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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二十二具尸体在哪里

我在说在问在看在猜测在判断的时候,付宇新只字未言。

直到石玲说吃午饭,我抬头,看见付宇新盯着我的脸笑,看不出深浅的一抹笑。

常坤翻了一下资料,说:“这几天我们也都在胡乱地想,能想的可能性都想了,但要是说这村里有一个九十多岁的女人,一直隐藏在什么地方,真的很难让人信服。除非能抓住,不然谁能信?”

“于国栋死亡现场的指纹就很有说服力。”

“这的确是很有力的一个证据,但远远不够。我把报告这样呈上去,上面准以为我疯了,或者我们全都疯了。”常坤很无力地笑了一下。

局里有人上山,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匿名送到公安局,没有留姓名地址就走了。

包裹里是本族谱,很有年代的一本族谱。

陈家族谱。

厚厚的一本。

跟我们在陈家祠堂牌位前面匣子里看到过的那本基本上没什么区别,纸质,装帧方式,连同笔迹,都一模一样。

包裹里还有一些笔记,用毛笔写的,工整的蝇头小楷,繁体字,怎么看都是有些年头的物件,纸页都已经发黄,边沿卷曲,但是看得出被悉心收藏。

老苗和常坤看族谱。

我和付宇新看笔记。

匆匆浏览,大致看过一遍以后,起身,说:“去陈家祠堂看看。”

然后迅速下楼。

留下石玲看房子,守着一排泡好了的方便面,寂寞的影子。

祠堂还是之前的样子。

阴森,冷寂,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二十二口棺材,整齐排列,逼人的死亡气息。

还有牌位和遗像。

常坤拿着刚刚收到的族谱对照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对照过去。

然后再拿出牌位前面匣子里的那本对照,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匣子里原来的那本上面,有两个名字是被掺金的朱砂色给彻底涂抹。而我们刚刚收到的这本,那两处的名字没有做任何处理,一个是陈金紫玉,一个是陈存。

果真就是陈家的那个小老婆,和她的儿子。

也就是槐树林里那两处墓的主人。

我环视整个祠堂,越看越冷,毛骨悚然的气息,堂前二十二幅照片,二十二双死得不明不白的眼睛,瞪着看。

常坤下令:“回去说。”

收到的这些笔记都是写在宣纸上,一页一页用线装订成,薄薄的一册,记录了陈家大约三年里面发生的一些比较重大的事情,包括陈良娶米商的女儿为妻,次年生一个女儿,再一年又生一个女儿;然后陈良从外地买回一个年轻女子做小妾,次年就生下一个儿子。

陈良经常出外经商,大小两个老婆留在家里,常年不合,大老婆常以势压人欺负陈金紫玉。

笔记上说,陈良的大老婆姚氏花重金向当时村里很有名的一个巫医买了一包毒药下在陈金紫玉的汤里,以致陈金紫玉得鬼症,全身红疮,流脓流血,头发大把大把脱落。

陈金紫玉被逐出家门。

一个月后,陈金紫玉所出儿子暴死。

陈金紫玉疯掉,突然失踪。

陈家对外宣称母子俱死,并办葬礼,将他们葬于槐树林中。

陈金紫玉果然没死。

而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能解释陈家灭门惨案。

也能解释现在我们所听见的鬼哭和所看见的鬼影。

问题是,她到底在哪儿?

她除了和于国栋的死直接相关外,和村里另外那些连环死亡事件,有没有关系?

还有,陈家二十二口人的尸体在哪?

常坤不同意把调查重点放到一个未知的陈金紫玉身上。

他说:“即使陈金紫玉当年没死,现在也起码是九十多岁高龄,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妇人,能做些什么?的确,她可能是没死,也可能像你们所认为的一样直到今天还藏在这个村子的某个地方,也的确有可能出现在于国栋命案现场并且留下脚印和指纹。问题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妇人,能拿斧子将于国栋劈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吗?于国栋才五十几岁,身强力壮,难道连对付个老态龙钟的女人的力气都没有?解释得通吗?”

