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派人24小时秘密监视从陈家坞回来的记者一样,很不应该,但还是这样做了。
可见有些事情,违规是唯一的处理办法。
法医说尸体体温无异样。
包括手。
常坤问我尸体的体温跟整个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笑。
回答他说不知道。当然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凭猜想进行。
现场没有可疑物件。
没有长头发。
电视台里跟田明一起去过陈家坞的几个职员都被请到公安局等着问话。
常坤考虑再三,仍旧让我回家。
他说:“你不替自己想,也替你妈想想。你妈要是知道你管这事,肯定会担心得要命。”
他是对的。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对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往对的那个方向去努力。
我想我已经受够了。
一个星期前黎淑贞勒令我去考出教师资格证,她说她有办法把我安排到城北小学教书。真恐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够自己作主。从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和谁做朋友,到长大了考哪家大学念什么专业,从来都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自己作主,哪怕只是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可以。二十二岁的时候谈第一场恋爱,她扬着菜刀叫那个男孩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二十五岁第二个男朋友被她一记耳光打出鼻血。之后所有相亲的,介绍的,自己在工作中认识的有点好感的男人,都被她用这样那样的方式逼走。她说她是为我好。她觉得那些男人都配不上我。她给我介绍男朋友,见过两次面,前后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黎淑贞就开始给我们安排婚事。幸好那个男人没有看上我,不然我非疯掉不可。
辞掉报社的工作以后,我还可以去很多地方去上班,企业,公司,或者别的媒体机构,很多机会。黎淑贞全部给我否掉。她想让我当教师。她一直都这样想。高考的时候她要我考师范,我要考警校。她拿刀割自己的手,逼迫我对警校死心。然后我绝食,迫使她死掉让我当老师的心。新闻传媒专业只是一场恶斗之后的折中。
现在,十多年过去。她又想叫我去当老师。
我没和她吵。
也没听她的话去考教师资格证。
我在等一个机会。
要么去死。
要么摆脱。
我看着常坤的脸,很凄凉地笑,我说:“常坤,如果你现在还愿意和我谈恋爱,我肯定不会再和你提分手,绝对不会。哪怕黎淑贞死在我面前,都不会。”
常坤愣在那里。
我绕过他的身体,上警车,坐在老苗旁边。
老苗抓住我的手。
我在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有多少要命的秘密!
尽管常坤已经很委婉,田明的那几个同事听到死讯的时候,还是五雷轰顶。
那个三十多岁的主持人几乎当场晕厥。
全都失控到根本无法正常回答问题。
全部警~察都在用最大力气安抚。
那几个人在抓狂的时候,我呆在专案组办公室看死亡报告和照片,看得很匆忙,怕常坤又赶我。
石玲在身边,很配合,我要什么她给我找什么。包括他们手里有的全部陈家坞死亡~名单和详细情况。
还有昨天中午于成林死亡现场的所有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象素很高的专业相机加上专业水平拍出的,每个角度都拍到,并且非常讲究画面的布局。
石玲说这些照片都是从记者手里强行拿来的。于成林出事的时候,只有一个警~察、一个记者和三四个村民在现场,警~察和村民都在想尽办法救人,可那个记者只顾着拍照片。她说之前她觉得那个记者冷血得让人害怕,可是照片洗出来以后,她突然觉得也许他是对的,因为照片记录了整个过程,从于成林突然不适,到彻底死亡,全部的过程。
的确,这些照片很重要。
七十多张照片。
挑选,拼组,拆散,重组。
真他妈要命,这村庄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到底有多少要命的秘密!
