头才进来的。他没那么深的心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的眼睛,笑,问:“如果我告诉警~察呢?你会反对?”
他撇嘴,也笑:“嘴长在你身上,我怎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