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这么回事。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怎么能知道?你看看这村里发生的事情,有哪件事情是有个合理的解释的?我真找不出来。”
“如果下毒和放头发是两个人所为,他们是同伙?”
“不对。不可能是同伙。如果是同伙,于天光就不可能拆陈乔斌的桥,提醒受害人去大医院,提醒记者不要再来村里。他们绝不是同伙。”
“那是什么情况?”
“让我想想。想一下。”
站在路边,死咬着嘴唇想。
想头发。
想于天光的眼神。
想他说的一些话。
还有黎淑贞跑到村里来大吵大闹那天,所能记起的细节。那时候,于天光所做的动作绝不是加害,而是保护。
他想保护我和黎淑贞。
而且……
☆、越绕越迷糊
而且再仔细回想黎淑贞来山上那天的情况,她跑到村里来闹,不在屋里闹,偏偏站在大门口,歇斯底里闹,骂我也就罢了,还连劈我耳光。
我们母女之间相处,骂和争吵是常事,但自我初中以后,她再没打过我。
那天的耳光,我起先以为她是真急疯掉了,怕我死在这鬼村里,才出手打人。
现在认真想来,恐怕未必是这样。
恐怕她一是想把我闹回家去,另外的一层原因,是想着,万一不能把女儿带回家,也得把事情闹大,告诉这村中的某个人,黎绪是她黎淑贞的女儿。
告诉某个人,黎绪是她黎淑贞的女儿!
太有这个可能了。
再往前追溯她从一开始对陈家坞死亡事件的态度,那种超出常人的恐惧感和排斥感,无处不在透露出她了解某些情况的意思。
她了解些什么?
她知道凶手是谁?
她知道命案是怎么发生的?
她在村子里大闹一场以后,就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她达成了她的目的,已经告知村中的某个人我的身份,就认为我必安全无疑了?
那么那个人,除了是凶手,还能是谁?
只能是凶手,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黎淑贞知道村中谁是凶手,而且那个凶手和她关系非同寻常。所以她到村里来闹,闹到凶手知道黎绪是她的女儿,这样,她才能够确保我的安全。
这样,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在那之后,于天光无论在哪里看到我,都非常注意我。
那么,于天光是凶手?
绕了一大圈,把自己绕到了迷宫的中央。
越绕越糊。
我是不是应该马上跟黎淑贞谈谈。
或者还是让何志秦去找她谈?
我们走到白米兰家,正好看见于天光在,他们两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看上去很融洽。
我们一跨进大门,两人便收住话,站起身看着我们。
于天光直视我的眼睛,带着点冷,很淡漠的神情。
如果说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的父亲,我到底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不可理喻的事界。
有一刹那的恍惚。
很恍惚。
付宇新无视于天光,直接开口对白米兰说:“你收拾一下东西,一会□□会送你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于天光的表情动了一下,把目光转向付宇新。
白米兰很吃惊,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安全起见,例行检查。”
“其他人都检查吗?”
付宇新看了看于天光,点头:“都检查,分批下山。车子马上就上来接人,你准备一下。”
白米兰扭脸去看于天光,像是向他讨主意般,有种孩子气的依赖神色。
于天光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问付宇新:“那我呢,是不是也要下山?”
付宇新很淡地回答:“分批下山。你等通知。”
然后白米兰进里屋收拾东西,于天光离开。
我站在院子的围墙边看着于天光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然后背影消失在陡坡处。
这个男人,真的有可能是我父亲。
可是,刚才白米兰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孩子气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我身上也有特殊味道
白米兰收拾衣物的时候,我跟付宇新站在门口说话。
付宇新说:“我刚才特意闻了一下白米兰身上,根本没什么味道。”
我笑了笑:“我也闻不到。常坤他们肯定也闻不到。你大概不知道,这世界上的人都是有区别的,有些人视觉特别敏感,有些人听觉特别敏感,像石玲这样的,属嗅觉特别敏感,超出常人很多倍。她念小学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她父亲本来就是刑警,加上女儿有这样超常的天赋,就特别支持她考警校。其实石玲自己不想当□□,但她听话,特别听话。说实话,我如果有石玲那样的父亲和母亲,我也愿意做个特别听话的女儿。可是这世界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石玲念警校的时候因为嗅觉超常,还受过这方面的特别培训,她能分辨出三百多种不同的香水味道,有几种她甚至能闻出配方,很惊人。她说能闻到白米兰身上有什么味道,肯定就是有。她从前还说我身上也有一股味道,你能闻出来?”