石玲一直在看我排照片,看得很紧张,她的声音几乎发抖,问我是不是从照片里看出什么了。
我刚想和她说什么,门开了,老苗说那边可以问话了,问我是不是要去听。
当然要去。
可惜没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电视台一共到陈家坞两次,都是同一批人去的。第一次是3月26日下午,第二次就是昨天。他们上山之前就有严格规定和纪律,不吃村里的东西,不喝村里的水,不乱碰村里的任何东西,不随便单独行动。他们都有严格执行。
肯定还有什么地方他们遗漏了没讲。
肯定的。
常坤让他们再仔细想。
终于有人想到一件事。
田明在村里采访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趁田明上厕所的时候拿他的相机玩,田明给了她一耳光。
我问他们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26号,还是昨天。
“昨天。”那个主持人说,“我在场,想拦的,没拦住。我当时说他了,他还顶我嘴。他,他,他进我们单位,后台关系很硬,一直都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常坤看着我。
我让石玲递了一张纸条给常坤。
问完话以后,常坤亲自把电视台几个工作人员送出公安局大门,一一握手告别,让他们有什么事情,或者想起什么事情,就和他联系。
然后他回来,告诉我说,他们的手都没什么问题。
他说:“那个年轻点的女孩手有点凉,但不至于不正常。现在是四月天气,手凉没什么问题。”
都没有问题。
那恐怕是我多想了。
程莉莉的手那么冰可能只是很偶尔的事情。
事情太多太密太乱,一直想东想西,差点把程莉莉的事情忘记掉。程莉莉家可视电话里闹的那个鬼影!
鬼影,鬼影,什么鬼影,都是人闹的!
肯定是人闹的!
肯定是的!
我朝常坤喊:“你快点,让人去查江南名宅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还有程莉莉的别墅,快点!”
我有点抓狂,比刚才电视台的那个女主持人还抓狂,程莉莉有危险,莫名其妙的电话,玻璃外面的人影,可视电话里的鬼影。
常坤让石玲扶住我,跑着去安排程莉莉那边的事情。
我给程莉莉打电话。
她在报社,又在和赵清明吵架,语气很冲。
她想做陈家坞死亡事件的连续报道,申请再次进村采访。赵清明听都没有听完就把她的念头掐了,说是上面的意思。
用膝盖去考虑问题都觉得这一次赵清明是对的。
所以我也劝程莉莉放弃。
她在电话那端冷笑:“怎么,你怕了?”
我不得不告诉她:“昨天和你们一起上山的一个电视台记者,死了。”
程莉莉被噎在那边很长时间说不出话。
我补上一句:“警~察这边还没什么进展,但肯定很危险。今天早上开始陈家坞全面封村,只能出不能进。”
她终于反应过来,追问:“谁死了?怎么死的?”
“电视台的记者,田明,年纪很轻的那个实习生,男的。今天早上死的,和昨天中午死的那个村民情况差不多,尸体还没解剖,死因不知道。”
程莉莉没说话。
她被吓到了。
☆、不可知的危险
我想了想,用尽量低婉的语气和程莉莉说:“你那边情况也不太好,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具体怎么回事现在不好判断。我跟常坤说了,他已经安排人调查,一会就会有警~察来找你,你尽量配合他们。不管怎么说,安全最重要。”
她没反对。
挂掉电话以后常坤问我昨天晚上程莉莉家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只是怀疑,什么都还不确定。
我跟他说:“昨天晚上我们都在可视电话里看到一个鬼影,黑衣白鞋,长头发,像很多日韩恐怖电影里面看到过的那种样子。昨天看见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就是想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好像画面有种别扭的不和谐。刚才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一直刮风,很大风,可视电话里面看到的树叶都被吹得乱动,但那个鬼影的衣服和头发,都是一动不动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都看着我。
我继续说:“八点多钟的时候程莉莉看到玻璃外面有个黑影,但我们在物业查了监控录象,没有发现什么人影,所以肯定是对小区监控区域很熟悉的人,小心避开了摄像头。开始我怀疑就是这个人假扮成鬼吓唬程莉莉。可是昨天那么大的风,可视电话屏幕上的鬼影头发和衣服都没有被吹动,可见不会是谁打扮成那个鬼样子站在门口,而且门铃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打开大门的,门口根本没有人,程莉莉却还是在电话屏幕上看到鬼影。所以肯定是有人在那部可视电话上搞了鬼。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只有物业公司里的人!”
