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犯罪嫌疑人
然后常坤送那两个唇语专家下楼。
他们怀疑我,所以找了两个唇语专家看录象,以确认我有没有对他们撒谎。
真荒唐,可是有什么办法?!
我问小李:“除了乔兰香对我笑,并且对我说过话以外,还有什么地方让你怀疑我?”
他说:“我们几个仔细看过录象很多遍,一致得出结论:乔兰香认识你。”
“废话!当然认识。我在陈家坞呆了那么久,前前后后见过乔兰香很多面,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她看上去好像根本不认识常坤,也不认识丁平,也不认识何志秦,这几个人都是在陈家坞办过案,和她打过直接交道的。他们站在乔兰香面前,不管说什么问什么,乔兰香都是面无表情,只字不言,好像根本不认识,或者懒得认识他们。但是你一出现,整个情况就不一样。你自己肯定也感觉到了。”
“那你们有没有从中得出什么结论?比如我跟乔兰香正在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或者,她的逃跑也是我从中提供帮助的?”我半笑不笑地问。
小李没有笑,很认真答:“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常队说,如果有十分紧急又没办法判断的情况下,一定要选择相信你。”
“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常队说是以防万一。”
“我听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说,如果我跟乔兰香打起来,你们就要选择相信我是好人,并且帮我一起打乔兰香,对不对?”
小李终于笑出声音,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也笑着,附到小李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你等会问问常队,如果我跟石玲打起来,他选择相信谁?”
回家。
狠狠睡一觉。
第二天早晨跟黎淑贞坐在餐厅里吃早餐,油条,稀饭,煎饼。我有好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了。
黎淑贞时不时阴着眼睛看我。
我明白,现在是雷阵雨之前的宁静阶段。
很快就会有一场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
我们已经很久没吵了。我猜我的确很珍惜如此平静的生活和母女关系。如果黎淑贞非得逼我不管陈家坞的事情,而她又能保证以后都像现在这般平静的话,我真的会考虑不去管那些破事。
虽然现在好像不管不行。
因为,我正在一步一步,浑不自觉地,变成犯罪嫌疑人。
黎淑贞没发脾气。
真的是意料之外。
出门之前我抱了她一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笑,没说什么。
我到花店里转一圈。
雇来的那个女孩正坐在小板凳上修剪红玫瑰的枝,哼唱一首正满大街流行的周杰伦的歌。看见我进门,蹦跳着起身迎向我,笑得比花更美,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说:“绪姐绪姐,你好几天都没来了,生意可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说:“绪姐绪姐,听说你可聪明了,你帮警~察破过很多案子,是这样吗?还有前一段闹得吓人的鬼村案子,你也参与的,是吗?绪姐你好厉害啊!”
皱着眉头问她是听谁说的。
她说:“警~察呀。今天早上有个警~察来买花,问我你怎么没在店里,然后就跟我说你多厉害多厉害了。绪姐我好崇拜你。”
我瞬间警惕起来:“那个警~察除了跟你说我多厉害之外,还说什么或者问什么了?”
☆、真的有两个石玲
女孩想了想,说:“那个警~察问你有几天没来店里了,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你,还问你平时用不用香水,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
我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香水?”
她说:“嗯。我想可能是你快生日了,他准备给你买生日礼物吧。绪姐绪姐,那个警~察是不是在追你呀。看上去蛮好看的,真的。”
“香水的事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不知道呀。我怎么知道你用不用香水。花店里到处都是香味,你就是喷了香水走进来,我也闻不出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警~察?”
女孩歪着脑袋想:“什么样?就是很普通的样呀,眼睛挺大的,看上去蛮年轻蛮好看的,有点瘦,对了,鼻子旁边有颗挺大的痣,我当时还在想,要是没这颗痣就更好看了。”
是丁平。
丁平。
丁平!
这个不声不响看上去很听话的家伙,现在也在怀疑我!
问题是,他问香水是什么意思?
陈家坞的案子,还有柴进的案子,跟香水有什么关系?
