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恶意?
她完全能够取石玲性命,却没有这么做。
那她到底对石玲做了什么?
目的又是什么?
我真的要疯了!
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是九点。
何志秦回局里开会,我去医院看石玲。
我必须得弄清楚石玲的身体和整个精神状况是不是有问题,或者还是仅仅因为受到袭击和刺激造成的暂时性不稳定。
石玲醒着,一个人。
目光很冷,有警惕,不笑,不怒,语气很淡地问我:“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我没事。”
“那我们谈谈。”
她开始有点烦燥,避开我的目光:“有什么好谈的?”
我抬高音量:“石玲!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就毁了我们之间的交情!你对我有什么看法,直接摆到台面上来说,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把我排斥成这样?”
她看着窗外:“我不想说。”
我走到床的另外一侧,逼入她的目光,狠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如果是因为常坤,那么,石玲,我跟你说,我现在在跟付宇新谈恋爱,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我跟常坤之间,没可能。”
她冷笑,说:“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你白认识我这么多年!”
我也冷笑,说:“那么我是怎么样的人?你难道也白认识我这么多年?!”
突然冷寂。
石玲的表情有点松动,看了看门的方向,示意我把门锁上。
锁上以后,她把声音放低,表情严肃,说:“你老实告诉我,去年11月14日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我被问得懵掉。
她把气氛搞成这样,问的居然是这么遥远离谱的问题,但是看上去她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想了好一会:“我想不起来了。去年11月14日晚上,好几个月之前,而且又是个具体的日期,你让突然之间怎么想得起来?”
她说:“我提示你。去年11月15日我休息的。之前一个星期我们约好等我休息的时候一起去逛街。但是11月14日傍晚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你妈妈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十一点的时候程莉莉也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程莉莉说你妈妈到她家大吵大闹,说是她把你藏起来了,是我去江南名宅把你妈拉回家的。但是我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你仔细想你记不记得有这么回事,第二天我打通你电话以后告诉过你头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的。”
我想起来了。
☆、陈金紫玉抓错了人?
我的确想起来了,去年好像是有这么一连串的破事。可都过了这么久,现在跟我提这些干什么?
石玲冷冰冰地问:“你说,那天晚上,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我大概是在外面宾馆开了个房间,关机住了一个晚上。就是这样。那不是我第一次跑出去住宾馆,也不是唯一的一次。”
“什么宾馆,哪个房间?”
我有点恼火了:“你什么意思石玲?你要我现在怎么记得起这些事?你不是不知道我每次跟黎淑贞吵完架都是跑外面住的,有时候住程莉莉家,有时候住你家,有时候怕黎淑贞到处乱找,干脆住宾馆,你他妈的不知道?”
“我知道。别的日子你住哪我都觉得正常,但是去年11月14日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人证,恐怕都得想清楚才行。”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玲把身体坐正,想说下去。
可是这样的结骨眼上,却有人敲门。
她警觉地看着门,咬住嘴唇。
我突然感到无助并且绝望,对敲门的人生出懊恼,开门的动作也夸张到吓人的地步。
是常坤。
他愣看着我愠怒的脸。
常坤把水果和鲜花放到石玲床头,问几声冷暖,然后就说局里还有事要先回去。
走到门口,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跟我说:“出去,有话跟你说!”
我回头看石玲。
石玲把脸扭向另一边,避开。
走出病房,常坤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往医院外走。
他太用力,捏到我的手腕发疼。
感觉是恨,而不是怒。
他说:“你是不是还要掺和陈家坞的事?”
我斩钉截铁扔给他一个字:“是。”
“你疯了。真的疯了。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就是一根筋,怎么就是这种脾气,怎么就是没办法劝得动?!”
“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想着要劝我。不劝我不行吗?”
“你在踩钢丝,黎绪!你懂不懂什么叫踩钢丝?!”
“懂。弄得不好就会跟老苗一样,或者跟程莉莉一样。”我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哽咽,真的难受。
常坤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突,吼:“我们是警~察,没有办法,你他妈的到底是为什么啊?!”
恍然失笑。
认识常坤这么久,从来没听见他爆过粗口。
原来任是什么人,到一定的地步,都是一样的。
我说:“如果一定要追究原因的话,那么,之前是因为想避开黎淑贞,我受不了跟她一起生活。而现在,我想弄明白整件事情,非弄明白不可,因为,于天光是我父亲。”
他露一抹惨笑给我,摇头:“好。我服气你。但你能不能小心一点,别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了,好不好?”
