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乔斌。
一场该死的悬疑剧,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把凶手推到幕前。
我想起陈乔斌的脸,那张坚毅的脸,眉宇明朗,神情坚定,不喜欢笑,目光永远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一直都没有猜错,可我一直都找不到证据。
常坤站起身,下令:“走。”
“这里怎么办?”
“等天亮,让医院派车上来处理。”他说。
我摇晃着起身往门外走,没有回头。
楼明江一再回头,每一次看都倍感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径直往陈乔斌的房子冲。
破门而入。
常坤举枪冲在最前面,一间一间地搜。
没有人在。
客厅,房间,厕所,厨房,和第一次看见的一样,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只有卧室□□的棉被是乱的,他上过床,然后在某个时间,又起床出去了。
他去哪了?
他能去哪?
他还想杀谁?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不怕暴露?
或者还是,他根本就想破釜沉舟?
常坤冷着脸,咬住嘴唇,做一个走的动作。我们跟在后面往外冲。冲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突然停住脚步,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地回头。
常坤把房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在那里。
整幢房子亮得有点晃眼。
堂屋里干净整洁,一张八仙桌,一张长条几,两把老式太师椅,一把夏天用的凉躺椅。八仙桌上有茶杯茶壶。但是那张长条几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长条几上什么都没有。
我猜我明白什么了。
我终于明白一些打破头都想不明白的东西了。
陈乔斌养了那么多的金鱼,一缸两缸三缸四缸一共八缸。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鱼。
肯定不是鱼。
因为现在,他原本一派繁华陈列在长条几上的那些鱼和鱼缸,全都没了。
刚才搜查整栋房子,也没看见它们。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致人于死地又无形无迹并且连医学都无从追踪的毒就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以水的形式。
他用毒液养鱼。
金鱼不死。
我想起一些事情,想起村民们说,几年里面,他们的牲畜一头一头死去。
可是这里的溪里,一直都有鱼。
村民们说,有人把死掉的牲畜扔在溪里,弄得他们连溪里的鱼都不敢吃。
他们说,吃过死牲畜的老鼠都死了。
可河里的鱼都没事。
鱼没事。
鱼不怕这种东西!
多么完美!
是得有多大的胆子,多严密的心思,才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
☆、于天光在救我
我盯着空无一无的长条几发呆。
常坤催我走:“丁平一个人在办事处,不安全。我们先回去,等天亮再说。”
我们一起往办事处跑,一片漆黑里跌跌撞撞。
办事处大门洞开,灯光倾泻,里面有打斗的声音。
打斗的声音。
常坤举着枪疯掉一样往门里冲,用他这一辈子最响最亮最狂怒的声音朝里面吼:“不许动!否则开枪!”
里面扭在一起乱打的两个人,是陈乔斌和于天光。
陈乔斌和于天光。
于天光掐住陈乔斌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小腹,狠狠抵在墙上。常坤一冲入,两人同时一愣。
然后我们全都冲进门里。
于天光还在发怔中,陈乔斌借墙用力,直接将于天光推出两米远。于天光反身又扑。
常坤朝外开了一枪。
两人都定住。
常坤用枪指于天光,然后,又把枪口对准陈乔斌,如此反复。
丁平倒在杂物间门口的地上,额上有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他的枪滑落在楼梯边。
几秒钟的僵持。
然后,陈乔斌猛地弯腰向我冲来。
向我冲来。
向我冲来。
目标明确,并且全然无视生死。
发生得太快。
所有事情都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发生。
混乱,尖叫,摔打。
这个世界疯了。
陈乔斌向我冲来。
然后,于天光突然窜到我跟陈乔斌中间截路并将陈乔斌死命抱住。
常坤扣下扳机。
子弹穿进于天光肩膀,沉闷的一声响。于天光趔趄了一下,仍旧挺直身体死命抱住陈乔斌,并且回头朝我喊:“快跑,黎绪,跑!”
快跑,黎绪,跑!
跑啊,黎绪!
跑啊!
吼声震天,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疼。
他们两人重新扭打在一下,东跌西撞,满地乱滚,常坤和付宇新拿着手枪乱指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陈乔斌越来越处上风,于天光肩膀受伤,体力不支,两次被陈乔斌压制住,但他知道□□的手枪对着,没有立刻显出优势,而是抱着陈乔斌一步一步往我所在的方向逼近,这样交缠在一起,□□就不敢乱开枪。
我看出来了,陈乔斌要杀我,用他所惯常的,或者新的方法,致我于死地。
而于天光正在拼自己的命保护我。
于天光睁着充血的眼睛回头看我,像濒死的野兽样咆哮:“跑啊,黎绪!”