我从来不用香水。
何志秦安排我跟石玲的主治医生见面。
主治医生姓杨,中年男人,看着我的时候,表情很无奈,非常无奈。
他说:“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我干了这么多年医生,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说起来真是有点匪夷所思。在不同的时间段,石玲的表现,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
“我们也发现了。你还发现什么?你是医生,了解的肯定比我们多。”
他说:“我发现这个问题以后,就很仔细地试探,好像是白天和晚上最明显,白天一个性格,晚上一个性格。”
“这个我们也发现了。”
“问题是,我试了好几次,发现白天的那个石玲,似乎从来都不记得自己在晚上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比如有一次我安排晚上给她做脑部扫描,当天晚上也确实做了,可第二天白天她却问我什么时候做脑部扫描,她根本就不记得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包括晚上有人来看过她,第二天她都不记得。”
“那晚上那个呢?”
“晚上那个石玲,却能记得白天发生的事情,比如昨天晚上,她问我白天跟我一起给她会诊的医生是哪个科的。”
我跟何志秦面面相觑。
一头雾水。
白天我见不到石玲。
不管我哪个时间段去,她都不肯见,让她父母或者医生护士挡住,不让我进病房。
连续四天都见不到。
晚上那个我不想见,见了也就是那样,一副虚假的友好表情,一副我所陌生的神情和语气,一见我就要求我去跟医生商量让她出院的事情。
既然石玲打定主意不跟我说明白她为什么怀疑我,我就只能自己查自己想。
想破脑袋也得想出来。
可问题是,我怎么才能够想得起去年11月14日晚上,我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我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记忆缺失的部分
去年六月份我开始跟常坤交往,一直很顺,彼此感觉都还好,黎淑贞也没怎么反对。十月份的时候她发现常坤是刑警,于是开始反对我们交往,歇斯底里。直到去年年底我跟常坤正式分手之前,一直都在和黎淑贞吵架、冷战,甚至有自虐的暴力。
那段时间我隔三岔五住在外面,宾馆,酒店,或者随便搭一辆什么车到一个全然不认识的地方去呆上两三天。
我怎么能够记得起来11月14日我在哪里?
根本想不起来。
翻遍自己用来做生活笔记的本子,和QQ聊天记录,也没能回想起来。
然后,越想越觉得害怕。
越想越毛骨悚然。
难道,我和石玲一样,会突然丧失掉一部分记忆,而在丧失掉记忆的那个时间段里面,干了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太他妈扯淡了!
我会不会在自己浑不自知的情况下,杀了柴进?
就像石玲白天不知道自己晚上做了什么一样?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猜,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乔兰香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陈金紫玉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和现在石玲身上发生的一切,怎么看怎么都不能相信是真的,可又千真万确是真的。
为什么我身上就不能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乔兰香对我的态度,和晚上那个石玲对我的态度,很能说明我身上真的有什么常人不易察觉的东西存在,或者说,有不易察觉的变化存在。
头疼。
何志秦很忙。
越来越忙。
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事,一边追查乔兰香下落,一边还得部署陈家坞的工作。
现在仍旧有一小队警~察留在陈家坞,在楼明江的指引下寻找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古墓入口,也寻找肯定存在的陈金紫玉。
楼明江很合作。
非常合作。
付宇新反而空下来,他现在不管陈家坞的案子,也不管柴进的案子,只负责局里日常工作,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放松,每天下班以后来花店看我,一起去买菜,回家做饭。
黎淑贞很接纳他,这让我心安。
一场陈家坞命案,生死交臂,彻底改变了我和黎淑贞的性情,也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真好。
真值。
但晚上躺在床~上仔细去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存在问题。
而且问题的关键在黎淑贞身上。
如果当年我们家五口亲人的死真的是于天光失误的话,她为什么不报警?真的是出于对于天光的爱情?
还有,她真的是因为陈家坞的这一场事故,彻底改变了性情,不再介意我跟警~察谈恋爱吗?