“上次什么情况?”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说:“我们怀疑,上次,陈金紫玉想抓的人是你,却错抓了石玲。”
陈金紫玉想抓的人是我?
结果错抓了石玲?
我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这的确也是一种可能性。
而且,非常可能。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面对面站在太阳底下晒。
晒到恍惚。
周围人来人往变成虚化的背影,怎么看都不真实。
常坤搭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听我一句劝,别再管这事,好好照顾花店,也算是报答老苗对你和你母亲的一片心意。”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刚才的猜想。
为什么陈金紫玉的目标会是我?
陈乔斌想杀我我能想明白,因为我是于天光的女儿,于天光一路都在破坏他视为杰作的连环谋杀,所以他想杀死我。
但陈金紫玉又为了什么?
的确,常坤刚才说的可能性存在。
陈金紫玉原本想抓的是我,但天太黑,没能分清楚,错抓了石玲。
等她发现抓错了以后,又把石玲放回村里。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想抓我?
也因为我是于天光的女儿?
那她跟于天光又是什么关系?
于天光知道陈金紫玉的存在,并且认识她。
会不会是因为于天光掘了她的坟,取出她的头发搁置在命案现场提醒警~察陈金紫玉的存在?他这样做惹恼了陈金紫玉?所以她也想杀我报仇?
那她为什么不杀于天光?
她杀于天光,恐怕比杀我要容易地多。
而且杀于天光能够阻止他继续做一些对她不利的事情,甚至能阻止他说出关于她的存在这样的事实。可她却没这么做。
我不懂。
一点都不懂。
这不过是种假设,想太多反而不一定有意义。
还有,陈金紫玉在村子里东晃西晃的目的是什么?
寻找食物?
还是复仇?
陈金紫玉的确有冤。
可她的冤早在七十年前就雪清了,陈家二十几口人命,还抵消不掉他的仇恨?
二十几条人命。
灭门惨案。
陈家祠堂里的二十多具棺材,都是空的。
空的。
空的。
尸体哪里去了?
之前一直忽略的事情,这一瞬间猛地浮现,像根刺一样梗在心里。
还有,陈家坞总发生的失踪案,又是怎么回事?!
陈家二十多口人的尸体不见了。
陈家坞还总有人在失踪。
谁能告诉我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何志秦打我手机,问我在哪,说来接我。
常坤死盯着我的脸。
我笑一下,说:“是何志秦。”
他说:“我知道他找你帮忙,我也知道你真的能帮我们解决很多问题,但是黎绪,这不是你的义务,你可以拒绝。”
我笑一下:“你们是听命令做事,我是听从自己的心。”
又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
何志秦的车子慢慢驶近。
常坤欲言又止,然后走开。走出五六步,回头,很凄凉地嘱咐一句:“别太信任付宇新,黎绪,我信不过他。”
我很明白,他这句话,是出于真心,不是出于嫉妒。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信不过付宇新?信不过他还把他安排进陈家坞专案组?
还有上次楼明江也跟我说,付宇新看上去不太像好人。
这又是为什么?
何志秦把昨天我问他要的名单影印本给了我。
从山上到山下前前后后接触过于天光尸体的人有三十多名警~察,还有五名法医人员。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名字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
根本不可能从名单中判断什么线索。
一点用都没有。
☆、你可真是个不怕死的
何志秦带我去监控楼见乔兰香。
我必须见她。
这个诡异得已经丧失掉尘世气息的老妇人应该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人物。
也许,她知道所有一切。
所有一切,包括古墓的入口,包括古墓里面所包含的秘密。
只要她肯开口就行。
乔兰香端坐在床沿,面无表情。
我让何志秦以及跟从的值班警~察先出去,我想跟乔兰香单独呆一会。
何志秦不放心。再三再四要求后,才终于走出去,带上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因为所有窗帘都被她拉上。
何志秦把房门关上以后,乔兰香就被模糊成一个影子,看不清楚面貌。
然后她突然站起身,笔直而坚定地,向我走来。
一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渐渐能够看清楚她唇边挂着的笑,很淡的一抹,看上去非常友好,却裹挟出隐秘的危险气息,是这几天我在梦里在现实里都不断看到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意味很深长。
可是我看不懂。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盯着她明亮矍铄的眼睛,开门见山问过去:“你是不是乔兰香?”