常坤点头,问:“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七点十来分左右到程莉莉家,之后她一直在给我讲陈家坞的事情,其中说到陈家坞有一个叫梁玉米的村民曾看到过鬼,穿一身黑衣,白色鞋子,长头发披下来遮住大半面孔。程莉莉就是这样形容的。然后九点十来分的时候,门铃响,鬼影就出现在可视电话里。所以我怀疑,程莉莉的房子里被装了窃听器,有人窃听了我们谈话的内容并抄袭了一个鬼的样子,大概是从网上找来一张相似的恐怖片的海报,用电脑技术安插在可视电话里,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巧?除非就是真的闹鬼!可惜,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还没有足够的线索表明真的闹鬼。”
常坤接了个电话,很快挂断。
他安排下去的人已经到报社和程莉莉谈过,程莉莉还算配合,现在正往江南名宅的别墅赶去。
常坤犹豫了一下,说:“刚才打电话来的人说,他见到程莉莉的时候跟她握了一下手,着实被吓到,他说程莉莉的手冷得像冰,很不正常。”
这是最糟糕的。
也是我最担心的。
可谁也不知道双手冰凉能是什么意思。
匿名电话,窗外人影,还有可视电话里装神弄鬼的东西都没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程莉莉那双手的温度,和她衣服上发现的那根头发。
如果头发的检验报告出来和昨天中午死掉那个村民身上的头发一样的话,问题就会比想象得严重很多。
也许,头发可能是程莉莉不小心从死亡现场粘回来的。
我问石玲昨天程莉莉在死亡现场有没有碰过尸体,或者尸体周围的什么东西。石玲想都不想就说没有。
她说:“当时有警~察在场,只有警~察和几个村民碰过死者身体,他们当时是想救人。人死以后,就没有任何人碰过尸体,我们看得很严密。”
“那今天死掉的那个田明,他也没碰过尸体?”
“没有。”她说。
至少有三具尸体上发现头发,虽然还不能断定这是连环谋杀的标志物,但可以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能是凶手在杀人之后,将头发放在尸体上。
或者在杀人之前就将头发放在目标人物的身上,像预告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程莉莉恐怕真的已经陷在最危险的境地里。
可是逻辑上说不通,用头发做标志物实在太愚蠢,丢失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不是所有死亡现场都有头发,陈家坞那边因为死亡现场被破坏,尸体被搬运而导致作为标志物的头发丢失可以理解,但今天早上死亡的田明的房间根本没有发现头发。
我继续研究照片和材料,一头扎在里面。
这一次常坤没有赶我。
我问他:“一共是几起死亡?”
“九起。”
“可民间传说的数字远远不止。”
“是的。正式列入调查的是九起。另外还有三十六起纳入参考,但还不能正式列入。”
正式的九起。
还有不正式的三十六起。
命案还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的?
这是什么逻辑?
☆、都可能沾染死亡
常坤解释说:“所有死者都没有被谋杀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所以基本都当正常疾病死亡处理了。很多家庭甚至没报案。有一部分报了案,先是镇派出所查,因为查不出什么,没有立案。后来死亡人数增多,上报到县公安局,县公安局查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就压下了,去年冬天,有死者家属到市公安局来报案,我们才正式接手,调卷宗,开始查。”
“就是说,从你们正式接手到昨天于成林的死亡为止,一共是九起,之前的全部只作为参考?”
“对。去年12月7日,我们接到两宗报案,都和陈家坞有关。”
“什么情况?”
“第一宗是个男孩,陈家坞人,13岁,死亡前一周有头痛、鼻塞、浑身乏力症状,家里人以为只是普通感冒,但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以后,马上建议家长送到大医院救治,住进县医院第二天,男孩症状严重,双目失明。于是转入省人民医院,但很快就抢救无效死亡。从发病到死亡不超过七天,医院给不了一个明确说法,于是男孩的父亲报警。”
“尸体解剖了?”
“是的。男孩父亲坚持认为是中毒。但解剖结果是否定的,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你刚才说的陈家坞的那个赤脚医生,叫于天光?”