很多事情真的不能深究,深究到最后,只是残念一场。
付宇新带我回他的家。
一个人,住三居室,乱糟糟的,典型的单身男人住处。他有点不好意思,慌慌地收拾沙发上的衣物。
我笑着帮他收拾。
真喜欢这种感觉:我是一个家庭主妇,有自己的家,喜欢的男人,给他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拖地板,在客厅中央拥抱着接吻,看着彼此的眼睛笑。
多好。
我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需要爱情,生活,和家庭。
真好。
☆、是我杀了柴进?
我找何志秦商量事情。
真的需要鼓足最大的勇气才能跟他商量这样的事情。
我首先问何志秦是不是真的百分之百相信我。
他说:“百分之百相信。”
我说:“那好。我现在跟你说,你不要吃惊。石玲怀疑我跟柴进案有关,具体地说,她怀疑是我杀了柴进,但就是不肯说为什么会这样怀疑。你也知道,只有白天的石玲是正常的,可她白天不肯见我。晚上那个倒是肯见我,但她根本不怀疑我什么,也只字不提柴进的事情。”
何志秦脸上有明显的吃惊神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继续说:“石玲问我去年11月14日晚上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11月14日就是柴进被杀当晚,她要我的不在场证明。可是,我回去想了很久,都想不起那天我在干什么,做了些什么。那段时间我跟黎淑贞吵架,经常在外面住宾馆不肯回家。我真的找不出不在场证明!”
何志秦抓住我的手,想安抚我一点一点失控的情绪。
他说:“你别急!慢慢说!你是说,石玲怀疑是你杀了柴进,然后你又找不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对不对?难道你自己也怀疑是你杀了柴进?”
“之前我一点都不这样想。但后来慢慢的,不得不这样想。医生说,石玲现在的精神状况很奇怪,她白天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晚上做过些什么。我在想我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会有一些时间段里做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也不记得的事情,比如杀柴进。”
“黎绪!”
“你听我说完。你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们身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少吗?一点都不少,陈金紫玉,乔兰香,还有石玲,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看上去不可能的事情在发生,她们都是女人,还有,你参照乔兰香对我的态度认真想一想。乔兰香对我笑,跟我讲话,表情里面有种琢磨不透的意味深长,我现在仔细去想,她似乎在告诉我,我跟她是同一类人。同一类人!”
“我不明白,黎绪!”
“我也不明白。但我怀疑,我身上有某个地方,或者某些地方,跟乔兰香是一样的,或者,相类似。”
“你跟柴进的死肯定没关系。柴进不是你杀的。”
“你怎么确定?”
“柴进的员工说他遇害前好像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我们从柴进的手机通话记录中查到他遇害前三个月里相当密集地跟一个号码通话和短信,时间分布在一天里的每个时间段,柴进遇害前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是跟这个号码。你怀疑自己可能在自己都不自觉的情况下杀了柴进,那你可能有那么多不自觉的时间,跟柴进通那些你一个都不记得的电话吗?”
对。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就算我有一个晚上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可能连自己连续三个多月跟一个男人通电话发短信这样的事情都不记得?
柴进不是我杀的。
不成立。
可石玲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这样怀疑我?
☆、陈家坞的挖掘发现
但我对自己还不是太有把握。
乔兰香的态度,实在让我心里发悚。
我要何志秦帮我。
他问我怎么帮。
我咬着牙齿说:“从明天开始,白天,我跟你在一起,吃饭,做事,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跟你在一起。晚上,我会跟付宇新在一起。我会跟他说明情况。我要你们两个人管住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看我会不会和石玲一样,有某一部分时间是浑不自知的,会不会体内也潜藏着另外一个我不知道的自己。”
何志秦犹豫一下,答应了。
然后他问:“你跟付宇新,已经……”
我笑,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他也笑一下:“你们好就好。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他说得很勉强。
我知道。他们都不太喜欢付宇新。
石岩在医院呆了整整七天七夜。
有时候在石玲病房里陪她,大部分时间呆在监控视里盯着屏幕。
他每天都只在沙发上斜靠着睡几个小时,任警~察和医生怎么劝都不肯回家休息。
第八天早晨,石岩晕倒在监控室里。
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求见黎绪。
我跟何志秦一起进病房看他。
石岩死死抓住我的手,说:“玲玲不对。”
我跟何志秦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地方不对?”