我听于天光的话。
跑!
陈乔斌的样子,已经到了哪怕自己死也非要把我先致死的亡命地步!
他已经不要命了,也非要我死不可。
而于天光在救我。
拼死救我!
我转身,夺门而出。
石玲站在离门三米远的地方,在灯光外围的阴影里,一手举着手枪对着虚空中的某处,一手捂着嘴哭。
她居然还有时间哭!
我拽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跑,往村口的方向跑,先离了这是非危险之地再说。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我脑袋一片空白,混乱到麻木。
满耳朵风声。
付宇新和常坤都有枪,陈乔斌再狠也近不了他们身。
可是于天光会怎么样?
刚才陈乔斌不顾被手枪指着的危险向我猛冲来,目的应该很明显,是为了直接与我的身体接触从而给我下毒致我于死地。
那么,于天光不是很危险?
☆、整个世界都疯了
我刹住疯跑的脚步。
傻站。
然后回头看,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是不是应该去救于天光。
可是突然间,一直被我拽在手里的石玲嚎叫着挣脱开去,然后,举起枪,对准我。
石玲居然拿枪对着我。
居然!
我拎着手电,木木地看着她,恍然不知身在何处面对何人的挫败感。
“你干什么,石玲?”我问她。
“你离我远点!”她的声音低沉,压制住哭腔和颤抖。
我往后退一步。
她也往后退一步。
“你离我远点,不然我就开枪!”她加重语气,继续往后退。
我站着不动。
她继续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掉头就跑,往一团漆黑的方向,拔腿乱跑而去,脚步疯乱,跌跌撞撞。
我拔腿去追,一边追一边喊她回来,焦灼到心疼:“回来,石玲,你他妈给我回来!”
枪声。
石玲跑去的方向一声枪响。
她真的朝我开枪?
她居然真的朝我开枪?!
然后又是枪声。
两声。
三声。
是办事处的方向。
我全身发抖,捂住耳朵,慢慢慢慢蹲下身体,把脸埋进膝盖。
疯了。
疯了。
整个世界都疯了。
我不管了。
管不了,也没力气再管了。
蹲着,像鸵鸟一样躲藏。
真的不管了。
谁死谁生。
谁生谁死。
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蹲了十几秒钟,我支撑着站起身,在两个方向之间权衡了一下,往刚才石玲跑走的方向追去。
一边追一边还在想,如果我真的追到她的话,她会朝我开枪吗?
管她开不开枪,死了就死了吧,想什么都没用。
石玲是往槐树林里跑的,我拿着手电追,什么都不去想,不能想,越想越恍惚,脚步越无力。
跌跌撞撞不知道追了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更久。
听见付宇新和常坤的喊声,喊黎绪,喊石玲。
然后两人脚步匆忙循着手电的光奔来,把我扶住,检查我有没有受伤,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的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付宇新把我抱住,安慰说没事了,结束了,什么都过去了。
靠着他的身体站稳,茫然地看着常坤,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常坤用冰冷的目光打量我和付宇新,说:“丁平只是被打晕,现在醒了,没事了。于天光中毒猝死。陈乔斌当场击毙。”
刚才的一片混乱,最后就是这么几句话的总结。
于天光中毒猝死。
于天光死了。
他拼了命是为了救我。
因为他是黎淑贞的丈夫,我的父亲。
站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发呆。
等天亮。
付宇新说,天马上就亮了,天亮就好了。
常坤仍旧是冰冷着面孔,连声音都是冰冷的。
他问:“石玲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拉她一起跑出来的!”
“对。我拉她一起跑。可她挣开我,拿枪指着我,让我离她远一点不然就开枪!她往那边跑,我追她,她真开枪!”我用激越的声音回敬常坤的冰冷,他有什么理由来逼问我,我所受的煎熬不比石玲少,我所受的苦痛也不比石玲少,凭什么他用那副同情石玲的姿态来凌驾我的苦楚?!
“她往哪边跑的?!”
