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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我也笑。

很紧地拥抱他。

这么暖。

陈家坞事件暂告段落,尽管还有无数谜团没有解开,但看上去似乎还能够圆满。

报纸和电视也都在报导,变态凶手,连环命案,警~察殉职,凶手当场击毙,等等等等。

我打听过于天光的遗体,他们按正常受害人遗体处理,因为没有家人认领,骨灰葬在城北郊区的公墓。

老苗的追悼会我没去,不能去,不敢去。追悼会后每个星期天我都带一束亲自挑选的百合或者雏菊——我们的花店里挑选的,去公墓看看他。

也会带一束,去城北的公墓,看于天光。

黎淑贞知道,但没有反对。

从陈家坞回来以后,她很安静,特别安静,某种宿命意味的妥协,也会让人心里生出栖惶。

☆、她到底认不认识我?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花店已经开业,悄悄开业的,没有摆花篮,没有放鞭炮,没声没息开始营业,就好像它根本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我们招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打理店铺,笑容明媚的女孩子,叫夏小雨,看见谁都像阳光样闪烁出满心快乐。

我有时候在店里,有时候不在。

警~察局里熟悉的那些人,偶尔会来店里看看,只是偶尔。

也有和老苗特别好的同事,在路过的时候,隔着马路,远远地看,从来不走进店里。

付宇新每个星期都会有一天买了菜来家里看我和黎淑贞,也到店里帮忙,所有邻居看见我们都笑,说黎绪的男朋友真帅,真好。等等等等。

付宇新的工作还是特别忙,非常忙,但他只字不提工作的事,我猜仍旧是陈家坞未完待续的那些事。

他不说,我不问。

我也不想管。

我实在管够了。

每隔几天我都会去医院看石玲。

她已经基本恢复记忆,能认识身边所有的人,记起自己从前的一些事情,连陈家坞发生的事情也能记起大概,只是整个状态还不是特别对,有时候看上去特别恍惚,有时候看上去有点神经质,有时候看上去又冷静地吓人。

我猜她应该还没记起自己失踪前的那一些细节,没记起那一整天她对我突如其来的恐惧和敌对情绪。

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朝我笑。

有一天,石岩送我走到医院的外面以后,凝思良久,跟我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感觉有错,我总觉得,石玲好像根本没想起你是谁。”

我也有这种感觉。

尽管她朝我笑,回答我问她的问题,有时候会说我穿的某件衣服好看,有一次还说想去我的花店看看,但她的眉宇神情,她那种古怪的笑容,好像她根本不知道我曾经是她六年同桌,二十年的好朋友。

石岩说:“下次你过来,有意无意提一提你们从前的一些事情,看她记不记得。”

回家以后把在陈家坞经历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一滴,一横一竖,全都记录下来。

把了结的,和未了结的,分成两部分记录。

了结的,仅仅是李云丽的案件,她用于老棺跟她发生过性关系作要胁,几年里面向于老棺勒索钱财,于老棺在她的降压药里混入氢化钾将其致死。

这是唯一一起证据确凿,凶手也认罪的凶案。

其余所有事件,都是未完待续,疑点重重。

哪怕凶手是陈乔斌已经很明确,可他用于杀人的那些毒,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来,是否还藏匿于别处,会不会被另外的人发现继续用以谋杀?

谁知道。

我猜这些事情,与我再不会有半点关系了。

局里有令,对外封锁全部信息,包括对曾经参与专案组的黎绪。

可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有意外。

我说的意外是指某天深夜十一点半突然接到的电话。

何志秦打来的电话。

他说白米兰指名要见黎绪,非见不可。

☆、于天光的遗物

白米兰要见我。

还是非见不可。

她要见我做什么?

自从他们结案以后,所有与陈家坞命案相关的信息,我一概不知,包括白米兰的生死,都没人告诉我,连付宇新也只字不提。

如果不是何志秦打电话来说白米兰要见我,我根本以为她已经腐烂死去了,所有出现死亡症状的人都没能活下来,她成了一个例外,唯一的幸存者。

白米兰住在医院隔离楼的隔离病房里,整栋楼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医生和护室在楼里走动说话,荒凉到让人无时不刻都感觉自己处在死亡阴影之下。

我想起自己被隔离的那些日子,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进病房之间,穿防护衣,戴口罩和手套,层层保护。

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他指的应该是白米兰正在腐烂的事。

之前见过石莲娟的腐烂,还有什么能比那更惨?

