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认真的表情,越看越着迷的样子。
他甚至要了一支笔一张白纸开始仔细描,把线条,和符号,都照样描下来。
描完了,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这是一张迷宫图。”
我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也看出来了。”
我是真的看出来了,研究了两天两夜,综合所有身边发生的事情,我猜到我们背后的这只眼睛里面那些红色的线条,应该是一张迷宫图。只是不知道这个迷宫,跟陈家坞可能存在的那个迷宫,有没有什么关系。
傅城拧着眉头沉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图型。”
我吓了一跳,问他:“在哪见过?”
“我想想。”他说。
他想了很久,说:“去年下半年,我来江城开会。有个女的,就拿了这么一张图来请教我。”
“请教你什么?”
“她问了一些很没意义的问题。聊了几句,就走了。”
“那张图呢?”
“她没拿走。我不知道搁哪去了。我觉得自己背上这只眼睛很恶心,老是想着什么时候去做个手术除掉,从来没仔细看过。刚刚仔细一看,真的就是去年看到过的那张迷宫图。”
“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她有没有说别的。”
傅城想了一会,说:“她好像说,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做现在的工作,太可惜了。”
“然后呢?”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起来,她走的时候,回头跟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怎么说,有点古怪。当时我没多想。”
“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不记得了。就见过那么一次,很模糊。不过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走掉以后,我的几个同事还拿我开玩笑,说我福气好,有这么漂亮的艳遇什么的。”
我心里有闪过一个念头。
很强烈。
我马上让何志秦把上次我遇袭以后做的拼图照片拿过来给傅城确认。
就是那个在我遇袭的时候,奋不顾身救我的女人的拼图照片。
傅城拿着照片看了一会,说:“应该是这个女的。不过隔得太久,我记得也不是太清楚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是谁?杀人凶手?”
“不是。这里面的关系我们也没搞清楚。你后来有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女人?”
“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想不通。
一点都想不通。
这个女的,跟踪我,救我,然后现在,又跟傅城扯上了关系。
现在弄明白的可能就是:第一,我跟傅城是同一类人,或者说是同一类怪物,背后有眼睛,身上有特殊气味;第二,人皮命案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凭借他们特别灵敏的嗅觉寻找目标。
但这个女人是什么情况?
她恐怕不会想杀我们,不然,早就应该动手了。
她肯定知道很多事情,恐怕是全部。
她到底是谁?
她人在哪里?
她有什么目的?
我感觉我的头快要爆掉了。
常坤安排车把傅城送回单位,傅城上车之前跟我互留了手机号码,说好有什么新情况就电话联系。
我想了想,跟他说:“你回去以后,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别钻牛角尖,别多想,该警~察管的事情,让警~察去管。”
他笑笑,没作声。
☆、又是一副漆黑骨架
我埋头想眼睛的事情。
我们背上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能确定的,是到陈家坞以后,但不能精确到哪天。
傅城能够精确到是在被姜恬袭击后的第三天。
这么说,他的情况,应该和姜恬有直接关系,而姜恬的情况,又和陈家坞有直接关系,我也和陈家坞有直接关系。
所有的事情都和陈家坞有直接关系。
那么来做假设。
假设陈家坞有鬼,附身在某几个到过陈家坞的人身上,比如姜恬,石玲,戴明明,乔兰香,白慈根,陈金紫玉等人身上。
而近距离接触这些人的人,就会出现背上的眼睛。
比如我在陈家坞接触过乔兰香,戴明明,很有可能,是跟她们的接触中,有什么东西引起我身体的变化,出现这只眼睛。
就像傅城近距离接触姜恬以后,出现眼睛。
近距离接触是关键。
可却不是所有近距离接触这些人的,都会生出一只诡异的眼睛来。
常坤,何志秦,小丁,付宇新,还有负责监控的那几个警~察,还有石玲的医生,都没有出现这种诡异情况。
为什么我和傅城有?
这个关键又在哪里?
对了,于天光也有。
难道是遗传?