我给他指方向。
他夺过我手里的电筒就我所指的方向追去,把我们剩在一边漆黑里。
☆、石玲失踪了
付宇新把外套给我披上,抱紧我,一遍一遍说:“天马上就亮了。天亮就没事了。我们在这里等,哪都不去。我有枪,别怕。”
然后他又嘱咐:“别用手擦眼睛或者嘴,别用舌头舔嘴唇,小心刚才我们触碰过的东西有毒,不要让任何东西进入嘴里。等天亮,我们就下山。”
然后等。
抱在一起等。
天已经开始泛出模糊白光。
进村的路上有十几支手电筒在乱挥,嘈杂脚步声。
何志秦终于带支援的人上山。
毛毯。
手套。
消毒水。
这些在平时怎么看怎么普通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像救命稻草一样重要。
用矿泉水洗手冲脸,用吸管喝水,像是那些超现实电影里面的镜头,小心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步。
天一点一点亮起。
开始能看清楚周围的路,房子,和树。
何志秦命令我呆在原地不要乱走,并且留下一个女警照顾我,然后他和付宇新一起去办事处处理善后。
所有善后。
常坤从某条小路一步一步走来。
走得很慢,像是已经用完所有力气,只任由自己的两条腿随便走到哪里去的那种跨散。
石玲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但是石玲的手枪,和她的一只球鞋,在常坤手里。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摇晃,糟糕的预感,和狂暴的脾气。
常坤走到我面前,神色比之前更冷更硬。
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我,看到我骨头生冷,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打醒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不信任。
他不信任我。
他在怀疑我。
他把石玲遗落的那只球鞋和她的手枪递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石玲失踪了。”
我听见周围轰的一声沉闷巨响。
然后眼前漆黑。
我昏迷了大约半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在车上,裹着毛毯,有人照顾。
趴着茶色车窗往外面看,他们正在抬尸体。
三具尸体,于天光,陈乔斌,老苗。
其中一个真的很可能是我的生身父亲,另一个很有可能会成为我的继父,还有一个就是我们上山这么久拼了这么多的人命找出来凶手。
每一具都有白布遮盖,分不清楚谁是谁。
恍然想不明白,疯了这么些天,到底得到些什么。
失去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得见,却计算不清楚到底得到些什么。
石莲娟的情况很麻烦。
身体无法移动。
任何一点动作都可能瞬间导致石莲娟死亡,甚至四分五裂,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医院还是警局,都没有足够的设备和能力将石莲娟移往另外一处。
哪怕不管死活都不容易做到。
他们出动山上所有警力,地毯式搜寻三个小时,也没能找到石玲。
我握着拳头哭。
想昨天晚上发生的整个事件,所有细节。
一点一点想去,细细密密铺排
石玲应该是从昨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她比我先起床,准备好所有人的早饭以后,回房间叫醒我,然后她坐在□□看着我穿衣服,我们讨论了一下石莲娟的问题,之后我就去洗脸刷牙,石玲又在房间里呆了十多分钟才出来。从那个时候起她整个人就有点神经质,包括看我的眼神,尽量避免跟我接触和讲话,好多次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还有一次不声不响在我身边站了一会,等我发觉的时候,又立刻走开。
然后就是晚上的突然爆发。
☆、黎绪被软禁
到底是什么让石玲对我如此戒备和恐惧?
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还是她发现了什么以致于怀疑我是凶手?
逻辑上讲不通。
因为我根本不是凶手。
我也从来没有做任何能让她这般恐惧这般歇斯底里的事情。
我抱着肩膀想,狠狠想。
一瞬一瞬想起石玲父亲的脸。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后悔让石玲考警校,后悔支持她当刑警了。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说。
当时我拉着石玲跑,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石玲一开始的顺从是因为处于混乱造成的恍惚中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就开始挣扎,然后挣脱,用枪指着我。
她转身逃掉以后,我马上去追并且喊她回来。
而她开枪了。
她开枪了。她怎么会真的朝我开枪?
问题的关键是,那一枪到底是不是朝我开的!
还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不得不开枪?
想到这里突然浑身发冷,想着我当时应该不管不顾追过去的。
可我怎么就没继续追?
还是我下意识里相信,如果我继续追的话,她真的会朝我开枪?
这不是下意识的反应,直到现在我都相信,如果当时追她或者硬拉她的话,她真的会开枪。
有什么东西搭在她脑中那根快要崩溃了的弦上。
常坤、付宇新、何志秦,还有从山下来支援的领队站在村口开会。
常坤眼睛冲血,疯狗一样咆哮,说无论怎样都要把石玲找出来,无论花多少人力多少时间都得找出来!