解释不通。

还有一点没办法解释通的是,我们所有人听到的槐树林哭声,都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非常年轻。

除非,陈金紫玉有帮凶。

而村子里所剩余的女人,只有白米兰、戴明明和石莲娟!

白米兰是三十六码半的脚。和于国栋死亡现场,以及井边的脚印吻合。

石莲娟三十六码,和于国栋死亡现场,以及井边的脚印也勉强能吻合,如果她穿一双大半码的鞋的话,并不会怎么影响她走路杀人和逃跑;

戴明明是三十七码的鞋,如果她穿小一码的鞋呢?

并且,听见槐树林有哭声的时候,白米兰应该是在家里,而石莲娟失踪至今都没找到。

石莲娟的可能性最大。

可她在哪儿?

出村只有一个路口,二十四小时有人把手,她逃不掉。或者,她从某个入口进入那个一直传说从未找到过的入古墓中,和陈金紫玉在一起?

她能跟陈金紫玉有什么关系?

一团乱麻!

还有戴明明呢?她有没有可能是陈金紫玉的帮凶?

☆、陈氏族谱的传说

电话响。

城里专案组的□□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追到之前匿名送包裹到公安局的那个男人,正在带他上山,说他不愿意进村,但愿意在村口和□□谈谈。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是某个学校的美术老师,有点腼腆,有点不情愿,但是没办法。

他说:“我实在不想来,你们□□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弄得不来跟你们谈谈好像是件天大的罪过。之前我看到报纸和电视上报道陈家坞死很多人,还不太相信,后来人人都这么说,然后我碰到一个从村里搬出去的邻居,说起来才知道不是假的。这事,挺吓人。”

常坤问他:“那本陈氏族谱哪里来的?”

“我爷爷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陈家的族谱。我们很早就搬到城里去住了,偶尔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扫扫墓。我爷爷喜欢摆弄些文字东西,留了一大堆没用的资料。他去世后我父亲整理过一些,那本陈氏族谱和笔记,都是从我爷爷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

“你爷爷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这我说不上来。听我爸说,我爷爷可能在陈家当过帮工。你们大概也知道,陈家当时很有钱,我爷爷有点文化,大概是在他家帮着打理些账务之类的事情,可能也帮着修过族谱,因为那本族谱是我爷爷的字迹。”

“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没有了。我也想多找点,所以翻得很仔细。其他真的没什么了。不过我父亲前几天想起来一件事,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讲过,那时候村里有个很厉害的巫医,能治百病,很了不得,方圆十几个村的村民有什么病都找他治,大多都能治好,很神,名气很大。据说懂一些邪术,也能害人。反正听上去很了不得。笔记上记载说陈家的大老婆给小老婆汤里下药,那种药就是问那个巫医买的。这种事情也不能当真,传说来传说去的东西,很容易传偏掉。”

“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

“我这几天都在想这些事情,真的想不出什么。那个巫医姓什么我倒是真记得,姓白,因为他的重孙女我认识,白米兰。”

“白米兰?”

“嗯。白米兰的太爷爷,就是我刚才说的巫医。我父亲说当年他造房子,工程大得能吓死人,地基砌那么高,石头都是从后山开采了雇人抬进村的。再有钱的人家也没有这样造房子的。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失火了,几进房子烧得一点不剩,现在的房子是后来白米兰的父亲手里重新造的,地基还在原处。”

常坤还想问。

那个男人为难地笑笑,摇头,说:“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很早就从这里搬出去了,也没有亲戚在这里。一些老邻居还认得,也就是认得,说不上什么情份和了解。真的没什么说的了。”

静默半分钟,常坤让手下送这个男人下山。

那个男人走出几百米以外,突然又撒腿跑回我们身边,一边跑一边说:“我想起一个事来。”