他闭了一下眼睛,两大滴泪从眼角落到两鬂斑白的头发里,一字一顿说:“哪里都不对。”
之后就再不肯说话。
再也不肯说话。
何志秦接到一个从局里打来的电话,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让我跟他一起回局里开会。
我跟他去了。
楼明江也在局里。
楼明江之前一直在陈家坞找他的古墓入口,刚刚下山。
他看见我非常高兴,甚至可以用“激动”去形容,目光闪闪生辉,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果然讲义气。”
我笑:“怎么了?”
“何队长都跟我说了,是你要求他把我安排进新的专案组,还让他手下的人都听我的调遣。做事太顺手了!黎绪,你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难怪警~察都听你的话。我真服气你!”
“那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当然有。不过还不是太乐观。我这次下山是来找些材料的。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查这个案子吗?”
“差不多吧。”
然后何志秦叫我们进会议室。
留在陈家坞的12个警~察和两个生物学家所发现的,比我能想象的,更多。
他们从陈家坞农作物的特点,分析土壤质地以后,进行大面积大规模的挖掘,发现地底下都是岩石,巨大的岩石,跟陈家坞山后面的那些岩石一样,是天然形成绝不是什么人工砌造的岩石。
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说陈家坞的地底下,可能存在一个天然石窟群。
楼明江说,可能有古人直接利用地下的石窟群当作了墓穴。因为他从于国栋处得来的材料和那张画着线条的图上来看,陈家坞的地底下应该有个古墓穴。
同时他们也挖掘了那口诡异的井附近,挖下不到两米,就触及岩石。
楼明江把挖掘现场的照片给我看。
他说:“还有一个发现,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你看这张照片。”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是那口井。
☆、我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照片上显示,井周围立起的井台外沿的地面,把表面的泥土除掉,其实还围有一圈整齐排砌的石块,跟井台井治整口井的石质石色是一样的。
楼明江指着照片的某一处说:“你看这里,有一个洞。”
的确是有一个洞。
他说:“长约12厘米,最宽处约5厘米,呈扁菱形,深度大约有12厘米,里面凹凸不平。我猜,这相当于一个钥匙孔。”
“什么意思?”
“之前我带你去看过井边的脚印,当时就怀疑有人从井里出来,走到村里,又回井里去了,对不对?”
“对。”
“但是我们仔细堪察过整口井,根本没有什么入口和可以藏人的地方,对不对?”
“对。”
“我怀疑,井里的确有一个入口,但是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
我盯着照片仔细看:“找到那把特殊的钥匙,插进这个孔里,就能把你说的那个入口打开了?”
“我是这样想的。”
“那我们上哪去找钥匙?”
楼明江笑起来:“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嘛?我这不就是下来找材料,看看以往我们发现的古墓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我得和以前一起考古的几个同事联系一下。”
“其他还有发现吗?”
“暂时没有。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弄清楚,陈家祠堂二十多具棺材为什么是空的,那些尸体到底是埋葬到了别的地方,还是根本就没有尸体。”
“这个恐怕有点难度。”
“我也知道。你们尽可能吧。”
楼明江笑得很灿烂,说:“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你说,我都听你的。”
这一刻我相信他。
很相信。
我信他是真的因为出于心里的好奇在做现在所做的一切事,而不是别有用心。
那么我呢。
我这样一头扎在陈家坞的案子里,到底是出于我真正的愿意,还是心底有一个恶魔在我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逼迫我这样去做?
