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了一句脏话,挂掉电话。
时间是九点十四分。
然后她去酒架上取酒。
我抽出一张餐巾纸,轻手轻脚,但是快速地走到玄关处,从她披风的衣领上取下那根头发包好。
“你在干什么?”程莉莉端着两个高脚酒杯问。
“没干什么。”
“这几天我觉得怪怪的,总觉得有人在偷窥。”她说。
“你这里是高档住宅区,进小区大门要再三核对身份,就算真有人想对你做什么,也没这能耐。”
“但愿是错觉。房子太大,生民又三天两头不在家,空得厉害。”
“沈生民今天去哪了?”
“广州,谈生意,后天回。”
趁程莉莉不注意,我把餐巾纸包着的头发放进包里。
感觉有点恶心,但是没有办法。
我得再看看那些照片,程莉莉从鬼村拍回的那些照片,肯定有什么东西被疏忽了。这是肯定的。
我让程莉莉呆在客厅里看电视,我需要一个人好好呆着。
程莉莉没有意见。
她了解、尊重,并且一直配合我。
这是我们能够维持这么多年友谊的基础。
我把每张照片都仔仔细细看很多遍,从焦距中心的人和物,到焦距外面不起眼的一些东西,尽量什么都不放过。
然后闭上眼睛想,那些从来没见过面的陈家坞的村民的样子就无比清晰浮在脑海里。
有四张尸体特写,侧面拍的全身照两张,正面俯拍的上半身特写一张,另外一张是脸部特写。
一个已经死掉了的人,用照片的方式,睁着一双惊恐狰狞的眼睛和我们这些仍旧活在这个乱七八糟世界上的人互瞪。
不知道人死掉以后是什么样一种状态,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记忆。
不知道传说中的前世今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但愿照片上这个男人在他现在所在的那个新的世界里,一切都能安好。
第二张尸体特写上有一处细节:毛衣领口处,尸体紧箍脖子的手掌下面,有什么东西。
肯定有什么东西!
五倍放大。十倍放大。然后十五倍放大。
照片象素实在太低,放到十五倍以后已经模糊不堪,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种事情如果可以用猜的话,我猜,尸体毛衣领口上粘附着的那根细长的黑色不明物体,应该就是和刚才我从程莉莉风衣领口上取下的东西一样。
是头发。
当然,我是用猜的。
照片太模糊,说明不了问题。
程莉莉的手机又响,她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很大,连续“喂”很多声,然后骂出一连串脏话。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有点迷糊地站着。
我走出去,从她手机里翻看刚才的通话记录,屏幕上显示来电保密。
时间是十点十四分。
把程莉莉按到沙发里坐下,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没事。不知道是谁恶作剧。”
“谁打来的?男的女的?说什么了?”
“不知道,一直都没说话,也不挂断。”
“一个字都没说?”
“没有。”
“有没有别的什么声音?”
程莉莉想了一下,说:“风声。有一会有很大的风声。”
“你估计是什么人?邻居?朋友?同事?还是你写的报道得罪了什么人?有没有大致方向?”
“没有。”
“以前有没有接到过这样的电话?”
“没有。”
问她什么都只回答没有。不过未必有什么很大的关系。可能只是一个打错的电话,也可能是小孩子顽皮,拨着号码玩。
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就什么都有可能。
坐在沙发里看程莉莉在从陈家坞赶回报社路上写的稿子,差不多五千字,洋洋洒洒,陈家坞地貌的描写,村民生存状况,死亡连续发生之后留守村民的心理状态,村民们对死因的猜测和看法,几起死亡事件的详细描写,包括今天中午发生的这起。程莉莉原本打算给稿件配尸体面部特写的照片。但不等她提起,赵清明就把稿件给枪毙了。
赵清明问她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程莉莉说所有人都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赵清明当场笑起来,问她什么叫真相。
☆、电话那端嘶哑机械的笑声
现在我真的是特别特别理解和支持赵清明。
这是第一次。也是在晚报当记者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理解和支持。
这种东西怎么能印成铅字卖出去,的确,事实已经发生并且似乎还在继续发生,但稿子上这五千个字所写的不是真相。谁都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接受自己真实生活着的空间里在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情?谁能在面对一连串的离奇死亡事件和报纸上死者暴突的眼睛以后,还能像从前一样正常生活。
恐怕谁也不能。
电影和电视里的事情再惨再烈,离得太远,并且总是虚构,没人会真正往心里去恐惧。
可陈家坞离我们只有几十公里的距离。
几十公里。
开车只要一个半小时。
有人按门铃。
程莉莉走到玄关,取下可视电话听筒。
但是她没有说话。
她把听筒拿在手里,盯着可视电话的屏幕,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门。只是怔怔的看着。
差不多怔了有十多秒钟的时间。
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一声尖叫。
突兀凄利的一声尖叫,透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我飞奔着冲过去,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视电话屏幕上只是门口走廊下摄像头里拍到的画面:碎石小路,树,路灯和花坛,黑白颜色。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把听筒拿到耳边听,也没有声音。
我问程莉莉怎么回事。她苍白着脸,嘴唇有点抖,指着可视电话的屏幕和我说有鬼。
“有鬼!”她说。
“有鬼啊!”她提高分贝,嗓音尖细得让我觉得陌生。
“什么鬼?在哪?”