他没有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敢。
也不能。
付宇新爬上车跟我说:“分两路行动,你跟第一路先下山,我跟常坤以及另外八个组员留在村里继续找石玲。”
我摇头:“不行。我跟你在一处。你走我走,你不走我也留。”
“你先下山。我最晚下午也回城。何志秦已经通知局里增派人手来替我们几个了。听着,照顾好自己,别什么人都瞎信任,懂?”
懂。
下山以后被直接送进医院,根本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甚至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什么。
然后全身消毒,换衣服,住进病房,他们说要对我进行为期一周的观察和各项体检。
我知道,这不过给软禁找一个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
真可笑。
软禁。
所有人都怀疑我。
都怀疑。
包括常坤。
也许还包括付宇新,只是他没有表现得让我发现他也在怀疑我。
如果老苗活着,不知道会不会跟他们一起怀疑。我猜不会。他会选择百分之一百信任我。虽然的确,那天晚上石玲突兀的反常足够使所有人都生出怀疑我的念头,如果我是个旁观者,恐怕也会跟他们一样。
我只是想不清楚我身上到底有什么能使石玲那般反常!
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不能想清楚!
除非我梦游,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石玲亲眼看见,而我又浑不自知。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病。
这种可能性真他妈的微乎其微!
☆、恐怕凶多吉少
这些日子体力严重透支,血糖低得吓人。只能打点滴,狠狠睡。
下午四点多醒,医生等在床边,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医生出去以后,进来两个警~察,是我所不认识的。他们要询问石玲失踪时候的所有细节。
把基本上的情况都说一遍,包括她掉头跑,我喊她,她开枪。
我隐瞒了一点,也是突然想到的一点。
石玲很可能撞见了我们在槐树林里碰见过的那个女鬼!
她开的那枪很可能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她!
如果真是这样,石玲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越想越怕。
越想越怕!
我问他们付宇新有没有下山,能不能进医院来看看我。我发现我的状态孤立的吓人,除了付宇新,找不出第二个可以一起商量陈家坞所有发生的事情的人。
而且,我是真心愿意跟付宇新商量。
五点半,常坤来医院,疲惫绝望的脸,兴师问罪的姿态,他说:“黎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石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我几乎认不出这个男人是从前我想过托付一生的那一个。
我知道这是角色扮演的问题,任何人怀疑我都正常,他不能。因为我对他从来都是绝对信任,哪怕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他身我也一定绝对信任他,就像当初他们怀疑老苗的时候,我不疑。
我问他:“常坤你是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我?你怀疑我?”
他说:“黎绪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怀疑你,我也不想怀疑你。但是至少你应该把事情都告诉我,让我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行不行,黎绪!”
“你朝我吼?你想弄明白事情就来朝我吼?我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找谁去吼?!我比你更想找到石玲,找到她我就像你吼我这样去吼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于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怕得要死!”
冷场。
有硝烟气息。
门口两个警~察探头看了看,把原本虚掩的病房门关上。
常坤走近病床一步,叹气,说:“黎绪我们不要吵,我们好好说事情,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跟石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我不想跟你吵。也没必要跟你吵。能说的我已经跟刚才两个警~察都说了。不能说的我也不想说。”
“什么是不能说的?”
“你要听?”
“听。”
“你非要听我就说。她对我有没有误会我不知道,我对她没有任何误会。我们之间唯一发生过的不愉快就是因为你,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你大概喜欢我,所以我们之间因为你的存在有隔膜,就这么简单。”
“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你想听什么?你非要我捏造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满足你那个变态的好奇心才满意?我告诉你常坤,我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私心,不偏向任何人,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你,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帮你,帮到现在把我自己卷进嫌疑人队列里我还在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很虚弱地看着我的眼睛:“你没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黎绪。”
☆、所有人都怀疑我
我朝他吼:“别给我阴不阴阳不阳,你要问什么就直接问,有什么屁话痛快说!”
他犹豫两秒钟,垂下眼睛,说:“你没跟我们说于天光可能是你父亲。”
他吞吞吐吐半天,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真可笑。
就为了这么回事。
我说:“对。我是没说。那又怎样。只是可能,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而且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是付宇新怀疑于天光是凶手,查他,查出来的一些资料,跟何志秦帮我查我父亲的一些资料恰好吻合,再加上别的一些细节,才得出这么一个可能的结论。他的确可能是我父亲。他死了。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常坤有点着急,说:“我不是要惹你生气,黎绪,我没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不该瞒着我们,如果我们早点知道他是你父亲的话,或者就能直接问他一些问题,他可能会告诉我们,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样的事了,黎绪!”
