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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要隔离监视他们多久?”

“暂时定了两个月。”

“他们都同意?”

“其他人都没意见,乔兰香不说话,不过也没反对。”

“你们手头有什么线索?”

何志秦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作手册,翻开看几眼,说:“今天上午就想跟你说的,你急着回家,没来得及说。几份化验报告都出来了,留在老苗命案现场斧头上的指纹,跟留在于国栋死亡现场的指纹属同一个人。还有,老苗临死前从袭击他的人头上扯下一把头发,DNA报告上证实,跟前面几起连环命案现场发现的头发属于头一个人,但前面发现的头发是至少从人体脱落七十年以上的,老苗手里的头发,是刚刚从人体脱落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工作笔记。

怔怔地发呆。

村民口中所说的那个女鬼,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女鬼,终于在铁一样的证据下,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杀于国栋的,和杀老苗的,是同一个人,连凶器都是同一把。

打斗的时候,老苗扯下对方一把头发,DNA属于陈金紫玉。

所以,我们在陈家坞看见的那个女鬼,只能是陈金紫玉,不可能是别人了。

我操!

一个七十多年前失踪的女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场。

这是什么世道?

☆、死结打开!

何志秦在等我说话。

我艰难地笑了一下,说:“很明显了。陈金紫玉这个人物是存在的,不是我们臆想和虚构出来的。关于陈金紫玉这个人的相关材料你看过没有?”

“看过。”

“那就行了。事情大致脉落是:七十多年前,陈金紫玉被陈家大老婆加害,以致头发脱落,容貌尽毁而被陈家逐出,她生的儿子也被害死;之后,陈家对外宣称说母子两个都暴病而亡,并起了两座坟葬他们母子,其中一座里面没有尸体,只有陈金紫玉的一束头发。也就是说,陈金紫玉没死。没多久,陈家发生二十几口人一夜暴死的惨案,很可能是陈金紫玉所为。她一直活到今天,仍旧在陈家坞里,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住在楼明江所说的那个什么古墓里。而入口,我跟他都怀疑是那口井,只是没找到出入的办法。”

何志秦听完,问:“可是为什么本来在陈金紫玉空坟里的头发,会出现在连环命案现场?”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我想到于天光给我的那个笔记本上的一些话。

某条记录写:发脱,容毁,不死。

另外有要记录写:发出,齿生,声变,返年少。

都是药物说明。

刚好能够匹配陈金紫玉的情况。

陈家大老婆从巫医手中买前一种药给陈金紫玉服下,致使“发脱,容毁”,但是“不死”。之后,陈金紫玉经别人指点,或是机缘凑巧,吃了第二种药,便“发出,齿生,声变,返年少”,也就是之前我们在槐树林里面撞见的那个长发披面的女人的模样。

之前我们所看见的槐树林女鬼的模样,和计算出来的陈金紫玉的年龄完全不能符合,是一个死结。

现在,死结打开。

可打开的方式,居然这么匪夷所思!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返老还童的药物,那么长生不死还叫什么神话?!

何志秦又连喊我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黎绪,你想到什么了?”

“有点事情,好像是有眉目。你刚才问我什么?”

“为什么本来应该在坟墓里的陈金紫玉的头发,后来会连续出现在命案现场?”

“于天光放的。”

“于天光?”

“对。这也是我刚想到的。于天光是最开始发现连环命案的人。当时付宇新一直怀疑他是凶手,我不同意,因为是他建议将最初立案的受害人送到医院,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这么做。之后,他就将头发放置在各个连环命案的现场来提示警~察注意这是谋杀,而不是疾病。我估计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在我们查案的同时他也在秘密查。他放头发,提醒受害人去医院,以及秘密查凶手的一系列行为惹怒了真正的凶手陈乔斌,而陈乔斌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发现我是于天光的女儿,所以最后那天晚上他拼死想杀掉我以报复于天光。这样一解释,整个事情就全部通了。”

☆、杀人于无形的毒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

“可能有苦衷。我怀疑跟我家五口亲戚死亡的事情有关系。但具体的还没想明白。”

“为什么放陈金紫玉的头发?”