难道我跟傅城都属于一支特殊的人种,身上的味道和背上的眼睛都是这支特殊人种的标记?
而与这支人种相敌对的另一支人种,正在一个一个把我们寻找出来并且用惨忍的方式杀死?
这么扯淡的事情,谁信?
可是除了这么扯淡的解释,谁还能给出别的解释?
法医打电话来通知我们马上赶到解剖室。
经过八个小时的清水浸泡,“人皮X案-2”受害人莱佳云的尸体出现变化:全副骨架都变成黑色。
漆黑的颜色。
全副骨架!
法医已经通知上海那边,用同样的方法看看那起人皮命案会不会出现同样的状况。
我猜都是些白费劲的事情。
不用试也能得出一样的结论。
而且我猜,把我泡在清水里八小时,我的全副骨架,也会变成漆黑的颜色,从里到外的黑。
法医说,他从网上,和别的地方,找到一些关于黑骨人的材料,无一例外都是说黑骨人的骨殖能入药,治病,说不同部位的骨殖,或者搭配不同的中药,能治各种不同的病,包括麻风病、吸血虫病,和黑死病这一些当时让全世界束手无策的病。现在也有人提出,黑骨人的骨殖可以治疗艾滋和癌症。
还有几则民间传闻,说在云南边境,在中缅交界处,在安徽淮北,还有台湾近海的鱼村,都发现过黑骨人,大多都是在迁坟过程中发现的。
法医说,黑骨人看上去和平常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因为是药人,所以皮肤里面都会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味,当然只有嗅觉特别灵敏的人才能闻到。
他这样说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
我愣愣地听很久,然后跟他说:“刚才我们请小赵帮忙,测试了一下,只有在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这种特殊的味道。但是小赵说,他在‘人皮命案-1’的现场,进门就闻到香味,这是为什么?”
☆、总会拨开云雾见天日
法医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小赵刚才回来跟我说了这事。我有一点想法,但不能保证事实就是这样。我知道有些植物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香气会特别浓,几乎是燃烧生命一样释放出来。但也有一小部分植物,会在彻底死亡以后,释放所有的气味和能量。非洲丛林里有一种叫‘灿尾葵’的植物,它就是这样,活着时候的香气很淡,死亡以后六个小时之内,香气浓烈到几乎醉人的地步,而且释放范围会很大,周围几百米都能闻到。还有一种西班牙蝴蝶,名字我叫不出,活着的时候,样子平淡无奇,死掉以后,却能幻化出斑斓色彩,非常惊艳。当然,这个惊艳的持续时间是很短的。我觉得,黑骨人的情况也类似,活着的时候,香味很淡,而且需要近距离才能察觉。在死后大约三个小时的时间里,香味会比之前重,而且扩散范围会比较大,三个小时以后,就会很快挥发,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人皮X案-1’,也就是柴进案,我们接到报案10分钟就跟警~察一起赶到了现场,当时尸体还有温度,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左右。这就是为什么小赵闻你的香味需要那么近,那天在命案现场,却一进门就闻到了,并且味道比你身上的重。”
对。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石玲在柴进案现场没有闻到香味。因为她是在接到报案两个小时以后赶到的,香味已经散掉。
和黑骨人来历有关的记载,众说纷纭,有说是泰国盅术造成的一种变异,有说是日本的人体实验导致的一场意外,也有说是云南和江浙一带几支种植药草为业的部落长期服用各种药物而改变骨殖,还有说是奴隶制度时期,权贵阶层伺养的药人。
等等等等。
最后一种说法跟我目前了解到的雷夏人传说契合。
所有关于黑骨人的传说,最早的时间是夏朝初期。
时间上也跟雷夏人传说契合。
只要一点一点把所有事情、传说、谜团、疑点、现实的、不现实的、一目了然的和百思不得其解的,都契合起来,一切就都会慢慢明朗。
总会拨开云雾见天日。
派去查当年和姜恬一起到陈家坞采风,并且一起失踪了一个晚上的那个叫苏理明的男生,回来的信息是:已经失踪四年多。其家人遍寻不见,已经绝望,相信儿子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是真的。但未必就是死亡。
得好好理一理,把所有事情理顺了再说。
我被袭击现场找到的那把匕首的报告已经出来。
上面的一组指纹,跟留在“人皮命案-2”的指纹一致,另一组指纹很陌生。
上面的血迹,经DNA匹配,能认定是白米兰的直系亲属。
白米兰的父亲是白米兰亲眼看着病死,亲眼看着下葬,坟墓开棺以后也是有实实在在的尸骨的。
只有她的祖父,那个当时方圆几个村庄都有名的巫医,一场大火以后,消失无踪,坟墓也是空的。
我的猜测是对的。
很多时候,猜想也是查案的一种。
找证据是警~察的事情。
☆、于天光是故意的
我赶去医院看石玲,吴沙说她状况良好,可以进去探望。
这是白天的石玲,第一重人格的石玲。
我问她是不是能闻到我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说是的。
她说:“你身上一直就有这种香味呀,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还不信。”
“那你在别人身上有没有闻到过跟我一样的香味?”
