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睡衣都是几乎透明的丝料,黑色,肉色,白色。
石岩说玲玲在上海买了很多衣服,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收拾衣柜,把原来的衣服都扔出去,第二天白天的时候又到处找原来的衣服,说衣柜里的衣服不是她的。
到底是两个人。
还是两重性格?
我不清楚,所以拼了命地,想弄清楚。
我们洗完澡以后躺在床~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石玲在慢慢慢慢地,把话题岔到陈家坞的案子上。
她问我是不是还在帮警~察查陈家坞的案子。
问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问我警~察是不是都已经从山上撤下来了。
问我局里是怎么定案的。
等等等等。
她是真的很在乎陈家坞的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在乎。有几个问题我回答得稍微慢一点,或者稍微有点敷衍,她就把上用手肘撑着头,把脸朝向我,目光灼灼地盯得我心里发慌。
十一点多,关灯睡觉。
我在装睡。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出来的不正常的声音。
混杂着侥幸的恐惧。
石玲也在装睡。
某一段感觉凝滞的时间段里面,我觉得我们是在拼谁能熬到对方先睡着。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旁边躺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灵魂,或者说是人格,带着血腥意味,和不明目的的谋杀企图。
客厅里面守着一个快操碎心的,悲伤的父亲。
大门外面守着我深爱也深爱我的那个男人。
怎么可能睡得着?
石玲侧着身体面,朝向我。
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出她正在黑暗里盯着我看,等着我睡着。
僵持。
有两次,石玲用很轻的动作支撑起上半身,靠近我的脸。
我感觉全身都在出汗。
一层一层的冷汗。
☆、石玲怕我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几点钟,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在我们所熟悉的这个空间里。
什么都是凝滞的,除了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很久以后我终于能够确定石玲已经睡着。
我用很轻的动作伸手到床头橱上拿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放好手机一转脸,猛地发现石玲正睁大眼睛看着我,目光像蛇一样冰冷,随时都会吐出信子咬人的样子。
我很用力控制,才能够不尖叫出声。
我问她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我感觉我的声音都在抖。
她说不是,想上厕所。说完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进厕所,不开灯。
之后没有什么事。
我没睡,在等。
干等。
等天亮。
石岩说过,一般天亮以后她醒过来,就是原来的那个石玲的样子。
等到七点,我的手机闹钟响。
石玲很迷糊地睁开眼睛,用手背揉脸,坐起身。
我仍旧躺着,不说话,只看。
然后,石玲侧过脸来,看着我。
先是迷糊,然后慢慢慢慢地,眼睛里浮上吃惊和愤怒的神色。
她用闪电样的速度掀开被子往床下跳,跳到墙角,以背抵墙,朝着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石岩推门而入。
紧接着,付宇新也冲进来。
所有一切快到来不及形容。
石玲愣愣地看我,看石岩,看付宇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坐起身,半靠在床~上,盯着她的整张脸,却怎么都看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样从另一个人,变回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的。
石玲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进我房间的?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声比一声高,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响亮。
石岩走近她,从衣架上取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半透明睡衣所呈现的几乎全裸的身体,拍着她的背说:“别急,玲玲,别急,别急,黎绪跟她妈妈吵架所以上我们家住一个晚上,昨天你同意的呀。玲玲你又忘了?”
石玲弹跳着喊:“我同意的?我怎么可能同意?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跟我睡一张床?除非我疯了!你们到底搞什么名堂?你们想害死我吗?!”
她用了“害死”这个词。
她所有对我的恐惧,和死有关。
她怕我杀她?
