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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那我肯定会说。”

他犹豫了一下,问:“你告诉他们以后,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跟你一样。下井看。看看井下到底有什么。不过他们会做好所有准备,周全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并且绝不会是一个人,在深更半夜,下去造访那个可能有个杀人凶手的地方。”

他又笑一下,有点示弱,问:“我想参与,应该不是问题吧?”

“如果下面有你想看的东西,肯定会让你参与,你是专家,警~察需要你才把你调来这里。如果下面没有你想看的东西,参不参与都无所谓,不是吗?”

“倒也是。”

我问他:“你猜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

“从于国栋那里得来的笔记本,没让你弄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

“有一些说明,是个墓葬,群葬的那种,大概是夏末时期一个人数相当少的部落人的群葬坑;笔记本上有坑内地形图,上次我和你说过了,只有一部分;照片上的器皿和装饰品有的文字,看不懂,是我所没有接触过的,应该是这个部落独有的文字符合。我猜墓葬的入口肯定在这个村里,但是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这口井,是现在所能知道的唯一可能了。如果井下面都没有入口的话,恐怕入口是在山那边了。那个工程量就太大了,山那边都是石壁。但我认为,入口应该是在这个村里,不然那个连环案的凶手是怎么弄到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毒的,对不对?”

我冷静地看着他,问:“你这么拼命,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真的是好奇。特别好奇。非常好奇。”

“想在学术上有建树?拿这个墓葬当跳板,一跃到学术权威?”

楼明江的脸突然沉下去,带着优柔的悲伤,低声说:“黎绪,你看浅了人了,跟你说你也不能信,我真的是好奇,特别好奇,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就像有些人对红楼梦好奇,用一辈子的力气去研究,别人看着像笑话,但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呵呵,跟你说你也不能懂。”

“懂。怎么不懂。”

然后相视而笑。

☆、是不是正在等待死亡

我们走回办事处。

所有人都已经起床,围坐在一楼的八仙桌旁边等我们。

常坤暴怒,夺声骂人:“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单独行动!”

我笑:“我没单独行动,我跟楼明江一道。”

“有问过我吗?有经过我同意吗?!谁允许你们私自行动的?!”

“怕吵了你睡觉。”

常坤睁着血红的眼睛,还想吼。

老苗拉住他的手劝。

凉风席地而起,乍一下觉得冷。

头晕。

摇晃。

喉咙干涩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石玲突然尖叫。

失声尖叫。

她说:“黎绪!”

然后她冲过来扶我,摸我的额试体温,问我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晕不晕,想不想吐。

等等等等。

我觉得累。

很累。

累到恨不得一头扎进被子里,狠狠睡上三天三夜。

我听见石玲的声音带出哭腔和惊恐,想起读书的时候,我帮她出头跟人打架被人打破头的那次,她也是这样,满心满心的疼和害怕。我们多少年的朋友,多么深的感觉,因为一场所有人都绝望的爱情,在冷漠里相处。

我猜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爱常坤。

我猜我愿意常坤能够爱上石玲并且娶她为妻。

我猜我是真的累了。

我被强行送下山。

因为没有办法。

因为现在,我符合B类死亡的最初征兆。

付宇新那么心疼那么心疼地抓着我的手,我猜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人在旁边看,他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上车的时候有村民远远地站着看,几张模糊又清晰的脸,戴明明,陈乔斌还有于天光。

我盯着于天光看很久。

四目直视。

我猜如果我真的死了,这个人的嫌疑最大,他每次看我的目光,跟看别人的目光都不同,混杂某种生冷的凛冽。

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被列入死亡明单,而且是B类死亡?

B类死亡的死亡原则是贪婪。

我贪婪吗?

我有什么地方能让凶手觉得我很贪婪?