“别天真了,常坤。你以为你问他他就会说?那么你现在就去找黎淑贞,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看她跟不跟你说什么!我没有刻意隐瞒于天光可能是我父亲这件事,我也没必要隐瞒。首先我根本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其次你明不明白我心里有多难受!我的生身父亲,很可能就是连环命案的凶手,你明不明白我有多难受?对,石玲是可怜,那么胆小的一个女孩子,在山上担惊受怕,见那么多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事情,她的确承受很大压力。可是常坤,我承受的压力,我所受的惊怕,不比她少,你不应该站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对我兴师问罪!如果今天失踪的是我而不是石玲,你也不能朝她大吼大叫!你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常坤瞠目结舌站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朝他笑一下,再笑一下,冷冷掷过去最后一句话:“你好走了,要问什么明天再来问。你要软禁我没问题,你如果放了我,我会自己回陈家坞找石玲。我比你更着急。你别他妈以为我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常坤尴尬走掉。
躺在□□看点滴从透明管道进入体内,看天花板白出不真实颜色,看窗户外面灰蒙的天空和云。
我竖着耳朵捕捉门口任何可能捕捉到的脚步声。
等待付宇新。
等到心里发慌,后悔刚才为什么没问一问常坤他到底有没有跟着下山,还是仍旧留在陈家坞搜寻。
七点。
八点。
八点半。
终于失掉耐心,跟自己说等一会无论谁走进病房,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拜托他们打电话到警~察局去问一下付宇新有没有回局里。
我不能亲自去问。
免得在怀疑我以后,连带付宇新也受怀疑。
八点四十分,房门打开,付宇新穿着便服看着我微笑,捧一束百合。
刚才大概是走神,所以没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突然看见,比有所准备更觉心里安慰。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付宇新说局里另外派了十六个搜救员上山进行地毯式搜寻,石玲肯定能找到。
他说他跟常坤一起下山的,先被送进医院做全身消毒,还抽了好几管子血说要做各项功能检查;然后回局里开整整两个小时的会;散会之后才回家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直奔医院而来。
他所说的情况:石莲娟已经死了,是在从山上移到医院的路上,颠簸伤及内脏,两个法医眼睁睁看着死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尸体现在也已经处理妥当;从陈乔斌家杂物间里找到的鱼缸已经送去化验;还有砍死老苗的那把留在现场的斧头,以及老苗跟那个女鬼搏斗时扯下来的几根头发也都一起送去化验了,很快就能出结果;白米兰的情况不太好,四肢已经出现轻微腐烂,情绪也相当糟糕。
等等等等。
说很久,然后他突然笑,说:“你看我这个人,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都已经下山了,就不去管了。凶手也找到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可能一切都结束了。
石玲失踪。村里真的有女鬼出没。楼明江一直在找的那个古墓没有任何线索。白米兰虽然是C类死亡的状况,时间上却与另外几起C类死亡案件全然不相符。
还有其他一些林林总总的疑点。
根本没有结束!
可我特别愿意听付宇新跟我说“一切都结束了”,就好像拨开云雾见天日,就好像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我问付宇新知不知道老苗之前跟我说他看好的一家花店是在哪个位置。
他说知道。
“就在你住的小区外面转角的那家,老板转让,老苗就接手过来,已经付了定金,准备下个月办交割的。老苗上山之前跟同事交待过,万一他出什么事,就把他的存款取出来把花店盘过来,送给你。”
我把头埋进付宇新怀里,放声大哭。
我从来没有这么放纵地哭过。
哭这所有发生的一切,哭老苗,哭于天光,哭石玲,哭所有所有的人。
突然有人敲门。
是常坤。
常坤脸色尴尬地看着我们,又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走进来,说:“石玲找到了。”
石玲昏迷在槐树林最东端的一个低洼处被发现。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全身赤裸,额部有伤,是轻微撞伤,应该不严重。
槐树林是搜救队重点搜寻的地方,之前搜寻了很多遍一直没发现,好几个小时过去以后,却被两个搜寻完几处空屋抄近路准备回办事处的□□发现。
石玲现在已经送进医院,仍是昏迷状态,生命无危险,无被强奸痕迹。
常坤说完大概,转身就走。
另外一个警~察进来跟我说:“你安心在医院住几天,等事情差不多以后就能出院。你母亲那边我们已经派人过去探问,如果她想来看你的话,随时可以。我们希望您能劝她跟我们合作,有些问题想问问她。”
我要求见见石玲。
他低头想,然后很为难地答:“等她醒了,我们会安排。”
☆、到底是不是我父亲?