付宇新笑着往我耳朵边凑过来闻了闻,摇头:“闻不出来。她说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一股药香。而且不是她所认识的药的香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药,嗅多了很能让人头脑清醒。”
付宇新的表情突然动了一下。
转瞬即逝。
我把话题重新拉回到于天光身上。
我问付宇新:“你之前说你确定那个往我母亲账户里打钱的人肯定是于天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村民说于天光每隔几个月都会出去几天,少的时候一两天,多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等,我当面问过他,他说是出去进药,学医,有时候也做旅行。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没告诉我他一般去什么地方,问过几次,都很含糊,说有时候就附近几个城市,有时候也到远的地方走走。然后,呵呵,说了你别笑,有一天我让丁平传他去办事处问话,趁机会我搜了一下他的房间,搜出一些药品的进货单和发票,很多,都是不同城市的。我做了记录,刚才对比了一下,跟何志秦给你查到的,你母亲账户里面的那些汇款来源城市几乎没有什么差了。”
“你搜他的房子?”
付宇新耸了耸肩膀:“有问题吗?有问题我也已经这么干了。”
“你还搜过谁的房子?”
“没有。我怀疑谁,搜谁。如果你搜的话,我估计你肯定搜陈乔斌的,但我劝你死这份心。”
“什么意思?”
“陈乔斌特别小心。比谁都小心。你看这村子里,很多村民整天出门在外也不锁门,陈乔斌哪怕走出十分钟,也会小心把房间门和大门以及院门都层层锁上。”
“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习惯问题。你知道,他在镇上生活过,很多习惯都城市化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有人在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进他的房子。谁知道呢。我的确是想搜搜他的房子的,一直没捞到机会。”
“别让常坤他们知道了。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到目前为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没别人知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常坤他们?”
“怕就不会跟你说了。”他笑。
☆、鬼婆房间里的恐怖笑声
傍晚。
六点半。
何志秦带了医护人员上山接白米兰。
于天光送白米兰出村,一直送到车上,没说什么话。
我一直盯着他们看,怎么看都有种厚重的感觉。
半个小时前我又翻过一遍村民档案,看到一个有出入的地方,好几个村民说白米兰家跟于天光家是有亲戚关系的,但是他们两个人自己没提到这一层。
这是什么情况?
何志秦带来上面的最新指示:务必要在五天内找到石莲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准备清场下山,必要时候用强行手段。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最后通碟的意思。
常坤站在村庄俯瞰图前面派任务。
今天晚上分三组,往三个方向大致搜寻,搜寻不是关键,关键是监视村中所有村民夜间动向,搜寻工作重点放在白天进行。
老苗跟石玲一组。
付宇新跟丁平一组。
我跟常坤一组。
楼明江留在办事处看门,除专案组成员以外,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想进入办事处,都不能开门。
每个警~察都配好枪,匕首,手电筒,全副装备。
像是生死决战前的准备,真他妈要命。
常坤说,有任何危险,鸣枪。
他说,必要时候,采取强制手段,将可能带来危险的对象击毙都行,不管对方是人是鬼,都可以。
八点钟后分批出发,天气阴沉得可怕,云层厚重,无风,无雨,无光。
我跟常坤穿过槐树林,一路向冷水潭方向走,不开手电筒,马不停蹄狂奔。
他抓着我的手。
抓得很紧。
满手心的汗。
然后我们就伏在乔兰香房间的窗户下面,摒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房间里面有灯光,有来回走动的声音,很轻。
大约潜伏了一个钟头,都没有什么状况,常坤准备放弃的时候,我使劲拽住他的手。
我要再等。
死等!
我就不信这个老太婆没什么古怪。
我不认为这个老太婆是凶手,但我他妈的就不信她会没什么古怪!
九点十二分,房间里突然有很轻的一声咳嗽,很轻。
然后是笑声。
很轻的笑声,嘿嘿,嘿嘿。
笑得我全身汗毛刷一下竖起,全身靠在常坤身上,根本动不了。
紧接着,是呵呵哈哈的笑声。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一个女人的笑声。
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的笑声!
绝对不是他妈的乔兰香的声音!
