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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他说:“我想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你还在掺和陈家坞的案子。有人不想让你掺和下去。”

“会是什么人?‘人皮X案’的凶手?”

“大概是。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得小心。如果行的话,就别再管陈家坞的事了,警~察会查的,常坤和何志秦会查的,少你一个,天不会塌下来,黎绪!”

我笑一下。

到底什么人在跟踪我?

男的还是女的?

什么目的?

付宇起身抱了我一下,说:“开始的时候,我不确定到底是跟踪你还是跟踪我,所以特地试了几次,我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被跟踪的感觉,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而且,你妈妈也发现了,她那天赶你,目的就是让你跟我在一起,能安全一点。她很担心你。”

黎淑贞果然很敏锐。

那天我回家,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可这跟我往报上登寻人启示有什么关系?

付宇新吃惊地看着我:“你疯了?你已经被跟踪了,万一跟踪你的人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呢?你报纸上一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对你下手怎么办?”

他是对的。

之后的几天我们都很小心,白天进出都跟何志秦一起,有时候跟付宇新一起。

晚上寸步不离付宇新。

有时候付宇新要开会或者办别的事情,也都嘱托何志秦陪我。

他信不过别人,连常坤都信不过。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此怀疑,彼此不信任,彼此在暗地里猜疑。

可是我对他们所有人,除了林奇亮以外,其他人我都相信,非常信任。

林奇亮进村的前一天,我详细跟他说了石玲的情况,从她失踪,到醒来后失忆,再到后来两种奇怪的身份差异。并且让跟我一起仔细看了一部分石玲住院期间的监控录象。

林奇亮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我研究林奇亮的表情和言语,觉得他不像是有隐瞒,而是真的不理解。

或者他的演技够高,假装不能理解?

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但是他应该能带来足够大的帮助,单只他那四分之一的人皮墓图,就很有用,如果找到古墓的入口,恐怕非需要一份完整的人皮墓图不可。

我们两个人手里的图拼起来是一半,另外还有四分之一在楼明江手里。

问题是最后的四分之一在哪里?

我走神的时候,林奇亮还在盯着电脑屏幕看石玲的录象。

他说:“这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是精神方面的疾病?看上去像多重人格。”

“有好几个精神科专家会诊过,应该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可能性?没可能的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确定她是在陈家坞失踪三天以后变成这样的?”

“确定。”

“你怎么想的?”

“我猜是雷夏族的药草功效在她身体里起作用。”

“你这是扯淡,雷夏族的药草再厉害,顶多是治人病,或者致人死,再离谱点也就是资料里写的那几样,什么易容,移性,什么乱七八糟的。它们还能在一个活生生的人体里植入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我心里凛然一惊。

他用了一个很陌生的说法。

植入灵魂。

植入灵魂?

☆、植入灵魂?

我问林奇亮:“植入灵魂是什么意思?”

他抬着眼睛看我:“什么什么意思?我瞎扯淡啊。你还真他妈信这种扯淡的东西?那你也应该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我什么都信。你要是在陈家坞呆上一星期,你也会什么都信。”

“这你就扯了。不可能。我有自己的判断。”

“药草能使一个人返老还童,能使一个人怡情养性,能使一个人改变容貌甚至性别,你连这些都信,还能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那不一样。药理再神奇,也都是有据可循的。”

“鬼也是有据可循的。相信鬼魂的人,有他们一套完整的理论。就跟你的药理理论一样。”

他说:“你这是扯淡。”

我不示弱:“你也是。”

“好吧。我们都扯淡。石玲——这个女的是叫石玲没错吧,你的意思是她被鬼附身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提出的。”

“我说的是‘植入灵魂’,不是鬼附身。”

“学术说法叫‘植入灵魂’,通俗说法叫‘鬼附身’,不是么?”

“可我刚才只是瞎扯谈,不是什么学术说法!”