“也是提醒。他肯定在比较早的时候就发现陈金紫玉还活着,并且一直住在陈家坞某个至今还没被人发现的地方,于是他挖开了陈金紫玉的坟,确认墓里只有一束头发。他把头发取出放在命案现场,警~察就能以此来推断出陈金紫玉其人。我们也确实是从头发上面开始往七十年前的陈家灭门案方向判断,并且得出陈金紫玉还活着的结论。我猜陈金紫玉一定就生活在那个所谓的古墓里,而这也是于天光想告诉警~察,又不能直接告诉的。”

何志秦愣愣地听。

我继续说:“李云丽的案子不在连环谋杀之列,她死于氢化钾中毒,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首先去找了于国栋和于天光,于国栋是村长,于天光是医生,理所当然。于天光肯定第一时间看出李云丽死于氢化钾中毒,而不是和另外几起命案一样,所以没有在现场放头发作标识。他也第一时间怀疑床头的降压药有问题,迅速将药藏起,避免凶手销毁证据。之后警~察要彻查陈家坞的时候,他又将药放回原位。这样警~察就顺利把这起命案跟另外的几起命案区别对待查找凶手。”

何志秦想很久,说:“这样看来,于天光的确在暗中帮了很多的忙。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跟警~察说?”

“我猜,他应该跟当年我们家五位亲人死亡的事情有关系,不敢说,而且可能有很多事情,他也不能十分确定,怕出事,不敢乱说。”

“比如说什么事情?”

我一路继续:“比如,他不能确定连环命案的凶手到底是谁;比如,他不知道陈金紫玉会不会有很大的危险。诸如此类。”

何志秦低头分析半天,抬起头说:“我没想明白,陈金紫玉和整个陈家坞命案有什么直接关系吗?凶手不是陈乔斌吗?或者陈乔斌和陈金紫玉之间有什么关系?可我们查过陈乔斌和当年的陈家没有半点关系的。”

“对。我估计。我说我估计,我估计,陈金紫玉和这次的连环命案没有直接关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陈乔斌所用来杀人的毒,跟陈金紫玉有那么点关系。”

他仍旧是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你们在陈家斌家的鱼缸里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没有任何毒性反应。楼明江说他曾经在于巧巧和于老棺身上做过血清实验,确实有毒,是一种极易水溶的毒。应该是陈乔斌最后一天晚上离开家之前把所有鱼缸都用水清洗过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痕。”

“对。关键是这种毒,他从哪弄来的?连生物研究所的专家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离谱的毒,杀人于无形也就算了,还能用不同方式杀人。”

这种毒不仅是陈家坞整个命案的关键。

可能也是支岐山一带不断发生的失踪事件的关键。

可能还是楼明江所说的那个古墓中的关键。

还有可能,会成为以后无数命案的关键。

☆、天大的失误

何志秦说:“生物研究所的专家,连同法医一起开过会,他们大致都认为是一种菌类毒,可能是俗称鬼笔鹅膏的毒磨菇。我们目前有所接触过用这种菇杀人的案例受害人死亡症状是内脏受损,和陈家坞几起都有所不同。但有专家指出,鹅膏菌也分很多种,而且因生长环境土质和各种原因,会变异。目前只得出这点结论。”

“我同意。我也这样猜。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鹅膏菌,我只是模糊猜到是某几种有毒的植物导致。但问题是,如果是菌类,或者是其他植物,陈乔斌是用什么办法把毒提炼成液体?不是液体的话,他几乎没地方藏毒,而且,也根本不能那么轻易就能给受害人下毒。”

“对。要提炼是件很难的事情。可陈乔斌已经死了,问不出来。”何志秦尴尬地笑了一下。

“就算他没死,你们也问不出来。他符合所有连环杀人凶手的特质,冷静,周密,有判断,有标准,有原则。想从这样的人嘴里问什么,比登天还难。”

何志秦没再说话。

然后手机响,他接起来,只说两个“好”字便挂断电话迅速起身。

“局里来电。于国栋的儿子于海,终于开口了。”他说。

何志秦回警~察局。

我回家,然后一头埋到书桌前看笔记。

这世界的确一切皆有可能,只要肯用心去相信。

只要相信于天光交给我的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一切都真实,那么,为什么九十多岁高龄的陈金紫玉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时候,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就完全合理。