她摇头。
我问她:“在陈家坞的时候呢,有没有闻到过跟我一样的香味,或者是类似的?”
她想很久,说:“没有。”
“肯定没有?”
“肯定没有。我对味道特别敏感,有的话肯定记得。”
“石玲你仔细想想,你想想于天光,你有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说:“于天光身上一天到晚就是中药味呀。每天都在屋里煎中药,到处都是中药味。”
是的。
我差点忘了。
于天光身上的中药味,我站在三四米外都能闻到。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真算是想明白了。
如果于天光跟我一样,跟柴进他们一样,都是黑骨人,都是人皮命案凶手的杀害目标,为什么于天光会没事。
戴明明肯定是有杀黑骨人预谋的凶手。
乔兰香也应该是。
他们在一个村中住了那么久,为什么就没有对于天光下手?因为于天光身上的药味,遮盖了他原有的香味。
他是故意的?
还是不经意的?
他说他的胃不好,每天需要中药养胃,那些药也都是警~察从山下带上去给他的对胃有益的药,之前我有想过中药的问题,觉得可能在某个地方存在疑点,但自从于天光死后,我们就没有在这上面起过一丁点疑心。
现在,我得怀疑他一下。
我马上打电话给常坤,让他给我找于天光的尸检材料,看验尸报告对于天光的胃是怎么写的。
常坤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回电话过来,说验尸报告上写着他的胃没有任何问题。
于天光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一身中药味,遮自己身上的香味。
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可惜,我没有地方可以问。
气味果然是凶手圈定目标的根据。
他们也早就认出我是黑骨人,早就计划对我下手。
所以他们看见我的时候,都会有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乔兰香会说: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所以石玲会说:你不会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
就算当时给我一百个脑子,我也想不到这一连串的诡异,居然是因为,我是一个黑骨人。
黑骨人。
多他妈扯淡。
付宇新的工作调动很顺利,上面派另外一个干练的女警接手他现在的工作,他便立刻调回组里。
常坤去了一趟陈家坞,呆了一整天才下山。
然后开会。
人皮X案和陈家坞案两个专案组的成员,一起开会。
常坤把三张图纸影印十几份,人手一份。
一张是三份人皮墓图拼起来的迷宫图;还有一张是用笔描下来的整个迷宫图,并且附带有林奇亮画的线条和箭头,就是顺利出入迷宫的详细线路图;第三张是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的简化图,看上去像一柄剑,也像一个十字架,只是有几个地方凸起凹进。
☆、
常坤说:“这两张是拼凑起来的人皮墓图,缺了一份,但另外三份也能看出大概,每一部分都是单独的一个迷宫,然后拼合成一个大的迷宫,安全路线都由林教授标明了,入口一打开就能进去,只要避开缺失了图纸的那一块墓区,安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上面正在帮我们调派资深的考古队员和探险队员。”
我在想这几份人皮图和整个陈家坞的关联。
我想到于天光。
然后又顺理成章地想到陈乔斌。
我问常坤:“陈乔斌死后,有没有仔细搜过他的房子?”