我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也看不清楚自己。
何志秦又安排一个很有权威的精神科医生给石玲作检查。
整整十天,询问,监控,从各个方面进行观察。
第十一天,那个精神科医生说,根据他二十几年的临床经验,以及从各学术论文中所查资料,石玲的情况,应该不属于精神分裂。
“石玲肯定不存在幻视、幻听等症状,也不存在受害幻想,没有思维障碍,没有有异于正常人的行为,不偏执,不抑郁,饮食睡眠都没问题。”他说,“但是也不能排除个例的可能性,她确实有些地方让我没办法解释,比如白天不记得晚上做过的事,晚上却记得白天的事情,比如白天所给我们的形象,言语表情,和晚上所呈现出来的,又完全不同。我暂时真的找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我想了想,问:“我听说有一种情况叫‘解离症’,说的是不是多重人格?”
医生看着我,浅淡地笑,说:“你的意思,是说她体内有两个不同的人格?”
我点头。
☆、石玲身上的变化
医生又笑了一下,说:“如果是这样,石玲也是颠覆性的。她体内的两个人格都叫石玲,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都认识共同的朋友和同事,回忆都一样。这种不情况不叫多重人格。如果说多面性格,恐怕能说得过去。”
我再问:“那会不会是梦游的情况?比如到晚上,她处在梦游状态里面,所以白天会不记得。”
他又笑,说:“我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梦游的时候,能条理清晰,思维敏捷,对任何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偏差。”
我还想问下去。
石岩突然拉了一下我的手。
石岩把我带回医院监控室,屏幕里面石玲正坐着看一本书。
石玲喜欢看散文,并且很爱惜书。
现在屏幕里的那个石玲看的是散文。
但晚上的那个石玲从来都不看,有一次甚至把一瓶正在冒泡的可乐搁在了书上,完全不在意书是否受潮。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书弄湿了以后,很心疼。
如果不能用精神病学的知识来解释,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石岩问何志秦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会,他说他需要跟黎绪单独谈谈,谈谈他的女儿。
“我就这一个女儿。”他这样说的时候,神情万分苦痛。
何志秦走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他不会走开,因为记得和我的约定,白天必须时时刻刻和我呆在一起,直到付宇新下班以后,他亲手把我交给付宇新。
石岩让我坐在电脑前面,他站在旁边点鼠标,调录象截图。
把其中一张石玲洗完澡裹着浴巾仰面躺在床~上的照片放大,放大,放大,再放大。
然后把鼠标点在她胸部靠上一点的位置。
他说:“你跟石玲这么多年朋友,应该知道,她胸口这个地方,有什么。”
疤。
应该有个疤。
石玲念小学的时候,被一块从汽车轮胎底下飞溅的碎石片击中胸部靠上的那个位置,当场晕厥,没有生命危险,但留下指甲盖大的一片浅紫疤痕。所以她一般都不般低领的衣服,偶尔穿的时候,也用款式比较夸张的项链来遮挡那块疤。
但是现在。
那片疤不见了。
我猛地扭脸去看石岩,他的脸痛苦到扭曲的样子。
他说:“不只是这片疤,还有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嗯,你也知道,石玲其他地方皮肤都好,就是腿上皮肤不好,有点起鸡皮的,对吧。”
“对。我知道。她念书的时候,夏天穿裙子,一定要穿丝袜的。”
“嗯。但是昨天晚上,她妈妈跟我说,她腿上的皮肤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好了,好得不得了。”
我不太能接受。
但是瞬间又想起了乔兰香。
石岩很长地叹气,说:“恐怕不单单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了,整个人都有可能不对劲。但谁能解释为什么?”
谁能解释?
乔兰香能够解释。
乔兰香的身体上所发生的状况,和石玲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有相近的地方,或者,可以归结为同一个原因。
是什么原因?
服了某种药物?
☆、找不到乔兰香的指纹
石玲在山上跟我分开以后,被人打晕劫走,劫她的人只可能是陈金紫玉,是金紫玉给她服了这种能让身体和精神都起变化的药物?
陈金紫玉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意,还是恶意?