☆、我一直猜凶手就是他

男人猛拍自己的脑袋,说:“真要命真要命,有个事情一路上都记得很牢,刚才偏又忘了。我给你们的那本笔记,原先整理出来的时候是散页的,一页一页散得很乱,是我父亲仔细看过以后用线订起来的,有一页因为受潮,很模糊,纸快烂掉了,当时就没订进去,前天我们拿出来好好看了看,还能看清楚几行字,说陈金紫玉失踪,陈存死亡,陈家对外宣称两个俱死,并备棺入葬,其实陈金紫玉的棺材里是空的,没有尸身,但有一束头发是放在棺材里落葬的,就是陈金紫玉生病后大量脱落下来的头发,陈家人整理好了放在棺材里的。”

陈金紫玉的头发盖棺落葬。

可挖出的墓,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连环命案的现场却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头发,根据DNA结果,就是陈金紫玉的头发。

那么就是说,有人早在连环命案发生之前,就挖开陈金紫玉的墓取了那束头发。

这个人是谁?

凶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为了让人们相信所有离奇死亡都是鬼魂复仇?

一起回办事处。

常坤拧着眉头想,然后说:“走,去白米兰家,石玲你留下看房子。”

白玲想反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口。

我一挥手,说:“石玲你跟他们去,我留下看房子,我也要好好看看这些材料。”

常坤没反对。

付宇新笑了一下,说:“我也留下,我也要再看看材料。”

常坤和白玲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付宇新脸上。

有一瞬间的迷茫。

我和付宇新两人留在办事处研究案情。

付宇新在白纸上写下六个人的名字。

乔兰香。

于天光。

白米兰。

陈乔斌。

戴明明。

石莲娟。

四个女人。两个男人。

每个人身上都笼罩一层解不开的迷雾,黑压压的气息。

他说:“我们一个一个来看。乔兰香是可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可疑,但她不可能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因为完全没有时机,几乎所有命案发生前后,她都没有出现在现场过。下毒和在尸体身上搁头发都必须亲自到现场才行,所以,她完全不可能是凶手。”

“然后。是于天光。他看上去没可疑的地方,但是,他总是出现在命案现场,而且总是尸体的最先接触者,从时机方面来看,他很有可能是凶手。但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当时第一起立案的那个十三岁小男孩,只是有点感冒症状,他父亲找于天光买感冒药,于天光看过小孩以后,急切要求他立刻送大医院。还有上次于伟也是以为自己感冒找于天光配药,于天光马上来告诉了我们。如果他真的是凶手,这两件事情怎么解释?”

“第三个。白米兰。我没有看出这个女人有任何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特质,完全没有看出。但你知道,凶手总是隐藏地非常深,往往最不可能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电视电影里都这么演,对不对?”付宇新说到这里的时候,笑出了声音。

他继续说:“第四个。陈乔斌。我看不懂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你会猜他是凶手。你从一开始就猜他是凶手不是吗?你能不能说说理由。”

我笑起来,说:“理由就是你刚才说的,往往最不可能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我也不能在陈乔斌身上找出什么理由。但我就是猜他是凶手。”

☆、于天光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脸,说:“你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说给我听听。我可不是常坤,不管你说什么都要你拿出什么证据。哪怕你说你靠直觉,我也信。”

我说:“行。那我就跟你说。第一,这个人太冷静,无论发生什么,都非常冷静,一般连环杀人凶手都俱备这个特质,我仔细看过于成林死亡当天的现场照片,以及后来发生几起事情后,他的反应,都非常冷静。同样冷静的还有于天光。”

“对。我正想说,于天光也是相当冷静的人。”

“对。这不足以让我下判断。同样,陈乔斌还有一个地方和于天光非常相似,就是总出现在命案现场,总是和那些死掉的人曾有过有意无意的接触,总是什么地方有情况,就出现在什么地方。从时机方面来看,他也可疑。但还不能就这样下结论。”

“那是什么直接导致你判断陈乔斌是凶手,而不认为是于天光?”

“之前仅仅是凭模糊的第一感觉,但是,我母亲来的那天发生的事情,强化了那种感觉。”

“你母亲来的那天?”