“有。他养的那些金鱼全都埋在院子里。养金鱼的液体全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还有呢?”
“厨房灶洞里有一堆灰烬,他死之前那趟出门就做好了死的准备,销毁了证据,还烧掉了一些什么资料。”
“灰烬能不能验出来烧掉的是些什么?”
“纸。应该是个写满字的笔记本,撕成一片片烧掉,因为是在灶洞里面,取出来已经几乎成粉末了,没办法还原。”
“没有烧别的东西吗?比如皮之类的。”
常坤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没有。肯定没有。”
于天光手里有一份人皮墓图。
我以为陈乔斌也应该有一份。
不然他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进入古墓中去?
可是灰烬里没有,那是意味着他没有把图烧掉,还是意味着,最后一份人皮墓图根本不在他手里?
常坤见我没有问题了,便继续说下去:“另外这张图,是林教授经过研究测量所画出来的一个古墓入口钥匙的大致造型。上面都标有尺寸,长约15厘米,最宽处约8厘米,呈一个十字架形状,下面有凹凸齿痕。林教授的意思是让我们留意一下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材质应该是石头,黑色石头,表面光滑,石质细腻,跟陈家坞的那口井一样的材质。”
付宇新冷冷地冒出四个字:“大海捞针。”
常坤说:“这只是其中一个方案,也是最实在的方案。另外一个办法是死等,等陈金紫玉出墓的时候,将其抓获,就能进入墓道,这是笨办法,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不一定耗得起。最后一个办法是爆破。”
付宇新脸色一下子变掉,惨白,而且愤怒:“爆破?”
“对。爆破。上面已经同意了。”
付宇新把音量抬高到吓人的地步,吼过去:“你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常坤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付宇新还在吼:“林奇亮提供的材料上明确写着,那个古墓是个天然石窟,不了解里面的架构乱爆破,你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常坤说:“我们会找地质砖家来帮忙,严格定炸药的量,把可能存在的危险降到最低。”
付宇新还在吼:“我不同意!”
僵局。
然后常坤往后退了一步,说:“那爆破的事,再定,我跟何志秦也不同意这样做,这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只要有一点办法,我们都不会采取这种形式。关于探墓的事情先到这里。我们来综合一下案情。你们对案情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所有人都沉默。
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一场接一场疯狂猜想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以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七嘴八舌,有用的没用的,都在说。
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混乱得一塌糊涂。
最后常坤才让我说说我的想法。
我没有想法。
我只有猜想。
我不是警~察,什么都要拿证据。
有证据没证据我都能猜。
我说我的属于猜想,对不对,要你们去找证据来验证。
我猜想几千年前,雷夏人根本没有覆灭;
我猜想雷夏人的灵魂,用某种方式,非常完整地保存在古墓里面;
我猜想他们选择合适的人,用某种办法,弄进古墓,将灵魂植入他们的体内重新复活,比如白慈根,陈金紫玉,乔兰香,戴明明,和现在处于人格分裂状态的石玲;
我猜想当年奴隶暴动的主力军是黑骨人,也就是雷夏人所伺养的药人,他们不甘心自己的命运,终于暴动;
我猜想战争持续很久,然后雷夏人渐渐处于劣势,在预见彻底覆灭之前,雷夏人的权贵阶层,或者是权力阶层选择了一部分人带着他们的药草精华,可能还有财富之类,逃离原来生活的地方,换一个地方继续生活,并且寻找到一个石窟建造墓室,用他们的办法,或者说是技术,保存灵魂,或者命脉;
我猜想那场战争最终由黑骨人获胜,他们继续生活,结婚生子,代代相传;
我猜想现在所有发生的人皮X案,都是复活了的雷夏人,对黑骨人的疯狂复仇;
我猜想,已经复活的雷夏人,远不止我们现在见到的这几个;
我猜想,还存在着的黑骨人,也远不止我们现在看到的那几具尸体,和我,还有傅城,远不止;
我猜想,这场谋杀,会持续很久;
我猜想……
所有人都在听。
鸦雀无声。
风从窗缝里吹入,哭一样的呜咽声。
我猜想,他们现在,都把我当成了疯子。
吴沙观察石玲整七天,仔细翻看她所有病例,和所有监控录象。
然后跟我说:“她的情况,和我的那个病例,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一点不同,姜恬住院的前三年,一直都是很明确白天一重人格,晚上另一重人格,直到三年以后,才慢慢地,白天也会出现晚上那重人格,并且白天的人格持续时间越来越短。石玲的情况比姜恬糟糕,她现在白天也已经出现第二重人格,虽然频率不高而且持续时间非常短。但这肯定不是好事,我怕她的变化会比姜恬糟糕很多。”
我不知道怎么说。
也不知道怎么做。
我在想我得让自己相信,石玲的确被雷夏人的鬼魂附了身,我得找一个能驱鬼的办法,把那个鬼从她身体里逐出去。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乱想。
胡乱地想。
法师?巫师?和尚?道士?神婆?