我问付宇新对石玲失踪,又突然以这么突兀的方式被找到这事有什么想法。
他说:“没想法。马上就结案了,你别管。老苗的追悼会结束以后,局里会按他的遗言将花店接手过来,以后你就照管花店,也不用找工作了,好好和你母亲相处,家人之间,没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的槛。我会经常来看你。”
沉默。
然后笑一下。
付宇新找花瓶把百合插好,离开,走出房门之前又回头笑,说:“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或者让别的警~察告诉我一声。这里进出都有警~察。”
第二天早晨黎淑贞来医院看我,炖了鸡汤,说些有的没的事,只字不提陈家坞也不提于天光,神情淡淡,言语简短,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从前她不发脾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母亲,没有特别多的温暖,也没有特别多的冷漠。
只是谁都看得出我们这一对母女之间有一层厚得化不开的隔膜。
我跟她说:“警~察说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掺和他们的事,你也别给我瞎掺和!”黎淑贞声色俱厉,目光瞬间就变得冷硬。
“恐怕不行。陈家坞的事情跟我们都扯上关系了。他们不让我出院,就是因为怀疑到我头上。”
“怀疑你?怀疑你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怀疑我什么,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大概是因为我没把于天光的事情全部跟他们说。”
黎淑贞的脸白了一下,语气又弱下去:“什么事情没全部跟他们说?”
“于天光是不是我——”我把目光转到窗外,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于天光是不是我爸爸?”
黎淑贞不说话,喘气,表情愤怒到骇人。
然后她疯掉一样朝我吼:“叫你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叫你别管!你偏管偏管偏管!管出什么好处来了?!”
守在门外的警~察推门而入。
黎淑贞又朝外面吼:“滚出去,没你什么事!”
警~察看看我,无奈地退出,关上门。
我朝她笑一下,很弱地说:“我们别吵。我也不想。可事情就是这样了。不是我要刨根究底,不是我非要弄清楚什么,是他们查到的。你往于天光家里打过电话,他们查到通话记录。而且也有人听到谈话内容。妈,这事根本瞒不了也躲不了,警~察肯定会找你的。”
“找就找。能把我怎么样?把我当杀人犯抓起来?我看他们能!青天白日的,他们敢!”
沉默。
然后很惨地笑,说:“妈,于天光死了。”
黎淑贞的脸动了一下,很微妙的一个表情。
我盯着她看,继续说:“他不是凶手。”
黎淑贞盯着床单,不搭腔。
我深呼吸一口,说:“于天光是因为救我,才死的。”
黎淑贞的手抖了一下。
我继续:“凶手是陈乔斌。他要杀我。于天光拦他,让我跑。我跑了。于天光死了。”
黎淑贞的肩膀也开始颤。
我问她:“妈,你知不知道,陈乔斌为什么要杀我?”
黎淑贞唾沫横飞飚过来:“我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在陈家坞干了什么得罪了人,现在来问我?我不知道!”
“那么妈,于天光到底是不是我爸爸。”
黎淑贞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十几秒钟的时间,起身,头也不回走出房间。
☆、石玲失忆了
石玲在入院的第四天早晨醒来。
医生和护士都不肯跟我多说石玲的情况,大概是受了警~察的嘱咐,不能说。
每天在病房里进出监视我的警~察也什么都不说。
常坤来过一次,欲言又止。
我不想问他。
甚至不想跟他说一个字。
被软禁的第七天早晨,石玲的父亲来看我。
短短几十天,他像过了十几年一样,老出风烛残年的沧桑,双鬓皆白,目光悲凉。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握我的手,轻轻拍手背,叹气。
一口气叹出整场事件里面所有悲伤。
我等着他问。
等着他问我到底跟石玲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问。
他嘱咐我好好休息,说还会再来看我,然后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
我着急,很着急,我等着他问是想和他说,真的想和他说。有些话不对任何人说也得和他说。石玲是他的女儿,也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她有事。如果她出什么事,我会比谁都后悔都绝望。当时我应该马上追上去,不管她是不是真会开枪都追上去。如果我真的追上去,哪怕她一枪打死我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悔。
我抓着石玲父亲的手,眼泪就掉下来:“石叔叔,你相不相信我?”