“鬼!在门外!刚刚明明就在那儿站着!明明就在那儿站着的!”她还是指着可视电话的屏幕。
我把听筒挂上。屏幕黑掉。
程莉莉神经质地再一次拎起听筒,屏幕上还是刚才那副样子,路,树,路灯和花坛,黑白颜色,没有人也没有什么鬼。
“刚才明明有的!明明有的!”她说。
“肯定是鬼!”她说。
程莉莉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恢复平静。
她想不明白刚才所有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玻璃窗外的黑影。
不显示号码的来电。
和可视电话里面那个能吓死人的鬼影。
她说她肯定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说可视电话里面的鬼影和陈家坞那个叫梁玉米的女人所形容的一模一样:全身黑衣,白色鞋子,低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面孔。
一模一样。
她咬着牙齿分析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原由,想弄清楚到底是有人想害她还是真的有鬼。
她不信鬼。
从来不信。
我陪程莉莉一起去保安室,调看八点左右和刚才鬼影出现时间28号别墅周围所有的监控录象。
录象里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程莉莉不甘心,大吵大闹,摔碎两个茶杯,把值班的几个保安骂得狗血喷头。
她把手指指到一个年纪很小的保安的鼻子上骂他是饭桶,然后叫嚣着要见物业公司经理。
物业公司经理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磁,态度恭敬但不谦卑。听完程莉莉语无伦次的叙述以后他说:“沈太太,我不想怀疑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存在还是你的幻想,也不想质疑你在这里大发脾气的目的,监控录象你们都看过,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不相信,还可以再看一遍。这是你的权利也是我们的义务。但如果无理取闹,对不起,我们不想奉陪。”
程莉莉气得脸色煞白。
怒火已经完全淹没刚才的恐惧和不安。
除了把她愤怒的食指戳到对方鼻尖上以外,她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我拉着她往外走,回转身跟物业经理还有那个被骂哭了的保安说对不起。
程莉莉这样发脾气已经不止一两次,我几乎已经习惯。
任何事情都是能够习惯的。
包括那些看上去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刚走到28号别墅门口,物业经理大步追上来说:“沈太太,我是好心,提心你一下,谁都是人,都有尊严,的确,可能很多人都不如你有钱,但是也有很多人比你更有钱。住在这些别墅里的人,都是有钱人。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就首先得学会尊重别人。得罪太多人对你不会有好处。”
程莉莉跳着脚想开骂。
我拦住。
然后冷着眼看那个面色沉静的男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心提醒一下而已。”
“好心提醒?我怎么觉得弦外有音?”
“你多想了。算了,就当我多嘴。我会安排保安加强28号别墅巡逻,如果还有什么事情,直接用可视电话联系保安,24小时在岗。”他说完,走了。
☆、鬼!
我问程莉莉到底得罪过些什么人。
她靠在沙发上想很久,脸上浮现一丝鄙视和不屑的表情说:“我能得罪什么人?上个月报道水源污染,得罪两家染料厂;前几天报道食品安全,得罪一家食品连锁店;今天下午在报社拍桌子,把顶头上司赵清明给得罪了。”
“其他呢?还有什么人?”
“隔壁29号别墅的老太婆,她的狗吵得人睡不着;前面25号别墅里的猥亵男,前几天他家里请客,车子堵在我的车库前面;物业公司一个员工,她在背后传我闲话刚好被我听见,给了她一耳光。差不多就这样。”
不得不承认,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些时候,比世界上任何诡异的事情都要可怕。仅仅因为别人说几句闲话,就给一个耳光。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大惊小怪?