常坤显然吃了一惊:“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于天光的名字,回答他:“程莉莉说的。”
然后问他第二宗案件的情况。
“是个女大学生,江城人,”他说,“艺校的,死亡情况和那个13岁男孩一模一样,因为是同一天接的报案,马上就联系到了一起,同天解剖,也无中毒迹象。”
“这个女大学生和陈家坞有什么关系?”
他说:“死亡前一周,她在陈家坞写生。”
越听越觉得瘆人。
不仅仅是陈家坞的村民被死亡阴影所笼罩。
而是连同所有去过陈家坞的人都沾染。
也许真的会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死亡会从陈家坞蔓延到别的地方,直到人类灭亡?
这个世界真的不止一点邪门!
常坤说他们已经展开大规模排查,严密关注那些从陈家坞搬出来的村民的生活状况,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死亡事件发生。
“除了今天的那个记者以外,到目前还没有别的情况。”他说。
“你们是怎么认为的?”
“中毒。这是最基本的一种看法。但不能确定。至少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中毒。”
“还有别的说法?”
“有。一月和二月我们请求生物学、地质学还有医学专家的援助,到陈家坞检测是否环境和水源污染,或者特殊地质辐射等情况,都没有查出问题。也否定了瘟疫的说法。但有一个老医学专家提出,有可能是生物毒,也有可能是针灸穴位谋杀。”
“什么叫生物毒?”
“自然界有些我们目前还不太熟悉的植物或者动物,可能含有某种现在医学检测不出的毒素,能完全融入血液,但破坏人体正常生理功能。但生物学专家否定了这个说法,他们没有在陈家坞找到可疑的植物和动物,哪怕只有一点可疑的都没找到。”
“针灸穴位谋杀又是怎么回事?”
“据那位中医专家说,这种案例以前发生过,但不是刻意谋杀,只是一场医疗事物。针灸领域很广,人体也还有很多未知的穴位。如果银针刺入人体某些致命穴位,就可能出现猝死或者慢性死亡。那位中医专家说,如果陈家坞那些人都因针灸至死,就只可能是谋杀。意外是不会大规模发生的。”
“你们从这方面着手调查了?”
“查过。这个说过一提出,首先怀疑的就是赤脚医生于天光,但他只是个普通的赤脚医生,给村民看最一般的头痛脑热,开些感冒药和消炎药,再了不起点也就是挂个点滴。从来不用银针治病,我们所有问过话的村民都证实这一点。”
“就是说,生物毒和针灸穴位谋杀两种说法都可以排除?”
“现在还不能排除。这是仅有的可能性,必须查。”
我笑起来,斜着眼睛看常坤:“闹鬼呢?你们不把闹鬼也列入调查范围?”
常坤也笑:“你可以相信闹鬼,我们不能,虽然我也很愿意相信这些糟糕透顶的事情是鬼干的。”
我笑了一下,从桌子上层层叠叠的材料里找出三张照片放到常坤面前,用手指重重点了三处给他看。
☆、照片上有鬼
我重重指出来的,就是昨天在程莉莉拍的照片里看到的那个鬼影,黑色长衣白色鞋子白色裹脚布和瀑布样披挂的黑头发。
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一棵樟树的旁边。
因为太远,又是不经意被摄进,所以看上去很小。
但是再小再糊,也能看清楚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目光所指之处,就是昨天于成林死亡现场。
常坤把每张照片都看一眼,说:“照片洗出来以后,我们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怎么解释?”
“现在还只是推测,应该是有人装神弄鬼,好让我们以为陈家坞那些人命都是因为闹鬼所致。”
“现在村里只有15个人了,对不对?”
“对,你怎么知道?”
“程莉莉说的。你们认为,15个人里面谁最有可能干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确切地说,装神弄鬼的嫌疑人只有13个,另外两个是孩子,体形上看这个装神弄鬼的人不可能是小孩。”
“那用排除法就可以。”
“是。我们在进行。”
“给我一份15个人的名单和他们的基本信息,给我一张陈家坞村民居住屋分布图的缩小影印本。这些照片有没有备份的?”