再仔细研究整个本子。

字迹潦草,但都能辨认,有大约四十几处地方用方块代替字,还有十几处用红色钢笔打了问号,还有几条记录下面划上横线。

这些方块、横线、问号,肯定都是有原因的。

我猜这些笔记,是于天光从某处誊抄来的,原稿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缺损遗失,或者字迹模糊,于天光誊抄的时候,将看不清楚的字用方块替代,有疑问的地方打了问号。

划横线的部分,越看越明确:

某种植物后面写:致肌腐,内脏不死;

另一款划横线的条目写:致头疼,目眩,四肢乏力,渐致失明,心力衰竭而死;

第三款:毁神经,急死。

陈家坞连环命案中的三种死亡情状,都已经被于天光用横线划出。

我只是奇怪,昨天翻了那么久,怎么就没发现这三条横线所明示的内容跟陈家坞整个连环死亡案件如此相扣。

另外还有一条曲线,所划指的内容是:强身,健体,明目,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后面有六个用红笔划掉的方框。

方框后面是黑笔写的六个字:量多致心萎缩。

我猜我有点明白了。

模糊明白。

我猜,于天光从某处抄录这份材料的时候,这一种草药后面的内容是:强身,健体,明目,延年益寿,还有六个看不清楚的字,他用方框替代了。

他以为这是一种好东西,能强身健体明目延年益寿,后面所遗失的内容大概也是对身体好的内容,于是,便找到这种植物,出于好意,真的是好意,送给我的外公一家服用。可是他们相继死去,死因是心脏萎缩。

这是于天光的一个大失误。

天大的失误。

可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

☆、他有藏宝图

于天光出于好意,却误杀了我家五口亲戚。他因为这件事情,不得不抛我们母女离去。

然后,他把本子上那几个方框狠狠划掉,补上“量多致心萎缩”六字。

最后六个字的墨色比前面的黑,明显是后来添写的。

六个字的字迹力透纸背。

可见他心里有多大的疼!

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黎淑贞不报警。

黎淑贞不但没有报警,还心甘情愿费劲心机替他遮瞒。

出于爱情?

我不明白。

我感觉不完全是出于爱情。

总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肯定还有什么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深呼吸。

蜷缩在椅子里。

发呆。

想着这三十年的时间,于天光心里是怎样的悔恨愧疚和煎熬。

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猜我有一个完整而美好的家庭,像石玲一样。

可这世界上的事情,谁能想得到。

十一点半,何志秦打来电话。

他说:“太晚了,本来想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又怕你还在等我这边的消息。”

我看了一眼钟,说:“没事。不晚。你说。”

“于海承认他父亲在出事前给他打电话说过一些事情。”

“什么事?”

“于国栋杀死了一个到家里借宿的外地人,埋在槐树林的墓碑下面。动机是因为那个外地人喝多酒以后说了一些寻宝的话,说陈家坞的地底下埋了个巨大的宝藏。于国栋不信,那人给他看了些东西。于国栋说想加入,那个外地人不肯,两人为这事争执起来,外地人酒也有点醒,后悔跟于国栋说得太多,便推搡起来,大概有想杀于国栋灭口保秘的意思,于国栋退到门背后拿到一把钉靶,一下就把对方杀了。就这么个过程。”

“之后呢?”

“之后移尸槐树林,埋。”

“于海有没有说,于明栋埋尸的时候挖到过泥里有小孩的骸骨?”

“我们问了,他说有说过。于国栋跟他说槐树林里两座墓碑下面真的是有埋了人的,有一个小孩,大概就是老人家嘴里说的什么陈家小老婆生的那个儿子。”

我惨笑一声:“这种事情都说,于国栋真的是找死。”

何志秦不明白,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于国栋装了电话的那个房间是靠路边的,我估计他在打电话的时候,陈金紫玉正好在窗户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于国栋说的那个小孩就是她的儿子,他不但掘了她儿子的坟,还在她儿子遗骨上扔了一具陌生人的尸体。这种事情别说是放在一个七十年前老观念的女人身上,就是放在现在的人身上也不大能接受吧。然后于国栋就死了,凶手是陈金紫玉。”

“我们也是这样推断的。”

“于海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于国栋在电话里跟他说,他想搬到城里先住一段,等警~察都撤了以后再搬回村里寻宝。”

“真寻宝?”