我还是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可我往心里去了。”

林奇亮做了一个讨饶的手势,说:“好吧好吧好吧,你往心里去吧,但你跟别人说的时候,千万别说那个什么扯淡的‘植入灵魂’理论是我提的,我丢不起这人。”他笑起来。

我也笑。

但我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晚上九点,我仍旧跟林奇亮坐在电脑前面看石玲的录像,有几个镜头翻来覆去地看。

石岩从海南打来电话。

听上去很着急的样子,他说:“黎绪,玲玲的情况越来越不对。“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林奇亮,他仍旧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在放大一个镜头。

我问石岩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原先在医院的时候,她是白天晚上两个人,转变基本都是在天黑的那个时候,对不对?”

“对”

“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他说,“晚上肯定是另外一个人,但有时候白天也是晚上的那个人!”

我感觉一股冷意,一点一点爬上脊背。

石岩说白天的时候,也出现晚上那个石玲的精神状况,独处总在发呆,不是目光涣散的那种发呆,而是像用力思考什么的入神状态,跟父母在一起的时候,表情语气也完全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石玲。

石岩焦灼而绝望地说:“如果真的是多重人格的话,那就是另外一重人格越来越占上风,看上去像是要把这重人格吞并掉一样。就是说,我们熟悉的那个玲玲所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不能等了,马上带她回来看医生。”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根本没办法安慰。

只能重复说,别着急,石叔叔,你别着急,先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

我看着墙壁发呆,心里一阵一阵发紧,不知道石玲最终会出现什么状况。

林奇亮喊我过去看录象,指着某一个镜头说:“你看这个动作。”

☆、是另外一个人

林奇亮叫我看的就是上次我们觉得奇怪的那个微动作,石玲一天里有好多次,会突然把左手或者右手伸到胸口的位置空抓一下,然后垂眼看一下,接着就把手放下。这似乎是个很自然的动作,可放在石玲身上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林奇亮说:“这个石玲,以前是长头发?”

“不是。一直短头发。十来年的短发。”

“那这个动作真有点奇怪了,你看这个动作,是长头发的女人惯有的动作,特别是那种把头发烫卷了垂到前面的女人,或者是把头发扎成麻花辫垂到前面来的女人,总是习惯性地用手去抚弄一下头发。我单位里同办公室的两个女人都这样,动不动就这样弄一下头发。”

他是对的。

真他妈对极了。

我们觉得这个动作很自然,是因为生活里经常看到。但看石玲做这个动作不自然,是因为她是短发!

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微动作?

白天没有。

晚上有。

如果是精神病学上的多重人格,难道人格的塑造也包括生活习惯和一些细微动作的塑造?

我不懂。

我得找个懂的人,好好问问。

我猜乔兰香懂。

没人能比乔兰香更懂!

可鬼都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还在想植入灵魂的说法。

灵魂植入,植入灵魂。

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这要命的世界里到底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什么都试着去相信才是应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办法。

我试着相信真的有“灵魂植入”这一说法。

如果石玲的体内被植入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那个人是谁?

通过什么办法植入?

她的目的是什么?

林奇亮很悲哀地看着我,摇头叹气,说:“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再纠缠下去的话,我看你要疯了。”

我给付宇新打电话,他在外面执行任务,不能来接我,让我找何志秦把我送回家。

何志秦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让我等他把会开完。

我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点一刻,很晚了,人也累得要命,可是我真的不敢一个人回去。

林奇亮又是摇头叹气,说:“胆子这么小,还跟警~察混一起查案,你这是何苦来的。我送你回家吧。不过我没车。你介意我陪你打车不?”