常坤说所有照片都有备份,扭头让石玲去准备我要的东西。
我继续研究照片。
抽出其中的八张,在桌面上排成一横。用记号笔在每张照片上的某一处画一个圈。
常坤和老苗低头看很久,然后抬起惊诧的面孔:“这个情况我们真的没有注意到。”
八张照片都是昨天于成林死亡现场的,用记号笔圈出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穿蓝色毛衣的男孩。也是站在人群外面观望,无意中被相机取进的。
“你们看他的目光指向,第一张到第四张,他的目光都是望着镜头方向的,也就是说他在看死亡发生的现场。第五张开始目光有点偏离,第八张的时候,他所看着的已经完全不是现场了。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关注死亡现场或者死者,而是专注地盯着某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的时候在现场这边,后来慢慢走开了。”
常坤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说:“仔细想想,用排除法,想想他盯着的那个目标人物,是记者,警~察,还是村民。”
常坤把每张照片都仔仔细细看几遍,拿起最后一张说:“这张照片是尸体抬上车以后拍的。那个时候所有警~察都在,记者也都在,一个不少,但于恩浩的目光是望着别处的,就是说,这个男孩注意的肯定不是记者不是警~察,而是村里的某个人。”
“于恩浩?”
“这个男孩的名字。于恩浩。”
我点了下头,说:“这样的话,范围应该可以缩得很小。你们应该还记得当时有哪几个村民在死亡现场的。”
常坤点头,在照片堆里寻找,拿出九张给我。
九张人物正面照。
“这几个都在。”他说,然后回头看老苗一眼,“你看看,有没有错。”
老苗看了一遍,摇头:“没错,这九个都在。”
我让常坤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在照片的反面。
刚好石玲把我要的资料和名单拿进来,我对照名单看很久,并且在村民分布图上找出这几个人住的房子的位置。
“这就是说,那个装神弄鬼的嫌疑人范围又可以缩小了。肯定不是小孩,也肯定不会是这九个人中的一个。15个减掉2个小孩,再减掉这9个,只有4个村民有机会扮成鬼。哪4个?”
常坤又找出四张照片,把名字写在照片的后面,写完以后又说:“也不一定非是这四个中的一个,当时有九个村民在场,因为死亡发生,场面有点混乱,可能有谁中途悄悄离开去扮鬼也不一定的。”
这也对。
15个村民的名单资料齐了。我还要死亡者的名单和详细材料。
常坤犹豫,然后摇头:“不行。”
“机密?”
“差不多。”
“以前那些案子,我不问你拿,你都给我看,现在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安排车送你回去。”
“把材料给我。看过我就回家。你不用这么急着赶。”
老苗拉了拉常坤的衣袖。
常坤看看老苗,叹口气,让石玲去拿材料。
粗粗草草翻一遍,什么情况都没看明白。
九条人命,只有名字,年龄,身份背景,死亡时间,死状,有几宗连照片和验尸报告都没有。
只有最近的四宗资料比较全。
我太糊涂了,不得不问:“好像都是死因不明。你们怎么给案子定性为谋杀的?”
常坤说:“有一具起棺验的尸体里,有中毒迹象。”
☆、头发到底是谁的?
常坤从死者材料里抽出一份:“这个,李云丽,死因是氢化钾中毒。”
“李云丽大概是怎么个状况?”
“丈夫早年出走后再也没回,子女都在外省。她一个人生活,3月5日被村民发现死在家里,因为没有家属也没有亲戚,便由村里作主下了葬。28日我们在李云里家里发现氢化钾,所以决定开棺验尸。”
“开棺?现在不都是火葬吗?”
“陈家坞情况特殊,地多人少,加上农村里思想保守,经济条件不好,火葬实行一年多,就变通回去土葬了。”
“验尸结果是氢化钾中毒?”
“是的。”
“你们在她死亡二十多天以后,在她家里发现氢化钾?”
“是的。她床头有一瓶降压药,氢化钾混在里面。”
“氢化钾混在降压药里,也能吃错?”