“对。你仔细想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你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我妈在门口大吵大闹,连扇我耳光,在凶手看来,这是暴力,用凶手判案的方式,黎淑贞就该被处以A类死亡,她打我第一个耳光的时候我就是这想法,所以很小心护住她,当时所有村民都在看热闹,其中有四个人试图冲上来拉我们,你看到的。”

“是的。于国栋。于天光。陈乔斌。戴明明。”

“有三个人的目的很明显,是试图劝架,有一个人,动作模糊,意义也模糊。”

付宇新低头想了一下,说:“于天光?”

“对。我当时是看不清楚的,是你后来提醒我,我再仔细去想,另外三个人直冲我和黎淑贞,如果其中某个想趁机下毒的话,就在他们三人中间。问题是于天光的动作,他冲过来,是挡住了我跟黎淑贞,看上去像劝架,实际上他的动作是阻挡其他人接近我们。你仔细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继续想,很含糊地点头,很不确定的表情。

我刹住话头,说:“这里先打住。你再说另外两个村民。”

他说:“另外两个?戴明明和石莲娟。戴明明有可疑,她完全可以不留在村里的却一直不走,哪怕于伟死了,于恩浩走了,她也不走。而且多次命案前后她也都出现在现场。但是资料照片还有记录显示,4月1日于成林死亡以后,她在现场,但根本没有靠近尸体,也就是说,即使她有下毒的时间,因为毒可以在任何时间下在于成林身上,但她没有往尸体上放头发的机会。我仔细看过所有照片,能确定,于成林尸体上发现的头发,是在他倒地断气以后才有人放上的。身体出现不适的时候也有照片拍下,但没有头发。”

我让他停一下。

这里有点岔掉了。

是我疏忽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所有照片和文字材料都显示,四月一日中午,于成林身体出现不适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头发,头发是在他死亡以后出现的。而从他不适到死亡,其间有二十分钟的过程,这过程中,在他身边的是两个警~察,和于天光,于国栋,梁玉米和还有于苏州。

这二十多分钟里,陈乔斌不在他身边。

陈乔斌不在。

陈乔斌不在。

我一直认定陈乔斌是凶手,可在于成林死亡的二十分钟里,以后直到尸体被抬下山,陈乔斌一直不在。

陈乔斌的确是在死亡现场,但他是于成林死掉以后,才奔到现场的,他到的时候,常坤他们都已经赶到,他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尸体。

他跟戴明明一样,即使有下毒的时间,也没有往尸体上放头发的机会。

这是个巨大的漏洞,我却一直没发现。

陈乔斌没有往于成林尸体上放头发的机会,那就意味着凶手不是他。

那么凶手是谁?

于天光?

他有放头发的机会。

任何一场命案,于天光都有放头发的机会。

包括程莉莉和田明,都跟于天光有过接触,据报社的同事说,程莉莉他们从于天光房子里出来以后,于天光一直送他们到离办事处很近的地方,然后一直在附近逗留,之后便发生于成林死亡。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于天光。

所有!

可到底是为什么?

付宇新继续指着名单上的名字往下说:“至于石莲娟,我不认为她是凶手,她没有任何值得让人怀疑她是凶手的地方,包括直觉都直觉不到她身上。我认为她从失踪的时候,就已经遇害了,只是尸体暂没有被发现。”

我嘴着嘴唇盯着石莲娟的名字看了一会,说:“凶手杀人都有严密逻辑。ABC三类都有因由和审判方式。石莲娟能属于哪类?没有死的道理。”

“杀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估计凶手自己也混乱了。不按常规出牌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对我们下手,因为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威胁到他的安全了。至于石莲娟,如果非要给她下个审判的话,应该是C类。”

我吃了一惊:“C类?淫乱?她是寡妇,没有听说她有相好的男人。”

“她是寡妇没错。没有相好也没错。但是你也听说了,她偷窥,村民说不止一次发现她躲在别人墙跟底下偷听床~上的事。如果我是凶手,也能判他为淫乱一种。”他笑了一下。

然后沉默。

付宇新在六个名字下面都划上线。

又在于天光的名字上很用力画了一个圈。

他从一开始就在心里认定凶手是于天光,他所有做的事情,都只是在用力证明他的最初判断是对的,就像我们念书的时候用一大堆的公式证如一个命定的定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万一这个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后面一系列的事情,会不会都是白废。

就像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凶手不是陈乔斌的话,我所设想所猜想的一切是不是都白废,是不是应该从头开始或者换个角度思考。所以当现在我们发现一系列线索都指向于天光的时候,我如此茫然不知所措。

我把名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说:“你漏掉了一个人。”

他吃惊地抬起脸,问:“谁?”