为什么?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坐在客厅沙发里。
石玲的母亲正茫然无措地站在房间外面,不停用手背擦眼泪。
石岩重复在说:“玲玲是你自己忘了,昨天晚上你还好好的,还跟黎绪说很多话。你想想。”
石玲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哭。
她想不起来。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上午十点,石玲住进医院。
十一点,三名从不同医院借调过来的精神科医生开会拟定诊查方案。
我从医院出来以后,一个人回花店看看。
小雨看见我去,特别高兴,说不完的话,说生意怎样,邻居怎样,说一些来买花的有意思的客人怎样怎样,说她做了两次婚车装饰,开心得不得了。
她说绪姐绪姐,你结婚的时候,婚车一定要让我帮你装饰,我保证给你设计得独一无二,让全城的新娘都嫉妒你。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小雨的眼睛,听她喋喋不休讲话,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我是多想像她这般简单而明媚地活。
☆、一点都不像是巧合
我站在花店门口发十多分钟的呆,决定还是先不回家。
于是往右拐,往公安局的方向走,想着到局里以后要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查些什么。
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又有那种被跟踪的感觉。
越走越强烈。
我不回头,也不停步,方向一拐,进了服装街。
我用看玻璃橱窗的机会,仔细观察身后的人群,到底哪个才像是跟踪我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个子很高,偏瘦,白衬衫,牛仔裤,球鞋,戴一幅几乎遮住三分之一面孔的墨镜,宽檐遮阳帽。
我不认识她。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一点都不像电视电影里面那些蹩脚的跟踪者,前面的人走他也走,前面的人停他也停,还假装出一副在路边等人的傻模样。这个女人聪明得吓人。我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走。我慢下脚步逛商店橱窗,她或者跟我一样逛商店橱窗,或者根本不停步,径直从我身边走过,一路往前逛去。我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碰见她从某间商店里走出来。再往前又是这样。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在同一家女装店里碰到。
看上去是巧合。
真巧。
巧得一点都不像是巧合了。
我走进一家鞋店,慢慢挑鞋,然后坐下,开始试鞋。
那个女人随后也漫不经心地逛进来,漫不经心地挑,漫不经心地在我身边坐下开始试一双高跟鞋。
我倾斜着身体,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并且,笑了一下。
我对这种笑,熟悉得都快要麻木了。
所有带着离奇色彩的那些女人,都朝我这样笑,莫名其妙的笑,意味深长的样子。
我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外星人,或者是某个身份特殊的人物,自己不认识自己,却总有那么些莫名其妙的人认识我。
从鞋店出来以后,那个女人不见了。
我甚至没看清楚她到底是往哪个方向消失的。
我打车到局里,常坤跟何志秦都在开会。
何志秦马我叫进去一起参与讨论。
他们在讨论“人皮X案”和陈家坞连环命案是否有关联,关联在什么地方。
我一进门,何志秦就让我说说我的看法。
笑。
第一,人皮X案中几个受害人背部都被切割掉大小几乎相当的一块长方型皮肤,陈家坞的于天光背部也被切割;
第二,人皮X案的几个凶手嫌疑人:戴明明、白慈根还有石玲,都直接或者间接跟陈家坞有关系;
第三,林奇亮提供的那份关于雷夏人的资料中,有一个地方,画着一只跟几起人皮X案现场的血眼睛差不多的眼睛图案。
所有人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马上找出雷夏人资料的影印本开始翻,果然看到一只几乎一样的眼睛图案。
马上有人提出致疑:“人皮X案-2”的凶手嫌疑人根本不能认定为白慈根,可能他碰巧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
他们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男人就是白慈根吗?”
每次碰到问我要证据而我又拿不出来的时候,我都会瞬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我凭猜的,不行吗?
谁规定我不能凭猜去查案?
陈家坞连环命案中,我一进村,就猜凶手是陈乔斌。
我猜错了吗?!
☆、就是他妈的人皮猜想
气氛有点尴尬,何志秦打圆场,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让我继续说。
我说:“人皮X案中,凶手杀人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人,还有背后那块长方型的人皮也是关键。否则,于天光已经死了,凶手完全没必要冒险去割他背部的皮肤。因为这样做直接就会导致警~察把人皮X案和陈家坞联系起来,对凶手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除非两种情况:第一,他需要那块人皮;第二,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块人皮。”
所以,人皮是关键。
我整个就是在做他妈的人皮猜想。
安静了一会。
有个女警底气很不足地发表意见,说:“于天光死的那天,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能接触到尸体的,除了法医,就只有我们警~察了。不是吗?”