“是的。于国栋就是这么说的。于国栋说他有藏宝图。”

我惊了一下:“藏宝图?开玩笑吧。”

☆、又是一张古怪的皮

何志秦说:“不像是开玩笑。于海很认真。于国栋死后于海曾回村里去整理遗物,你知道的。”

“我知道。”

“他说他找遍了整个房子,也没找到他父亲说的什么藏宝图和寻宝资料。”

“我也知道。”

“你知道?”

我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哗啦啦翻于天光的那个笔记本。

本子大概有一百二三十页的厚度,后面将近二十来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所以之前也没有往后面翻去。

现在用一只手哗啦啦地翻,猛地发现,后面有几页是粘连在一起的。

是刻意粘住的。

跟何志秦说:“你等一下。”

然后用肩膀夹住手机,找美工刀,小心翼翼割开粘住的两页纸。

两页纸中夹着一张图,巴掌大小一块。

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什么动物的皮上。

皮质肯定经过非常处理,看上去老旧不堪,却柔软细腻。

皮上有红色的图案,横的竖的直的,线条,和一些很小的符号,左下角有一朵花。

图形的线条都是红色,符号是黑色。

跟上次我在楼明江那里看到的那种一样。

或者说是,相似。

我急忙抓起手机问何志秦:“你在哪?”

“在警~察局门口。我在车上。”

我几乎用命令的口吻喊:“过来接我!”

他说好。

然后立刻挂电话。

我喜欢何志秦的做事风格,从来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废话。

我把笔记和那张辨不清楚什么意思的图塞进包里,穿上外套往外冲。

在玄关处撞见黎淑贞,她刚从花店回来,手里还拿了几支滴着水的富贵竹。

我说我要出去。

她阴惨惨地盯着我的脸。

不点头。

也没表示反对。

何志秦把车开到一个僻静处,靠边停下,问我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我的脑子有点乱,一大堆乱麻,不知道从哪头开始扯起。

还是从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情开始。

刚才讲到,于海回村收拾于国栋的遗物,没有找到他父亲所说的藏宝图和寻宝资料。

我跟何志秦说:“我之前有和你讲过,我在陈家坞的时候,和楼明江有秘密合作,他把他知道的信息透露给我,我掩护他做他想做的事情。”

“你是讲过。”

“我也跟你讲过,当时石玲发现于国栋被害的时候,我跟楼明江也立刻赶到了现场,石玲回办事处喊人,我掩护楼明江从于国栋的房间书桌上拿走了一些东西。”

“是的。我记得。”

“楼明江拿走的,肯定就是于国栋说的藏宝图和寻宝资料。”

何志秦脸上的吃惊,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来形容。

他说:“你看过那些东西?”

“粗粗看到一下。因为没什么机会跟楼明江单独相处,所以没能仔细看。”

“你这样做很冒险。”

“我知道。有点轻信人的嫌疑。当时情况太急,常坤他们马上就会赶到。大概也是一时头脑发昏,就任他拿去了。现在应该还在他手里。”

“这东西很关键。”

“对。当时只顾找连环命案的凶手,没觉得有什么重要,大不了就是陈家坞的确有一个古墓存在。但到陈金紫玉的身份浮上水面以后,我就不这么认为了。你是对的,这东西很关键。”

“我打电话,让他们找楼明江拿回来。”

“拿不拿回来都不重要。你们警~察拿在手里,可能还是放在他手里起的作用能大些。他好歹是专家,而且,有考古经验。”

“那现在怎么做?”

“现在?我给你看点东西。只是给你看,所有权和支配权还得是我的。行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掷地有声答:“行!”

☆、藏宝图?墓道图?