走进去以后,发现白米兰的状况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除了四肢腐烂较严重,脸部有水泡鼓出外,其他部位都没有问题。

她的腐烂速度较之程莉莉和石莲娟,不知道慢了多少倍。

白米兰看见我,很惨地笑了一下,说:“我这样子,很吓人吧?”

我摇头。

她又笑一下,说:“我是死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也不怎么害怕。就是疼得太厉害,医生刚刚给我打了止疼针,还是疼。烧心窝子的疼。再这样下去真的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算了。”

“你别着急,医生正在想办法,会治好的。”我自己听着,都感觉这安慰又虚假又无力。

白米兰看看我身后站着的□□,和气地问他们:“我能不能单独跟黎绪说会话?”

何志秦看看我,看看她,点头同意了,做了个动作让另一个警~察跟他一起出门并且带上了门。

白米兰看着他们走出,压低了声音问我:“天光叔死了,对吗?”

我点头。

她的神色瞬间黯然,像是要哭的样子,却又极力忍住。

她说:“我之前隐约听见他们说天光叔死的事,又听得不确定。问他们他们也不告诉我,只叫我养病。他怎么死的?”

“这个恐怕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了。反正人已经死了,知道怎么死的又有什么用。”她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有咝咝的出气声,大概是身体腐烂太疼。

我问她找我来有什么事。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看着床头柜,说:“柜里头有个包袱,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你打开。”

我按她说的从柜里找出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她眼睛瞟着本子,说:“那个,是给你的。”

我吃了一惊:“给我的?”

“嗯,我下山前的那天晚上,天光叔给我的,他说万一他出什么事,一定要把这个本子交到你手里。”她说。

我用发颤的手,慌慌地翻看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粗画的一些花草样的图案,好像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白米兰说:“你放包里,藏好,别给警~察发现了。天光叔说让我交给你,没说让我交给警~察。我知道你不是警~察。”

我拿笔记本的手,有点抖。

☆、他怀疑石玲

我问白米兰:“于天光为什么会托你办这么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在本子上逗留了一会,很淡地说:“这东西很重要吗?我不知道,我不识字,不知道里面写的画的是什么。天光叔跟我算起来是差点成亲戚的。我有一个姑姑,当年是许了给他做老婆的,可惜结婚前病死了,没能做成亲戚。但我爸爸待他很好,他待我家也好,跟亲戚也是差不多的。我父母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这么多年多亏天光叔照顾我。我是把他当姑父看,也想喊他姑父的,他说和我姑姑没结婚,不能算姑父,就让我喊叔。他让我带东西给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点头。

她说的这些事,之前也是有听说一点,并且起过疑心的。现在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把这些事,跟另外一些事,联系了起来。

之前那个送包裹到警~察局的年轻男人说过,白米兰的祖父,是方圆几百里非常有名的巫医,能治各种病,甚至能治各种顽疾和先天性疾病。还有,他说当年陈家的大老婆给陈金紫玉下的毁容的毒,就是花重金从白米兰的祖父手里买下的。

白米兰家和于天光,肯定有什么贯通全局的联系。

大概就在这个本子里。

为什么他会把本子留给我?

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我问白米兰还有没有其他事,她想了想,说:“我大概是要死了。你如果有空,替我给天光叔上上坟。”

我答应了。

然后她凄凉一笑,说:“没别的事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猜这是最后一次看见白米兰了,虽然之前对她从没有什么特别好或者特别坏的感觉,但今天这一场谈话,让我心里感觉难受。

特别难受。

送我回家的路上,何志秦问我白米兰跟我说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反问他:“我能不说吗?”

何志秦也想了想,说:“如果跟陈家坞命案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说,算是帮我们的忙。”

“不是结案了吗?”

何志秦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事情,怎么可能这么草率结案。我希望你还能帮我们。”

“你信任我?”

“为什么不信任你?不信任你还能让你跟白米兰单独谈话?”

“可常坤不信任我。因为石玲的缘故。他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被石玲发现,他甚至还怀疑我是不是为了灭口而对石玲下了手。我真的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怀疑我是正常的,不怀疑我才不正常。”

何志秦把车停在路边,抽出两根烟,给我一根,自己点一根。

两支烟抽完,他说:“你们下山之前那天发生那么多事,我都不在场,也没有亲眼看见石玲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但是从石玲昏迷醒来以后,观察她这么些天所有的言语行动,我选择相信你。”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怀、疑、石、玲。”

☆、骨头都在发抖

何志秦怀疑石玲。

怀疑石玲?