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的意思太明显了,是法医中间有一个人,或者是警~察中间有一个人,切割了于天光背后的一块皮肤。
我有一点抓狂。
为什么这个我第一眼就看出结论的事情,他们要到这么多天以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开始翻找当时有机会接触于天光尸体的所有人员的名单,并且各自埋头怀疑每个人。
我很无语地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几分钟后何志秦出来陪我抽烟。
我朝他笑,说:“当时从陈家坞一路到公安局能够接触尸体的人就有三十多个,我后来又到你们的解剖室看过,外面临时放尸体的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监控,尸体在那里搁置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整栋公安大楼任何谁都有可能找个什么理由进解剖室去干那件事情,现在才去查到底谁最可疑,太晚了。”
“我知道。我跟他们说了。但总得抓住每个可能的切入点。”
互相笑一下,很无奈。
然后我跟他讲了刚才在路上被跟踪的详细情况。
他愣了好一会才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打给你说什么?说我被人跟踪?然后你抓她。太离谱了。我们只不过是逛街碰巧遇见,虽然巧得有点离谱,一条服装街从头逛到尾,遇见了差不多有七八次。”
“看清楚对方相貌了吗?是认识的人吗?能做拼图吗?”
“没看清楚,戴了副大墨镜,连头发都是假发。根本不认识,连面熟都算不上。做不了拼图。”
“脸上有什么特征吗?”
我很轻松地笑:“还真有。”
“什么特征?”
“是个美女。”
何志秦几乎是用吼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笑起来:“不然呢,不然怎么办?躲在公安局里不出去了?这种事情,没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别忘了,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她跟踪我干什么?跟踪我也就算了,还一点都不怕暴露,离我那么近,我都能闻到她呼出来的口气!”
“会不会是有人花钱雇来跟踪你的?”
“那是什么意思?有人要杀我?不方便露面,然后雇个人跟踪我,找个时机好下手?那也不至于大白天跟嘛。而且真正对我有兴趣的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不方便露面?不方便露面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我的熟人,怕被我认出来,但你想,如果我身边的某个熟人想杀我的话,用得着雇个人来跟踪我?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我约出去一刀杀了不就完事?”
☆、我到底是谁?
何志秦低头想半天,抬起头说:“不管怎么样,以后你不能单独出门,而且除了我,常坤,付宇新这几个人以外,谁约你都不能单独赴约。懂?”
“这个倒是没问题。我也怕死,不致于明知道有危险还自己冒险。我问你,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在查人皮案和陈家坞的案?”
“没听说。怎么了?”
“我怀疑可能是另外有一组人也在查这个案子,他们怀疑我是凶手,所以才会派人跟踪我。”
“可几起人皮案都有嫌疑人,你不在其中。”
“如果有人怀疑我是主谋呢?一般来说,连环命案都只会有一个凶手,连有帮凶的情况都很少。这次的情况这么厉害,而且地域跨度如此大,怀疑存在一个主谋操控整件事情是很正常的。就好像邪~教组~织的成员遍布各地,领头人物肯定只有一个。大概有人怀疑我是那个领头的。”
“这太离谱了。你每天都跟我们在一起!”
“我也觉得离谱。我向你发誓我没干过这种离谱的事情。但是何志秦你想想石玲的情况,石玲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晚上做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杀过人。万一我和她一样呢?我在自己浑不自知的情况下,做了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这个之前你已经提出过了!也是因为你提出这个疑问,所以我跟付宇新几乎二十四小时监视你,你没问题!黎绪,你不要给我钻到牛角尖里去,你根本没问题!”
“可是,你刚才也说了,是‘几乎’二十四小时监视我,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我处于绝对自由的。如果我真是一个什么特殊的身份,要操控什么人杀人,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打个电话的时间,或者上个网的时间,或者走到某个地方跟某个人见面的时间。不是吗?”
何志秦颓丧地靠在墙上。
满脸绝望。
不知道是对我钻牛角尖绝望,还是对我所提出的这种可能性真的有可能存在而绝望。
那边散会,十几个人涌出会议室,各往各的地方去。
丁平向我们走来,说要跟我谈谈。
何志秦走掉。
丁平看着我,不回避,也不拐弯,直接问:“你是不是怀疑我?”
“怀疑你什么?”
“怀疑是我把于天光背后的那块皮肤割了。”
我太诧异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于天光死的时候,付宇新开枪击毙陈乔斌,然后把我叫醒,让我坐在楼梯下面看着现场,之后他跟付宇新便冲出去找你跟石玲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何志秦带人进办事处,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现场,我最有机会在于天光背上割皮肤。”
我直直地丢过去三个字:“你不可能。”
他一愣。
我说:“第一,于天光是先被割烂衣服,再割掉皮肤的,如果是你在那个时间段里干的,第一堪查现场的时候就应该发现了,而不是等到解剖的时候才发现;第二,尸检报告说,那块皮肤是在于天光死后三个小时以后才割下的,你跟尸体单独相处的时间顶多只有一个多点小时。”
他笑起来:“我就想跟你说这个。”
我也笑:“我不是笨蛋。当然,如果是在尸体抬进解剖室那个陈尸间以后,你再偷摸进去做手脚的话,就另当别论,这种可能性存在。”
“当然。”
两人都沉默一会。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跟我说:“你这么直爽,我也就不跟你拐弯了。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我身上有死亡味道
我让丁平问。
他就直接问过来:“你平时用不用香水?”