我感觉牙齿发颤,手脚发凉,头发里渗出冷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抖。
常坤做了两个动作,然后他往左,我往右,猫着腰蹑着手脚从房子的两端包抄到前门,屋子里还是传出笑声,冷森森的骇然。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哈哈!
常坤一脚踹开大门。
我们并肩疾步奔向乔兰香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踹进去,狠狠把锁拴踹断。
乔兰香站在房间中央。
一身黑衣。
站得笔直。
头发梳成一丝不乱的发髻。
手里拿着一面圆镜子。
睁着一双冷漠的,丝毫不怒的眼睛,寒意凛然地盯着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乔兰香的声音?
常坤用枪指着乔兰香,冷冷命令她:“退后,坐下!”
乔兰香根本不反抗,马上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搁在大腿上,仍旧是冷森森地看着我们。
这个房间很小,一目了然,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衣柜里,床下面,箱子里,都没有人。
窗户是用铁条焊死的,不可能翻窗出去。
那么刚才的笑声,是怎么回事?
那么年轻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兰香?
乔兰香的声音?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盯着那个年迈的妇人的脸看,一个九十二岁的女人的脸,满脸沟壑,白发苍莽,怎么可能发出那么年轻的声音?!
可这屋子里,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我感觉我快疯了。
我站在这个神情冷漠,目光惨然的妇人面前,控制不住地发抖。
常坤咬着牙齿想,然后把枪给我,说:“看住她,必要的时候,开枪!我去查其他房间!”
我握着枪,对准那个老妇人的脸,那张脸,总有些什么地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老苗上次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见乔兰香,都感觉跟上次看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的确是这种感觉,可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也想不出来。
汗从额上一滴一滴淌下,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几乎站不稳脚步。
我猜乔兰香已经看出我的恐惧,她嘴角渗出两滴意义深远的笑,笑得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很吓人!
常坤搜完整幢房子,什么都没搜到。
他有点气急败坏,冲回房间,咆哮着逼问乔兰香刚才房间里有谁在。
可是怎么问都不能让对方开口说一个字,甚至连表情都不能使她动容一下。
哪怕把枪顶到她脑门上,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仍旧是凛冽地盯着他看。
常坤也要疯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
几分钟以后,我笑起来,盯着老太婆那张核桃样干瘪的嘴,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开口说话了。”
常坤扭头看着我:“为什么?”
“她不敢!”
常坤又把头转回去看着乔兰香。
我冷笑起来:“她不敢开口。她一开口,我估我们两个当场都得吓死在这里。”
常坤不明白,仍旧看着我。
“刚才的笑声,就是她的。是她在笑!那根本就是她的声音!”
常坤喉结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又笑一下,往乔兰香身边靠近,准备再靠近的时候,常坤挡住我:“离她远点。”
“我想看看,用什么办法,能让她发出点声音。”我笑得有点狠,心里也着实在发狠,我在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口说话,掐她?拧她?咬她?揍她?狠狠给她两记耳光?!
一个连枪顶在脑门上都面不改色的女人,怎么可能对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有所屈服。
她应该去做地下党。
真他妈是块不错的料!
可她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婆身上的变化
常坤很犹豫,不知道该拿这个场面怎么办。
我冷着脸说:“拿手铐,铐了,在办事处锁一个晚上,明天送下山去。少一个人就能少点折腾。”
他想说反对的话。
但我没给他机会,用最快的速度从他腰里取了手铐就准备动手。常坤拦住我,再次把手枪递到我手里,让我拿着枪,他去铐。
乔兰香没有半点反对。
仍旧连神色都不变一下。
只是往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又是一抹意味深长。
意味深长!
还带着笑!
我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意味深长朝我笑?!