真的始料未及,以至于几乎措手不及。

我怎么能够想到,他会怀疑石玲,他怀疑什么?

何志秦说:“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有点可疑。失忆的病症我以前有接触过两次,石玲刚醒来那天,的确像是失忆的样子。但之后就不太像,她应该认识我们所有人,但作出来的反应,却像是不认识,或者很模糊。问她事情,也不像是不记得,反而有点像刻意隐瞒。当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只是凭感觉,而且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还有谁?”

“局里的两个同事,特别是一个平时跟她关系要好的女警,也有这种感觉,而且她的感觉比我更强烈。”

“付宇新呢?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付宇新没发表任何看法。他好像完全不关心这件事。”

“那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忙给陈乔斌定案。”他又点了根烟,问我,“你去医院看石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就没感觉有点不对?”

“没感觉。我是当她失忆了。我去的时候,她有时候像是认识我,有时候又像不认识我。这不是失忆造成的?”

“要么就是认识,要么就是不认识,没有一种失忆会造成有时候认识,有时候又不认识。”

我直接了当问他:“你怀疑她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她人有点可疑,还没有落实到任何具体的事件中。”

“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失踪时候的情况?”

“问过。她说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她是这么说的。”

我看了下时间,将近凌晨一点,太晚了。

我让何志秦先把我送回去,明天上午我跟他一起去医院看石玲。

黎淑贞坐在客厅里等我。

和从前一样,我不到家,她就不睡。

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她看上去不怒不火不急不燥,不但没有发脾气,还问我饿不饿。

我不饿,但想和她谈谈,所以说饿,我们一起下厨房弄了点稀饭,面对面坐着吃。

我不想拐弯抹角地费事,直接问她:“妈,于天光是不是真的是我爸。”

她低头喝粥,答:“是。”

“他为什么抛下我们走了。”

“他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自己走掉的。”

“什么事情?”

她抬起脸,盯着我的眼睛,冷硬地说:“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不要过问,我已经不想提那些事情了。“

然后就再也没话。

各自回屋。

我锁上门,把台灯的光调得很暗,躺在□□翻看白米兰给我的那个本子。

本子上的字迹潦草但大部分勉强能够辨认,记载的都是医药方面的东西,好像是本药谱,什么草药是什么样子,治什么病,有什么功效,简洁明朗,有些句子类似文言文的用法。每条款目前面都有一小幅画,画明该草药的样子。

可是越看越不是那么回事。

越看越他妈的诡异。

比如某种草药后面就一行字:致发脱,容毁,不死。

另一种草药后面一行字:致心裂。

再一种后面是:移性别。

还有一种更离谱: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我连着读三遍,刹那间就想到一个人。

乔兰香!

我们在乔兰香身上看到的所有细微变化,生出的所有不可解释的疑惑,都在这短短九个字里!

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乔兰香正是这种情况!

如果这一条是真的,其他也势必是真的!

我捏着本子,感觉一身冷汗。

然后立即从被窝里爬出,坐到书桌前,用飞快的速度看,作记录。

这恐怕已经是一个连上帝都给不了准确答案的世界了。

这个本子颠覆掉所有曾经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自以为是的了解。

我听见我的骨头都在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跟何志秦一起去医院看石玲。

何志秦进医院大门之前跟我说:“你摒除之前的事情,我是指她失踪前对你的那种敌对情绪,你不要觉得她失踪是你造成的,有什么亏欠或者对不起,摒除所有这些念头去看她,然后跟我说你的感觉,我就不进去了。”

他把我送到病房门口,退到走廊那端的椅子上坐下。

我敲门,进去。

石玲看上去气色很好,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正在跟她父母聊天,转脸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的活跃神色突然暗掉,立即浮现她失踪前所对我怀有的警惕和敌意。

我往病床边走。

她把身体往后仰,并且死抓住她父亲的手臂,脸上有惊惧的表情。

好了,她现在不但知道我是谁,并且已经想起所有的事情,包括失踪前她对我怀这种态度的原因。

我喊她。

她应了一声,表情痛苦。

石岩警智的目光在我们两张脸上游移观察。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边坐下。

石玲再一次把身体往床的另一边偏。

这副态度和动作真的让我很恼火,非常恼火!