常坤他们怀疑陈金紫玉是把石玲当我错抓了。
那么,陈金紫玉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抓错人的?是在下药以后,还是下药以前?
是还未来得及发现抓错的时候下了药,还是发现以后再下的药?
再直接点说,就是,她原本的目的,到底是想给石玲下药,还是给黎绪下药?!
我不知道。
头疼。
疼得厉害。
医学方面不能解释石玲的状况,那么用乔兰香作模板,应该就能解释得通。
乔兰香大病临死之前,小腿有骨折,走路微瘸,背微驼,突然大愈之后,身体上这些问题有些是瞬间的,有些是慢慢的,不复存在,而且正一日比一日年轻。还有脾气性情嗜好,都翻天覆地变化。
那天我直面乔兰香的时候问她“你到底是不是乔兰香?”的时候,她先点头然后又摇头。
是。
又不是。
如果我白天的时候问石玲“你到底是不是石玲”,答案肯定只有“是。”
如果晚上问她呢?
你到底是不是石玲?
她会怎么回答?
我是不是应该去试试?
石岩的痛苦已经不是语言能够描述,也不是他年迈的身体能够承受。
我扶着他走到外面。
何志秦和付宇新都等在外面。
何志秦说:“刚刚小李打来电话,他们在乔兰香住的那个房间里,找不到乔兰香的指纹。”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叹口气,继续说:“整个房间,包括她所有用过的杯子,饭碗,器皿上,都没有她的指纹。但有另外一组完全陌生的指纹。”
我还是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何志秦看看我,然后很为难地看着石岩,说:“想办法检查一下石玲的指纹,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终于开始有点明白。
何志秦的意思是说,乔兰香不仅身体在变年轻,就连指纹,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
是谁说的,指纹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标志,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这鬼扯淡的理论,现在让一个鬼扯淡的老太婆,全部推翻!
真应该从一开始就把乔兰香五花大绑,用上最残酷的刑罚,逼她说出所有她知道的事情!也不至于现在,满世界抓瞎!
付宇新陪我回家吃饭,然后到花店里转一圈。
雇来的那个女孩笑得好明媚,她说绪姐姐,你男朋友真帅。
然后逛街,买一条白色裙子,一双浅跟皮鞋,一个单肩包。
付宇新挽着我的手逛,微笑着帮我参考颜色和款式,不问价格,优雅大气地结账。然后仍旧挽着我的手,沿着笔直马路,在路灯暖黄的光下,慢慢慢慢地走回他的家。
如果生活里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该多好。
如果我能够早一点拥有这么简单的生活,打死我都不会去管什么陈家坞的事情。
我不知道现在抽身还来不来得及。
我是真的在打退堂鼓。
越来越依恋安静呆在付宇新身边的幸福感。
就越来越害怕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夺走这种幸福感。
☆、半夜敲门
这一觉睡得很沉,被付宇新整个抱在怀里,沉到几乎死去,怎么都不肯醒来。甚至外面有人把门敲得山响,我都只听见模糊的一点声音。
然后两个人的手机,还有家里的座机,都发疯样响。
付宇新比我先醒,光着上身迷迷糊糊去开门。
有好几个人进了客厅,在客厅里说话,好像起了争执,付宇新的语气有点激烈。
然后很快,付宇新走进房间,带上门,问我醒了没有。他看着我笑,很暖很暖的表情,就好像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他都会保护好的承诺。
他说:“穿上衣服,到客厅里去跟他们说清楚吧。”
我随便套了件外套走到客厅里。
常坤。丁平。何志秦。还有几个见过面,但不熟的警~察,一共八个人,密密地站在客厅里面,全部盯着我看。
抬眼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五十分。
何志秦走到我身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他跟我们站在一起,面向常坤他们,就好像站成两个敌对的阵营。
常坤看看我,看看付宇新,表情很淡,沉默一阵以后,说:“别介意,黎绪,我们也是不得己,我们需要你昨天晚上10点钟,到今年凌晨1点半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我愣在一团浓雾样的谜惑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付宇新阴沉着嗓子说:“我就是她的不在场证明。昨天晚上7点以后,她一直跟我在一起,没有离开过一步,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常坤不为所动,仍旧冷冷淡淡的声音,说:“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做黎绪的不在场证明。”
付宇新暴怒,捏紧拳头,额上青筋突出,马上就要揍人的样子。何志秦急忙拦住。我也拉住他的手。
我看着常坤:“你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非要我的不在场证明?”