当然不介意。

甚至很感激。

说实话,我是真的有点怕一个人回家,特别是深更半夜。

我们在公安局门口等了十来分钟也没有出租车。

林奇亮说:“往那边街口走走吧,一边走一边打车。”

于是两个人并肩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陈家坞的事情,重点说乔兰香,怎样一场大病几乎死掉,怎样又突然完全康复,怎样性情大变,又怎样越变越年轻。

林奇亮听得着迷。

之前有跟他提到过乔兰香,但没有往深里说。

这次说得仔细,他像听故事一样在听。

等我讲完了以后,他说:“我基本上能断定,乔兰香是服用了古墓中那种能够返老还童的药草。”

“我相信这种药草能让一个人的身体发生翻天覆地不可思议的变化,但是你相信药草能把一个人生生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他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后来的那个乔兰香,根本不是原先的乔兰香,她是另外一个人。”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刚刚叫你不要去想这种扯淡的事了,又来了。”

“那你给我个合理解释。”

☆、不真实的幸福感

林奇亮说:“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她自己愿意换一个性格,所以就换了,哪个人身上没好几样性格?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多简单一事。”

“你说得简单。乔兰香你没接触过,可能不太好说,但是石玲的录像你今天看了一个晚上。你怎么解释她身上的情况?”

“还是刚才的解释,要么是自己转变性格,要么就是精神分裂。你应该去找个精神病医生来给她好好看看,而不是跟我在这里瞎扯什么鬼附身。这世界上哪有鬼?满陈家坞的人都说村里闹鬼,结果呢?结果不就是个几十年前含冤受屈的陈金紫玉在那里装神弄鬼?对了,你那个朋友,石玲,她现在在哪?”

“她父母带她出去旅行了。刚刚她父亲打来电话,说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晚上的那个人格在白天有些时候也出现了。”

“那就更应该抓紧看医生。”他说。

一路走一路说一路争,根本忘了打车这回事。

穿过两条街,快走到夜市的时候,我停住脚步。

因为感觉到有人跟踪。

迅速回头。

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来来往往。

林奇亮不知道我突然刹住脚步,他还是自顾自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走出十来米才回头找我:“你怎么回事?我说怎么讲着讲着你连声音都没了。”

我还是警觉得查看四周,也不瞒他:“有人跟踪我。”

林奇亮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又说了一遍:“有人跟踪我!”

他这才转头往四面找,找半天也没找出个可疑的人来。

“你神经过敏吧?我跟你走了这么大半天,都没发现有谁跟踪。”他说。

不是神经过敏。

是准确直感。

有人跟踪我。

从公安局门口一路跟着走过两条闹市街。

而且,肯定是个女人。

再往前一条街。

跟踪的感觉没有了。

回头望着来路,很怅然,生出恐惧。

马上打车回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四处观望,确认没有任何人以后才冲进单元门冲进付宇新的家门,冲进卧室,连澡也不洗,坐在床~上傻等。

午夜的时候,付宇新回来。

我跟他说被跟踪的事情。

我肯定不是错觉,肯定是有人跟踪,而且,应该是个女的。

付宇新拧着眉头听完,抱了抱我,然后,把配枪解下来放进我的手心里:“放包里,有什么情况,就拿出来,如果危险,就直接开枪,明白?”

我愣愣地拿着枪:“那你怎么办?”

“我现在管的都是鸡零狗碎的事情,用不着枪。”

“那万一呢?”

“你电影看多了吧,哪来那么多万一!”

“可这也不合规矩!局里知道了,你会很麻烦的!说不定工作都会丢了!”

他笑起来,笑得像个大男孩,伸手抚我的刘海,亲吻我的脸,说:“我从干警~察开始,就没怎么遵守过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按常规出牌是我一向的美德。”

我把下巴伏在他肩膀上笑。

感觉自己像是在演电影。

幸福到感觉不真实。

☆、找到第二个入口

躺在床~上以后还是想乔兰香和石玲的事。

关键词是“灵魂植入”。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找林奇亮继续谈,可赶到局里,他已经上山入驻陈家坞了。打电话到陈家坞的办事处,只有一个留守看房子的小警~察,只好嘱咐他告诉林奇亮,一回办事处马上回个电话给我。

林奇亮直到下午两点才急吼吼打电话下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还得跟他探讨一下“灵魂植入”这个情况。