“从来不用。”
“在陈家坞的时候呢?有没有用过?”
“没有。”
“那你在陈家坞的时候,有没有跟哪个用香水的人接触过?”
我想了一下,说:“付宇新用古龙水。这算吗?”
他也低头想一下,说:“好像是的。不过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说明白了,我给你参考。”
丁平说:“我们下山那天。就是于天光和陈乔斌死的那天。何志秦带了警~察和法医还有护士上山去接我们,当时有个法医助理,就是之前你问过的那个嗅觉特别灵敏的小赵,她从你身边走过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不对,好像是吓了一跳。我看到她特别注意了你一下,然后又找机会走到你身边闻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他妈又是什么意思?
然后丁平问我:“你要不要见见小赵?我也很想弄明白。”
半个小时候以后,小赵被何志秦接到局里。
小赵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有点恐惧的表情,转瞬即逝。
她避开我的眼睛,问何志秦找他来有什么事。
何志秦看着我,没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到小赵身边,离她只有半米远的时候,她突然往后退了两步,之前那种恐惧表情又浮上来。
我直钉钉地问她:“你是不是在我身上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她呼吸急促,胸脯紧张起伏,一边往后退一边点头。
何志秦马上把我拉开,让我离小赵远一点。
丁平问她闻到的是什么气味。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说:“香味。”
“我没用香水。”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你身体的味道。有一种药草的香味,很清淡,有一点点苦涩。”
我抬起手臂闻了一下,根本闻不出什么鬼香味。
她说:“我的嗅觉,比一般人,要好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真的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香味。”
她没有说谎。
之前石玲也曾经说过我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药草味。
可香味有什么值得她这么恐惧?
小赵犹豫了很长一会,说:“去年有件谋杀案,就是很惨的那件,眼珠和生,生,生殖器被割掉那件案子,我去现场,就闻到这种味道。因为味道香得非常特别,所以记得很牢。上次在陈家坞,我闻到你身上有股特别的香味,当时没想起来,就觉得香得特别让人害怕,后来,后来,后来另外有个女的被杀了,我们赶到现场,就闻到一样的香味。跟,跟,跟你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她几乎快哭了。
我咬着牙齿问她:“你在案发地点闻到的,究竟是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凶案现场的环境味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现场我怎么分得出来?但是后来解剖尸体的时候我就没有闻到香味了。”她闪烁着目光看我,完全是一种看杀人凶手的目光。
何志秦给她一杯水。
她仰脖子,一口气喝干,水从嘴角流出也全然不顾。
丁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她惨白着脸,颤着嘴唇,几乎尖叫:“我害怕呀!我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她跟警~察在一起,警~察保护她,还听她的调遣。我听同事说,这几起谋杀案都不是同一个人干的,我,我真的很害怕呀,我连这份工作都不想要了,你们不要逼我行吗?”
我问她:“你在心里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了,是吗?”
她看着我,不说话,两大滴眼睛,刷地流下。
☆、一叠声的尖叫
我只能傻坐着。
傻到头脑空白。
丁平安慰我说:“也许中间有什么差错,你先别想太多。”
我惨笑,问他:“现在你不怀疑我了?”