“是胶囊。氢化钾磨成粉装进胶囊里面。根本发现不了。如果我们不是对全村的食物、药品和水进行化验的话,也不会发现。”
“所有胶囊都被换成了氢化钾?”
“不是,只有两颗。除了致李云丽死亡的以外,瓶里还有两颗。”
闭上眼睛整理自己所听到的这些。
3月5号死亡。
3月28号清查所有食物药品和水的时候发现一瓶混了氢化钾的药物。
然后开棺验尸,确定死因氢化钾中毒。
氢化钾中毒。
我问他:“那瓶药就放在床头?”
“是的。”
“这不合逻辑。如果真是有人下毒害死李云丽,3月5日到28日中间,有这么长的时间,凶手完全有机会毁掉证据。可那瓶药居然能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让你们发现。这根本不合逻辑!”
“我们也想过。可能是给李云丽下毒的那个人,在毁掉证据之前,自己也死掉了。3月5号以后还有2个人死亡。”
“你们查清查食物和水还有药品安全,是全村都查,还是只查有人住的房子里?”
“查现在有人住的房子,和2月1日以后死亡者的房子。”
“就是说,你们进李云丽家之前,别人就知道你们会进去,对不对?”
“是的。”
“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发现李云丽死于中毒,并且知道毒药就混在那瓶降压药里,那个人把药藏下了,然后在你们进李云丽的房子之前他又把药放到显眼的地方让你们发现。“
常坤和老苗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常坤说:“李云丽死后,房子就荒了,锁都没有上。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当时我们怀疑是小偷进去过。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可能是小偷。也可能是杀李云丽的凶手为找那瓶药翻乱的。都有可能,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
“如果真有人把药藏起来又拿出来,目的呢?他有什么目的?”石玲问。
“为了让你们发现,她不是正常死亡。”
常坤和老苗仍旧是面面相觑。
我问他们李云丽是长发还是短发。
“短发。齐耳。”
“那她尸体上有没有发现长头发?就是于成林尸体上发现的那种。”
“没有。”
“棺材和她家里呢?有没有仔细看过?”
“仔细查看过,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常坤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对比过所有人的DNA,两具尸体上发现的头发都是属同一个人的,但不是现在还住在陈家坞村的任何一个村民的。”
头发不属于陈家坞现有村民中的任何一个人。
越来越迷糊。
有四处发现头发。
三处是在尸体上。一处是在还活着的程莉莉的衣服上。
也许头发不是什么关键?
但如果不是关键,这东西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如果说是某个村民的头发,在死亡发生的混乱中,或者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落在尸体身上,可以解释。可它不属于村里的任何一个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可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标志?
预告?
标志的话,应该每一具尸体上都应该有才对,其他的死亡现场被破坏,尸体被搬运,头发丢失的可能性的确很大,可今天田明的死亡现场保护完好,也没有头发。
为什么?
或者是凶手给田明下毒的时候的确也放了一根头发在他身上,但在下山、进医院消毒和回单位的路上丢失了?
如果是预告,为什么程莉莉还活着。
为什么程莉莉没事?
但愿程莉莉是真的没事。
但愿。
到昨天为止是九起死亡,田明是第十起。
十起。
☆、黎淑贞当年的确结过婚
还有,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凶手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下毒,可他是怎么对田明下的毒?田明没有吃村里任何东西,也没有喝村里的水,毒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通过呼吸?那为什么别人都没有事?或者毒下在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他蹭到了,不小心摄入体内?那应该在陈家坞就已经中毒了,因为他下山以后到医院做过全身消毒。
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一遍一遍翻手里的资料,一遍一遍翻。
常坤说已经一点了,出去吃饭。
他说黎绪,别看了,出去吃点东西。
他来抓我的手,他说黎绪,吃饭去!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别吵!”