何志秦把车灯都打开。

我把于天光的笔记本,和夹页里的图,用两只手捧着,递给他。

他疑惑着面孔,用两只手接过去。

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颠倒左右看那张图,然后翻开笔记本看密密麻麻的字。

我说:“你知道有这东西存在就行了,具体的也来不及看,我会讲给你听。这本子是白米兰下山前,于天光交给他的,于天光嘱咐她说万一自己有什么不测,就把这些东西交到黎绪手里。那天白米兰要求见我,就是这事情。”

“这都是些什么?”

“这张图,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我肯定,楼明江那里也有一张,就是从于国栋房间里拿到的。大概就是所谓的藏宝图。楼明江跟我说过,他那张图是不全的,应该还有别的部分,需要拼在一起才完整。我估计这就是被切开的图的一部分。但楼明江说的不是藏宝图,他说可能是墓道图。”

“墓道图?”

“对。他一直都怀疑陈家坞所在的位置,有一座年代很早的古墓,历史可能追到夏末。他每天都在找古墓的入口。”

“他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

“从那个姓林的教授那里。据楼明江说,林奇亮才是挖空心思费尽心机想混进专案组进驻陈家坞的人,他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进了村的。”

“你信他说的话?”

“有些事情,根本无所谓信不信,信也好不信也好,就那么回事。但还有些事情,信不信就是天壤之别了。”

“什么事?”

“这个本子上记载的事。”

“什么意思?”

“本子里的内容我大致翻了翻,看上去像药谱,记录了很多种植物的样子,特征,开花季节结果季节,湿性干性,凉性热性,还有药性或者对人体的危害性。”

何志秦转过脸,很认真地翻开其中一页,逐字逐行看,然后说:“没错。”

“如果我们相信上面记录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那么我们在陈家坞看到和听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就都有了答案。比如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把划有横线的三处指给他看,“这三条记录的,就是连环命案的三种死亡方式。从每条记录前面画的图案和描写特征的文字来看,的确是巨毒植物,但好像不完全是菌类。”

何志秦怔怔地看着我:“还有呢?还有什么发现?”

我把符合陈金紫玉特征的两种植物,以及我所推测的关于三十年前我家五口亲人死于心脏病的原因,都讲给他听,并且把相对应的记录指给他看。

何志秦闭上眼睛惨笑,说:“我简直都不能相信自己是不是活在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里。“

我说我也这样怀疑。

然后相视而笑。

之后我提出要见见乔兰香。

她从陈家坞被送到山下监视隔离已经差不多二十天。

如果乔兰香真像我所推测的那样,也服食了那种记录为“发出,齿生,声变,返年少”的草药,二十多天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不敢相认的地步。

也不知道那种草药的药性,在时间上和速度上是怎么体现的,是不是跟用量还有人体特质有关,谁知道呢。

何志秦说他会尽快安排。

然后有几次,他欲言又止,很艰难的表情。

我问他:“有什么就说,我见不得吞吞吐吐。”

他说:“我带了两份卷宗出来,有一份是于天光的,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两处命案突兀相连

可是我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看见于天光尸体的照片,仍旧几乎窒息。

这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他生了我,最后又因我而死。

捂着脸哭。

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多少眼泪都填补不了。

何志秦一张一张递餐巾纸,找不到安慰的话来说。

哭很久。

然后擦掉眼泪,把照片和文字材料拿在手里,问何志秦为什么突然拿这些给我看。

他说:“半年前城东路那边发生过一起凶杀案,手段残忍,凶手一直没有抓到。本来那桩案子是独立的,跟陈家坞的连环命案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何志秦从于天光卷宗里抽出另外两张照片递到我手里。

是于天光尸体背部的照片。

背部。

两片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被割掉一块长方形的皮。

触目惊心的一个空洞,露出里面白惨惨的肌肉组织。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惊声尖叫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何志秦拍我的背,很紧张,说:“黎绪你别急,你别着急。你这样子我怎么往下说?我都后悔给你看这些材料了。你先别着急!”