他摇头。
我继续笑,说:“可现在我自己怀疑我自己。”
石岩要求常坤给石玲做笔录,关于上海的那件案子。
他要求做两次,先晚上做,第二天白天再做一次。
我跟何志秦,还有石岩在监控室里看。
石玲能说清楚自己在上海所有的行程,包括去过哪些地方,住在哪家酒店几号房间,包括自己逛了哪些商场买了多少衣服,都说得清清楚楚,无论白天的还是晚上的行程,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和石岩所说的没有任何差错。
但她坚决否认人皮X案发生当晚她离开过酒店。
常坤把上海寄过来的酒店监控录象放给她看,她也只冷冷地给他一句:“那个不是我,你们认错人了。”
再跟她说酒吧里有目击证人亲眼见到她跟受害人一起离开酒吧,她也是冷冷的一句:“肯定不是我,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是他认错了。有本事你把他带来见我,让他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我。”
不管怎么问怎么说,坚决否认。
问完离开以后,常坤说有必要去上海把那个目击证人接过来认人。
交待完以后,沉默两秒钟,闭上眼睛补交待了一句:把那顶假发内层发现的皮屑DNA报告,一起带过来。
然后,他脸上的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半个小时前他接到上海的电话,说DNA报告已经出来,和石玲的DNA完全吻合,无可推脱。
第二天上午九点,警~察重新给石玲做笔录,再把昨天所有问过的问题问一遍。
现在的石玲能说出他们在上海时候白天的行程,去过什么地方,逛过什么商场,住在哪家酒店。
但她不记得晚上的行程。
一点都不记得。
常坤再三提醒,她都想不起什么。
常坤不想问了,走出病房,走到监控室问石岩下一步怎么办。
石岩想三分钟,说:“冒一下险,直接说,什么都跟她说。”
常坤不同意,说:“如果石玲真的是生了病,告诉她这些太残忍了。还是先等医生有明确诊断再决定怎么处理。”
石岩坚持:“不行。这事不能拖。这案子拖不起,弄得不好受害人会越来越多。必须摊牌,而且,必须由你去摊牌!”
两个男人。
两种痛苦。
我不太明白常坤的痛苦里面,到底包不包含爱情的成份,我估计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然后常坤回到病房。
石玲睁着茫然的眼睛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说:“你们在上海旅游的那几天里,上海发生一宗谋杀案,情况跟柴进的案子差不多。有目击者说,命案当天晚上,看见你跟受害人在一起。”
石玲的表情更茫然,显然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常坤深呼吸,一口气说完:“我们看了当天晚上酒店的监控录象,的确有一个和你非常像的女人从酒店里出去,直到凌晨才回。命案就是那段时间里发生的。目击者说那个和你很像的女人在酒吧里跟受害者搭上话,没几分钟就一起离开,再之后受害人就被发现死在一条偏僻小巷他自己的车子里。跟柴进案一样,死者双眼被挖,生殖器被割,背后有一块长方型皮肤被割。”
石玲先是发愣。
愣了差不多有一分半钟。
然后开始尖叫。
一叠声一叠声地尖叫
☆、我的背上有什么?
石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尖叫。
医生和护士不得不闯进去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试图打镇静剂。但她把医生推开,张牙舞爪,不能接近,脸色潮红,满面泪水。
她痛苦而绝望地朝常坤喊:“你怀疑我?你怀疑我?!你居然怀疑我?!你为什么不怀疑黎绪?!你为什么不去问黎绪?!你为什么不去看看黎绪的背上有什么?!你为什么要怀疑我?!!!!!!!!!”
监控器前面所有的眼睛,刷一下,全部对准了我。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看看黎绪背上有什么。
为什么不去看看黎绪背上有什么?
我背上有什么?
我背上除了有一股生冷生冷的寒意,还能有什么?
所有人都停止笔录,全部回公安局。
所有人。
我猜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迫切到恨不得立刻扒了我的衣服看看我背后到底有什么。
石玲那副惨样,就好像我背上安装了一个能毁灭整个地球的炸弹一样。可我比他们更想知道我背上到底有什么!
常坤安排一间办公室,放了一面落地镜,然后让三个女警陪着我。
我背对着镜子,站好。
脱外套。
脱打底的线衣。
然后,脱内衣。
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到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每个细胞都在拼了命地抖。
我不敢第一时间回头看。
闭上眼睛深呼吸。
深呼吸。
再睁开眼睛。
两个女警站在我身体前面的两侧,盯着我背后的镜子,全都捂着嘴,把眼睛瞪到鸡蛋那般大,满面惊恐,连连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为止。
另外那个站在我背后的女警,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屁股挪着地面往后退。
我背后到底有什么,能把她们吓成这样,能把三个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死亡现场的警~察,吓到话都讲不出来!
深呼吸。
回头。
我看一只眼睛。
一只黑色的眼睛。
我的背部,两块肩胛骨的中间,有一只黑色的眼睛。
一只,黑色的眼睛。
我疯掉一样用手去摸,却只能摸到平坦光滑的皮肤。
可镜子里面那只眼睛是生生存在着的。
画上去的?