老苗跟石玲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回办事处,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没找到石莲娟的下落。
付宇新和丁平凌晨一点半才回来,也没收获。
常坤跟大家说了我们在乔兰香房间里面听到笑声的事,也说了现在正把她锁在杂物间的事。
全体骇然。
面面相觑,毛骨悚然的一个场面。
过好几分钟,老苗才叹出一口气,说:“这不符合规矩,我们不能因为她不开口说话就把她铐了,没任何证据证明她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常坤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他这样说的时候,付宇新斜着脸笑了一下,他喜欢听这句话,因为从上山以来,他一直都在这么干。
然后洗澡,彻底消毒。
凌晨两点半,开会,部署第二天的工作:搜寻石莲娟下落;做清场准备;挨个通知村民;让他们做下山的准备;通知何志秦上山把乔兰香接走。
部署完以后静默一阵,提起乔兰香的情况。
我毫不怀疑,刚才所听见的笑声,就是乔兰香所发出的。
自从一场大病突然无故痊愈以后,她再也不开口说话,不开口说话唯一的目的就是掩饰自己的声音。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妇人,居然有二十几岁姑娘才有的年轻声音。
多恐怖的一件事。
可就这么匪夷所思地存在着!
戚老太婆是对的。
这个乔兰香,根本不是她的姐姐。
这是另一个女人。
那么,原来的乔兰香哪里去了?死了?尸体在哪里?
怎么可能还有一个相貌一模一样的乔兰香出现?从哪里出现的?怎么出现的?目的何在?
这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鬼事!
三点半,各自回房睡觉。
倒头就睡,黑甜一梦。
醒来的时候八点十分,被外面来回的脚步声惊醒。
石玲已经起床,并且准备好所有人的早饭。
老苗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看见我,招手叫我过去,递了根烟给我,说:“空腹抽烟不好,但这会,管它呢。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乔兰香。我上次说,每次看见她,都觉得有点怪,又看不出哪里奇怪。我躺在□□想了一个晚上,大概有点想明白了。”
“哪里怪?”
老苗狠吸几口烟,用力掐了烟蒂,说:“我这辈子,干刑警几十年,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见过,但乔兰香的情况,真有点把我吓到了。”
“到底哪里不对?”
“你等下注意看,看她整个身体状况,脸,头发。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觉得,她——怎么说呢,她的身体不停在发生变化,不是很明显,但肯定有存在。我觉得她,一点一点在变年轻。”
我张大着嘴看老苗,吃惊掉忘记呼吸,手狠狠一抖,一大截烟灰悄无声息落到地上。
☆、鬼婆身上也有味道!
老苗是对的。
很对。
对得离谱。
对到我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这么明显的一个情况。
我从资料里翻出所有乔兰香的照片,仅有两张,是在专案刚刚成立进村的时候强制性拍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头发大部分灰白干枯,面容憔悴,眼神有点迷漓的老妇人的样子,并且,有点驼背。
可我们后来所见到的乔兰香,神色面容,与照片上的截然不同。
昨天晚上所见到的乔兰香,更是目光炯然,神情凛冽,并且,站得笔直,没有任何驼背迹象。
这是一个疯狂的发现。
疯狂到我几次都陷进恍惚境地,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坐着发呆。
除了发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我想我是对整个事件都绝望了。
抓不到凶手也就罢了。
却抓到一个,没办法形容是鬼是人的老妇人。
她在一点一点变年轻。
一点一点变年轻。
不知道再变下去,她会变出一副什么样的容貌来。
她已经把我对整个世界所有的了解,都变没了。
石玲给乔兰香送早饭,出来以后,神色恍惚,目光呆滞。
我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呆呆地坐,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老苗过去拍她的肩膀,她又像是受了惊吓样反弹起来,满面惊恐。
常坤拧着眉头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是乔兰香有什么问题?”
石玲点头。
然后沉默。
隔很久,才淡淡地说:“乔兰香身上也有一股味道。香味。像什么草药。但又说不出来。很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味道。
又是味道!
山下腐烂死掉的那个村民的死亡现场有奇怪的香味。
程莉莉腐烂死亡也有奇怪的香味。
白米兰身上也有奇怪的香味。
还有,现在,乔兰香身上,也有味道!