她又笑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摇头。
再然后,又缓缓地,缓缓地,点头。
摇头,又点头。
“你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她笑而不语。
十几秒以后,她突然又往前走一步。
我觉得有一点怕,是真的害怕,全身汗毛倒竖的凛冽感觉。
但我用力把自己钉在原处不动,我不能倒退,不通逃跑,不能放弃这个与她接触的关键机会。她身上没有杀伤性武器,门口又有警~察守着,她要不了我的命。
事实上,她也没想要我的命。
她只是柔和地笑着,俯身向前,把嘴凑到我的耳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近乎是空气流动的音量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像刚才我们进门时候看到的那样,端庄得如同一座雕塑,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附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是:你可真是个不怕死的。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
低若气流。
辨不清楚音色。
我站在原处,不动,也动不了。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满耳朵都是她刚刚说的那句话。
你可真是个不怕死的。
你可真是个不怕死的。
她什么意思?
何志秦把车停在路边树荫底下,问我刚才的情况。
我把乔兰香跟我说的那句话,一字不错转述给他。
何志秦怔怔地看我,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大概就是个普通意思。我不是警~察这件事陈家坞的人应该都知道,一个不是警~察的人,还是个女人,硬要淌进这趟混水里,她说的不怕死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何志秦不认同我的说法。
他说:“乔兰香自大病痊愈以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一个字,而且也从来不跟人露笑脸。可是刚才,我们在监控里看到,她起码对你笑了三次。”
“不是三次。是六次。”
他吓了一大跳:“六次?”
☆、我是杀柴进的凶手?
我沉着脸跟他说:“对。六次。第一次是我跟常坤还有老苗去她家里,离开的时候我带上房门,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第二次是我跟常坤听见她屋里有笑声,破门进去,常坤铐了她带出去的时候,她朝我笑了一下;第三次是送她下山,在车窗后面,她盯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刚才三次。一共六次。”
何志秦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之前在陈家坞的时候我就想弄明白,可除非乔兰香自己开口,不然其他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答案对不对。可让她开口说个明白,恐怕比登天还难。”
我一点一点感觉到隐约的危险气息。
像雾气一样层层包裹而来。
四面八方。
沉默十来分钟以后,我问何志秦去年11月14日晚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何志秦再一次吃惊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拧住眉头,感觉到事情很不妙,说:“你先告诉我那天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是,我昨天跟你说的柴进一案,就是那天晚上11点至次日凌晨三点之间发生的。”
柴进一案。
就是背部和于天光一样割掉一块皮的那个受害者。
石玲要我那天的不在场证明,她是怀疑我什么?
怀疑我跟柴进一案有关?
怀疑我是杀柴进的凶手?
我真的想不明白,她无端端的,从哪里生出这样的怀疑!
在这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柴进这样一号人物!
我要求看柴进案的所有资料,总能找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居然能够让石玲怀疑我是凶手。
多离谱!
何志秦带我去找常坤。
常坤升调入省公安厅,因为于天光尸体背后的人皮切割跟柴案一案联上关系,而常坤正好了解陈家坞案,上面便直接委派他重新接手柴进的案子。
他对着卷宗、验尸报告、照片、现场堪察报告、命案当天小区入口处的监控视频看了几天几夜,一筹莫展,连查案的方向都没有理顺。
何志秦和他说我的来意,常坤没反对。
只是很惨伤地看了我一眼。
先看柴进生前的照片,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个男人,一米八几个子,微胖,戴金丝边眼镜。
我百分之百万分之万确定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尸体的照片之前何志秦已经拿给我看过。
材料指明:
1、门窗完好,现场无博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
2、财务无损失,排除劫财可能性;
3、据监控视频以及小区保安描述,凶手应该是女性,年龄在30岁-40岁之间,个子较高,
我居然完全符合凶手嫌疑人的特征:女性,30岁,个子较高。
但是我怎么可能杀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而且我也能百分之百肯定,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命案发生的那个住宅小区。
可惜自己跟自己辩解没用,现在冲过去找石玲自辩也没用。
最有用的办法,要么就是找到自己去年11月14晚到15日早晨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找到杀柴进的凶手。
没有别的办法。
☆、踏雪无痕的凶手
常坤说,所有的方向都查过,都是死路。
查过柴进周围所有朋友,亲戚,员工、业务往来的关系户,曾有一个符合特征也提供不出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但这个人完全没有杀人动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杀人;
查过柴进的经济账务往来,有房有车有存款,属于中产阶级,没有与他人产生过经济纠纷;
也查过柴进的感情和私人生活,属于很检点的男人,三年前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分手后一直单身,身边不乏女性,但除了11月14日晚上那个,他没有带任何一个女人回家过夜过,柴进员工所称‘柴总最近好像交了个女朋友’很可能就是这个女人,也很可能就是凶手,但没人见柴进带她出过什么场合。
柴进性格温和,为人谦逊,没有仇家。
我越听越糊涂。
越听越不明白。
这么一个各个方面都优秀的男人,怎么会死于凶杀?