☆、突然把矛头指向我

付宇新把陈金紫玉忘了。

十多年前被陈家驱逐的那个小妾,槐树林里面那座空墓的主人,村民口中所说的那个“女鬼”。

一个从来没真正露过面,但从来都无处不在的人。

或者说是鬼。

我这样提醒的时候,付宇新忍不住笑,大笑。

他说:“黎绪,你别天真。如果要我相信真的有陈金紫玉这么一号人一直躲在这个村子的某处,我情愿相信凶手有一个帮凶,一直在帮他故布疑阵转移所有人视线。”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你不能否认有很多线索,证明的确有这么一个人物存在。”

“我能否认。任何一个疑点都找得到推翻的证据。因为这事情听上去就太荒唐。”

“那你否认于国栋血案现场的血指印给我听,你怎么否认?那个指纹不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付宇新的表情暗了一下,沉疑几秒钟,却仍旧带着笑。他说:“黎绪,你应该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么巨大一个玩笑上,的确,有些事情看上去古古怪怪匪夷所思,问题是我想找出凶手,而不是抓鬼!我对那个什么陈金紫玉的事情半点都不好奇。相反,我对对你有好奇。”

“我?”

“是。”

“好奇什么?”

他想了一下,才问:“你以前有没有来过陈家坞?”

“命案以前?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住在陈家坞,或者有没有什么朋友的朋友,在家陈坞有认识的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百分之百确定。要不是这次连环命案,我几乎都不知道江城还有这么一个村。”

“那就真的奇怪了。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什么奇怪?”

“从驻村查案开始,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想办法监视于天光。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他,到现在,我仍旧认定他是凶手。他很警觉,警觉得要命,我怀疑他一直都知道我在监视他。有一天晚上,就是你感冒了被送下山隔离的第二天晚上,于天光家的电话响,他接起来以后,就说了一声‘你等一下’,然后把听筒放下,把房子里所有的灯打开,然后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监视着,直到确信没有人偷听以后,才回去接电话。你知道我躲在哪监视他?说起来你都不能相信,我在他的床底下!我为了抓他,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我就憋气躲在他床底下!所以才听到整个通话过程!”

“他在电话里说什么?”

“说你。”

我吓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我?!”

他说:“对。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于天光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她不会有事的,我拿我的命保证她不会有事的,她就是感冒了,不会有事的!’——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然后就挂了电话。”

☆、让我头皮发麻的电话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能从这么几句话听出于天光说的那个‘她’是女字旁的?你怎么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我?或者是说别人也不一定。”

“你综合所有语境去想:不会有事、感冒、保证不会有事。然后你再想想之前他在村里转悠的时候,看你的目光,石玲有好几次发现他非常注意你。我也发现过两次。”

他是对的。

的确是这样。

我瞬间感觉呼吸都错掉节奏。

太突兀。

突兀到根本不能接受。

于天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的确,按付宇新的分析,于天光所说的“她”的确是我,他说我只是得感冒而已,说肯定没事,说拿性命保证我没事。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凭什么这么肯定?

还有,他在和谁通电话?

我除了母亲以外,没有别的亲戚。

黎淑贞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那些亲戚,都已经死光。

她从没说起过我的父亲。

那么于天光在跟谁通电话?

跟我母亲?

或者,还是跟我的哪个朋友?

知道我被送进医院隔离的,仅只有公安局的人。

公安局里有什么人这般关心我,并且又和于天光有交情,以至于会在晚上的时候打电话向于天光询问我的情况?

到底是谁?