我捂着胸喘气,满脸满脸不自觉的眼泪。

何志秦发车,用最快的速度飚出去,找一家酒店,开好房间,把我扶进房间里坐下,然后烧水,倒茶,给我点烟。

折腾将近半个小时。

渐趋平静。

然后很尴尬地道歉。

何志秦惨白着脸,说:“你真是把我吓到了。我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了,从来没见你这样子过。”

“他是我爸爸。”

“我知道。所以刚才特别后悔,真不该拿给你看的。”

“如果跟案子有关系,你现在不拿给我看,以后总还是要拿给我看的。好了我没事了,你说吧,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尸检报告说背部的这块皮肤是于天光死去三小时后被割下的。”

“谁干的?”

“不知道。”

“不知道?那什么人接触过尸体总知道的吧?”

“大概知道。于天光死以后,陈乔斌被当场击毙,之后常坤和付宇新将小丁搬到楼梯边的位置躺好,那时候他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然后两人同时出门找你跟石玲。再之后,常坤去找石玲,付宇新陪你在一起。付宇新说那个时候差不多是凌晨四点多一点,而我们是在五点半的样子上山的。之后是堪察现场,初步验尸,以及其他一些事情,下山以后,尸体被抬进解剖室,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抬上解剖台时发现,背后已经是这样了。”

“有多少人接触过尸体?”

“从山上到山下,有差不多三十个警~察,两个法医,和三个法医助手都接触过尸体,但不排除还有另外的人也接触过。”

“名单给我!所有接触到尸体的人的名单!”

何志秦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名单没带出来,明天回局影印了给你。“

“你刚才说还有一桩什么别的案子,跟于天光有什么关系?”

何志秦看看我的脸色,犹豫,说:“你先睡一会,休息一下,再说。”

我几乎是吼过去:“说!”

他叹气,打开另一个牛皮纸卷宗档案袋,抽出另一些材料和照片递到我手里说:“这是半年前,城东一个住宅小区里的命案,死者叫柴进,三十六岁,是一家宾馆的老板,单身,独居,死亡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前后,匕首直刺心脏,一刀致死。死后凶手还做了很多惨无人道的事情,你看照片。”

照片上是死亡现场,和尸体。

到处是血。

尸体呈大字型横躺床~上,浑身赤裸,双眼被挖,生殖器被割。

双眼被挖,生殖器被割。

好惨。

另外一张照片是尸体背部。

也是背部。

也是两片肩胛骨的中间。

也是割掉一片长方形的皮,露出渗着血的肉。

两桩看上去风牛马不相及的案子,就用这么突兀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一只打X的眼睛

何志秦说:“柴进案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我们调查了柴进的日常起居,了解到他在遇害前的两个月里好像在和一个女人交往,从频繁的手机通话和短信记录来看,也确实是这样,柴进身边的人都说他好像是在谈恋爱,但一直没看见过那个女人。命案当天小区监控拍到柴进当晚带了一个女人回家,但这个女人很小心,戴鸭舌帽,穿了件明显比身材宽大很多的风衣,厚底松糕靴,一直没有抬脸,低头避过所有监控。明显是一宗有预谋的凶杀案。”

“查到那个女人的信息了吗?”

“没有。没有一丁点线索。”

“有手机通话记录也查不出?”

“是一张没有登记的电话卡。根本查不到持有人信息。而且命案发生后就停机了。”

“这桩案子是谁负责的?”

“一开始是常坤负责,后来出了陈家坞连环命案,常坤就负责陈家坞那边的案子去了。本来他打算把柴进案移交给付宇新跟进的,付宇新执意也要进陈家坞专案组。陈家坞的案子也确实需要得力的人手,而且付宇新态度很硬,有不进专案组不罢休的劲头,常坤也就顺水推舟了。省公安厅里另外委了人来跟柴进的案子,不过到目前都没有新进展。”

把两个案子的照片分成两堆,一张一张排开。

把两个受害人背部的特写放在一起对比。

都是死后被割掉一块皮。

一块长10厘米,宽6.8厘米;另一块长9.7厘米,宽7厘米。

大小几乎一致。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张照片也能让人瞠目。

在陈尸的床头,白色墙壁上,有一只用血画的眼睛。

简单的几笔,有眼框,有眼珠。

眼珠没填进颜色,白惨惨一个圆圈。

眼晴中间还打了一个X。

这个X又是什么意思?