有什么人能有办法?不管怎么样都得试一下。
我要跟白岩说,无论什么办法都要试,不管他信不信,都要试。
吴沙把我扶起来,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现在难受也没有办法。我准备下午回省城看看姜恬的状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要去!
付宇新在犹豫几秒钟以后,同意陪我一起去。
☆、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坐整整三个小时的车,到蓝天康复中心。
医院很大,环境很好。
姜恬被关在一间像监狱一样的房间里,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有独立卫生间,栅栏的门窗,只有一张床和一把塑料椅子,几本薄薄的杂志,几张报纸。
任何可能被当作武器的东西都不允许出现在她伸手能及的地方。
吴沙说:“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是没有办法。以前她两重人格之间的转变时间比较稳定,我们能够控制,所以她还有一部分时间是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但现在她的两重人格随时在变,甚至一个小时里面能变化两三次,完全没办法掌控,不得不这样。你小心,不能靠近栅栏太近,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哪重人格。”
姜恬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
齐耳短直发,很瘦,浅蓝色病号服。
吴沙喊了她一声。
姜恬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有点麻木地看着栅栏外面的我们。
吴沙侧过脸,用很轻的声音说:“现在是第二重人格,你要不要先回避?”
回避什么?
我想见的就是这第二重人格!
我站在离栅栏一米之外,盯着那张慢慢转过来的脸。
很漂亮的一张脸,年轻白净,只是有病态的倦容,也可能是药物反应。
吴沙又喊了她一声。
姜恬站起身,趿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向我们,一直走到栅栏的前面,目光在我、付宇新,还有吴沙的脸上来回游移。
神色阴沉,目光冷漠,透着一丝冰冷的狠意。
我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付宇新伸手拉我,被我推开了。
我一定要弄清楚,弄清楚现在的这个姜恬,是不是真的能闻到我身上隐秘的黑骨人味道。
我更想知道,她是不是根据气味来判定我是她需要杀害的目标。
我还想知道,她在闻出我是黑骨人以后,会给我怎么样的一抹笑。
姜恬还是阴沉着脸。
我再往前走一小步。
再走一小步。
我听见付宇新把手搭到腰间准备掏枪的动静。
然后,我看见姜恬突然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
我在等她脸上浮现那抹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诡异的笑容。
可是没有。
她没有笑。
她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笑。
再然后,她用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两手伸出铁栅栏,死死掐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她那边拖。
付宇新一声咆哮,冲上来板住我的肩膀,用枪托狠击姜恬的手臂,一直到她负痛放手,往后退去为止。
医生护士都赶过来。
我趴在付宇新怀里抖,抖到全身骨头发疼,满脸冷汗。
付宇新跟吴沙扶着我往外走,走不到十步远,突然听见后面姜恬的笑声。
她在笑。
先是嘿嘿两下。
然后哈哈两下。
再然后像个真正的疯子一下,开始歇斯底里地笑,笑到天崩地裂。
所有人都回转身去看。
她抓着铁栅栏,仰着脸哈哈哈哈哈哈地笑,笑得站不直身体,笑得眼泪都一把一把往下淌。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那个笑疯掉了的女孩,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吴沙想走近去问问姜恬,犹豫了一会,没过去。
他带我跟付宇新去他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她从来没这样笑过,不管是第一重人格还是第二重人格,都没这样笑过。太可怕了,我都被吓到了。”
她在笑什么?