“又有一起命案,跟柴进案类似。”
我冷冷地盯着他:“你为什么直接就怀疑到我?”
常坤把目光移向何志秦。
何志秦马上跟我解释说:“我们接到报案,马上赶到案发现场。初步堪察以后,我把你跟我说的话,对他说了。”
我看着常坤,冷笑一下:“何志秦相信我,你不信我。”
他说:“你自己也不相信你自己,不然怎么会找何志秦和付宇新日夜看着你,可惜付宇新的身份现在不适合做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还想说什么,有人在外面敲门。
进来一个不认识的警~察,用很低的声音向常坤汇报:“小区大门口两个监控器都已经坏掉很长时间了,找不到线索。”
常坤盯着我。
付宇新盯着常坤看,然后突然,甩开我的手,拔腿走到客厅和餐厅的隔离架上,从水果盘中取出一把水果刀,捏在手里,走回常坤面前。
付宇新拎着一把寒光凛冽的水果刀,直挺挺地走向常坤。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空气凝滞,点火就着。
我试着阻拦,被付宇新一把推开。
他死盯着常坤的脸,一字一顿,说:“你给我看好!”
然后,刷一下,捏紧水果刀往自己左臂划下去。
手指那么长的一道伤口。
然后血一点一点溢出,溢出,溢出,疯了一下喷涌而出。
付宇新咆哮:“你给我看好!常坤,你给我看好!这是我的血!这他妈的是我的血!我用我的血向你保证,黎绪从晚上7点以后,到现在为止,一直跟我在一起,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割掉的人皮
付宇新手臂上整整缝了八针。
八针。
我抱着付宇新在医院走廊里哭。
说不清楚心里面柔软泛滥的那些感觉,到底是心疼,爱,感动,还是所有尘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全都混合在一起。
他还看着我笑,摸我的头,说:“没事。小伤。等伤好了以后,会结一道蜈蚣样的疤,酷死了。不都说女人喜欢有疤的男人嘛!”
然后他说:“刚才这件案子,你要不要问?要问的话,找何志秦带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你不想问的话,就先回家,我去现场看看。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你也别怀疑自己,今天晚上你没有离开过我一步,这是千真万确的,我没骗他们,更不会骗你。”
我和付宇新一起赶到刚刚发生命案的现场。常坤同意我们进去,但必须在他安排的警员的监视下行动。
付宇新扔给他一句脏话:“真他妈多事。”
现场已经堪察完毕,尸体抬送回局里等待解剖。
门窗没有损坏,室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务损失。
死者为女性,43岁,是一家医院的采购员,丈夫带着女儿出国探亲,预计十天后回来。
尸体斜倒在沙发上,据身边第一现场堪察的警~察说,凶器是水果刀,一刀刺穿心脏,当场毙命;受害人死后双眼被挖;腹部被剖开,子宫尽毁;背部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被割掉长10厘米,宽7.1厘米的一块皮肤。
客厅电视机上面的墙上,有一只血画的眼睛,中间打了一个X。
现场情况,以及尸体情况,和上次柴进案,无一差别。
柴进是男性,杀死以后,割掉生殖器。
这次是剖腹毁子宫。
凶手最浅显的意义,是要被害人断子绝孙。
人都已经杀死,还做这样恶劣的事情,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
我突然想到,如果于天光不是死于陈乔斌的手,是不是也会有一天,死于这次命案的凶手,死于这样惨无人道的手法?