还是纹上去的?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我往前走几步,再往后退几步。
往这边扭头看,再往那边扭头看。
怎么走怎么看,它都存在。
一只眼睛,眼眶是黑色的。没有瞳仁,眼珠里面,密密布着红色的细线,勾勒出一副让人想吐的样子。
我看了那么多日本韩国美国泰国的恐怖电影,也没看到过能比这更恐怖的境头了!
我抱着胸站了一会,然后蹲下身,哇一下开始吐。
没办法控制。
吐到天崩地裂。
有个女警,捂着嘴,过来拍我的背,给我递纸巾。
另外一个女警,抖抖索索走到我背后,拿着相机,把背上那只恐怖的眼睛拍下来。
我都不知道她对着镜头里面那只没有瞳仁只有红血丝的眼睛的时候,怎么没吓得把相机都扔到地上去。
我感觉我的心脏已经吓得收缩成了坚硬的一团,几乎听不见心跳。
☆、他说这是一块胎记
常坤换了两个警~察照顾我到另外一间办公室休息,然后他们拿着相机进会议室开会。
只开了半个小时。
然后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点头。
我要看医生,非看不可。
我要医生告诉我,我背后那只眼睛,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谁在我没知觉的时候画上去的,还是纹上去的?
这叫什么事!
他们又凑在一起开了一个会。
回来跟我说:“我们去接一个外科医生来局里给你检查一下,这件事情,需要暂时保密,不能张扬。”
可是接来的那个医生也吓一大跳,半天不敢用手触我的皮肤。
他好容易才克制住,检查很长时间,给了我一个差点让我扇他耳光的结论。
他说:“不是画的,也不是纹的,应该像胎记一样,是皮肤组织发育时候的异常增生。”
我想骂脏话。
很想骂。
去你妈的胎记,有在三十岁时候突然长出一块胎记来的?
医生走掉以后,常坤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背上的情况的。
我连他都想骂了。
什么时候?
他居然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扔过去:“刚才!刚才,跟你派了监视我的三个女警,一起发现的!”
“是以前一直没发现,还是以前根本没有那块东西?”
“以前根本没有!没有!我自己的身体,我会不知道?!”
“可它不会是今天才有的。它应该有了一段时间了,你自己也没发现。”
我突然找不出话来驳他。
想了半天,我想起一件事,告诉他说:“今年三月十八号,晚报的一个同事结婚,我去当伴娘的,穿的是露背晚礼服。露背,晚礼服!婚礼现场几百双眼睛,要是我背后有这鬼东西,还不当场吓死几个?我有照片,电脑里有照片,你现在就去我家里找,婚礼当天有很多我的照片,正面背面都有!”
沉寂。
何志秦抱了抱我,说:“你别着急,先休息一会,慢慢再去想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这块东西的。”
不用慢慢想。
我已经知道了。
是在到陈家坞以后才有的。
是到陈家坞以后才有的!
石玲对我态度反常,就是因为我背上的这只眼睛,我们离开陈家坞前的那天早晨,我当着她的面换内衣。
她是在那个时候看见的。
她不仅看见了,还想到了别的什么。
她肯定想到了柴进案现场画在墙上的那只血眼睛。
所以,她突然反常,带着恐惧排斥我和远离我。
她第一时间认定我就是杀柴进的凶手。
但因为这么多年的朋友,她不想亲手把我送进监狱。
所以一直隐瞒。
有几分钟的时间里,我死的心都有了。
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很快洗出来。
常坤问我要不要看。
我发现他这一整天都在我面前说废话。
我劈手把照片夺过来。
真的是一只眼睛。
有眉骨。有眼眶。
还是双眼皮的。
真他妈搞笑。
眼珠没颜色,里面布满红色的细细密密的线。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颤得厉害。
盯着看将近一分钟,然后搁下,趴在桌上,又开始吐。
吐出一堆黄胆水。
☆、我不是凶手
我躺在沙发上睡了大约一个小时,做混乱的梦。
何志秦和常坤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翻卷宗,偶尔走过来帮我盖衣服。
醒来以后我要水。
感觉饿,实在吃不下东西,满脑子都是背上那只恶心的眼睛,手也不自主地老是往背上去抓,恨不能把皮都揭下来。
把皮揭下来。
把皮揭下来?