有什么这么好笑?
对我使用暴力,或者想杀我,都在我的理解和预期范围之内。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是什么意思?
我一口气喝两大杯水,坐着喘十分钟的气,才渐渐缓过来。
吴沙有点发怔,他说:“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的。她一般不会对医护人员之外的人产生暴力,也不会无缘无故就使用暴力,住院六年,仅有的两次就是针对傅城和你。这已经够奇怪的了,刚才笑成那样,是真的从来没有见过,笑得我都毛骨悚然了。”
她对我使用暴力我能理解,但是笑成那样,不能理解。
我问吴沙:“她第一次有暴力倾向是什么情况?”
“是三年前了,那时候她第一重人格的持续时间还是比较久的,自己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洗衣服,整理房间什么的,还画画,看书,有时候也帮我们做些事情。有一天她整理衣厨的时候扔掉一件东西,说那东西不是她的。她当时是扔在走廊的垃圾桶里,后来垃圾桶被一个护工收掉。当天晚上,姜恬找来那个护工,问她把她的东西拿到哪里去了,护工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问她她也不说,只是逼问东西到哪里去了。两三句以后,她操起一条凳子就往护工的头上砸。从那以后,她就被强制关起来了。没办法。而且后来发生暴力的频率越来越高,基本都是为了出院的事情。”
吴沙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档案柜前面,用钥匙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拿到我们面前,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姜恬的第一重人格说不是她的所以扔了,第二重人格却用那么暴力的方式要找回这件东西。东西是我从当天的垃圾袋里找回来的。我觉得她的第二重人格有恶的成份,所以没有还给她。”
是件漆黑的东西。
石头。
做成十字架的样子。
长约15厘米。
有凹凸的齿。
我看着,小心翼翼托在手里。
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
我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的钥匙,居然用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付宇新的态度
现在我们有了四分之三的墓图,还终于有了钥匙,虽然缺失最后四分之一的墓图,但是只要足够小心,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然后开始做一系列准备工作,准备进入那个寻找了这么久的传说中的雷夏人墓葬。
拟定人员,调派协助的探险志愿者,准备最充分的装备。
我让常坤派车上山把楼明江接下来开会,但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别让林奇亮起什么疑心。
常坤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我信不过林奇亮。”
他有点恼:“信不过他还让他进专案组?”
我有点不耐烦:“让不让他进组是你们警~察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信不信得过他是我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我要做的就是,尽最大能力让所有事情万无一失,但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第一批入墓的名单很快就定准,2个探险志愿者,3个警~察,2个生物专家。
3个警~察是何志秦、付宇新、丁平。
2个生物专家是林奇亮和楼明江。
没有黎绪。
我拿着名单,冷着面孔问常坤这是什么意思。
常坤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名单扔回给他:“好吧,就这样。你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资料说得很明白,雷夏人的那个墓,一共有三个入口,林奇亮也已经弄明白,其中一7个已经被封死,另外一个就是现在准备进入的那口井,还剩一个没找到。我既然能找到这一个入口连同入口的钥匙,找另外一个入口,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坤脸色胀得通红,想做我的思想工作,可我一甩手,走到外面去抽烟。
懒得跟他废话。
也懒得跟何志秦废话。
付宇新走到我身边,抱了我一下,笑,说:“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破坟,里面可能有几具破骨头嘛,弄得不好还有只女鬼呆在里面,看了做恶梦,别去了。”
我笑。
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也有大男孩的气质,带着调皮,带着清新味道,像爱情电影。
我说:“可是你必须得去,你就不怕我在外面,被人杀了?那么多人在追杀我,白慈根,戴明明,乔兰香,还有石玲,天晓得石玲什么时候会发狂,一刀把我给杀了。”
我是当玩笑说的,可是付新宇认真了,咬着牙齿不说话。
常坤喊付宇新过去开会。
几个人的小会。
也不关门,不避人。
我靠在他们办公室门口的墙上,抽烟,听,等。
他们在讨论到底让不让我进墓,很僵持。
何志秦不同意,丁平同意,另外两个领导,一个同意,一个不同意。
常坤持中立。
付宇新不说话。
后来常坤盯着付宇新,吼过去:“你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同意我就同意,你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黎绪是你的女朋友,你说!”