石玲说:“跟白米兰的味道不一样。跟之前那个腐烂死亡的村民房间里的味道,也不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志秦上山,说山下已经安排好隔离监控的宿舍给剩余村民居住,结案之前他们都得住在里面,不得自由行动,要我们通知村民下山的时候务必说清楚这一点,以免到了山下闹出争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媒体和网民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送乔兰香上车的时候,我们都非常仔细地注意她身上的气味,却什么都没有闻到。
常坤嘱咐何志秦,把乔兰香安顿好以后,让上次闻到尸体现场有香味的那个臭觉特别敏感的法医助理去见见乔兰香,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没跟何志秦说乔兰香身上有味道的事情,怕他透露给那个法医助理,左右她正常的判断。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我仔细盯着已经坐进车里的乔兰香。
我看见茶色车窗玻璃后面的那张干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像是幻觉。
何志秦留下四个警员协助我们搜寻石莲娟。
整个村子,包括树林,坟场,以及庄稼地里,一一搜寻。
整整一天,累到筋疲力尽,也无所获。
☆、这个老太婆是逆天的
石玲和丁平负责通知村民做下山准备,并且告知下山后的一切事项,没有遇到阻碍,所有人都非常爽快地答应。
所谓所有人,也只有三个人。
戴明明。于天光。陈乔斌。
连环命案的凶手应该就在这三个人里面。
我仍旧坚持认为是陈乔斌。
付宇新仍旧认定于天光。
至于戴明明,用楼明江的说法,她的目的和他一样,是在找那个古墓,她恨不得□□马上离开陈家坞她好自由行动,根本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来杀人。而且很明显,连环命案的凶手绝对知道墓的入口在哪里。
这几天节奏太紧,事情太多,一直没顾得上,也没时间机会跟楼明江好好聊聊,不知道他那边进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楼明江好像也没有要跟我单独谈谈的念头,整天不咸不淡,偶尔还有那么几次很颓丧。
大搜寻的时候,我留在办事处看房子。
楼明江不在任务内,行动自由。在外面转了一圈以后,回办事处,看着我笑了会,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问:“你们准备清场了?”
“是。你呢?”
“我?当然跟你们一起,难不成还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村里?”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一直以为你最渴望的就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好避开警~察的耳目找你的古墓。”
“之前是有这样的念头,现在,算了,我肯定跟你们在一起,你们留,我也留,你们走,我也非走不可。”
“怎么,怕了?”
“你不怕?”
认真想了想,说:“怕。”
他笑得有点虚弱,凑到我面前,指着杂物间的门,放低声音说:“你们昨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老太婆的事,真他妈的逆天。我承认我是被她吓到了。”
我看看杂物间的门,再看看杂物间隔壁楼明江住的房间的门,问他:“昨天她一直呆在你隔壁,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说对了。这老太婆果然是逆天的。一个正常人锁在那里,多少总该有一点声音的吧,可她居然没有。”我笑着说这话,眼睛狠狠盯着杂物间的门。
里面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到好像根本不存在乔兰香这么个人。
跟楼明江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会,然后问他:“你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什么?我看你也很忙。”
“有一点。也想跟你说的,看你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没说了。”
“什么?”
“那口井——”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那口井肯定有问题,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我想了想,说:“现在不行。得看房子,这房子离不得人,出了岔子谁都负不起责任。”
“这倒也是。但等他们回来的话,天恐怕就黑了,天一黑,你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带你去。”他笑起来。
“至于怕成这样?”
“能不至于吗?上次槐树林里面那个鬼哭声还没弄清楚,现在又弄出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乔兰香来。我算胆子大的了,胆小的,我估计当场就得吓死在这里。”
我心里突然打了个冷战。
槐树林鬼哭声。
乔兰香?
☆、又是一桩逆天的事情
楼明江无意中的一句话,好像提醒了我什么。
之前我们一直把这两件事情分开看,因为槐树林女鬼哭声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而乔兰香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妇,谁也不能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乔兰香的声音足够年轻!
而且,根据前面几个见过女鬼的村民所描述的女鬼样子,除一头黑发以外,其余特征,均能与乔兰香符合。
乔兰香就是槐树林中的女鬼?
那我们之前一直纠结的陈金紫玉又是怎么回事?
陈金紫玉的儿子陈存葬在槐树林中,她夜哭槐树林有道理,乔兰香夜哭槐树林又是什么道理?
陈金紫玉跟乔兰香有什么关系?
或者,乔兰香根本就是陈金紫玉?!
真他妈扯蛋!
石玲突然提前回办事处,脸色很难看,她说太累了,常坤让她先回来。
于是让石玲看房子,我和楼明江一起去井边看他所说的诡异。
还是那口井。
漆黑井台,周围荒草漠漠,有阴森气息,但不至于扯上诡异的概念。
楼明江说:“上次你感冒下山,警~察仔细察过这井,没什么问题,我敲了一点砌井台的石头碎片寄到省研究中心做检验,结果你知道了吧。”
“知道,说是一种罕见矿石,在云南两处新近挖掘的古墓中有类似的矿石存在过,用于祭祀台和石棺。”
“对。报告是这样说的。报告中说‘类似’,也就是不能十分确定这种石头跟云南所挖掘出来的那种石完全一样。”
“那能说明什么?”