这是很有可能的,虽然除了背后被割掉的一块人皮之外,我还没有找到他跟柴进两个人之间的共同之处。
不寒而栗。
不寒而栗。
不寒而栗。
第二天上午八点,到医院。
我要何志秦去告诉石玲关于昨天晚上那起案子。
我和石岩在监控里看石玲的反应。
石玲反应很大。
她是被吓到了。
还有很痛苦的神色,非常痛苦,近乎崩溃。
然后何志秦再告诉她说黎绪不可能有杀人的时间和动机。
他说:“黎绪之前告诉我说你怀疑她跟柴进案有关系,她实在找到不去年11月14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但她没有不相信你。她找我,跟我约定,白天所有时间都跟我同进同出,晚上跟付宇新在一起,如果她有什么异常举动,我跟付宇新就会最先察觉到。昨天命案发生的时候,黎绪跟付宇新在一起,有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石玲埋着脸沉默很久,然后幽幽地说:“真的不是我想怀疑她。我也不想怀疑她的。但是……算了,这事我不管了。我现在是住院,就算出院了也还有很长时间的休假。你们去查吧。我不管了。你跟黎绪说,我不希望她做过或者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比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当她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何志秦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追问她到底为什么会怀疑黎绪。听到她说的最后几句话,明白再问也不会问出什么。
于是只能先罢休。
可是有人不肯罢休。
丁平。
在陈家坞专案组一起共事的丁平,不肯罢休。
☆、黎绪真的是凶手?
丁平提出一个假设的情况,说:如果黎绪就是杀柴进的凶手,她被怀疑,也找不出去年11月14日的不在场证明,很难洗清自己的嫌疑。所以,这次她故意找何志秦跟付宇新给她做不在场证明,这样,就能洗清她的嫌疑。因为很明显,这两宗案子是连环凶杀,只要其中一起有不在场证明就能摆脱嫌疑。可问题是,在昨天的案子发生之前,我们根本没人想到这会是一场连环凶杀案,对不对?可黎绪好像事先就知道还会发生第二起,所以提前给自己找好证人。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够解释她做出来的事情?正常人怎么会为还没有发生的案件给自己找证人?只有知道命案将会发生的人,才会这样做!
他说:有三种可能性,一是付宇新的话不可靠;二是她给付宇新下了某种昏睡的药物,趁他熟睡之际出去行凶;三是她另外有一个帮凶。
丁平分析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
我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小个子的警~察。
在陈家坞共事那么久,他都属于一切听从指挥的一类,不管谁有指令他都一心一意去办,从来没有半句废话,也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今天这一番话,差点没把我吓到。
听他说完以后,我仔细想去,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
然后瞬间觉得,他根本不是想抓住凶手,而是千方百计地想证明,黎绪就是真正的凶手!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丁平,为什么他如此咬死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回答说:“黎绪,我不是刻意针对你,不是跟你有什么私人恩怨,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挟私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自己也明白,很多线索都对你不利,乔兰香和石玲对你的态度最让人生疑,既然石玲怀疑你跟柴进谋杀案有关,肯定有她足够的理由,她不说,是看在你们这么多年深厚的情份上。她不是个称职的警~察。但是我想做个称职的警~察。”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很宽厚地笑。
我喜欢他的态度。
喜欢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和眼神里面不掺沙子的干净。
走出公安局,阳光白亮。
何志秦说:“我相信你,黎绪。不管他们信不信,我百分之百地信你。”
我笑。
有感动。
也觉得不明白。
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清楚。搁在以前,我也不能这么坚定。但是你应该记得,上次我怀疑老苗的事情。局里面的专案组分析了种种情况,都怀疑老苗跟那个姓林的教授私下勾串,有什么不诡阴谋。我也怀疑。可是黎绪,你不疑他。可能因为你不是警~察,思维和信任不像我们这样受拘束。你想什么做什么都自由,能带感情色彩。你不怀疑老苗。你用信任的方式直接逼问他。我们都做不到。我跟老苗是这么多年的搭档。这么多年。我们出生入死。我居然疑他。你不知道这种滋味多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