这不符合逻辑。

进医院隔离楼。

做全身检查。

打点滴。

狠狠睡。

醒来以后盯着白色墙壁发很长时间的呆,问自己是不是正在等待死亡。

所有症状都和B类死亡相符,头痛,咳嗽,犯晕,无力。

医生安慰说别太紧张,可能只是普通的感冒。

谁知道呢。

从陈家坞送进这栋隔离楼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去,最短的是七天,最长的也只有十五天。

想来三种死亡里面,A类最人道,二十分钟解决问题,没有漫长等待和与日俱增的恐惧。

泪如雨下。

都不知道自己哭些什么,有什么值得哭,上山之前就做过死亡的心理准备,真的面临的时候,才认真去想想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来得及做。

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过。

没有结婚。

没有孩子。

没有找到自己的亲身父亲。

没有像梦里面所渴望地那样,好好地拥抱自己的母亲。

多悲伤。

这一辈子。

和常坤通电话,他在电话那端只字不提我的身体状况,大概已经从医生那边了解地很明确了。他只问这几天在山上的时候我到底做过些什么,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村里的东西,或者和哪个村民有过肢体接触。

想很久。

突然想起张红。

很生猛的一个画面。

那天送张红下山,她上车之前,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

她抓过我的手。

而那之后,我去槐树林转过,去乔兰香房子周围转过,还站在冷水潭边抽过一根烟!

跟张红有过肢体触以后,没有洗手也没有消毒,抽过一根烟!

如果张红那时候对我下毒,那么好,什么疑问都没了。

可为什么是张红?

怎么会是张红?

排查凶手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她!

常坤匆忙收掉电话,估计是安排人加强对张红的监视,她现在在局里安排的监控宿舍楼里,过二十四小时被监控的生活。

二十分钟后常坤又打来电话,语气悲伤:“你好好休息,我们这几天就会把山上的工作结束掉,然后来看你。”

我让他讲讲山上的事情,槐树林的挖掘情况,那口透着诡异气息的井,还有那天凌晨突然失踪的石莲娟。

常坤犹豫很久,说:“你好好休息,身体好了以后,我会跟你说。”

笑。

但愿真能如他所说,身体能好,而不是死。

睡。醒。醒。睡。

模糊时间。

从来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全身心的空白。

逼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眼泪还是自己慢慢慢慢掉下来。

真可笑。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付宇新说我肯定死不了

下午三点,老苗打来电话,忍着焦急,放松语气,说很多心疼的话,夹杂玩笑和对以后生活的向往,开一间花店,满屋子的香气,各色玫瑰和各色雏菊,等等等等。

我问他山上的事。

问很多遍,才终于告诉我,一横一竖,巨细无遗。

石莲娟失踪了。

找遍全村,都没有见到人影。

槐树林的墓碑底下,挖掘出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深度腐烂,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半年以上;还有一具儿童骸骨,死亡时间应该在五十年以上。

成年男人的尸体上有衣物,附近还有登山用的背包以及一些登山用具,没有证件,没有能够实别身份的特殊标记物。

另外一座墓碑下面是空的,有棺木腐烂留下的残片,但没有骨骸。

法医和各方面的专家都在马不停蹄忙,应该很快能得出相关结论和比较准确的数据。

还有那口井。

没有什么大的发现,但有些蹊跷的地方。

是口普通的井,很普通。

井水很深,大约有十米以上,自从村里通自来水以后就已经基本废弃,因为村里自来水免费。

井沿是用非常光滑的岩石砌成,光滑是因为经过人工打磨,非常类似现在的大理石,这和一般的水井有所区别。石块与石块之间没有任何粘着物,全靠几何砌合,严丝合缝,每一道缝都细如发丝,连根针都不能插进。

井的内壁和外壁,都没有苔藓,这不符合我们所知道的常识。

楼明江凿取了一些石粉托何志秦带回局里,已经送到省矿物研究中心检测,想弄清楚砌井的到底是什么石。

挂掉电话以后发很长时间的呆。

还在想我会什么会被列入死~亡~名~单的问题,而且是B类死亡。

到底是为什么?