头皮乱到发麻。

付宇新给我泡茶,口气里有假装出来的不经意,他说:“我说我的想法,不管说什么,你都别生气,行不行。”

“行。”

“我知道刚才这句话也是多余。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过这事情分析起来的确有点天马行空。我猜,于天光是你的亲人;或者,那天晚上跟于天光通电话的人,是你的亲人;再或者,两个都是你的亲人。你自己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不知道。我只有我母亲,没有别的亲戚。”

“你父亲呢?”

“我在找。一直没找到。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事情,我拜托常坤、老苗,还有何志秦都帮我认真查找过,几乎没有什么线索。有几年里我猜他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何志秦刚刚查到,每年都有人往我母亲的账户里打钱,打钱的人一直用假名,他猜可能是我父亲。”我大口大口喝水,感觉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付宇新讲这些,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他讲这些,哪怕现在他因于天光的问题问到,我也完全可以不跟他说。

可事实上,我不仅跟他说了,还想继续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付宇新的表情有点凝重,看着我,疑惑地问:“你说,何志秦查到有个人每年都在往你母亲账户里打钱?”

“对。每隔半年左右就会有一笔。少的时候两三千,多的时候上万。用的都是假名字,从各个不同的城市打过来的。最近的一笔是八个月前,打了一万两千元。”

付宇新开始激动:“每隔半年左右?用假名字?从很多不同的城市打过来?你怎么想,黎绪?!”

我抱着茶杯,喘气,很茫然地笑,心里疼得要命,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我看着付宇新,他离我那么近,瞳仁漆黑,目光明亮。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想。我猜是我父亲。可能因为种种原因,他不能回来找我们。猜得过份点,我猜他可能是在逃通辑犯。不然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如果他负心抛弃我们,根本没必要三十年的时间里都给我们打钱。对不对?”

付宇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沉默良久。

然后说:“你打个电话,拜托何志秦再查一下,看看那些汇款都是从哪些时间哪些城市打进来的,要快!”

☆、白米兰身上的香味

我马上打电话给何志秦,他在电话里就把他之前所查到的一系列信息报给了我,时间大致都是隔七到八个月左右,有几次前后隔了一年多,地点包括浙江杭州,江苏常州,甘肃天水,上海,北京,天津,宁夏。

真的什么什么什么地方都有。

最近三年比较集中的汇款地点都在江城附近的几个大小城镇,没有远的地方。

我一边听何志秦的电话,一边在纸上记录。

而付宇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边翻找,一边对照我所写在纸上的内容。

挂掉电话以后,我看着付宇新发愣。

他也看着我发愣。

大概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谁都不想说话。

然后我们听见楼下有人开门,是常坤他们回来了。

付宇新用最快的动作收起本子,连同我刚才做记录的纸一起收起,收完以后用很低的声音,附在我耳边说:“黎绪,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是不是你父亲我不知道,但那个往你母亲账户里打款的人,肯定是于天光不会错。”

我想我是真的被这个疯狂的世界吓到了。

什么都不在掌握之内。

甚至都不能在我所了解的范围之内。

老苗他们走上楼,看着我,说我脸色难看,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说没事,底气很不足的样子。

石玲看着付宇新,付宇新看着常坤,常坤看着我,我看着窗外模糊风景问他们白米兰家有没有发现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现。

白米兰很配合检查,把楼上楼下察看遍,包括楼后面的几间用来堆放杂物的简易茅屋都查看过,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常坤这样说的时候,石玲坐在椅子上发怔。

我喊石玲,喊了三遍,她才终于听见,而且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反弹起身问:“怎么了?”

我盯着她苍白的脸色,几乎是吼过去:“你怎么回事?恍恍惚惚的到底什么情况?”

她闪着目光,结巴了:“我,我,我……”

老苗马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里,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几乎哭出来,声音发颤着说:“白米兰不对。白米兰不对!她身上有股味道!”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异口同声问她:“什么意思?”

“白米兰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但肯定有!香的,带一点点甜味的香,像,像,像——”她一把抓住老苗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像那天城里发现的那个全身腐烂死掉的人房间里的味道!”