付宇新几乎没有犹豫,一字一顿扔过去:“我,同,意!”
常坤愣着。
然后,狠狠捶桌子,一股屁跌坐在椅子上。
☆、可能存在的危险
楼明江被接到局里来开会,看见我很激动,目光明亮,老远就打招呼:“嗨,黎绪。”
我问他有没有做好准备。
他说:“早就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刚刚听他们说你可能不跟我们一起进墓,怎么回事?”
“没这回事。我跟你们一起。林奇亮怎么样?”
“他很好,比我还兴奋,昨天接到你们电话说找到钥匙了,兴奋得一个晚上都没睡觉,我看他真的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我笑着,想象林奇亮无比兴奋走火入魔的样子,应该是像吸血鬼在看见鲜红的血,守财奴打开自己满箱金币时的样子。
这样的人心思简单但是心事过重。
不会有好下场。
因为欲望太盛。
我跟楼明江说了一会话,安排了一些事情。
避开其他所有人。
两个探险志愿者也到了,一男一女。
男的叫梁平,差不多有一米九,很壮,很结实,满脸络腮胡子。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你们可以叫我梁胖子。
女的叫简妮,一米七多,很结实,古胴皮肤,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看上去有点像混血儿。
所有人开会。
我问楼明江会不会有危险,有什么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说:“我跟林教授还有在山上的其他警~察都仔细研究过墓图和材料,危险肯定有,但应该能在掌控之内。探墓最怕的是机关重重,不过从我们手上的资料来看,这个墓应该没有机关,但也不能排除有万一。这方面林教授有比较多的经验。”
“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他想了想,说:“有几点,真的是要很注意。第一,墓里肯定有棺材、尸骨,或者说是尸体,具体是什么,要进墓才能看到,就我现在对整个事件,包括之前陈家坞命案的了解,猜测,这是有危险可能性的,所以进入以后,要尽量离棺材尸骨远一些,百分之百确定无害,才能靠近。”
“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楼明江打开他的记事本,说:“有些墓主,为了防止盗墓,或者惩罚盗墓者,会在临死前吞食一些能够在腐烂的时候释放大量毒气的药物,如果棺材封闭做得很好的话,就算几百几千年打开,毒气都能够当场致人死命。还有种可能是尸气,尸体本身腐烂的尸气,经过密封和长时间化学变化,如果突然开棺释放出来,对人体的危害程度也是相当可怕的。我们同行里面就有一个是发生这种状况的。我觉得这个墓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尸气或者毒气,所以防毒装备一定要充份。”
“装备方面没问题。还有呢?”
“还有,你也知道,墓里面应该有很多药草,你那份资料上有记载的大概有一百八十多种,肯定还有一些是没记载的。这些药草有各种功效,有对人身有益的也有对人体有害的,有救人的也有害人的,几乎都不在我们现在的认知范围内,所以对它们的生存环境和特征都不了解,不排除植物也有危险性。”
我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
☆、的确够难对付的
楼明江说:“我的意思是指,不排除墓里的植物中,有像猪笼草和食人花这样的东西。我在你那本笔记本上看到一条记录,根据简化图形和特征描述,很像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种叫‘千缠姬’的花,这是种藤蔓植物,到处乱爬,有花,无果,花是五颜六色的,无香,叶如发丝,千千缠缠,有人或动物近身,叶子就会出击,直接缠绕包裹,致死。然后花就会落在尸体上面,腐蚀尸体,能连皮带骨都化成液体。”
千缠姬。
连皮带骨,化为液体。
操,这还叫没什么危险?