想破脑袋,能够得出的结论是:

要么,弄错了,跟于巧巧一样,凶手原本要杀的不是我,因为某个不小心的接触,毒转移到了我身上,这是很可能的,我仔细看过那本记录死亡事件的笔记本,里面记载有一宗两周岁婴孩的死亡,还有两起怎么分析都不能符合谋杀原则的死亡,这三起应该都是跟于巧巧一样,是毒转移的错杀,而我,也很有这种可能性。

另外一个可能性,是凶手觉得,我太多余,会坏事,所以哪怕毁掉自己搭建的谋杀规律,也要把我置于死地。

可我不懂,为什么是张红。

我对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这个该死的世界!

在医院里昏睡两天,山上就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

那么多的发现。

真奇怪自己呆在山上那么些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很多事情一旦站到旁观的位置,就会有意无意看到自己曾经错失了什么或者现在正在错失什么。

真要命。

不知道爱情是不是也能这样看。

还有亲情。

无时不刻都会想到黎淑贞。

强迫不想也会想到。

想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在听什么。

想她是不是度日如年。

想万一自己死了,她的后半生该怎么办。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分钟不想从她身边逃走。一旦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永远走了以后,却开始担心。

人心本贱。

一点办法都没有。

晚上七点,付宇新打来电话。

在电话那端笑,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说:“你可真舒服,能好好睡几天,我们就不行了,加班加点,一天睡三四个钟头,再这么下去,不被人杀死,也要被逼死了。”

笑。

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他继续说:“你别想那些没用的事,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给你保证,你死不了的,不就得个感冒,能把人吓成那个样子,真受不了。”

“谁吓成什么样子了?”

“常坤,老苗,还有石玲,都吓得快没人样了,也太没见过事面了,好像你真就要死了似的。你放一百个心,死不了。”

“嗯,我也这么想。”

“你真这么想就对了。我问你,你认真给我想,这四五天里面,你有没有近距离近触过陈乔斌和于天光两个人?”

“没有。”

“你确定?”

“确定。之前常坤问我有没有接触过谁的时候,已经想了好几遍了,我就跟张红有过身体上的接触,其他人一概没有。”

“那就得了。你死不了的。”

“你凭什么认定凶手是陈乔斌或者于天光?”

“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猜的吗?你猜凶手是陈乔斌,我猜是于天光。只要你没接触过这两个人,就铁定不会有事。”

哑然失笑。

都这种时候了,还开这样的玩笑。

我问他:“那送我下山的那天,你怎么还着急成那样?就好像我是真的要死了似的。”

他说:“那时候谁知道你怎么回事啊?我就担心陈乔斌跟于天光两个,我又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他们接触过,能不着急?后来常坤说你只跟张红有过身体接触,我就放心了。那个张红,我拿脑袋担保她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程莉莉和田明只到过陈家坞一次就出事了,他们两个在村里呆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张红一直在家里睡觉,根本没露过面。”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觉得放松很多。

至少能看到一点希望。

而且是蛮大的一点希望。

没有谁会真的愿意死,即使做好真的准备,也都有不情不愿的不甘。

付宇新笑得很轻松,他说:“你他妈的快点养好病给我回来,就你脑子好使,其他那些人,我统统看不上,发现什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你发现什么了?”

“不少。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常坤他们马上就会回来,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多没意思。反正你别偷懒,早点回来就是。”

然后挂电话,看着窗外绿色的树叶笑。

认真想一会付宇新的脸。

那张不轻易笑,笑起来带点邪气的脸。

我猜我喜欢他和跟我说话时候的语气,纵意而无所顾虑。

人生真正难得。

仍旧是打点滴,各种抗生素,葡萄糖。

吃药。

验血。

每天都有三个主治医生轮流看视,然后会诊,还有几个生物学的专家,每天重复问同样的问题。

隔离楼里的空气永远凝重。

没有办法的事情。

想给黎淑贞打电话。

考虑很久,终于还是没打。

现在所要想的是,如果真的要死,究竟是临死前通知她见最后一面,还是死掉再说。

第四天早上,头晕减轻,几乎已经没有晕眩的感觉。

手足有力气,并且感觉饿,对食物有欲望。

除了流清鼻涕和偶尔咳嗽外,没有别的不适。

医生都高兴,说大概已经能排除中毒的可能性。

常坤和老苗也在电话里温暖地笑,劫后余生的庆幸。

付宇新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就是个感冒而已,不过也算狠的,估计你是全世界待遇最好的一个感冒患者了,哈哈。”