他气疯掉,说:“黎绪你他妈有病吧,我在山上忙得半死,你还非跟我讨论这么扯淡的事情?我叫你把你那个警~察朋友送到精神病院去让医生好好检查十天半个月,除了精神分裂,我没别的解释。”

“你昨天说的‘植入灵魂’呢?这也能算是一种解释。”

“你他妈能不能把我昨天说的这四个字给忘了?我跟你扯淡的话你记这么牢干什么?我认真跟你说送她去精神病院你又不往心里去。我马上要怀疑你是不是有病了。黎绪!我是一个考古学家!虽然稀奇古怪的事情见过不少,但我本质上是个科学家,不信鬼魂!”

“你非要认为石玲是精神分裂?”

“对。没有别的解释。”

“乔兰香一个。戴明明一个。石玲一个。就目前我所接触的,已经有三个了,难道陈家坞的精神分裂也是传染病,能染一大片的?”

“这个你问医生,别问我!你他妈的能不能问点正常的事情,比如我在陈家坞呆了这么大半天有没有什么发现,这才是你最应该问的吧?”

“好吧,你有什么发现?”

“我给你的材料上显示,雷夏人的墓,有三个入口,对吧。”

“对。”

“我们已经找到其中的两个了。”

我吃了一惊。

山上那么大一堆警~察找了这么些天,就只有那口井符合入口特征,还没办法进去,他进村才半天,就找到两个入口?

这才叫真正的扯淡!

他说:“你他妈还真别不信。我就是找到两个入口了。一个就是楼明江指出的那口井,我百分之百肯定,那的确是入口之一,但像他说的,需要一把特制的钥匙才能进入。另外的一个入口,就在槐树林里。”

槐树林里?

槐树林里除了七棵槐树和两座荒坟以外,什么都没有,哪来的入口?

我问他:“什么意思?”

“我仔细查看了槐树林里七棵槐树的位置和每棵树之间的距离,符合古书里面关于星象采气的排列。”

“什么叫星象采气?”

“古时候人的迷信,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大概意思和上次楼明江跟你说的什么七星阵法差不多,用七棵槐树排列成一个星象,夜间采集天地之灵气,用来镇鬼。这是个扯淡的迷信说法。但槐树林的七棵槐树符合这个迷信。而且,我们手上的两张人皮墓图上面的那些实心圆点,对照的位置,也差不多能够跟其中一棵槐树的位置吻合,也就是说,这棵槐树下面原来有一个入口,可能跟另外那个入口一样,也是以井的形式呈现的,可谁知道他妈的怎么回事,居然变成了一片槐树林!”

“那些槐树的年龄起码有一百八十岁到两百岁了。”

“对。大概是那个时候的人,有人发现那口井有什么问题,就把井填了,把土堆高,种了一棵槐树。还用了一个什么扯淡的七星阵法,真他妈见鬼。”

我笑了一下,说“你觉得,那个时候的人,会是发现了井有什么问题呢?会不会是闹鬼之类的?”

林教授咆哮过来:“你他妈给我正常点行不行?我忙死了!你有别的事找我都行,要是再找我讨论什么鬼附身的事,我直接挂你电话你信不?”

我又笑了两声,说:“行,你先忙,有什么发现就打电话给我。我想办法去找个有名点的精神科医生问问石玲的情况。”

“这就对了嘛。”他说。

☆、凶手是戴明明?

我不喜欢林奇亮这个人。

但我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能把脏话说得一点都不像脏话。

多纵意。

挂掉电话以后我到楼上找常坤,想跟他讨论一下石玲的事。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常坤和付宇新的声音。

我想附着门听他们说什么,又怕被别人看见了不好,便敲了三下门。

常坤说了声请进,抬头看见我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尴尬。

付宇新神色镇定,冷笑一下,问常坤:“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常坤说:“你不怕她知道,我更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你确定要我说?”