我问她:“如果你不是嫁给了沈生民,不像现在这么有钱,不能够住在这么豪华的别墅里,你会不会因为别人在背后说你几句闲话就给她一耳光?”
程莉莉目光冰冷,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告诉你黎绪,就算我没有钱,就算我不住在这里,让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嚼我舌根,我还是会甩一个巴掌过去!这跟钱没关系黎绪!这是尊严!”她朝我叫嚣。
她变得有点像泼妇,每次跟别人发生争执的时候这个从容优雅漂亮得体的女人就会变得像泼妇,或者说,就会变成一个泼妇。不知道那个曾经费尽心思花巨大代价把她娶回家的沈生民有没有看到她这么令人沮丧而绝望的一面,如果看到过,不知道他有没有心生悔意。
我不想和她吵。
事实上,我不想跟任何人吵架。在家里跟黎淑贞吵得实在太够了,走到外面就是想安静。
抽烟。
一下一下按电视遥控器。
把心思收回到陈家坞的事件上。
然后,程莉莉的手机,再一次突兀地响起。
仍旧是来电保密。
仍旧是接通以后没有任何人说话。
时间是十一点十四分。
程莉莉几乎疯掉。
她对着听筒喊,说你再敢打过来我就报警!
她想把手机摔掉,我拦下了。
我把手机调成扩音状态。
电话那端没有人说话,但肯定有人在,因为有呼吸的声音,衣服磨擦时候发出的细微的声音,通话将近两分钟的时候,能听见车子开过的低缓车轮声。
三分钟,电话还没挂断。
僵持。
小区花园里有人影走动,和手电筒的光束,是保安。
五分钟,电话还在僵持。
程莉莉开始不耐烦,说:“我还是报警。”
电话那端终有了声音。
低沉,沙哑,透着阴森的声音。
是笑声。
被刻意压抑而变形的笑声,机械麻木。
嘿嘿嘿。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啪一下,那边挂断。
程莉莉懵在那里,一言不发。
“至少能确定。是个男的。你真的要报警吗?”我问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门铃响了一下。
程莉莉的身体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
门铃响第二下。
她把眼睛望向玄关处的可视电话。
门铃响第三下。
她坐在沙发里不动。看上去是不敢动。
我走向玄关,用力呼吸,然后迅速拎起可视电话的白色听筒。
程莉莉是对的。
可视电话的屏幕里,真的有鬼。
黑色衣裤。白色鞋子。低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边脸,只露出一丝惨白的缝隙,和一只圆睁的眼睛。
然后瞬间,消失了。
快到来不及看清是怎么消失的。
我们奔跑着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
所有灯!
一楼二楼三楼,客厅餐厅厨房卧室,吸顶灯吊灯落地灯台灯餐桌灯。
这房子里的灯真多,灿若白昼并且五光十色,从远处看一定辉煌得像童话里面的宫殿。
程莉莉的恐惧里裹挟着愤怒,她相信这是一场恶作剧。她猜是有人想吓唬她,用这么恶劣低俗的手段。她在脑海里排查所有可能的对象,偶尔喃喃自语。
的确,我也看见可视电话里有鬼影。
一个鬼影。
跟陈家坞村民梁玉米形容的鬼一模一样,也和照片里面那个远离人群依树而立的黑影一模一样。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感觉我看到的那个鬼影存在的画面,有一丝不协调的感觉。
我用力地去想,几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原因。
我也想不明白我们身边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每隔一个小时打来一次的不出声的电话,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可视电话里的鬼影。
午夜凶铃现实版?
☆、午夜凶铃现实版?
程莉莉惨白着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冷笑,问我:“你猜,十二点十四分,还会不会打来?”
我没有心思开玩笑,也不想开玩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去找石玲或者常坤弄清楚一些事情。可是已经十一点五十八分。而且天知道那个发出怪笑的男人还会不会再打电话来,还有门铃,会不会突然再响。
天知道这栋房子到底怎么了。
点两根烟,自己一根,给程莉莉一根。
门铃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程莉莉把烟扔掉,起身准备往玄关处冲。我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你接可视电话,我开门!”
我从茶几下面拿了把水果刀,迅速冲到玄关处,抓住门把手,如果真他妈有人在外面装神弄鬼,我先给他来一下,再他妈跟他讲道理!