“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恐怕有点明白了。两种石头只是相似,但肯定不是同一种类。”
“你凭什么确定?”
“你跟我过来。”他往井边走,一直走到井跟前,俯身往里看。
我犹豫几秒钟。
犹豫是因为心底里面信不过他。
这个男人,从来路到目的都覆盖着那么一层不确定,我不可能百分之百把信任交给他,什么时候送掉命也不一定。
不过也奇怪,我却百分之百信任付宇新。
付宇新的一系列行动里面也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可我却在任何时候都信任并且放心。
楼明江见我没过去,回头看我,催:“过来啊。”
于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井台跟前。
俯身往井里面看。
黑漆漆的水,泛着一个圆的光,映出两个影子。
楼明江的注意力不在井水,而在井台,他指着井台的某处给我看,说:“你看这里,完好无损,对不对?”
“对。完好无损。”
“你再看别处,全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任何风化和磨损迹象,就好像是昨天刚刚砌好的!”
的确。
的确是这样。
“这是一口使用起码一两百年以上的井啊,黎绪!你见过有哪口年代这么久的井,井台没有半点磨损的?这是逆天的!”
逆天的。
又是一桩逆天的事。
他继续往下说:“就算这个能够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此种石石质特别坚硬耐磨,这算是个理由。可是你看这里,这里居然也完好无损!我几天前明明用凿子从这里凿下过碎片来的!”
我有点晕眩。
还有一点神经马上就要错乱的感觉。
☆、戴明明跟踪我们
然后我突兀地笑出声音。
楼明江被我的笑声吓到,怔怔地看着我,问:“你笑什么?”
“我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有时候也这样怀疑。可惜不是。”
“你的意思,是说这井台,被你凿掉了几块碎片,然后,又自动恢复成了原状?”
“这不是我的意思,黎绪,这是事实。我凿石头的时候,那么多警~察在旁边看着,还是警~察把石头样本送下山去的。现在你亲眼看见,这井台根本没有被凿过的痕迹。对不对?”
“对。好了,我确定我是在做梦,现在,我要回办事处,好好躺到床~上,继续睡,醒来就好了。我还有好多事情得去想,脑子不太够用了。”
楼明江很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那行,回去吧。”
我和楼明江一起往回走。
前面石桥上有个人影。
是戴明明。
戴明明很安静地站着,望着我们。
我走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很大方地笑笑,说:“我找你们常队长,他没在办事处,所以就到处找找,你们看见他了吗?”
“没有。你找他做什么?”
“不是说要送我们下山吗?我想问问他,下山以后我能不能回家一趟,和我老公谈谈离婚的事,这样拖下去也实在不是事情不是吗。”
“下山再说吧。”
她低头想了想,好了声好的,转身走开。
楼明江盯着她的背影看很久,突然冒出一句:“我觉得,找常队长是借口,她实际是在跟踪我们。”
“跟踪我们?为什么?”