付宇新仍是一脸淡漠的表情:“你说。”

看上去像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随时都会触发一场战争的样子。

常坤马上拉把椅子让我坐下,跟我说:“我们犯了个巨大的错误!‘人皮X案-1’,就是柴进案的死亡现场,是有凶手指纹的!这点我也和你说过。我们之前有在指纹库对比过,没有发现匹配的,就一直搁置。昨天晚上指纹库把‘人皮X案-1、2’两起案子,还有以前河北那件案子凶案现场的指纹都拿出来做对比和匹配,发现柴进案现场的指纹是戴明明的!戴明明的!戴明明的指纹是在陈家坞发生连环命案以后才录入指纹库的,所以之前匹配不到!”

戴明明。

戴明明。

“人皮X案-1”的凶手是戴明明?

就算凶手是戴明明,他朝付宇新吼什么?

又不是付宇新做主把戴明明放了的!

我看看常坤,又看看付宇新,越看越不懂两个人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很愤怒。

一个很淡然。

常坤还是死盯着付宇新问:“你确定要我当着黎绪的面问你吗?”

付宇新笑了一下,说:“你问。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你敲门。”

常坤把目光逼过去逼过去,问:“你跟戴明明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在陈家坞的时候,有起码三次,我看见你们单独说话,挨得很近,很亲密的样子。”

“单独说话的时候有。在村里办案,谁都有可能跟任何一个村民单独说话。这很有问题吗?你说的什么挨得很近,我没感觉出来。你说很亲密,我承认,戴明明对我好像的确有点亲密,但不能说明我的态度。你有看到我对她表示很亲密吗?”

“最后那天。就是我们下山那天。临上山之前,戴明明附在你耳朵边说了一句话,你不能否认吧?”

“不否认。”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下山以后要先回家一趟,看看儿子。”

“这话有必要和你说吗?有必要特地附到你耳朵边悄悄说吗?有必要吗?”

付宇新霍然从椅子上跳起身,吼过去:“这你应该去问戴明明,而不是在这里问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怀疑什么?你怀疑我跟戴明明搞暖昧,还是怀疑我跟她合谋杀人?戴明明是你放的!不是我!”

常坤不为所动,一字一顿说:“我要查你的手机和家里座机所有通话记录。”

付宇新冷笑:“放手去查。”

接着付宇新马上又补上一句,说:“常坤我告诉你,是我提醒指纹库重新对比‘人皮命案’犯罪现场指纹的。是我!我他妈的要是跟戴明明有什么关系,能提醒他们再去对一遍指纹吗,能吗?!”

瞬间僵局。

☆、再一起“人皮X案”

有人敲门,常坤的一个手下,拿着一叠传真资料,脸色很难看地走进来说:“上海发来传真,又有一起‘人皮X案’。”

我们都骇了一跳。

上海的案子是七天前发生的,死者男性,36岁,做软件开发工作,单身,私身活放荡,喜欢夜店,脾气暴躁,智商极高,反应很快,对待工作很认真,做事情有条有理,谨慎仔细。有目击者称死当遇害当晚在酒吧搭上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并且带走,之后就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车里,一刀刺穿心脏,双眼被挖,生殖器被割,背部也被割掉一块长方形皮肤。

常坤哗啦哗啦翻资料,问:“指纹报告怎么说?”

“车子内外都用强酸擦洗过,除后备箱外面有一组被害人的指纹外,其他地方都套取不到指纹。”

死者情况和前面几起都一样。

凶手情况不一样,她没留下指纹。

居然没留下指纹。

为什么之前三起‘人皮X案’的凶手都留下指纹,这起却没留下?

是因为凶手不是同一个人,做事方式不同?谨慎程度不同?

还是因为这个人,有前科,指纹库里有案底?

我问那个拿资料进来的警~察:“目击者有没有描述酒吧里那个女人的身材相貌?”