我感觉到我的手有点抖。

这一连串的事情。

一连串。

没有一件能让人心里平静。

我问石玲:“你确定?”

“不确定。是那种香味,很淡,有一点甜,但不完全一样,那个全身腐烂死掉的人房间里的味道,是有一点点香甜,白米兰身上的味道,还带有一点很轻的艾苦味。”

“什么意思?”

“两种味道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那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石玲颓然闭嘴。

☆、白米兰也会腐烂死掉?

我问常坤和老苗有没有闻见白米兰身上的那股味道,他们都摇头说没有。再问他们山下那个腐烂死掉的人房间里的味道,有没有别人闻到过。常坤想了想,说有一个法医助理也说闻到有香味。

有两个人闻到,那么就不是石玲的幻觉。

我让常坤马上打电话到局里,问程莉莉腐烂死亡的时候,有没有谁闻到过很淡的甜香味。

常坤立刻拨号码,问,让手下去医院问,从医生护士到生物学专家连同法医全都问遍。

半个小时候后局里回电,说有一个人在程莉莉死亡前后都闻到一股很淡香味,就是刚才说的那个法医助理。

两起腐烂死亡中,都有一股常人不易闻见的香味。

那么白米兰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相似而又不同的香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米兰也会腐烂死掉?

还是会出现另外一种不同的死亡?

我已经快疯了!

休息半个钟头,把脑子清空,尽量什么都不去想。

什么都不想,去他的陈乔斌,去他的白米兰,去他的陈金紫玉。

也去他的于天光。

然后,眼泪真的掉下来。

我猜我需要认真哭一场。

如果于天光真的是我父亲,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离谱的世界。

之后花很长时间徘徊在白米兰的问题上。

白米兰肯定有状况,这是毫无疑问的,和其他两起C类死亡相同,她的双手冰凉,并且他们刚才发现,白米兰手心里面起了两个透明水泡。这都是C类死亡的前兆,和程莉莉一模一样。

问题是,时间不对。

程莉莉是下山当天,手足就开始冰凉,第三天手心起水泡,之后便是一块一块的腐烂,速度快得吓人,从手足冰凉到死亡,不超过15天。

而白米兰的手,从四月一日之前就是冰凉的,直到今天才发现起水泡,其他也没有任何腐烂的症状。

这是什么意思?

C类死亡还分轻重缓急的?还能控制什么时候死的?

完全不合逻辑。

抱着头惨笑。

无能为力的虚弱。

老苗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回房间休息。

常坤打电话通知何志秦马上派医院的车上来接人,然后让老苗跟付宇新一起去通知白米兰马上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我想了想,摇晃着站起身,说:“我跟付宇新一起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我懂他们的意思。

可是我不在乎。

我必须得跟付宇新继续单独相处。

还有话忘了跟他说。

有些和陈乔斌有关的事情,刚才忘了告诉他。

我跟付宇新真像,像得连思维方式都一样,不按常规出牌,做想做的事情都有豁出去的疯劲,尽管目的不相同。

我们从一开始都有一个假定的凶手对象,然后一路追踪一路锁定,而不像常坤一样,从无数线索里有根有据寻找和排查,我做不了常坤那么有序的事,没那么大的耐心。

或者反过来说,他没我们这么强的直觉。

虽然直觉有时候的确会出错。

但是,错也是方法的一种。

☆、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跟付宇新说,我在山下被隔离起来养病的那几天,曾暗中托人去查过陈乔斌以前教书的学校,查到一些情况。

他问:“什么情况?”

“他不是自己辞职的,是被迫辞职。他教的班里有个女生被发现怀孕,陈乔斌的两个同事指证是陈乔斌所为,校长不想把影响扩大,强迫陈乔斌辞职。”

“这个我知道。他承认有这么回事,但不承认自己诱奸或者强奸过女学生。”

“那个女学生自事发后就退学搬家,没有指认谁。但有两个证人,还有学校方面也都认定是他。”

“之后呢?”

“他就辞职回了陈家坞。我托人去找当年指证他的两个同事和处理这件事情的校长,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什么?”