而且是这般惨无人道的方式?
刺心。挖眼。割生殖器。
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谁能下得了这么残忍的手?
还有他被后被割去的那一片皮肤,肯定有什么意义在里面。
还有床头留下的那只用血画的、打了X的眼睛,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
常坤交抱着手坐在电脑前面看命案当天晚上的监控录象:
11点一刻,柴进的车子驶入小区大门。
柴进开的车,后座有人,但完全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什么相貌。
11点22分,柴进挽着一个女人的手经过8号楼外面的喷水池边,刚好是监控范围内,女人身材高挑,穿一袭又宽又肥的黑色披风,戴鸭舌帽,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凌晨3点45分,该女子再次经过8号楼外面的喷水池边,往小区大门方向走去。
三段视频颠来倒去看了十几遍。
快进看,慢镜头看,定格放大看,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凶手简直就是江湖传说的,踏雪无痕。
中午吃外卖。
晚上也吃外卖。
在局里泡大半天,浑然不知道外面天色全黑。
八点二十分,有人敲办公室的门。
是付宇新。
他拿资料给常坤,看见我在,有点吃惊,但不至于非常吃惊。
他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看点材料。”我说。
他把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定格了一会,露一抹很浅的笑,说:“看完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还得去一趟医院,看看石玲。”
“你们一起去吗?”他问。他指的是我,常坤,和何志秦。
何志秦点头。
付宇新就笑:“那你们去吧。我还要出去办点事,改天再一起去看石玲。”
他说完,放下资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黎绪你注意休息,黑眼圈很重了。”
我笑,点头。
我看见常坤把脸扭向一边。
再一次进医院看石玲。
石玲看着我笑,很柔和的笑容,带着一丝妩媚。
妩媚。
这个词从来都离石玲很远,但是现在,连常坤,连何志秦都真切地感觉到她脸上,眼里,唇齿之间所流淌的这股妩媚。
☆、两个不同的石玲
石玲让我坐在她身边,抓着我的手说:“黎绪,你去跟警~察还有医生商量一下,让我出院吧,我在这里住得闷死了,你去跟他们说说吧,啊?”
这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石玲说话的腔调。
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应,甚至还强忍着一股想吐的冲动,心平气和地让她安心住着,等身体完全康复,医生自然就会让她出院。
她嘟了一下嘴,皱眉,带着撒娇的腔调说:“我早就好了,你看,我全身上下哪里不好?你去跟他们说说。我跟他们提了好几次了,死活都不让我出院。”
我说好,我去找主治医生商量一下。
然后转身,出病房,关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冷静的脸,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我要求见主治医生。
我要求见一个精神科方面的权威医生。
我要求在石玲的病房里装监控。
我要求明天,由我在医院陪护石玲,从早晨到晚上,陪一整天。
我要亲眼看见两个不同的石玲,是怎样进行转变的!
我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就到医院,但是石玲不肯见我。
她让她父亲石岩挡在病房门口,说什么都不让我进。
石岩满脸歉疚,说对不起。
他说:“黎绪,我也不知道玲玲是怎么回事,问她她也不说为什么。看在她生病的份上你别计较,等她病好了就没事了。”
我说我懂。
然后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
死等。
不能否认的确有两个石玲。
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石玲。
一个对我有着警惕和怀疑。
另外一个对我友好,但只是小心伪饰出来的友好。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需要弄明白。
我非得等到这个石玲变成那个石玲的时刻!
何志秦和石岩谈话,商量在病房里安装监控的事情,石岩不同意。
坚决不同意。
何志秦很无奈,只能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我们怀疑石玲的精神状况不对,在不同的时间有两个不同的人在她体内。
石岩先是发愣,然后愠怒,压低着声音朝何志秦吼:“你是说我女儿精神分裂!?”