晚上做梦。

在陈家坞的荒路上狂奔,看不清路,跌跌撞撞,不知道是逃还是追,乱奔瞎跑,到处都是风声雨声和呜咽哭声,层层包裹,浓重滞息。

然后突然有光。

月色像青白的光,照出一口井的位置,背景浓黑。

有人站在井边。

长发披散,遮住半边面孔,黑衣,白鞋。

一个女人,嘴边挂着凛冽笑意。

惨然惊醒,发出沉闷尖叫,巡房的护士被吓到,推门问怎么回事。

第七天,彻底无恙,解除隔离。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拥抱,祝贺,说喜庆的话。

何志秦接我出院,那么厚重的笑,他说:“天啊,你要是真出什么事,常坤那小子肯定得疯掉。你住院的这几天,他都像没魂似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干些什么。”

想回家,终究没勇气回,不知道怎么面对黎淑贞,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自己必须还得上山,不想正面冲突。

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的房间,亮着灯光的客厅和厨房,有遥远的温暖感觉。

和自己说等陈家坞的事情一结束,就回家,用十倍百倍的努力跟黎淑贞好好相处,如果这样都不行,那真的不是我的错。

隔壁单元的戚老太婆已经出院。

何志秦安排一个女警在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对外称是义工。那个女警记录了几天里面戚老太婆的言行,并且有意无意跟她提陈家坞和乔兰香的事情。

有重大收获。

当年乔兰香临死之前,戚老太婆在她身边照顾她。

她说她姐姐眼看着就要死了,只有半口气在喉咙里没咽下。她已经给她换了寿衣寿鞋,准备停当了。可是打了个盹的工夫,乔兰香不见了。

不见了!

当时是引起巨大恐慌的,全村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帮着找过乔兰香,但根本找不到人影,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然后第四天凌晨,乔兰香突然走出卧室,是健健康康地走出卧室的,没有一点疾病和临死的样子。

之后戚老太婆还在陈家坞住了三四天,以后便再也没有去过陈家坞。她说她的姐姐肯定已经死了,现在活生生的那个,根本不是她姐姐。

问她为什么,却又模糊说不出原因。

但有几点,戚老太婆说得很明白,第一,乔兰香是烟鬼,抽旱烟很厉害,但现在那个,不抽烟;第二,乔兰香摔断过腿,接骨手术不是很成功,好了以后走路有点跛,但现在那个,不仅不跛,走路还能飞快;另外,乔兰香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发火,摔盆砸碗,歇斯底里,喉咙很响,现在那个一天到晚阴森森,别说发脾气了,连话都不说一句。

戚老太婆话很多,东拉西扯,有时候这里说着说着又跑到那里,漫无边际。那个女警费了好些天的时间才整理出这几条。

看似不太有用。

除了乔兰香的腿,另外两个问题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

的确诡异,但又不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

何志秦说:“我怎么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骇人的一场故事!

戚老太婆应该还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肯定。

她说过,陈家坞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死掉,因为惨死的鬼魂回来复仇。

她还说过,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我得见见戚老太婆。

戚老太婆的家是小区最小的户型,两房一厅,老式简装,颜色沉重。

她之前做过白内障手术,眼睛上的纱布还没拆掉。

那个负责照顾她的女警站在玄关处跟我们说,老太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天都没开口说话,问什么都不答。

我握了一下戚老太婆干枯的手,靠近她,说:“婆婆,我是黎绪,住在隔壁单元里面的黎绪,黎淑贞的女儿。我妈跟你吵过架。”

戚老太婆把脸转向我,然后握紧我的手。

沉默很长时间以后才说:“你妈是个可怜人啊。”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摇头叹气,说:“你们做子女的,怎么知道当妈的不容易啊。唉,你们现在的子女啊,我真是看不懂。”

我想我是真的没时间跟她唠家常。

她这会的样子看上去很清醒,于是开门见山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一些陈家坞的事情?”