“三个人都死了。”

付宇新瞠目结舌。

隔了好一会,他才问:“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两个是猝死。就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A类死亡,另外一个是B类死亡。大致是这样,但时间较久,三个人死得虽然离奇,但医院方面没有给出是他杀的结论,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也没有任何凶杀可能性,三个家庭都没有报警,当是一般性疾病死亡处理了。”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按时间上排,整个事情是这样的:先是陈乔斌辞职回村,然后发生村里的动物接二连三死亡的现象;接着,当年指证陈乔斌的两个老师以及逼他辞职的校长死去;再然后才是陈家坞一起接一起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

“你以此判断他是凶手?”

“之前是假定。查到这些以后,基本上能够断定,虽然还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是还有细节说不通。”

“什么细节?”

“头发。头发这件事不管从哪方面讲都讲不通。所有我们在命案现场发现的头发从DNA判断,是属于当年那个陈家小妾陈金紫玉的,为什么她的头发会出现在尸体上?首先是为什么!至少得有关联才能成立。如果只是简单的杀人预告或者挑衅,放别人的头发,或者画什么标记性符号,再或者放点什么相关性的其他物件就行,可为什么会放一个七十多年前的人的头发?肯定是有原因的!还有,头发是谁放的?我假定陈乔斌是凶手,也假定头发是他放的,如果他是陈家的后人,放头发的理由能够成立,但何志秦已经查出,他不可能是陈家的后人。”

“不可能是陈家后人?”

“对。之前何志秦有打电话过来说这件事,事情太多太乱,我转头就忘了告诉你。何志秦已经查到,陈乔斌的母亲叫于丁香,土生土长的陈家坞人,他父亲叫陈强,祖籍山东,做上门女婿入赘于丁香家的,陈乔斌刚出生的时候随母姓,叫于乔斌,但陈强在妻子和岳父母去逝后,把儿子的姓改了回来,这才姓陈。陈强祖上几辈都生活在山东,不可能跟江城跟陈家坞有什么关系。所以,陈乔斌不可能是这里七十多年前被灭门的陈家的后人。还有,于成林案件,他没有放头发的机会,刚才我们说过。”

“对。”

“那么,头发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放的?”

☆、他们是同伙?

付宇新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没道理。”

“的确没道理。有个人杀人,另外一个人在杀人现场放标志性的头发。我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付宇新放慢脚步,拧着眉说:“等一下,如果是有人想把一系列命案制造成鬼魂复仇呢。”

“如果是这样,那也只有凶手本人才会这么做。把命案制造成鬼魂复仇就能洗脱他杀人的嫌疑。”

“对。既然于成林的案子中,陈乔斌没有放头发的机会。那么,也可以说凶手可能不是他。我们反过来,如果凶手是于天光呢?”

他说到于天光三个字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

我懂他的意思。

于天光的名字,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个陈家坞的村民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凶手嫌疑人那么简单。

已经复杂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于天光”三个字。

我说:“我不怀疑于天光,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要求把病人送进大医院,也主动向我们汇报于伟问他买感冒药的事,而且,程莉莉当天去采访他的时候,他警告程莉莉他们马上离开,并且不要再来。我想不出一个凶手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会做这些事情。”

突然沉默。

像石头碰鸡蛋,叭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四目相对。

我几乎狂叫,说:“如果分开来看,如果分开来!如果分开来看!凶手和放头发的,不是同一个人!”

付宇新看着我。

我压低着声音说:“假设。假设下毒的是陈乔斌,放头发的是于天光!”

“是能这么假设。”

“对。就这么假设。假设下毒的人是陈乔斌,他有的是机会,因为我们从来没能确定某个人的毒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下的,从于巧巧死亡案例来看,那种不知名的毒可以下在皮肤或者衣服上,只等被害目标自己摄入体内就可以。而头发不一样,头发必须得等被害人症状出现,或者死亡以后,才能放到尸体身上或者死亡现场,而于天光最有机会,他是医生,村民有什么情况,自然是先找他,而且当天于成林死亡之前,是他一直试图给予救治。没有人比他更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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