在程莉莉伸手拿下可视电话听筒的一瞬,我用力拉开大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除了路,草地,树,路灯,花坛,和隔壁花园里的几声狗叫外,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风把树枝吹得乱晃。
哗啦啦的声音。
有只白色塑料袋被吹上天,胡乱飘。
没有鬼。
回转身的时候,却看见程莉莉却因为惊吓过度,瘫坐在地上。
可视电话听筒晃晃荡荡挂着,屏幕上还是我所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是颜色黑白。
程莉莉说真的有鬼。
而且这一次看到的和第一次第二次看到的,都不一样。
她说这一次那个长发披散的鬼影把脸贴到了镜头上,一半被头发遮盖,另一半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嘴角流血,眼睛怒睁,表情像笑,又像是恨。
真他妈扯淡!
我半架半拖把程莉莉弄回客厅中央,把她按在沙发里,给她一杯水,重新点上一根烟。
然后我用可视电话跟物业公司联系,让他们叫个保安到28号别墅来一趟。
保安到了以后,我让他守在别墅正门口看家,确保程莉莉的安全。然后我再去找物业公司经理,和他商量,无论如何,都请他安排一到两个保安专门在28号别墅守一夜。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那个经理在犹豫了几秒钟以后,答应了。
他在犹豫的那几秒钟里面,陷入沉思,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若有所思。
跟他道过谢,一路奔跑着回程莉莉的房子,经理在我到达之前就用对讲机安排好了保安,一南一北守住两道门,不定时来回巡逻。
十二点十八分。
手机没有响过。
相视惨然一笑,准备睡觉。
犹豫了很久,想给黎淑贞打个电话说我在程莉莉家过夜,怕她突然爆发跑来大闹,就算了。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我真的害怕。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会话。
程莉莉的手机再次响起。
她的手机铃声是那种旧式电话的铃声。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平时听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天晚上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声音,怎么听都不祥,透着阴森诡异和某种不明来路的危险气息。
程莉莉摒住气听,很长一会才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电话。
是沈生民。
从广州打来。
沈生民说刚刚见客户回酒店,累得要命。
两个人不咸不淡聊大约两分多钟,挂掉电话。
他们的对话里一点都听不出两个人之间有恩爱,甚至连最普通最起码最简单的感情都听不出来。真恐怖。一场钱色交易的婚姻。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可怕?
程莉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陈家坞的事。也想着今天晚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事情。
也许还想着别的什么事。
她有事瞒我。我早就看出来了。但对别人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一般都不去追问。因为没什么意思。
翻身的时候触碰到程莉莉的手,吓一大跳。
现在是四月份,开着空调盖着蚕丝被,可程莉莉的手却冷得像冰。
刚才在客厅,她从沙发里起身往玄关走的时候,我拉过她的手。也是像现在这么冰。只是当时太紧张,忽略了。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冷。
她说没有。
她不觉得冷,可是手却冷得像冰?
或者是我神经过敏?很多女人都容易手脚冰凉,这一天里发生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连平时司空见惯了的事情都会往不正常的方向联想。
早晨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十五分,程莉莉睡得很沉。
洗脸刷牙,整理东西,把程莉莉从鬼村拍回来的照片复制一份发在自己邮箱里,然后留了张字条压在她的手机下面,告诉她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不能再去陈家坞;第二,小心周围的人,必要的时候报警。
☆、24小时的跟踪和保护
我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守了一夜的保安向我敬礼。
我朝他笑一下,道两声谢。还想给他一些钱,酬谢这一夜辛苦。但门廊处有摄像头,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实时在保安室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我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塞钱给一个保安,被猜测成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摄像头。
实时播放。
监控范围。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些词,走到喷泉边停下,猛地转身,走回28号别墅门廊下,要求保安把这栋房子周围所有摄像头的位置指给我看。
南北两扇门的门廊下各一个,前后花园里各一个,东边沿廊下两个。餐厅和客厅的外面没有,保安解释说这两处都是落地玻璃,尊重业主隐私所以特地没有安装,但是在拍不到窗户的范围内有小区总监控。