“陈家坞陈家坞。天天都说陈家坞的事情,都厌烦了。有什么好说的,反正那地方的人都得死光,死光就好了。有什么好问的。”

“为什么陈家坞的人死光就好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人跟她又没仇没怨,她犯不着害别人。”

她?

她?

她是谁?

何志秦的手机突然响。

是常坤打来的,问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马上上山一趟。

何志秦看看我,吱吱唔唔问常坤黎绪怎么办,是一起上山,还是送到局里去帮忙。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说:“你好好劝她,让她回家吧。”

何志秦收了电话,朝我耸肩膀。

我不理她,继续追问戚老太婆刚才说的那句话,她所说的那个“她”是谁,和陈家坞有什么仇怨。

戚老太婆仰着脸想半天,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啊,都死了几十年的人了,有什么好问的。早就变成鬼了,不然能杀这么多人?”

“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一个女人呗。死得惨,当然有怨气,回来报仇也是正常的。”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谁知道是谁害了她,反正害得很惨,儿子刚满三个月,也生生被人害死了。”

“死了几十年?”

“怎么算都有几十年了,当时我才十几岁,现在都八十多岁了,可不是几十年了,我没老糊涂。”

“七十多年?”

“大概是吧,谁去记那么清楚。”

“可你不是陈家坞人,你十几岁的时候根本不在陈家坞。”

“是啊。所以你问我也白问,我也没知道多少。我姐是陈家坞的童养媳,七岁就到陈家坞了。她知道的多,也听到的多,有时候跟我说一点。大概就是说有多可怜多可怜,死得多惨多惨。我也听过算过,要不是这段时间一直陈家坞一直死人,我也想不起有这回事了,给我做饭的那个小郑,也是天天问我陈家坞的事情,问得我头都疼,想来想去,也就想出这点事来。”

“你说死得很惨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陈家的那个小老婆啊,你不知道?”

陈家的小老婆。

陈家的小老婆。

之前村民提起过的陈家小妾,陈家的族谱上被勾掉名字的那个陈家小老婆?

继续问她:“你说的陈家,是后来一夜间死了二十多口人的那个陈家?”

“除了那个陈家哪还有别的陈家。一夜间死光了。闹鬼。都说是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小老婆回来报仇。”

“那个小老婆当年怎么死的?”

“我可不大清楚,反正说是死的很惨。我姐说她活着的时候长得可漂亮,人又和气,待人很好,头发乌黑乌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长血疙瘩,身上也长,头发一把一把脱落,没几天时间,就完全不成样子了。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都治不好,说是鬼症。之后陈家就把她赶出去了。她是陈家男人从外乡买回来的,根本没地方去,就在村子里转悠,讨饭吃,因为样子太吓人了,村里人都赶她,用棍子打,用石头砸,反正可怜得要死。之后她的那个儿子,不知道怎么就得了暴病死了,那女人也就疯了,天天跑到陈家大门口哭闹,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就这么回事。”

“那女人死了以后,埋在哪?”

“槐树林里啊。那里不是有两块墓碑,一块是那女人的,一块是她儿子的。因为都是暴死,不能入祖坟,就随便埋在那里了。”

好骇人的一场故事!

☆、跟复仇没有关系

槐树林里的坟,陈家二十几条人命,原来是这么一出恩怨!

那么,槐树林里的哭声,和好几个村民都说亲眼见到的那个长发黑衣白鞋的女鬼,还有留在连续死亡案件现场的应该是从人体脱落了七十年以上的那些黑头发,应该也是能够串联在一起的!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么,陈家小妾和她的儿子死得那么不明不白,真的有可能会回来复仇。

但是,逻辑上不通,如果复仇,她的仇人也应该是在七十年前,也就是说七十年前陈家二十二口一夜惨死就应该是复仇。

那么,现在发生的这一起接一起的死亡案件,又是怎么一回事?

跟复仇完全扯不上关系。

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底跟陈家的那个小妾有没有关系?