既然你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么,摊牌!有什么话,有什么怀疑,都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我问她:“石玲,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她咬了咬嘴唇,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很可怕?”

她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还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或者你发现我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她的神情渐趋安静,抓紧石岩的手也慢慢松开,但仍旧不说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石玲。有什么问题,你问。有什么事,你就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首先我很难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应该这样对我!其次,因为你的缘故,我几乎被常坤怀疑成杀人凶手。”

石玲淡淡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回去吧。也不用来看我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玲。

她正用一种冷静到骇人的目光打量我。

何志秦问我有什么发现。

发现?

非要说什么发现的话,那就是,她已经恢复全部记忆,包括陈家坞最后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何志秦马上吩咐身边的手下进去问石玲她失踪时候发生的事情。

然后又转脸跟我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还有,今天晚上你还得再来一趟。”

“再来一趟?”

他很坚定:“嗯。晚上再来。我要你看看晚上的石玲,是不是还是你现在见到的石玲。”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很不明白。但他好像不愿意多说,所以我也就没继续再问。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们找了家咖啡厅,包厢,面对面坐。

何志秦说:“有件事,犹豫了好两天了,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说了不见得好,不说也不见得好。

我扔给他一个字:“说。”

他把目光望向外面,迟疑半晌,终于说:“我们查到一些事情,跟你家里有关系。”

我承认我很吃惊,瞪着眼睛问他:“什么事?”

他说:“因为之前很多线索指明于天光可能是你的父亲,这个你知道。我们就花大力气查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查到一个很难相信的事情,你的——你的外婆、外公还有舅舅、舅妈,以及舅舅当时才八岁的女儿,都在差不多时间里相继死去,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间隔不超过半年。”

☆、都是瞠目结舌的事

我听得瞠目结舌。

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黎淑贞从来都没提过我外婆外公的事,甚至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还有过舅舅。

我问他:“死因?”

“病死。”

“什么病?”

“心脏病。”

我一脸的不相信:“一家五口半年之内全死于心脏病?天底下有这种事情?”

“我也不能相信。但查不到更多的情况。当时是送医院的,医院开出的死亡证明上写的就是心脏病猝发。而且时间隔这么久,有三十年了,我们根本没办法从医院方面入手查。当年那家医院早就整合改组,人员也基本都换过了。”

我有点恍惚。

越来越恍惚。

何志秦连喊三声我的名字,才从恍惚状态里拔出来。

他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心里有点难过。”

“嗯。肯定难过的。之前不敢和你说,就是怕你难过。但这事情真的是太蹊跷了。我也不知道跟这次的陈家坞连环命案有没有关系。”

“其他人都知道这事情了吗?”

“组里的人都知道。常坤找你母亲谈过话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她说什么了?”

“没有。就说他们是心脏病死的,别的什么都没说。不过你母亲承认于天光是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生身父亲了。”

“昨天我问她,她也说了。但没说我父亲为什么会抛下我们。”

“常坤也问了。她不说。我们揣测,你父亲的出走,可能跟你家五口人的死有关系,但找不出到底有什么关系,时间隔得太久了,而且恐怕只有你母亲一个知情者,她不开口,就什么都不能知道。而且现在的情况,我们不能对你母亲采取什么措施。常坤希望你能帮我们从你母亲那边打开突破口,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说才好。”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抽烟。喝水。深呼吸。

然后我问他:“陈家坞的案子,你们到底怎么处理的?结案了?”

“对外宣称结案。实际没结。上面有令,秘查。”

“秘查?那你还来跟我说这些话?”

“我希望你帮我。你能帮我们的,不是吗?”

“是。能帮。但常坤那关怎么过?他不会让我插手这事情。”

“陈家坞命案接下去由我负责。”

“常坤呢?”

“他调省厅去了。”

虽然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一点吃惊:“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事?”

“今天早上。”

我惨然叹出一口气:“付宇新终于还是没争上。”

“对。不过他看上去不失落,很看得开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

何志秦也笑一下,问:“你跟付宇新在谈恋爱吗?”

“算是吧。怎么?”

“不怎么。呵呵,个人感情方面的事情我不大喜欢说什么,但是付宇新这个人,说实话,我不太怎么喜欢。”

“为什么?”