有落地玻璃的地方,是监控死角。
死角。
如果昨天程莉莉真的看到客厅落地玻璃外面有人影,并且往餐厅方向跑掉然后消失,那么就是说,此人熟悉小区的摄像头布置,熟知监控范围,避开了所有摄像头。
昨天晚上物业处查看小区出入人员登记,并且让保安在全小区内巡逻,都没有发现可疑陌生人。
那么只能说明,那个在28号别墅外面偷窥的人影,是小区里面的人。
可能是保安,也可能是物业管理处工作人员。
或者,是业主。
先去公安局再说。
直接打车到公安局,八点半。
在二楼走廊里碰到老苗,大笑着跟他拥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美好的宁静和温暖。
老苗曾经差点成为我的继父,他很愿意。可是黎淑贞在知道他是刑警以后,咬牙切齿断绝与他来往,不给任何机会,也不留任何余地。哪怕老苗表示他愿意提前退休,她也坚决不同意再跟他见面。
警~察两个字是黎淑贞心里的雷区,没人敢去碰,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要考警校,她拼命反对,甚至用自残威胁。她手腕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疤就是迫使我改变志向唯一的原因。后来我瞒着她和常坤谈恋爱,她知道以后,仍旧用同样的办法逼我们分手。
天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恐怖,可是有什么办法。
她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
在老苗的办公室里等,他把石玲和常坤一起找来。
常坤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黯然。我们分手已经半年多,之后只在有事发生并且希望我参与的时候才会联系并且见面,保持很淡的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猜他仍旧爱我。不然不会这么着急来见我,见到以后又说不出话。
我要看陈家坞的材料。常坤想都不想就否掉。
他说:“这事你不能管。”
笑。
我说:“好,那我跟你说程莉莉的事情。”
石玲给我泡茶,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把昨天晚上发生在程莉莉家的所有事情讲给他们听,包括我在她那里看到一些陈家坞的照片。
常坤有点恼怒程莉莉私留照片的举动,但也已经没有办法。
他认真听完,然后问我有什么想法。
他问的是对程莉莉身边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想法,而不是对陈家坞的事情。
我希望他们能安排人密切注意程莉莉的情况,应该说是保护,不管是不是和陈家坞有关,她现在都处在某种不明情况的危险里。
“我们已经安排人24小时跟踪保护。”他说。
我很吃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凡昨天到过陈家坞的人,都这样安排。”
“你们怀疑凡到过陈家坞的人,都有可能会死?”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为什么?不是说死的都是陈家坞人吗?”
“没什么特殊原因。安全起见。你刚才说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昨天就已经安排两个警~察替换物业公司的保安密切注意程莉莉的情况,你刚才说的这些他们都没有向我汇报,换句话说,他们根本不知道。”
我看着他淡然地笑。
原来如此。
难怪昨天我要求物业经理安排人彻夜给28号别墅站岗的时候,他居然能够答应下来。
物业经理脸上的那抹若有所思,是不是他也猜测到,程莉莉身边所有发生的事情,可能跟程家坞有关系?
石玲站在常坤的后面,像个局外人。
她看看常坤的脸,然后看看我的脸,找到我们对话的空隙插进说:“之前我发现有人跟踪程莉莉。”
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但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接到她报警。因为认识她,所以私下里打电话提醒了她一次,但挨了她一顿骂。她说我多管闲事,侵犯她隐私。”
☆、来路不明的头发
我问石玲:“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在购物中心,我逛街,发现有人跟踪程莉莉,当时以为是小偷或者抢劫,所以一路跟踪。但那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跟踪。”
“那天程莉莉做了些什么?”
“逛街。购物。做美容。然后回家。”
“没别的事?”
“没有。”
沉默。
常坤说:“我叫人去查程莉莉手机的通话记录,看看昨天晚上那几通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他要了程莉莉的手机号,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吩咐下面的人去查通话记录。另外有个人跟他汇报了些什么事情,我隐约听见好像和陈家坞有关。
常坤转回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了一叠资料,他看着我,说:“程莉莉的事情你放心,我们会安排好的。现在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没想回去。给我看看陈家坞的材料。”
“不可能。这是重案,你不能插手。”
我忍不住笑起来,问他:“这么说,你们已经立案定性了?还是重案?”
常坤噎了一下。
之前一直对外宣称说正在调查中,但未予立案。刚才他说的是重案。不仅意味着立案。还意味着非常严重。
我还在问:“什么情况?谋杀?”
常坤犹豫,扫视老苗和石玲脸上的反应,差不多二十秒钟以后才重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是的。”
“什么促使你们定谋杀案?”