这是不是关键?
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到桌子前面翻卷宗,档案,和几起人皮X案的尸体照片。
看完以后,抓着照片,惨笑。
森然惨笑。
这狗屎的世界,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把人皮X案几具尸体的背部特写照片,以及于天光的背部特写照片,和我自己背部的这张特写照片,排成一排。
然后抬脸,看着常坤,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不是凶手。我是凶手的目标。”
他们傻瓜一样盯着我看。
我指着照片,一张一张指过去:“我猜,这就是这些连环命案受害人之间的共同点。他们背部,都有这样一只眼睛。杀害以后,被凶手割走。”
都有这样一只眼睛。
跟我背上的一样。
他们找了一个女警量我背后那只眼睛的尺寸。
和几处“人皮X案”受害人被后被割掉的皮肤尺寸,完全一致。
好吧。
我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被杀害的被害目标。
如果有一天我被杀,那么,就会跟现在我在照片上所看到的这些人一样,眼睛被挖,剖腹毁子宫,割背后的皮肤。
不寒而栗。
不寒而栗。
然后想着,如果非得有这么一天,我情愿现在自己开枪打死自己,也不给凶手机会。
突然觉得,于天光死于陈乔斌的手,未必不是好事。
真的未必不是好事。
如果我非得死在人皮X案的凶手手下,我情愿自己已经死在陈家坞。
越想越难受,心里一阵一阵的刺疼。
何志秦提出疑问。
他说:“不对。这不可能作为凶手寻找目标的原因。眼睛图案所在的位置是在背部,除非很亲密的人,一般人几乎不可能看见。我们每天跟你在一起,都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说得对。
除非是很亲密的人。
很亲密的人。
我脑子里刷一下掠过一个人影。
付宇新。
付宇新。
他是我最亲密的人,比黎淑贞还亲密。我们每天躺在一张床~上,我总是赤裸着身体在他面前晃。他是我最亲密的人,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看见我背上有这么一个触目惊心的图案?
或者,他根本就看见了,不说?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胸闷的厉害,喉咙被堵住一样,深层窒息。
何志秦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去医院看一下,再或者,要不打电话让付宇新来接我回家。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继续看照片。
拿我背后的眼睛,跟几处命案现场凶手画下的血眼睛对比着看。
血眼睛中间的那个X,大概可意解释为“杀死”。
凶手的意思,大概是想向全世界人宣布,“我”,或者“我们”,要杀死所有背部有眼睛的人。
可是的确,他们根据什么寻找目标?
他们的眼睛透视,能看到衣服里面的皮肤?
真他妈离谱。
☆、如果我被杀死
再者,我背上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肯定是到陈家坞以后。
但是在陈家坞呆了那么些天,具体是哪天出现的?
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天,然后再去想那一天发生过一些什么,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我的皮肤出现这种状况,我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会导致一个三十岁女人的背部,突然增生出一块所谓的胎记。
我说我要见石玲。
常坤脸上有受惊的表情,下意识反对。
不管他反对不反对,我都得见石玲。
一起赶到医院。
石玲哭了几场,已经镇静下来。
石岩陪我走进去,远远地站着,喊她的名字。
眼泪又从她眼睛里淌出,不受控制。她看着我,表情像个小孩一样无辜而害怕,带着一丝恨。
她原先认定我是柴进命案的凶手,可是现在,她被怀疑成上海那桩人皮案的凶手。她会觉得,是我在操纵整件事情,因为从离开陈家坞以后,她没再参与过案件,而我一直在案件的中心行走。如果换个位置,我躺在那里,我也会这样怀疑。
我走到床边,在她开口叫我滚之前,用很大的力气,开口跟她说话。
我说:“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过人。你怀疑我有你的原因,我明白,但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凶手。”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我背上有什么。石玲。我受的惊吓不比你小,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背上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她仍旧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拿给她看。犹豫几秒钟,放下,说:“如果不是你跟常坤说起我背上的事,我根本都发现不了。石玲你跟我说,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不说话。
我深呼吸,继续:“我肯定不是凶手。石玲。我是凶手在找的下一个目标。你知道,柴进被杀以后,背后被割掉一块长方型的皮肤。另外几起人皮命案,情况都是一样。他们身上被割掉的那块皮肤,跟我背上这只眼睛的大小一致。如果有一天我被杀了,背上这只眼睛也是会被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