“有。说是一个身高在170左右,有点偏瘦的女人,身材很好,皮肤很白,长卷发,笑起来有酒窝,说话不是上海口音。那边局里已经做了拼图,并且传真了一份给我们。”他指指常坤手里的那叠资料。

常坤的手在抖。

抖。

抖到整叠资料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我试着把他手里的资料拿过来看。

但他把资料抓得很紧,我连扯两下都没能扯动。

他脸上的表情,那么苦痛,那么绝望。

我一手按着他的胳膊,一手用力夺那叠资料。

最上面一张资料就是刚才说的根据酒吧目击证人口述做的拼图照片。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照片。

明眸皓齿,细弯眉,天生带笑的唇型。

起码有六七分像石玲。

只是顶了一头浓密的大波浪长发。

我用力捂住嘴,防止自己失声尖叫。

然后闭上眼睛,很长时间说不出话。

我想,大概、也许、可能、只是凑巧长得像。这个犯罪嫌疑人,只是凑巧,刚好,长得像石玲。

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只是凑巧。

而且石玲是去云南旅游,跟她的父母在一起。

石岩是几十年的老刑警,又特别注意着石玲,她绝对不会有机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想到头疼,感觉晕眩。

恍惚到手机响都没有听见。

何志秦扶我在椅子上坐下,给我倒水,帮我把电话接起来,然后递到我耳边。

是林奇亮。

林奇亮在电话那端很兴奋,说:“黎绪,刚才我们把三张人皮墓图拼在一起了,三张!楼明江手里这张跟我们的两张都合的,现在只差最后一差,我们就能拼完整了。你他妈的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最后一张墓图找出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

我有气无力说:“我上哪去找最后一张?”

“你那么聪明。楼明江都快把你形容成女神棍了,动动你的脑筋。”

“行。我马上登报,然后到网上发布消息。”

林奇亮反应剧烈,吼过来:“你疯了?!你想招来一大批乱七八糟的盗墓贼?你真敢怎么做,我就敢灭你,信不信?!”

☆、这个人皮和那个人皮

挂掉电话以后坐着发呆。

林奇亮要人皮墓图。

连续几场案件中,凶手都在被害人背部割掉一块人皮。

这个人皮和那个人皮,有什么关联?

或者几处死者的背部,都纹有一张人皮墓图?

割人皮是为了取图?

这他妈太扯淡了。

我们拿到的人皮墓图起码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跟他们的人皮能有什么狗屁关系?!而且,几个死者的家人,都说他们背后根本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设想比林奇亮说的什么“灵魂植入”说更扯淡。

晚上九点,我们一起到机场接石玲一家人。

石玲看上去精神不错,对着我们笑,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拥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深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

常坤派一辆车把石玲和她母亲送回家,然后把石岩接到局里。

十几天的时间里,石岩老得没了样子,憔悴不堪,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散发出的都是绝望气息。

常坤说抱歉的话,说抱歉他刚回来,风尘仆仆,又把他请到局里来说话。

石岩很疲倦地笑,说:“没事,你不叫我来,我也得来。玲玲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得送医院,然后请几个精神科的专家看看。”

常坤说专家方面的事,局里会帮着安排。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石岩这十五天里面他们全家人的行程,去过哪里,住了几天,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等等等等。

石岩一一说去。

我们听到几乎窒息。

七天前,他们在上海。

在上海。

在上海。

常坤忍住表情里面的极度不自然,继续细细地问他们在上海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有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一些什么人。

石岩一边回答,一边生出疑惑,急急地问我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常坤看看我,又神情艰难地转回脸去看石岩,深呼吸,一点一点把事情说给他听。

石岩目瞪口呆。

常坤犹豫着,没敢把嫌疑人拼图照片递过去给他看,怕他突然崩溃掉。

石岩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全身都开始抖。

常坤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安慰说现在什么都不确定,只是问问。

还都不确定的。他反复说。

石岩抖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逐渐平息,很用力地问常坤要上海那宗“人皮X案”的材料。

现场报告,尸检报告,受害人背景资料,然后是照片。

尸体照片。

命案现场照片。

受害人活着时候的照片。

然后是那张被常坤放在最底下的,嫌疑人拼图。

石岩的身体又开始抖。

然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医院走廊的座位上,常坤问我对这起案子有什么想法。

我很冷地回答他:“没想法。”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目光。他能在我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距离很远的陌生感。

我问他:“你相信石玲吗?”