我问戚老太婆还知道些什么。

她悠悠地说:“我是真想不起来了。人老了,忘性大。而且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不在陈家坞,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听我姐姐和村里的老人聊起来的。我姐姐要是还活着的话,你们问她就行了,她知道的多,我姐姐年轻时候人很好,脾气也很好,心地善良,都说那个小老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姐姐还给她端饭送水过的。可惜我姐死了。”

“乔兰香还活着。”

“你们就别跟我提什么乔兰香了,现在住在我姐家那个,根本不是我姐。”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自己的姐姐,我能不认识?!”

“那她的长相是不是你姐?面貌,身段,是不是你姐?”

“是。没错。长得跟我姐一模一样,但肯定不是我姐!”

“那她是谁?”

“她是谁你们去问她,跑到这里来问我干什么?你刚才说你是谁?住在隔壁的黎淑贞的女儿?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个不孝的东西,自己的妈不晓得好好关心好好照顾,偏去管什么陈家坞的事情,你有毛病啊?!”

戚老太婆突然失控。

情绪激动,手舞足蹈,几次想抓身边的什么东西砸我,被小郑拦住。

何志秦拉着我往外走。

小郑安抚好戚老太婆以后,追下楼,站在楼道里跟我们说:“医生说她有点老年痴呆,可能还有轻微的抑郁症,意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模糊,情绪也很难控制,这几天一直给她用药,比之前好一点,所以今天能这么清醒说这些话。”

何志秦嘱咐小郑好好照顾戚老太婆。

然后问我怎么打算,回家,去局里,还是回陈家坞。

“常坤让我劝你回家。你的脾气我了解,劝人我也不会。我就尊重你的意思,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笑。

“回陈家坞。马上。”

在车上闭着眼睛养神,想所有事情,七十年前的惨案,和现在的惨案,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契合点。

想到头皮发胀,也理不出头绪。

模糊睡去。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陈家坞村口,何志秦和常坤老苗三个人在车子外面等我睡醒。

何志秦跟常坤坦言,说他没劝我回家。

常坤很无奈地看看我,再看看何志秦,说:“我知道你劝不动他,可就是没想到你连劝都懒得劝。”

何志秦也笑,说:“对明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就省力气,不去做。”

一起走回办室处。

付宇新站在门口。

满身的阳光。

和简单而明朗的笑容。

那么明亮,像是从电影屏幕上款款而出。

☆、不能用悬案作了结的悬案

一大堆材料。

无数新发现。

需要一件一件面对。

最重要的是,村里所剩余的村民,除石莲娟仍旧没有找到以外,其余人都很好,没有任何状况。

老苗说现在监控力度比之前增加很多,那个凶手应该没有下手的机会,问题在于,必须得把他找出来,不然以后会很麻烦。

这是一个不能用悬案作了结的悬案。

常坤问我想从哪里入手。

我把桌上所有材料一一翻检一遍,抽出一份,说:“先说槐树林。”

老描所有槐树林挖掘的记录,照片,尸体报告,相关化验数据全部理齐翻开放在我面前。

两座墓碑经过专家复原工作,已经能看出大部分字迹,都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一座是:陈金紫玉之墓,丙子年秋;另一座是:儿陈存之墓,丙子年秋,父陈良立。

陈金紫玉的墓是空的,有棺木腐烂的碎片,但没有任何骸骨。

陈存的墓里有两具尸骨,上面的一具是一个成年男子,验尸报告说死于六个月前,致死原因是利器撞击导致颅骨破裂,当场死亡,死后移尸至槐树林。这具尸体的下面是一具死亡时间在七十年以上的婴儿骸骨,死时约三到四个月大。

陈金紫玉应该就是戚老太婆说的那个陈家小老婆。

结合戚老太婆说的那些话,可以确定,两座墓碑是陈家的小老婆陈金紫玉和他的儿子陈存。

这两个人,应该也就是陈家祠堂里那本族谱上被朱砂笔涂抹掉的两个名字。

陈存的墓中有骸骨。

陈金紫玉的墓是空的。

空的。

是不是意味着,陈金紫玉当年,可能根本没有死?