他说:“信。”
我看着他笑,让他坐在我身边,跟他说:“我向你发誓,石叔叔,我没有做任何对石玲,对大家不好的事情,没有。我没有私心。没有偏心。我只是在找凶手,找真相。我所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真相。可能这其中,有些地方我的做法不太符合警~察的规矩,比如我和楼明江之间有一点秘密合作,当时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不影响大局,可是这几天我仔细想来,会不会是我跟楼明江之间的什么事被石玲发现,以致于她认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说:“我查过楼明江,他的目的好像不在连环命案。”
“对。他怀疑陈家坞有一个古墓的入口,他找的是这个。我跟他的合作是:我尽量保证他能够在专案组工作,并且在能够的情况下,掩护他的目的。而他把所有他知道的和查到的关于古墓的信息都告诉我。”
“你们真这么合作的?”
“是。于国栋死的时候,石玲是第一个发现的,她跑回办事处喊人,我跟楼明江在半路得到消息,先奔到现场。楼明江在于国栋的书桌上取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张什么图,我给他作掩护。而他把他所了解的一些古墓信息告诉我,并且把他发现的那口井的问题也跟我讲。就是这样的合作。没有任何别的。有些事情他不告诉警~察是怕警~察把他踢出专案组,也怕警~察把事情闹大,他就不能参与古墓的探索工作,他之前在考古队出过纰漏,有档案的。”
石岩想了一会,说:“如果问题出在楼明江身上呢?如果楼明江有什么过格的举动被玲玲发现,她又发现你跟楼明江之间有什么秘密,会不会是这样?”
“我是这样想过,可是这也说不通,如果真是这样,那玲玲首先应该对楼明江有这么大反应,可事实上没有,玲玲对其他人都不排斥,包括楼明江,都不排斥,只是针对我。”
石岩又沉默。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石伯伯,玲玲不是醒了吗?你为什么不直接问玲玲?”
他抬头,很艰难地笑一下,说:“玲玲失忆了。”
☆、暂时告一段落
石玲失忆了。
失忆。
医生给她做全身检查,除额头有一处浅伤外,其他部位并没有受伤。而且额头那处伤,根本不可能导致失忆。医生说唯一的可能性是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受过巨大刺激或者惊吓所导致暂时性失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我在石岩的陪同下去看石玲。
她躺在床~上,白蓝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但不见病态,额上的伤口用一小块白纱布包着。
石岩说她现在不认识人,谁都不认识,也不说话。
我走进去,走到床边,坐下。
石玲把目光从窗外移到我身上。
然后,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一下。
不是从前我所熟悉的那种甜暖温润的笑,而是一抹全然陌生的,带着某种深长意味的笑。
我抓住她的手,像我们还在念书的时候那样亲密靠近,说:“玲玲?”
她也笑,说:“嗯?”
“我是黎绪。”
她说:“嗯。”
然后我问她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晚上能不能睡得好,想不想吃什么东西,她却再也不说一字,只是笑。
我伏在床沿哭。
除了哭,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常坤和石岩,以及其他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警~察,对石玲刚才所表现出来的反应特别吃惊。
石玲从醒来以后,没有对任何人笑过,无论谁跟她说什么,也都是不搭腔不说话,冷冷淡淡。
可她对我的反应,算不上亲热或者熟悉,至少看上去,她是认识我的。
很可能是她的某部分记忆正在复苏,能够记起一点什么,但很模糊,不太确定。
她所能模糊记起的那部分,肯定不是失踪那天的记忆,否则就不会给我这样算得上是友好的反应。
医生说慢慢来,肯定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石岩握着我的手,很感激的表情。
然后常坤同意我出院。
也就是说,软禁解除。
付宇新陪黎淑贞一起来接我,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送上楼,然后去饭店点菜打包回家里陪我们一起吃,说一些笑话,轻松的话,无关主题的话。黎淑贞几次被他逗笑。其间还有两次她往付宇新碗里夹菜。
好难得。
真的比什么都难得。
送付宇新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昏暗路灯光线里拥抱我,笑,说:“看来你母亲不是那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