“我刚才说了,你不能插手!”他的声音很大,有点吓人。
“没想插手,纯粹是好奇。”
“所以更不能和你说了。”常坤笑起来,试图缓和刚才自己的严厉造成的僵硬局面,“等这事结了,请你吃饭。今天你先回去。这事你帮不了忙。”
再一次沉默。
然后,我慢慢慢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捏着纸巾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昨天在程莉莉风衣上发现的那根黑直长发。
昨天晚上趁程莉莉上厕所的时间,我用信封把那根头发装好。不管这东西和陈家坞整个事件,或者和程莉莉身边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有关系或者没关系,忽略肯定是不对的。
我用纸巾捏着头发,递到常坤面前。
常坤的脸色,包括石玲和老苗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化,惊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惨白难看。
常坤像疯了一样朝我吼:“你也到陈家坞去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问他:“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看看陈家坞的材料了?”
他们面面相觑,很为难。
但最终还是答应,带我去了三楼。
三楼会议室门口牌子上的字改成了“专案组”。
偌大一间会议室,变成了陈家坞连续死亡案件的专门调查办公室。
东面墙上是陈家坞村民分布平面图,简单明了标出陈家坞整个村庄的线路和村民住宅的分布情况。
北面墙上是照片。陈家坞村民的照片。活着的村民照片贴在左边,已经死掉的村民照片和尸体照片贴在右边。密密麻麻。
会议桌上到处都是材料,案件报告,尸检报告,笔录,分析,等等等等。
我把头发交给石玲,石玲小心翼翼接过,然后走了出去。
应该怎么处理这根头发她比我清楚。她是警~察,我不是,尽管她和她的父母都觉得我比她更适合当一名警~察。
常坤问我要看哪一部分的材料。
我想都不想,说:“头发。”
常坤挑出几张照片和几份资料拿在手里,看着我,一字一顿说:“你得说实话,刚才那头发,从哪里来的?”
头发果然有问题!
不然常坤不会这么大反应。
我说了实话,告诉他说是从程莉莉的衣服上发现的,昨天晚上。
常坤和老苗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从他手里接过照片和材料,坐下,开始看。
文字资料是检测报告,密密麻麻都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照片就直接简单的多。
九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局部特写,能看到画面里一根或者两根清晰到几乎触手可及的黑色长发。
七张照片是三具不同的尸体的。
也就是说,在三场死亡事件中,都出现了这根黑色头发。
我问常坤:“其他尸体上有没有发现?”
“没有。只有这三具尸体上有。”
“这两个人的死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是十天前,一个是六天前,一个是昨天中午。”
“检测报告怎么说?”
“是真人头发。但有蹊跷。已经送到省城进一部化验,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才能有结果。你是不是应该回去了?我让司机送你。”他站起身。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我立刻抓住常坤的手臂,把他按在椅子里,很认真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有这样一种可能:在每具尸体上,或者尸体周围的什么地方,都应该有这样一根头发?”
“想过。也仔细找过。但的确没发现。几乎所有现场都被破坏,有些尸体甚至被搬动过好几个地方。这没办法,陈家坞太远,村民意识又浅。昨天我们都在山上,现场都差点被破坏掉。围观的村民瞎帮忙,警~察太少,根本没有办法。就算有头发也可能在现场破坏中遗失了,当然,也可能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吗,我安排车。”
“就是说不排除每具尸体上都曾有头发这个可能性?你这么着急赶我走?”
“是的。不排除。你应该回去了,这些事情我们会去弄清楚。你不能插手。”
“是不能插手,还是你不想让我插手?”
他犹豫,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回答:“不能,更不想!”
“好。我不插手。你让我在这里,看。我不做别的事情,就看看,如果看出什么,就告诉你。这样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我太了解你。”他掷地有声说。
突然冷场。
老苗咳嗽两声,问我有没有吃早餐。
我说没有。
他说:“我们也没吃。通宵忙了一个晚上。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吃了早饭再送你回去?”
一起到公安局对面的早餐店吃东西,四个人,仍旧很冷场,不知道说什么。
老苗问我的近况。
我说大致就是每天吃饭睡觉看电视看报。除了这些以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现在倒是有特别想去做的事情,可惜常坤不让。
常坤冷着脸不说话。
老苗笑笑,犹豫着说:“我想开家花店。已经托人找地方。等我退休了就有事情可以做了。不过我不懂这行。如果花店弄好,你喜欢的话,可以来帮我照管着。你看这样行不?”