“太好胜。太自我。锋茫必露。而且有时候,你知道,他为了达到目的,经常会做些打擦边球的举动。”

我笑笑,不发表意见。

他继续说:“不过这次很奇怪,本来常坤调走以后,陈家坞的案子是交给他负责的,他拒绝了。”

☆、都能互相关联

我又大吃一惊。付宇新居然拒绝接管程家坞的案子,居然拒绝了!

之前他那么拼了命地要挤进专案组,进组以后,也是拼了命地在查案,为了找到凶手甚至不惜采用完全不合规则的手段,可是现在,真正移交给他负责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为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何志秦:“他拒绝了?”

“对。拒绝了。当时我们几个开会的人都有点吃惊,我猜可能是因为你的原因。”

“因为我的原因?”

“他应该的确很在乎你。所以工作上那股拼命往上爬的心,收掉了。”

我给他一个很浅的笑,不作回应。

安静几分钟,我说我得先回家一趟,晚上再跟他一起去医院看石玲。

何志秦有点失望,看上去他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所以心里很着急,不得不很坚决地跟他说:“我们晚上继续谈。现在我得回家一趟。”

他点头,把我送回家。

车子驶过花店门口的时候,他往店里看了一眼,我请来的那个年轻女孩正笑颜如花接待一对买玫瑰的恋人。

黎淑贞没在家。

我连鞋都来不及脱,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开始翻于天光托白米兰交给我的那本笔记。

我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还有一个外甥女,前后半年时间,相继死于心脏病。

心脏病。

笔记里面有将近两百种草药的记录。

将近两百种。

其中大概有二十几条和心脏有关的记载。

强心、心脉萎缩、治心率不齐、致心裂、心脏停跳复博、养心血。

等等等等。

我突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是可以相互关联的。

所有事情!

白米兰的祖父被当时的人称为巫医,能治很多不治之症,也能用很多方式害人,笔记上的这些材料很可能来缘于他;他可能把资料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白米兰的父亲,白米兰没有兄弟,本来是想让于天光入赘的,可惜那个女儿早丧,但于天光与白家感情一向好,这些资料顺利成章交到了他手里,除文字资料以外,大概还有一些别的秘密,都一起交给了于天光。

也就是说,于天光承继了当年那名巫医的本领,能救人,也能害人。

再联系我家五口亲人的死亡时间和死因离奇,以及于天光抛下我和黎淑贞出走的事情来看,很有可能,他与当年我家里的五条命案有直接的关系。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于天光害死了我家五位亲人的性命。

可是为什么黎淑贞对她的丈夫如此讳莫如深?不但不报警,她还不想让人家知道是她丈夫害死了自己的家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太爱于天光?她为了隐瞒这些,带着我不停搬家,同时想尽办法销毁和于天光有关的一切资料。为什么会这样?真的仅仅是因为爱情?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不通。

于天光在陈家坞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他从很早的时候就查觉到连环命案在发生,但不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他一边自己在暗中查找,一边在连续命案的死亡现场放置头发作为给警~察的提示,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别人这些人都死于谋杀。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害我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还有当时才八岁的外甥?

到底为什么?

☆、让人心里发凉的笑

晚上七点,何志秦到小区门口接我。

一上车,他就跟我讲石玲的事。

“你今天去看过她,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就让人去问她她失踪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陈乔斌跟于天光在办事处打斗,于天光叫你跑,你跑的时候拉着她一起跑。后来她挣脱你自己单独跑了,跑了大概三四百米路,突然有个人影冲出来抱住她,她开了一枪,之后头部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对我有那种反常情绪?为什么不肯跟我在一起非要自己一个人跑?”

“没说。怎么问都不说。但肯定是有原因的,就是不肯说。你也想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我仔细想过了。石玲对我产生敌意,应该就是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可那天早晨我根本没干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起码是两个人行动,基本没有单独行动过。而且那天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足以让她对我产生这么大的敌对情绪。我想不出来。”

何志秦叹气,说:“那就别想了,去看看石玲再说。”

车子加速往医院方向驶。

何志秦跟我一起走进石玲的房间。

石玲在看电视,转过脸朝我们笑,很淡的笑意,对我没有排斥感,也没有白天有的那些恐惧和敌意。

我简直怀疑这一刻看见的石玲,还是不是白天看见的那个石玲!