何志秦有点慌,忙解释:“不是这样。石局你别着急,我们只是觉得有点不对,监控一下也许就能找出问题在哪里。你不要这么着急。”
“我不着急。她只是受了刺激,需要休养,你们不要把她当成精神病!”
何志秦还想说,我把他拉开了。
我说:“石叔叔,你知道我跟玲玲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了解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肯定不会愿意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她。所以我必须得证实一下。”
“我不能同意你们在病房里装监控!她不是犯人!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那就先不装。不过石叔叔,希望你能帮我们。”
他咬了一下嘴唇,问我怎么帮。
“你今天不要走,陪石玲一整天看看。她现在不肯见我。你每隔一个小时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我相信她迟早会愿意。你注意她的变化。”
石岩同意。
☆、对石玲进行监控
何志秦推掉局里所有会议,有事都用手机指挥,陪我坐在走廊里死等。
从上午到中午,再到下午。
医院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笑声有闹声有呻吟声有吵骂声。
我们像两个傻瓜一样坐着,各想各的心事,偶尔走廊里人少的时候,也谈谈案情。
石岩每隔一个小时左右都跟石玲说黎绪在门外等着,想进来看看她。
石玲一直都说不见,说到后来非常不耐烦,几乎是吼叫:“我不见她!你让她走!她做了什么她心里有数,我懒得跟她废话!”
她是真怒了。
以前我也见她发过脾气,虽然很少,但也有。她一向脾气很好,轻易不会生气,性格比较内敛,但一生起气来就是这副样子。所以现在这个不肯见我面的石玲是跟我有十多年交情的石玲,我很确信。
石岩走出病房,坐到我身边,问我有没有听见刚才石玲说的话。
我说听见了。
他说:“玲玲说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做过什么,黎绪?”
“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但没有一件是对不起良心对不起警~察对不起石玲对不起你的。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黎绪,玲玲看上去不像是空口说白话。”
“我听出来了。她好像有什么证据。我问过她,她不说,怎么都不说。我希望她能说出来,如果是误会,我也能有个解释的余地。可她连个余地都不给我。我才真是委屈。”
石岩拍拍我的背:“现在也别多想,让她多休养几天,精神恢复了,自然会说的。我想肯定是误会。你的为人我了解。”
我们一直等到太阳下山,等到黄昏视线最模糊的时候。
我盯着石玲病房的门,直直地盯。
我脑子里所猜测的,两个不同石玲的交替时刻,应该就是黄昏,或者夜幕降临的时候。
我看到病房门打开,石岩走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饱含期待。我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两个石玲的交替应该是以白天和黑夜为界。
可是石岩还是摇头。
他摇头,然后说:“你们等一下,我进去看着她。”
这一等整整等了四十分钟,等到天全部黑透,整幢医院大楼灯火通明。
石岩脸色难看地走出病房,朝我点了一下头:“玲玲同意你进去了。”
我跟何志秦,还有石岩,一起走进病房,走到石玲身边坐下。
现在我们所直面的石玲,就是昨天晚上所见过的那个石玲,有笑意,有温和的表情,有友好,虽然这友好的背后怎么都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她问我有没有跟警~察和医生商量过让她出院的事,很娇媚的声音,带着嗲。
我猜这一刻,连石岩都不得不信了。
我跟她说医生要再做几次全面检查,会诊确认她确实没问题以后,就能出院。
她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聊了几句,我们就告辞出来。
石岩送我们到一楼大厅。
我们看出他心里的犹豫,所以没告别,等着他心里做最后的决定。
等了将近十分钟,他说:“好的,我同意装监控。但我一定要看到全部监控内容。”
何志秦很激动,说:“当然。没问题。我马上去安排。”
何志秦到一边打电话部署。
☆、乔兰香不见了
石岩问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玲玲不大对的?”
“好几天前了。她昏迷醒过来没多久,何志秦就发现问题,就来找我,一是因为我跟她交情好,应该很了解她,找我判断一下石玲的精神状况;二是他认为石玲醒来以后变得有点古怪跟陈家坞有关,我一直在陈家坞,相对多了解一些情况。”
“你们有什么结论?”