楼明江笑起来,说:“没这么可怕,黎绪,好歹我算个专家,林教授懂得比我还多,这些都不是问题。另外有一个情况,倒真正是问题。”
“什么情况?”
“那个女鬼啊。就是你们说的陈金紫玉。她如果真的在古墓里的话,恐怕真的有点吓人,毕竟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她能在墓里活这么多年,已经对里面熟得不能再熟了,如果她对我们有什么不好的企图,虽然我们人多,还是有点不太能放心。”
我想了一想当时在槐树林里碰见陈金紫玉时的情景。
这个的确够难对付的。
因为整个墓道由好几个迷宫组成,我们拿着墓图也不一定能顺利走通,而陈金紫玉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对路线应该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怕她出其不意做出点什么。
而我,是黑骨人,是陈金紫玉要杀害的目标。
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楼明江突然笑了一下,说:“不过,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你想,陈金紫玉在古墓里能生活几十年,很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什么问题?”
“第一,古墓里的氧气肯定充足;第二,应该没什么机关设计;第三,那些药草啊植物什么的,也没我们想得那么可怕;第四,里面还有能活命的最基本原素,比如水,食物,火,之类的。不然陈金紫玉能在里面活上几十年?”
我也笑一下,说:“你别太盲目乐观,这个陈金紫玉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陈金紫玉了,她是雷夏人,当然知道路该往哪里走,水该往哪里找,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碰,她能在里面活这么多年太正常了。”
楼明江一边迷糊,完全没懂我的话。
他问:“你说什么?什么陈金紫玉不是原来那个陈金紫玉?什么她是雷夏人?”
我冷下脸反问他:“林奇亮没跟你说吗?”
他还是一脸迷糊:“说什么?林教授应该和我说什么?”
“陈金紫玉和乔兰香被鬼附身的事情。”
楼明江原来一本正经的脸,突然放松下来,笑出声音:“鬼附身,你扯淡吧?亏你还是个知识份子。”
我问他:“根据你这么多年的经验,有没有碰到过鬼附的例子?”
他想都不想,说:“没有。”
我让他仔细想,鬼附身,或者类似鬼附身的情况。
楼明江想了有半支烟的时间,说:“有一件事情,倒是有点奇怪,但我也是听来的,听过算过,我可不信鬼神。”
我们异口同声问他什么事情。
☆、一场天方夜谭的故事
楼明江说:“我有几个朋友,在考古队工作,有一年他们在陕西境内考古,有个春秋时期的墓,墓主应该是个文化人,墓里面都是竹简书,到处都是,连棺材里都是。还有一些杯物器皿,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墓道刚刚挖开进入的时候,带队的一位教授突然晕倒,昏迷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大概是缺氧造成的。当时的确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也没有往深里想,现在你这么问,我再细想起来,的确是有点不大对头。那个教授醒来以后也不说什么,带着我们就往墓道里走,他好像对整个墓葬的结构非常熟悉,该往哪里走,该怎么避开几个机关设计,主墓在哪里,点火的照明槽在哪里,棺盖该怎么掀起,全都清清楚楚,一点力气都没费就把整个墓葬探索完毕。我们本来是打算循序渐进操作的,但那个教授对别的东西都不在乎,青铜器,陶器,古币,完全没有兴趣,连他以前最感兴趣的陪葬奴隶的尸骸都不管,而只对满墓的竹简书籍有兴趣,拼命吩咐我们将那些竹简书运出墓去,而且要求非常严格,要怎样小心搬运,按怎样的顺序等等等等,稍有差错他又打又骂,完全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教授的样子,但当时太忙,他们没顾得上细想。墓主的棺材里有尸骨,本来那个教授对尸骨最有研究兴趣,但那天他只小心取了尸骨胸前抱着的两册竹简,对着尸骨看了大约半分钟的样子,就不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