我喊她:“石玲?”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娇柔:“嗯?”

“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应该没什么事了。我想出院。可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

我说:“我们初中里有几个同学知道你住院,想来看看你,我怕打扰你,让他们过两天再来。”她笑了一下:“我又没什么大事,大概很快就出院的,叫他们别来了。”

我神秘兮兮地笑,附到她耳边低声说:“是班长提出的。你也不想让他来?”

石玲笑了一下:“随便吧。”

然后再说了些别的闲话,我们就告辞出来。

何志秦一直在旁边看,直到临出门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我关上房门的时候看见石玲的眼睛正看着我们。

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目光冰冷,透着寒意。

她发现我放慢关门的速度在看她以后,朝我笑了一下,很淡的一抹笑,却怎么看怎么都有些意味深长。

而且,这抹让人心里发凉的笑,感觉很面熟。

很面熟?

刚才看见的石玲本人给我很陌生的感觉。

可是最后她脸上的那抹笑意却有面熟的感觉。

这是什么破逻辑?

何志秦问我有什么看法或者感觉。

我想很久,说:“我感觉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不同的石玲,白天看见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石玲,晚上这个,好像不是。”

他很激动,说:“我们也是这种感觉。连常坤也感觉到了。前天和大前天的时候,不仅白天晚上区别很大,光白天就有不是同一个人的区别。我们都只有一点粗略的感觉,但说不上为什么。你能不能说上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说得明白是为什么?!

☆、两个石玲?!

我继续想继续说:“石玲白天时候的样子,跟之前我们在陈家坞的时候是一样的,很恐惧我的存在,有敌意,并且欲言又止。可是晚上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很安静,对我甚至可以说是很友好。”

“对。”

“但这种友好不是我跟她之间的友好。我跟石玲之间是非常亲密的,我对她太熟悉了,她怎么笑,用什么手势捋头发,提到某件特定的事情或者特定的人时会有什么反应,都特别熟悉。但刚才她对我的态度,是一种普通的友好,就像两个普通朋友之间,甚至两个陌生人之间也能存在这种友好。还有,我刚才跟她说我们初中时候的班长想来看她,她的反应那么淡,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石玲!我说的那个班长暗恋石玲很多年,几年前用很突兀的方式向她表白过,她拒绝了,之后每次提起那个男的,石玲都是有点恼怒,带着害羞的那种反应。可刚才的情况你看见了。那么冷淡。”

何志秦听完,简单地问:“你想表达什么,黎绪?”

“我想找个医生问一问,头部受创,或者遭受巨大精神刺激,除了短暂性失忆以外,还会有什么可能的情况发生。”

“我问过她的主治医生,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他说的确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某种突发状况诱发出潜藏的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

“对。杨医生说据他这几天的观察,石玲很可能是精神分裂的情况。她体内有两个角色。一个就是你白天看到的,另一个就是刚才看到的。”

我猜我脸上写满不相信,甚至带着点嘲弄。

何志秦说:“不过杨医生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继续观察。“

我问他:“你信吗?”

“说实话,我不信。精神方面的疾病很大部分都有遗传性质,石玲的父亲和母亲,以及追到上面四五代,都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情况。还有。杨医生自己也有所怀疑,如果石玲真的是精神分裂,体内有两个不同的角色的话,一般情况不会两个角色这么接近,现在她的两个角色都认识身边所有人,两个角色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不太可能。所以还需要观察。”

“真正精神分裂症患者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见过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他有时候说自己是浙江人,父母是农民,自己是小学教师,有时候又说自己是香港人,父亲是房地产商,自己是一家连锁饭店的老板。最要命的是,他说自己是浙江人的时候,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自己是香港人的时候,又是一口生硬夹粤语的普通话;而且两个身份说话时候的声音,品气,表情,以及行为举止都是截然不同的。这应该能算是精神分裂症中比较典型的一种吧。这个领域我不太了解。”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美国悬疑剧。一个人体内有十多个角色互相串联甚至互相逐杀。不过好像不叫精神分裂,叫什么多重人格,好像也叫解离症,现实里真有这回事?”