我满心喜悦地笑起来,说:“行!”
我不是真的想照管经营一家花店,而是因为那是老苗想做的事情。他把我当女儿看。他救过我的命。时时处处他都希望我快乐。
我也希望他快乐。
可现在我只想知道更多和陈家坞有关的事情。
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全部。
不是出于什么使命感,更不是什么狗屁的社会责任感。
是好奇。
仅此而已。
但常坤铁了心不让我插手。
可以的。总有办法可以插得进去。也许可以和他们说更多程莉莉的事情。程莉莉是我和陈家坞之间唯一的联系。她去过陈家坞,拍回一大堆照片;她的衣服上有一根头发,很可能和陈家坞那些离奇又诡异的死亡事件休戚相关;她家里闹鬼。
闹鬼。
闹鬼?
对了,程莉莉家闹鬼。
刚才过马路的时候我脑子里有闪过一点什么念头。
闪过一个跟昨天晚上程莉莉家闹鬼有关的什么念头。
可当时在和老苗说话,没顾上多想。
现在重新回过头去细想。
当时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出公安局大楼;在门口台阶上常坤和两个男警~察打招呼;准备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小型面包车和一辆出租正开过,常坤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当心车辆;老苗问我喜不喜欢吃小笼包。对,就在这个时候,老苗问我喜不喜欢吃小笼包的时候,石玲的一个什么举动引起我注意,于是脑袋里闪过一个模糊又迅速的念头,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的。
石玲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动作?
好像是个很不经意的动作。
我盯着石玲很用力地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从公安局到早餐店一直都是很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好像根本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
石玲被我盯得紧张,问我怎么了。
常坤也感觉我有点不对,连问两遍怎么了。
这时常坤的手机响,他走到包厢外面听电话。
他避开我听电话,显然是不想让我了解陈家坞的情况。
常坤很快就走回来说:“程莉莉手机通话记录查到了,从浙江打来的。因为用了一种特殊方式,暂时还查不到是哪部电话打出的。”
“浙江?”
“嗯。”
浙江。
浙江?
浙江?
刚才石玲到底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能让我联想到昨天晚上程莉莉家闹鬼的事情?浙江?浙江。怎么会是浙江?刚才回答老苗说喜欢吃小笼包的时候,我扭头和石玲说过一句话。我说她今天看上去很憔悴。对的,很憔悴。可这和程莉莉家闹鬼有什么关系?
常坤推了推我的肩膀:“你怎么了,黎绪?”
☆、死掉的记者
我示意常坤别说话。别吵我。我快要想起来了。
快要想起来了!
当时石玲看上去很憔悴,眼睛里有血丝,头发很油,而且,很乱。对。头发很乱。头发很乱。头发很乱是因为有两辆车子从我们面前开过带来的风,吹乱的。
风吹乱石玲的头发。
风吹乱石玲的头发!
我知道了。
我知道昨天在程莉莉家的可视电话里看见那个鬼影时候强烈的不协调感是什么了!
常坤的手机又响。
他走到门口接起,听几秒钟,迅速挂断,然后朝包厢里喊了一声:“走!”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全都冲出早餐店。
一辆警车从对面开过来停住,老苗和石玲先上了车。
我想上车,被常坤拉住,他咬着嘴唇看我,神情焦灼,完全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说:“有个记者,死了。”
我的脑袋轰然作响,第一反应就是程莉莉。
常坤马上解释:“不是程莉莉!是电视台的一个记者,叫田明,男的。”
死者田明,电视台实习记者,26岁。
尸体是公安局安排24小时秘密跟踪着的警~察发现的。
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早晨六点到八点之间,猝死。
死状和昨天中午死掉的陈家坞村民相似,身体蜷曲,双手紧箍脖子,表情狰狞,眼睛充血眼珠暴突。穿着一条宽松平角内裤,躺在床~上,脸朝外侧。被子掉在地上。
房间很乱,到处都是散乱的衣服,鞋子,桌子上有一台电脑,一台数码摄像机,一堆杂志,一包没吃完的薯片。
现场保护完好。
我站在门口,不干扰他们的工作,悄声让石玲去问法医一个问题。
石玲照做。
法医听完石玲的问题以后很疑惑,摇了一下头,然后向尸体走去,犹豫几秒钟以后脱下手套摸了摸尸体的手。
这个动作是很不应该的,但是他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