也或者意味着,她现在,还活着?

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村民见鬼,槐树林哭声等一系列耸人听闻的诡异事件。

那么她在哪儿?

这么多年。整整七十多年的时间,她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却没有人知道,能藏身在那儿?

古墓?

如果当年,那个遭所有人遗弃的女人无意中发现古墓入口的话,极有可能就藏身于古墓之中几十年而瞒过村民耳目,只在偶尔深夜时候进村行走,到槐树林哭儿子。

这是一种假想情况。

但极有可能。

也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可问题是,几十年的墓中生活,她靠什么生活?

还有,那天凌晨时分,我们所听见的槐树林里面的哭声,应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如果陈金紫玉还活着的话,到现在至少有九十多岁了,声音怎么可能那般年轻?!

还有头发。

戚老太婆说陈金紫玉当年得怪病,头发全部脱落。但是村民,特别是梁玉米近距离看到过的女鬼,是头发浓密黑长的,难道是假发?可她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一顶假发?或者,还是她的头发重新又长出来了?

再有,这段时间村子里连续发生的命案现场发现的那些头发,上次传真过来的报告说是起码从人体脱落七十年之久,按时间和细节推算,应该就是陈金紫玉的头发无疑。

可为什么陈金紫玉的头发,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如果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是陈金紫玉,她是怎么能够做到的?

根本不可能做到!别的命案不说,最近的几起,程莉莉之死,田明之死,于成林之死,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陈金紫玉下毒,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别说是近距离下毒,她就是远距离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就已经足够引起巨大恐慌,可是除了照片中离人群很远的地方的确有个黑影以外,根本没有人在白天看见过陈金紫玉!

除非她是鬼,能杀人于无形。

可是对不起,我信这世界上有很多未知的谜,偏偏不信这般荒诞的鬼魂之说。

常坤给我一份DNA报告,命案现场发现的头发提取的DNA,和槐树林挖掘出的那个儿童骸骨的DNA经过比对,属母子关系。

的确。

母子关系。

也就是说,所有命案现场的那些长头发,都是属于七十年前的陈金紫玉的,而且是七十年前脱落的头发。

问题是,那些头发怎么会出现在连环命案的现场?连环命案和七十年前的陈家惨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有人要替陈金紫玉报仇?

还是有人用陈金紫玉的鬼魂这说掩人耳目,遮挡自己杀人的目的?

还有一个问题。

陈金紫玉和陈存先死,之后才发生陈家灭门惨案,如果陈金紫玉果真没死,陈家只给她一座空坟的话,很有可能是陈金紫玉回陈家复仇,用某种残忍方式杀害陈家一家二十几口。既然她的仇已报,为什么在隔了七十多年以后,又突然冒出来连续杀害村民?现在这些村民,和当年她跟陈家的仇恨已经隔得太远,根本扯不上关系,要恨也恨不着。如果她恨当年她流落村庄的时候被村民嫌弃和驱逐,为什么不在杀死陈家二十余口的同时杀害村民报仇,而偏偏隔了七十八年之后,突然又冒出来杀人?

这说不通。

怎么都说说通。

那么就是,是当年陈家还有人幸存下来,为自己惨死的家人报仇?

可这样的话,他的杀害对象应该是陈金紫玉,而不应该是无辜村民。

或者是迁怒?

除非是变态杀人狂,否则不会出现这么离谱的迁怒现象。

真是要疯了。

越理越乱,到处都是乱麻。

☆、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女鬼

用冷水冲脸。

抽烟。

冷静地想。

常坤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后面还有很多情况,我们看了这么些天,什么头绪都没看出来。我知道你聪明,也不急于这么一时半刻,你先休息一下,我给你泡杯茶。”