十起死亡。但不是同样的死法。
李云丽死于氢化钾。
于成林死前眩晕,胸闷,肌肉痉挛,眼睛暴凸,强烈恐惧。这些都是氢化钾中毒的症状。
除李云丽有验尸报告确定是氢化钾致死以外,另外还有4起死前状况都类似于氢化钾中毒,但2起的验尸报告都说体内没有任何中毒痕迹,另外2起,也就是昨天的于成林和今天的田明,验尸报告还没出来。
另外5个死者是另外一种状况:死前一周出现各种不适症状,头晕,乏力,视线模糊以致于最后失明。类似甲醛中毒,但验尸报告上说不是中毒致死。
如果于成林和田明尸检出来不是死于中毒,那这十起死亡就可以归类为三种死法:氢化钾、莫名猝死、莫名慢死。
这又是什么情况?
有归类的死法。
莫名其妙出现的头发。
拍好莱坞悬疑片?恶搞?向全人类挑衅?还是仅出自某个或者某几个疯子的狂热计划?
常坤问我发现什么问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呼吸:“我饿了。”
他笑。
目光柔缓。
然后拉住我的手往办公室外面走。
他的手很暖。
每个女人都应该有这么一双温暖的手可以牵。
四月的天气着实还很凉。
石玲已经去对面饭店点菜,老苗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务。
和常坤往饭店走的路上我问他上次拜托他帮我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常坤没有说话。
过马路的时候他再一次牵住我的手。
走到马路对面以后才松开我的手,站在法国梧桐的下面,看着我的脸。
“实在查不到。”他说,“派出所,档案管,民政局,户籍管理处,所有地方都跑过了,都没有记录。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黎绪,三十年里面这些办事的地方都搬过好几处,那时候又没有网络,丢失一些材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仰着脸看常坤。
然后,我骂了一句脏话。
半年前我让常坤帮忙查我父亲的事。
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连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黎淑贞对此讳莫如深,一字不提,连问都不许问及,就好像从来都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一样。
有过很多种猜测。
只是猜测。
也有想过找以前的邻居问问,可问起来才知道,三十年的时间里黎淑贞带着我不知道搬了多少次家。我有记忆的是四次,在没有记忆之前,还有应该不止一两次搬家。
所以根本无从问起。
可现在常坤说查不到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说三十年变迁,可能材料和信息都丢失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被丢失得这么一干二净,连是否到底真的存在过都不清楚。
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
彻底消失。
常坤四顾周围,跟我说:“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你母亲,当年的确是结过婚的。”
“可她户口本上的婚姻状态是未婚。”
“我知道。也仔细想过。可能是当年办了酒席,但没有领证,也有可能后来迁户口的过程中疏忽了。你知道,你们这几年里搬了很多次家,每搬一次都会迁一次户口,次数多了,中间哪次出错也是很有可能的。”
“和我父亲有关的信息丢失。和我母亲户口有关的信息出错?你觉得,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常坤语噎,低下头不看我的眼睛。
我问他怎么能确定黎淑贞当年的确结过婚,而不是未婚先孕。
他说:“从你母亲户口迁移记录找到你出生之前她所住的地方,然后托人找到当年一个老邻居,他说你母亲的确是结过婚的,他喝过喜酒,也见过你父亲。你父亲长什么样子他肯定是记不起来了,都过了这么多年,而且他也只见过你父亲几面而已。说是很老实一人,不怎么说话。”
这是多重要的一条线索!
居然真的有人见过我的父亲!
☆、房间地板上有一具尸体
我着急忙慌地问他:“那个邻居现在在哪?”
“城南养老院。已经快90岁了,说话做事都不方便,看护人员说他能想起一点就非常不错了,有时候他根本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所以他说的这些也不一定能作数。”
“那肯定还有别的邻居,别的邻居总能记起点什么。”
“那时候你母亲住的是城南那片老平房,拆了都将近快二十年了。要找人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刚才那个老邻居的。之后就接手陈家坞的案子,也没时间再找了。等陈家坞的案子一结束,肯定会帮你继续找的。可是黎绪,这真有必要吗?都三十年了,如果你父亲真有一点责任心,就应该是他来找你们,不是你这么拼命去找他。”
“都搬了这么多次家了,连你一个警~察都找不到当年的邻居,他就算回来找我们,还能找到吗?”