“没有。因为得不出结论,所以需要装监控。石叔叔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之前是觉得她有点怪,总以为是陈家坞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方面有些压力也正常,休养休养就好了。今天你们一说,我整天都仔细观察,白天的时候没什么问题,黄昏的时候她睡了一会,大概十来分钟,醒来以后人特别迷糊,好像不大认得出我们,这里大概有五六分钟,之后又清醒,能认出我和她妈妈,但感觉就是怪怪的。”
我问他:“怎么怪?”
“好像,很陌生。”
“我也是这种感觉。晚上的这个,不但感觉很陌生,而且有一种刻意假装出来的友好。”
“我也是这种感觉。她刻意跟我们亲热。但完全不是玲玲的那种亲热方式,表情和语气也完全不同。”
“对。就是这样。更要命的是,她白天把我当敌人排斥,晚上又假装出一种友好愿意接近我。”
石岩拧住眉头,表情里升起一股疼痛。
何志秦走过来,说:“安排好了。医生一会要带她去做心电波,石局你陪着她。我们会在她回病房之前布置好。”
石岩点头,又嘱咐一句:“卫生间里不能装!”
我们守在监视屏幕前面看。
看石玲怎样坐,怎样站,怎样躺,怎样笑,怎样说话,怎样的一种眉宇神色和表情。
有几个微表情和微动作是我所不熟悉的。
她坐在床~上看电视的时候,一条腿蜷起,一条腿伸直,叉得很开,两手掌心向上摊在身体两侧。石玲是个非常讲究身体语言的人,我们做十多年的朋友,经常睡一张床,从没见过她这样。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没人在场,私密,无所谓的一个动作。
大部分时间她目光盯着电视机,但注意力却不在电视内容里,明显是在想别的什么事。
有好几次,她的右手在做一个奇怪的动作——把手放到右侧胸部的位置,空抓一下,然后低头看一下。
四个多小时的监视里,这个动作反复出现有八次。
这是个什么动作?
很细微,做得很自然,但跟石玲整个身体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搭调感。
想不通。
想到头疼也想不出那个动作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种强烈的不搭调感觉。
累得要命。
趴在桌沿睡去,睡得像死掉一样,浑然不知世事。
不知道睡了多久,何志秦把我摇醒。
我睡眼迷糊地盯着他的脸看,盯着石岩的脸看,盯着监控屏幕里面石玲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脸看。
好大一会才弄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何志秦拍我的肩膀,给我水,问我清醒了没有。
“醒了。”
“是不是很累?”
“有点。不过睡了一觉。好多了。”我扭脸看监视屏幕,问,“有什么情况?”
何志秦说:“这里没情况。乔兰香那边出事了。”
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一蹦而起,问:“她出什么事了?”
“乔兰香不见了。”
“不见了?”
“对。小李刚刚打电话过来,我得马上过去。”
我跟着一起过去。
出门前回头看石岩。
他艰难一笑,说:“没事,这里我会看着。”
☆、何志秦几乎气疯
乔兰香是逃走的。
给陈家坞剩余居民临时住的是一栋某单位搬空了准备拆迁的旧宿舍楼,现在一共只住了乔兰香、戴明明、于恩浩、于苏州、于菁菁四个人,四人只占据了二楼和三楼两层,一楼和四楼五楼都是空的。
于苏州本来是会因为隐瞒于老棺的犯罪事实入监,但考虑到他的情况特殊,先收进监控楼里监控一段时间再决定,住在这里和住在监狱性质上几乎没什么差别。
监控设备装在整栋楼的四个角上,还有二楼、三楼两层的走廊里,以及每个人的房间里。
监控录象显示,零点零五分,乔兰香走出自己的房间,拐进楼道,一直往楼上走去,上三楼以后,继续上四楼,之后便没有监控画面了。
宿舍楼后面右上角的摄像头拍到零点十三分的时候有一个黑影从六楼抓着下水道的管子蹭蹭而下,动作敏捷飞快,怎么看都难相信那个黑影能是乔兰香,可事实上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满屋子的监视屏,还有两个值班警~察的眼皮底下,消失无踪。
何志秦几乎气疯。
现在监控室里有很多人:两个值夜警~察、整幢监控楼的总负责人小李、常坤、还有两个穿警服,但从没见过的警~察。
何志秦问今天晚上值夜的警~察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警~察说:“当时于菁菁在房间里大哭,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另一个警~察说:“我当时在一楼检查铁门和查看周围情况,这些事情每天都是差不多时间做的。”
是恰好?