他说“我给你泡杯茶”的时候,石玲已经起身去倒茶。

我看不清楚石玲的心思。

就像看不清楚陈家坞整个笼罩悲伤、诡异、仇恨的故事。

我假定陈金紫玉果真还活着。

假定她无意中发现那个传说中的古墓的入口并且栖居其中七十多年。

假定那天凌晨我们所听到的哭声和惨叫声的确是陈金紫玉所发出。

那么,那天早上楼明江带我去井边看的那两组脚印,应该就是陈金紫玉留下的无疑。

再从脚印的深浅和步行的方向来看,她所藏身的地方,应该和那口井有关无疑。

但是古井堪查的报告,密密麻麻长篇大论都是看不懂的术语和数语,大致意思可以概括为:一无所获。

不过楼明江所做的那件事情,倒是很有意思。

他在堪察井的时候,凿取了一些砌井台的石头的小碎粉末快递给了省研究中心,昨天刚刚收到报告。

报告说,这种石粉,属罕见矿石,年代越久,颜色越黑,很难受风化腐蚀,因为罕见,所以特别珍贵,只在云南两处古城遗迹中见过这种矿石,都用于祭祀和葬礼。

可见,传说中的古墓,应该是真实存在于这座马上就要荒掉了的村庄中的。

再看槐树林里挖出的另一具尸体,男性,年龄在三十八到四十二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四十码的脚,身着阿迪达斯登山服,死于脑部重击。

常坤说尸体身份还没有明确,但命案大概已经弄清楚,根据陈乔斌和白米兰反映,半年前有一个外地登山客来村里游玩,当夜借宿在村长于国栋家中,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于国栋的说法是天不亮就走了。因为村里时常有外地的画家摄影师之类的来采风,虽然对陌生人留有印象,也不至于太关心,于国栋说他走了也就都认为他走了,没谁追究。

“现在看来,很明显,于国栋因为某些原因杀了他,可能是为财,也可能是两人起什么冲突,误杀,都有可能,现在很难追究。之后的事情很明显,于国栋将尸体移至槐树林埋掉,并且刚好埋在原先陈存的坟墓里。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槐树林里逗留的时候,于国栋总是不远不近监视,他肯定担心我们会突发奇想挖开看看。我估计他随时做好再次移尸的准备,万一我们真的想到要挖掘那两座古坟,他肯定会先我们一步移尸,可还没等到这一天,他就出事了。”常坤说。

我把报告和挖掘现场的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看,说:“或者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于国栋会死得那么惨了。”

常坤和老苗几乎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于国栋把他杀掉的那个人,埋在了陈金紫玉儿子的墓里,压住了她儿子的骸骨。在迷信的人看来,这应该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陈金紫玉有足够的理由恨于国栋。”

“你是说陈金紫玉杀了于国栋?”

“是。我是这样想。于国栋死亡现场有那么多血脚印,你们的报告上也写得很明白,跟后来在井台边发现的脚印几乎完全接近,应该属同一个人。而且,于国栋死亡现场到处都留有指纹,指纹报告说,不属于村中任何一个村民,也不属于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那么,除了有可能还活在世上的陈金紫玉以外,还能有谁?”

“可于国栋杀人埋尸是半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到半年以后,陈金紫玉才杀了于国栋?说不通啊。”

“因为陈金紫玉到前几天才知道这件事,知道有人将一具尸体埋在了她儿子的墓里。这个人就是于国栋。”

“她怎么会知道?村里没有人知道槐树林里埋着那么一具尸体,当时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呆。如果他们中间有人知道这件事,于国栋死后,没有理由不说出来。”

低头想了一下。

一点一点想过去。

突然想起那天,于国栋的儿子回村收拾他父亲遗物时的种种举动,和下山前回望房子时候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马上让何志秦打电话到局里,让局里的人帮忙查于国栋家这个月的电话通话记录,如果于国栋死前几天有给他儿子打过电话的话,马上找于他儿子问话,尽可能问出于国栋死前跟他说过些什么。

何志秦马上去安排。

老苗问我怀疑什么。

“我怀疑,于国栋死前几天给他的儿子打过电话,说起他杀人的这件事,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事,被陈金紫玉所听见;或者被别人听见,然后告诉来告诉去的过程中,再被陈金紫玉听见。这才造成于国栋的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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