是英文字母X,还是对错的那个错?

受害者是一刀毙命,不可能死后沾血画个不明意义的符号在墙上,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画下了那只眼睛。

凶手想表达什么?

挑衅警~察?

或者又是连环命案的杀人标记?

我问何志秦:“于天光尸体周围有没有出现这种眼睛图案?”

他说:“没有。山上的办事处,和当时运送尸体的车子,以及后来解剖室外面临时陈尸的房间里,都仔细找过,没有类似的眼睛图案,别的能当作标记类的符号也没有。”

“于天光背后的皮肤是怎么被割下的?连衣服一起割,还是给他脱了衣服以后割的?”

“我们发现的时候,是衣服被割烂,露出整个背部,皮肤只被割掉这一小块。是割破衣服以后,找准位置割皮肤的。”

“找准位置?”

何志秦把两张特写图推近:“两块割掉皮肤的位置几乎相同。可见不是随便割哪块皮都一样的。”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推测,于天光和柴进背部的这个位置,应该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痣,纹身,或者胎记。”

我惨笑一声:“天底下会有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在身体的同个部位,长一模一样,或者相类似的痣或者胎记?”

他说“我们也这样想。所以纹身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两个人真的在身体的同一个位置有一样或者类似的纹身,而且在死后都被割去这块皮肤的话,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我们在查这条线,但到目光为止,没有查到任何可能的联系。”

☆、真恐怖

前面的事情因为于天光留下来的一个笔记本而刚刚有点眉目。

后面的事情,又因为于天光后背被割掉的一块皮肤而变成一团乱麻。

我问何志秦现在谁在负责柴进的案子。

他说是常坤。

然后又补充一句:“刚才我回去开会,常坤问我是不是找过你,我没隐瞒。”

“没什么好隐瞒的,也瞒不住。”

“他冲我大吼大叫。”

我淡淡地笑,不发表意见。

他说:“常坤是真的担心你,不是因为怀疑你才冲我大吼大叫。”

“我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我替他委屈。”

“这世界上委屈的事情这么多,谁能替谁担当,对不对?”

他说对。

然后他笑一下,说:“领导对付宇新击毙陈乔斌的事情非常不满,开会要处分他,但常坤替付宇新辨护,据理力争,说如果当时付宇新不开枪的话,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

我不说话。

何志秦沉默很久,突然艰难地叹出一口气,说:“其实,以他的枪法,他完全可以朝陈乔斌的腿开枪的。我说他这个人,太好胜,太急功近利了。”

我没话说。

然后靠在床~上睡去。

做惊惶的梦。

梦见于天光微笑的脸,和于国栋血淋淋的脸。

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看着我诡笑,意味深长而又心照不宣的笑。

醒来的时候看见老苗歪在椅子上睡着,很不舒服的一个姿势。

我走过去给他盖毯子,然后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老苗凛然惊醒,用闪电样的速度抓起手机接听。

只听。

不说话。

听五六分钟的样子,他说:“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然后他问我累不累,要不要继续睡。

我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说:“在陈家坞搬迁下来的村民住的那栋监控宿舍楼负责监视的一个警~察刚刚打电话来说他发现乔兰香的容貌的确在发生惊人的变化,像你说的,正在往年轻的方向变。他把监控录像里的照片用软件作了详细对比和参照,让我过去看。”

我当然要一起去。

还有什么能比直面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更让人血脉贲胀?

打电话给老苗的警~察姓李,三十来岁,很瘦,话语简洁,做事果敢。

他没见过我,但听说过我,知道所有关于我参与帮忙过的事情。

他主动跟我握手,礼貌中有非常愿意合作的姿态,然后把我们领到机房,把软件打开,从监控录象里面截取的乔兰香不同日期的照片铺呈整个屏幕。

“你们看。头发。脸部的皱纹,特别是嘴唇附近的皱纹。还有牙齿。都有非常明显的变化。”

他把前天的照片和今天的两张特写照片放大,调整透明度,重叠。因为角度偏差,不能够完全吻合,但已经很能够明显看到,嘴唇两侧的皱纹有深浅,原本没牙的嘴里,正在长出牙齿。

真他妈恐怖!