他捂住脸,很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

我看着这个男人,高大威猛,脸形正气而刚毅,十几年的刑警,破过的案子多到自己都记不清楚,可是在发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得多的时候,居然这般茫然不知所措。

我猜我心里有点鄙视他。

这种感觉很糟,却没办法抹除。

☆、鬼都不知道她是谁

我越来越觉得付宇新比常坤好不知道多少倍,我越来越觉得放弃常坤选择付宇新是件多幸运的事情。

尽管付宇新做为一个警~察可能的确不太靠谱,总做一些不合规矩,甚至完全违规的动作。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判断力。

别人怀疑我的时候,他不疑我。

现在别人怀疑他,我也不疑他。

不是什么报恩,而是真的信他,百分之百地信他。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跟常坤说:“就算这起案子是石玲做的,也不能说明什么。她体内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其中一个是我们认识的石玲,另外一个,鬼都不知道她是谁。”

常坤抬起头,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我:“你是说,多重人格?”

“是不是多重人格我判断不了。但事实就是,她体内有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存在,这个人很危险。”

石岩昏迷了大约两个小时,醒来就要见我们。

我跟常坤坐在他病床的两侧。

他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不抖,不怕,也不惶惑,恢复一个退休警~察的镇定和大局在握的气度。

他把他们在上海两天所有的行程,去过的地方,住过的酒店,接触过的比较特殊的人,都一一告诉给我们听。

然后他跟常坤说:“你马上让上海那边查我们住的那家酒店的监控,看案发当夜玲玲有没有离开过酒店。还有,让酒店方面检查垃圾箱,询问搞卫生的人,看有没有谁捡到一顶假发,就是拼图上那种假发,大波浪卷的。除了睡觉,其余时间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在一起的,玲玲没机会。所以如果真是玲玲做的,查酒店肯定就能有发现。”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力闭上眼睛,滑出两大滴清澈眼泪。

常坤马上出去打电话部署。

常坤一走,石岩马上握住我的手,用力到疼。

他说:“你相信玲玲的,对不对,你相信她不会干这种事情的,对不对?!”

“对,我相信她。石叔叔你放心,我相信她!”

“不是我想给她开脱,但她的精神真的不对,有时候是我的女儿,有时候根本不是。你也明白的,对不对?这个情况还是你告诉我的。”

“对。我明白。很明白。我们现在就是要弄明白她体内的那另外一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如果真的是她杀了人,她是有目的性杀人的,还是随机杀人的。”

“要怎么样才能弄明白?上次她住院,精神科的医生说她没问题的。”

我想了想,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再住院检查?”

“当然是越快越好。”

“她能同意吗?”

“我白天的时候问问她。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很正常的,她正常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说老是不记得晚上干了些什么,去了哪里。我能说服她再住院观察的,她很听话,因为她自己也很担心。”

“这就好。我想这样,你安排她后天住院,明天晚上,我住你们家,跟她过一个晚上,观察一下情况。”

“你……”

我拍石岩的手背,安慰:“没事,以前我不也常住你们家的吗?就跟之前一样,我当她就是石玲。不过,就我们知道,别跟常坤也别跟付宇新说。”

“他们肯定会反对。我也反对。玲玲现在是凶手嫌疑人。”

“没事。我保证。没事。”

我靠近他,拥抱他。

亲吻他皱纹苍莽的额。

☆、那么悲伤的一张脸

上海那边很快就有消息过来。

石岩他们下榻的酒店监控录象显示,案发当晚11点,有个身段和石玲相似的女人从楼道拐角进了一楼大堂,但没有从大门出去,该女子穿黑色长风衣,戴墨镜,长卷发。凌晨三点钟,该女子从酒店大门进入,穿过大堂,转入楼道。