常坤不再说话。
老苗正穿过马路朝我们走来,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
常坤接过文件袋,塞到我手里:“先吃饭。吃过饭,我叫人送你回家。这些都是陈家坞的材料,你拿回去看。以后有什么新线索,我会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在家看,给我们参考。我知道你聪明,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次都不能让你插手。”
“你都把这么机密的东西给我了,还不叫插手?”
“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乖乖呆在家里!”他一字一顿地说,很用力。
午饭后散伙,各回各的地方。
分别的时候拥抱了一下石玲,她已经疲惫不堪,看上去像是马上就会晕倒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办法,这几天怕是谁都没时间好好睡上一觉。
黎淑贞在家里,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一双白袜子,披散着刚刚洗过的长头发在客厅里来来回回擦地,机械麻木的动作。平时看惯她这副样子一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看到,心里不停冒冷气。多恐怖,她的样子,像极了陈家坞村民梁玉米形容的那个鬼,像极照片上无意拍到的那个鬼,也像极程莉莉家可视电话里看到的那个鬼影。
这世界疯了,不然就是我疯了。
若不是黎淑贞每天都呆在家里的话,我真怀疑她就是陈家坞装神弄鬼的黑影。
黎淑贞的头发好得诡异,黑亮,笔直。
洗澡,然后睡觉。
睡得艰难。
像浮在海里。
偶尔有模糊梦境。
梦见房间地板上有具尸体,脸朝下趴着,双手双腿叉开,像是女尸,也不能完全确定。血从分开的两腿间流出,淌得到处都是,一点一点蔓延,铺满整间屋子,空气里到处都是粘稠血腥味。
惊醒,睁着眼睛喘起。听见客厅里面黎淑贞来回走动的声音。
然后继续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太阳斜在墙上,暖黄温薄的一片。
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着人。
是黎淑贞。
又好像不是。
淡薄的一层黑影,黑衣黑裤,长发披挂着遮住面孔。鬼一样僵硬坐直,一动不动。
我想起身,但起不了。全身都疼,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一样,除了手指能动以外什么地方都动不了。脸不能转,腿不能抬,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任凭怎么用力都起不了身。不是做梦。不是做梦。醒着的。屋子里的陈设都看得真切,墙上挂钟指着的时间是四点。很艰难,但是能喘气。
动不了。
突然有手机铃声。
包放在床头橱上,手机放在包里。铃声在响,持续响。费尽力气把手往床头柜伸,够不到。
书桌前那个黑影动了动,缓慢把头往这边转,很慢,但的确是在动。慢慢慢慢转过脸,慢慢慢慢露出半边惨白的面孔,惨白的嘴唇,一只圆睁着的慌惨的眼睛。
他妈的我还是在做梦,那个根本不是黎淑贞!
死拼力气挣扎,醒不过来。那个鬼影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全身骨头发出磨动的声音。
手机铃声停住。
鬼影也停住动作。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望着床头橱上那个包。
客厅里突然“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鬼影刷一下把头转向房门。
然后,终于醒过来。
真正地醒过来!
大汗淋漓。
的确是做梦。
做梦。
传说中的鬼压身。
听隔壁单元里的戚老太婆说过,遇到鬼压身是极不吉利的事情。会真的碰见鬼。
真他妈要命。
陈家坞的事情,大概不去理睬都不行了。
☆、从三年前就开始死人
靠在枕头上发很长时间愣,乱想这一连串的事情,陈家坞村民的死,电视台记者的死,程莉莉家里发生的状况,到处都在的鬼影,长头发。
等等等等。
总有什么地方是能联系到一起的。
还缺什么东西。
到底缺什么东西?!
到底缺什么东西。
手机又响。
是常坤手下的人打来的,他们在程莉莉家里找到窃听器,整栋房子里都装了窃听器,一共十四处。
我问他常坤在哪。
他说:“常队长有事,嘱咐我查到什么就和你联系,你有什么事情要办可以直接告诉我,常队长要我们听你派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