“有。”他说。

☆、又卷进这淌混水里

我们仍旧选了上午的那个咖啡厅,同一个包厢,一人一杯茶,面对面坐着。

何志秦很认真,非常认真,特别认真地跟我说,希望我能帮忙。

他的样子,几乎是在求我。

他说:“你比我们都聪明。你在陈家坞经历的和掌握的线索,以及联想到的事情恐怕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多。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我没问题。怕你们局里不同意。”

“常坤已经接到调令,最迟下个星期就会去省厅报到。接下去整个案件都由我负责。这边不会有问题。”

“我要看所有卷宗呢?”

“现在不行。等常坤走。”

“好。”

“还有一句话,黎绪,我得跟你说明白。常坤怀疑你是很正常的,你应该明白,对不对。”

“我明白。”

“你明白但是不能接受,对不对?”

我笑起来,说:“也对也不对。”

何志秦说:“不管是不是这样,我都得跟你说,常坤不同意你继续管陈家坞的案子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因为担心你,他不想你卷进这趟混水里,不想你出事。说实话我也很不想,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老苗?!可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为确保你的安全,你留在城里帮忙,不上山。”

“这个到时候再说。”

他低下头,叹出很长一口气,说:“再要说的话,就可能不是我这个不相关的人该说的了。但该说不该说,到这里了,还是跟你说了。我年纪大你一轮半,按辈你该叫我叔,我就站在做叔的角度跟你说,常坤真的是为你好,他怀疑你,朝你吼,软禁你,也实在是因为太在乎你,但是可能他的做法太冲动了,没想你会有这么大反弹,以至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笑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你是说我和付宇新谈恋爱的事?”

“对。你不能因为常坤合理的怀疑,而做这样的选择。”

我很严肃地跟他说:“我跟付宇新谈恋爱,跟常坤怀疑我两件事,有点关系,但不至于是因果关系。这个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拿自己生活开玩笑的人。我跟付宇新谈恋爱是因为我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何志秦沉默一根烟的时间,说:“好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谈。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我确实不应该干涉。”

“你是为我好。我懂。”

“你懂就好。”他笑一下,“就怕你不懂,反怪我多管闲事。”

我也笑,说:“我不是那种年轻不知事的小女孩。”

然后切入正题,聊陈家坞命案。

何志秦问我对整个事件怎么看,还有哪些地方可疑。

可疑的地方太多。

数不胜数。

我先问他楼明江现在在哪里,专案组重组以后他还在不在组内。

何志秦问我什么意思。

我把楼明江在山上和我说的关于古墓入口的可能性在陈家坞的事情,包括那口井的事情,都讲给何志秦听。

何志秦听得脸色发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浮出水面的女鬼

可见楼明江下山以后仍旧保守着他的秘密,没有对警~察吐露一个字。

何志秦说:“这些我真不知道,恐怕常坤他们都不知道。楼明江还在局里帮忙做一些研究工作,你想怎么安排他?”

“把他继续留在专案组。这案子再查下去,百分之百跟他嘴里说的什么古墓有关系,他能帮很大忙。”

“好。”

“还有。老苗的讣告发在哪里?”

“晚报早报和周报都发了。”

“可惜,要是先瞒住的话,恐怕还能钓上一条鱼。”

“什么鱼?”

“就是那次你们在车站跟丢的那个姓林的教授,我百分之百确定,他的目的跟楼明江一样,而且肯定不会罢休。如果警~察一直驻留在村里的话,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跟警~察合作,他要找警~察合作的话,肯定会联系老苗,他跟老苗有点熟。但现在恐怕有点困难。”

他说:“警~察还驻在村里没撤,我们也在暗中找林奇亮。”

“像他这样的人要躲起来实在太容易了,又不是全国公开的通辑犯。不过只要他不罢休,迟早会露面,先等着再说。”

“其他呢,有什么安排?”

“能不能查到林奇亮进专案组之前是被什么人打伤的?”

“查不到,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线索。”

“他自己不是看见袭击他的人的样子了吗?”

“是的,但他说算了,反正没什么大碍,就没做拼图。”

“村里余下的几个村民呢?现在在哪?有什么情况?”

“统一安排在那栋废弃的宿舍楼里,二十四小时监视,没有什么情况。”

“张红呢?生了吗?”

“还没。已经住院了,隔离楼里,大概过三五天就生了。”

“乔兰香呢,开口说话没有?”

“没有。”

“戴明明呢?她在村里的时候说下山想回一趟家,回过没有?”

“回过,见了丈夫和儿子。别什么可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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