他说:“常坤把乔兰香送进监控宿舍的时候,跟我说过她的情况和你们对她作出的一些猜想,我当时怎么都不能相信,现在,信了。”

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他想了想,说:“她视力非常好,好得难以至信,有好几次夜间上厕所都不用开灯。而且,她走路和做事,动静都非常轻,如果装的不是夜视监控,恐怕值夜的警~察都不一定发现她在夜里起过床。”

夜间视力好。

动静非常轻。

瞬间想起陈金紫玉。

这里我猜已经没什么疑问了。

☆、四处关联的人物和线索

我跟何志秦回酒店的房间,泡两杯浓成一团的茶。

综合所有听到的看到的和猜想的,我给他讲乔兰香和陈金紫玉两个人物的可能性。

先是陈家的大老婆从白米兰的巫医祖父手中买了毒药害陈金紫玉,陈金紫玉中毒后头发大批量脱落,全身起血疹,容颜尽毁;然后被陈家驱逐,四处流落;然后她的儿子无缘无故死掉,她上陈家大闹;之后,陈家突然宣布陈金紫玉母子因病去逝,并在槐树林中起坟落葬,但陈金紫玉实际上没有死,所以棺内只有一束她脱落的头发;之后可能是机缘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指点,她进入楼明江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古墓,古墓中有于天光笔记上记载的那些草药,她找到某种符合自己病状的药服用,恢复了自己的容貌,或者改变了容貌也不一定,因为笔记里面有一种药的功效是:易容;之后她一直居住在古墓里面,偶尔到村里行走,就是陈家坞好几个村民看见过的女鬼;乔兰香年龄和陈金紫玉相近,据乔兰香的妹妹戚老太婆说当年陈金紫玉被陈家驱逐被村民唾弃的时候,乔兰香曾给她送过食物和衣服,就是说,乔兰香对陈金紫玉是有恩的;后来,乔兰香生病,已到死亡边缘,据戚老太婆的说法,乔兰香快死的那天晚上,她守在床边,寿医寿鞋都已经换好,只等着咽气了,但打了一个盹的功夫,乔兰香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村人整整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但是第四天早晨,乔兰香突然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完全没有病容,性情脾气和嗜好都大变,而且不开口说话,戚老太婆认定这个乔兰香根本不是她的姐姐,这里面情况应该是乔兰香临死时候,陈金紫玉将她搬运至古墓中给她服了某种药物使乔兰香不但疾病痊愈,身体还在慢慢变得年轻——虽然听上去很扯淡,像天方夜谭,但现在看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一口气说完。

然后一口气喝完整杯茶。

连烫都觉不出。

何志秦听过去,想过去,抬起头说:“你说那个古墓里有那些神奇的草药,我信,于天光留给你的笔记,以及陈家坞的连环命案,还有乔兰香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都在证实这一点。就算是说某种药物能治百病,我现在都信,问题是,什么样的药物,能让一个人的性情脾气和嗜好都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性情这种东西也是药物能够控制的?”

我不知道。

我也找不出解释。

我已经想得太多,再想下去,怕是头皮都要爆掉了。

何志秦还在想。

呆呆地想。

他正在钻牛角尖样发了疯去想。

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变白,神情慢慢变慌,语气慢慢变弱。

他说:“如果真的有这种能移性情的药物存在,你说,石玲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我再一次受到惊吓。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也是万分不情愿去想的。

☆、去年11月14日的事

何志秦分析得很有道理。

很可能石玲跟我分开以后,被陈金紫玉袭晕,拖入古墓,施以药物。

可是没道理啊!

完全没道理。

乔兰香对陈金紫玉有恩,陈回报她的恩,所以救她性命,并且让她重返青春。

可石玲和陈金紫玉毫无渊源,况且,石玲还是个警~察。如果陈金紫玉要对她做什么的话,只会出于恶意而非好意。

那么,她可能对石玲使用了某种恶意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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