常坤说,那家酒店楼道里没有安装监控,走廊的监控有死角。那个女人避开监控,从后门离开酒店,但是回酒店的时间太晚,后门已经上锁,只能从大门进入。

而且,酒店那边案发第二天搞卫生的保洁阿姨在四楼的公共垃圾桶里捡到一顶假发和一件黑披风,就是录象里看到的这副行头,和凶手嫌疑人拼图的发型和服饰相符合,假发内层找到皮屑组织,刚刚送去化验。

石岩仰着头:“我没话可说了。”

付宇新来医院接我。

石岩用很暖的目光看着他,说:“我从小看着黎绪长大,把她当女儿一样待,你也得好好待她,不然我饶不了你。别的事情我做不了,发点狠把你开除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付宇新也很温暖地笑,揽住我的肩。

离开的时候,石岩的表情,那么悲伤。

我本来想跟付宇新撒一个谎,说准备明天回家看看黎淑贞,在家里住一两个晚上。

想很久,决定还是跟他说实话。

谎言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我不愿意对他说谎。

我说我要去石玲家住一个晚上,我一定要弄清楚石玲到底是怎么回事。

付宇新正在厨房洗碗,听见我说的话,手里的一个菜盘,掉在地上,砰一下,粉碎。

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你疯了?!”

我浅淡地笑,装作一点都不害怕:“没事。我以前也经常去她家住的。”

“石玲现在是嫌疑犯!”

“没事,我之前不也是嫌疑犯?”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要敢去,我就去找你妈,让她来跟你说。”

“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什么?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石玲在上海犯下的是杀人罪!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有精神分裂的嫌疑,今天就已经给她入案了!你要去应付一个杀人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是不是疯了?”

“不会有事的。我能保护好自己的。”我试着抱他,让他镇定。

他把我推开,搭着我的肩膀,很认真,很坚定地说:“我不会同意的,你今天就是说两车子话,我也不会同意的。现在,你给我乖乖去洗澡,上床睡觉。你要看卷宗,要看材料,要分析案情,没问题,我不会有意见。但是去石玲家过夜的念头,你现在就给我掐死掉,听见没有?!”

“我跟石玲这么多年朋友,我不能——”

“你省点力气,感情战对我没用。现在,去洗澡!”他拍我的背。

我往前走两步,然后,猛地转身,换一副面孔给他,带着绝决的笑,说:“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他愣住。

那么悲伤的一张脸。

☆、一层一层的冷汗

石岩跟石玲谈住院的事情,石玲没有反对。她相信父亲的说法,说陈家坞的那次受袭和精神刺激的后遗症没有根治,所以会导致现在还有间歇性的失忆情况发生。

白天的时候,他没有跟石玲说我晚上要去跟她住的事,怕她反对,坏事。

下午四点多,石岩打来电话,说玲玲已经发生变化,变成晚上那个样子了,问我是不是现在跟她说我晚上过去住一晚的事。

想了想,为保险起见,让他不要提。

我会直接过去。

我会有说法。

这么多年我又不是一次两次突然就闯到她家留宿。

付宇新和石岩做好所有准备工作。

将石玲的房门门锁不着痕迹地撬坏。

到时候石岩会守在客厅里,准备随时闯入。

玄关门不锁,付宇新守在外面,也准备好随时闯入。

付宇新抱着我,在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有枪,黎绪,记住,你有枪,危险的时候,你他妈记得给我开枪!”

晚饭后我敲石玲家的门。

石玲和她母亲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跟石岩都还算是演技派,没露什么破绽。先是坐在客厅里寒喧,说刚刚跟黎淑贞吵了一架,又跑来蹭住。石玲母亲就又说从前说了无数次的那番话,什么母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什么让着点妈妈,什么和睦最重要之类。然后看了一会电视,各自回房。

石玲让我自己拿睡衣。

她衣橱里一整排的新衣服,低领长裙,露背T恤,黑色蕾丝边的超短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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