恰好被乔兰香抓住了这个两人都离开监控室的时机?
还是有别的原因?
常坤看出我想问什么,说:“不是巧合。是乔兰香安排好的。”
“她怎么安排?”
“每天都是零点左右,有一个值夜警~察必须下楼锁铁门,检查门户安全,把周围巡一遍,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左右。乔兰香摸到这个规律,等其中一个警~察下楼的时候,她发出了一些声音,把于菁菁吓哭。于菁菁一哭,另外一个警~察势必就得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监控室就空掉了。她就趁这个机会迅速逃走。”
于菁菁的房间在乔兰香的隔壁,如果她弄出些什么声音来吓于菁菁的确是很容易办到。
但这样很冒险,如果于菁菁大哭起来,监控室里的警~察不动,在楼下巡查的警~察听见动静跑上楼,她就不一定能走脱。
常坤说:“监控室在二楼,如果听见于菁菁哭得突兀,不管是谁,本能就会跑去看看发生什么情况。而不会留在监控室里等楼下巡察的回来再过去。”
值夜的警~察插话说:“是的,我一听见哭声,拔腿就冲过去了,根本没有多想什么。”
“于菁菁为什么哭?”
“她说她听见有鬼在窗户外面笑,笑得很吓人。”
我几乎带着愤怒和绝望地吼过去:“于菁菁听见声音哭的时候,乔兰香在干什么?!”
☆、消失得天衣无缝
小李把整个过程所有录象调出来,用软件进行简单编辑,直接像情节连贯的电影一样进行播放:乔兰香打碎了电视机旁边的一个花瓶,看上去像是不小心打碎的样子,实际上是为了惊醒睡在旁边房间里的于菁菁;然后,她草草收拾了碎片就上~床睡觉,把整个身体,包括脸,都蒙在被窝里,看上去像是一动不动,实际把画面放大的话,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被子的包裹下抖动,应该就是在发出笑声;再然后,住在隔壁房间的于菁菁从床~上坐起身,侧着耳朵像是在捕捉声音,突然捂住耳朵大哭;之后,一个警~察冲进于菁菁的房间,就在他冲进去的时候,乔兰香已经迅速下床走出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拐进楼道往楼上走去,她从三楼楼梯口消失的时候,正在一楼巡查的警~察也听见于菁菁的哭声并且奔上楼。两个警~察正在安抚询问于菁菁的时候,乔兰香已经爬到顶楼,抓着下水道管一路往下,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连贯到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衣无缝。
我们一直都觉得她有点诡异,却从来都低估了她的智商和体力!
满屋子的人都屏着呼息,满面惊诧,一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能相信这个世界的白痴表情。
过了好大一会,常坤才犹犹豫豫,终于开口问我:“你白天是不是见过乔兰香?”
我正面回答他:“是。”
他说:“我们刚刚看过白天的监控录象,看到乔兰香好像对你说过什么话。”
“是。”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就这句。”
常坤把目光望向一直站在我身边没发过言的那两个陌生警~察。
那两个警~察点了一下头。
常坤露出一个石头落地的放心表情。
我这才终于恍惚弄明白,站在我身边的这两个陌生的警~察,是他们增调过来支援的唇语专家,他们在监控录象里读了乔兰香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然后和我对质。
我知道,他们都怀疑我。
常坤要送我回家,我拒绝,我要和小李谈谈。
小李很大方,做一个请的动作,我们便一起下楼,走到停在路边何志秦的车上,坐在车里谈。
陈家坞的案子现在是何志秦负责,乔兰香逃走的事情,两个值夜警~察第一通知的肯定是小李,他是顶头上司。但是小李第一个通知的应该是何志秦,为什么何志秦到的时候,常坤已经先在那里。
我这样直问小李。
小李也直接回答我说:“我知道何队跟你在一起,我先通知他的话,你肯定会跟着一起来。我信不过你。所以先通知常队。那两个唇语专家,也是我建议他带来的。我看过你跟乔兰香见面时候的监控录象。乔兰香从来都不说话,可她居然跟你说了一句话,我们听不见内容,所以需要唇语专家帮忙。你没撒谎,证明你没问题。”
我笑一下。
再笑一下。
我喜欢跟这么直接的人打交道,如果石玲也能这么直接说清楚她到底因为什么原因怀疑我,恐怕我就能少费很多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