“她也在找那个古墓。肯定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现在更确定了。”
“她已经同意和我们一起撤离了。”
“她能不同意?她敢反对,你们首先就会怀疑她,而且还会采取强制手段,她不得不同意。”
“你分析得对。可有什么用?我们找不到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你们也找不到古墓入口。说什么都白扯。”
下午五点,搜寻结束,没找到石莲娟的下落。
准备第二天再搜一天,如果仍没有结果,宣布放弃。
我把自己埋在藤椅里想所有混乱的事情。
剔除事情前后始末,只想关键词,关键点,关键人物。
把整个事件剖成两块:一块是陈家坞连环杀人命案,另一块是闹鬼事件。
我需要有个人讨论,而不是一个人闷坐着呆想。
我一个人呆着,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能想出半点头绪。
还有,我应该和黎淑贞好好谈谈。
她肯定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她非常刻意非常小心在隐瞒。
假设。
假设于天光真的是我的父亲,三十年前他们结婚,这和于天光的经历是契合的,资料显示,三十年前于天光曾离开陈家坞整整两年,他自己对此的解释是村里穷,饿得没饭吃,出去讨生活,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学了一点医术赖以谋生,之后就回村做赤脚医生。
这个说法天衣无缝。
假设他在说谎,三十年前他因一些原因下山,遇见我母亲,和她结婚,然后生下了我。再然后又因一些原因,他抛弃我们母女去了别的地方,之后再重新回到陈家坞,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直给黎淑贞汇款。
而黎淑贞那边做出来的事情,也让人费解。
她不停搬家,以至于连警~察都几乎找不到三十年前我们的旧邻居。
她应该是已婚,却没有丈夫方面任何信息。
还有那天她上山大闹……
☆、石玲突然放声大哭
我想得太入神,甚至没有发现石玲站在我旁边。
石玲像个幽灵一样僵硬地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目光像蛇一样生冷。
我当场被吓到,几乎从椅子上摔下。
“石玲你干什么?!”我吼过去。
石玲被我的声音吓到,倒退三步,惊惶地看着我。
常坤和老苗听见声音,飞快冲上楼。
石玲继续往后退,然后转身,猛地扑进常坤怀里,哇一声大哭。
放声大哭。
哭到几乎崩溃。
所有人都愣在这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老苗一叠声地问他,却怎么问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为什么哭成这样。
我想她大概是太累了。
而且,太害怕了。
付宇新背了人,用警告的语气跟我说:“离楼明江远一点!”
我问他为什么。
答说:“不为什么。反正是为你好。”
笑。
先是楼明江说付宇新看上去不像好人,现在,付宇新又警告我离楼明江远一点。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懒得去想了。
然后继续发愣,想刚才没想完的事情。
假设于天光是凶手,有几个方面能契合:第一,他是大夫,就最多的时机给目标人物下毒;第二,几乎所有命案前后都有他出现,有最多时机往尸体上放置头发;第三,于天光发现我是黎淑贞的女儿以后,就不会对我下手,黎淑贞也就能放心我在山上,所以她在大闹一场以后,几乎不再担心我的安危。而且,也能解释于天光为什么能在电话里,用性命保证我只是得了感冒。
问题是,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会建议有死亡症状的受害者去医院,为什么会警告记者快点离开?说不通。
再假设。
假设陈乔斌是凶手,如果当年学校里那个女学生怀孕的事不是他所为,事件所带给他的屈辱,可能会引发报复心态,然后,当事的三个人陆续死去,再那之后,村中才开始发生离奇连环死亡。环环相扣,很能解释得通。
而且,第一次见陈乔斌时候他所散发的那种冷静气场,给我的直觉,他就是凶手。
可是别的村民把连续死亡归结为疾病或者闹鬼,只有他认为是谋杀。
挑衅?
有这种可能。
至少,我认为是挑衅。
但就算他有下毒的时机,也不完全有放头发的时机。至少在于成林案件中他不可能有放头发的时机。
凶手到底是谁?
当然,也能像之前所假设的那样,杀人的,和放头发的,是两个人。
比如,陈乔斌杀人,于天光放头发。
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付宇新在桌子上翻卷宗和照片,哗啦哗啦翻,满耳朵的声音,头疼。
我让他住手,让我安静一会。
安静一会。
安静一会会就行。
于天光和陈乔斌两个人之间有个什么地方可以契入。
可以契入。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像个神经病,抱着头喋喋不休自言自语,反复念叨两个名字,紧张到几乎崩掉的地步,然后疯掉一样扑到桌子上找照片,把于成林命案现场所有照片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列开来。
时间顺序。
死亡现场的人物。
我还在想如果。
如果。
如果下毒的,和放头发的,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陈乔斌下毒,于天光放头发!
我想,我有点想通了。
我猜,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基本都能解释过去了。
☆、于天光到底是不是凶手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在纸上胡乱地写,天书样的字迹,刷刷刷地写,写所有想到的可能性。陈乔斌下毒,于天光放头发,这很可能,非常可能。
并且是最有可能。
于天光是医生,对于死亡应该比一般人都要敏感,他可能是最早发现村里面连续不断死人是连环谋杀的人,大概是因为不能肯定,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又实在不想就这样罢休,便在被谋杀人的死亡现场或者尸体身上放头发作记号,这就是为什么李云丽和于国栋死亡现场没有发现头发的原因,他们不属于连环谋杀的环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