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听得很入神。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问他:“然后呢?”
楼明江叹气:“可惜,时间太久了,那些竹简书籍,有很大一部分在墓中的时候已经腐蚀,字迹也都看不清了,有一些甚至伸手一碰就成了粉末。特别是从棺材里拿出来的两册,教授捧着走了不到十步路,就已经是一堆粉了。教授瞪着看了一会,突然跪下去,满脸眼泪,然后又昏迷大约二十多分钟。”
“再然后呢?”
“他醒来以后,似乎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对此怎么解释的?”
“没有什么解释。不管是谁,总会有些时候,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后莫名其妙地忘记,不是吗?我有一次在办公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到处找一份什么材料,找不到还向同事发脾气,可过了一会我就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而且这也不是我亲眼所见的,听说来的东西总会有些水份在里面,不是吗?”
我笑起来,说:“你现在想想,你刚才说的那个教授,会不会是被鬼附了身?”
“你又跟我扯淡。”
“我没跟你扯淡。如果要我给你刚才说的事情一个解释的话,我就解释为:那个墓主生前最在乎的就是那些竹简书,希望它们能被后世发现,传下去,而他死后,灵魂也一直徘徊在墓里守护,你们一打开墓道进去,就附着在那个教授的身上,后面的事情也就都能解释了,包括为什么会突然跪下,还泪流满面。”
全场寂然。
楼明江愣很多分钟,淡淡地笑起来,说:“你是想用我说的那个情况,来证明雷夏人的灵魂一直在他们的墓里徘徊,随时会附到进入墓中的人体内?”
“对。”
他开始笑得有点夸张:“那你说怎么办?不进去?”
“我没这个意思。我想着,既然林奇亮都不怕,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这样猜。”
他又笑起来。
☆、痛彻心肺的哭
散会以后,我悄声问楼明江:“你刚才跟我们说的这些可能存在的危险,还有注意事项,是你想到的,还是你跟林教授共同探讨的?”
他说:“我想到的。”
“那林教授呢,就没有说到这方面的可能性?没有做什么提醒?”
楼明江想了想,说:“没有。”
之后我跟付宇新一起买菜回家看黎淑贞,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黎淑贞跟我商量,说家里还有一个房间一直空着,她想让小雨搬进来住,这样她能有个伴,小雨也能省下租房子的钱。她说小雨一个外地女孩在城里打工不容易。
我特别高兴。
真的特别高兴。
黎淑贞从来没有过这么柔软的一面,从来没有对某个人有这么体贴的心。
每次看见小雨,我总会想,真希望能像她一样地生活,明亮,干净,简单而纯粹,没有太多的心思,没有太盛的欲望,没有太过的好奇心。
我猜母亲也是一样,总想着,如果她的女儿能像小雨一样,该多好。
这世界总是错位。
没有一点办法。
送我们下楼的时候,黎淑贞站在楼道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付宇新,重复上次他说过的那句话:黎绪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找你拼命。
付宇新也还是那句:就算我死,也会护黎绪周全。
搞出一场生离死别的怪味道来。
怎么想都是不祥。
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是医院隔离楼的护士,她说白米兰要跟我讲话。
白米兰在电话里叫我的名字,一叠声地叫,声音哽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感觉好多了,医生也跟她说她的身体在慢慢好起来,已经不继续烂了,烂掉的地方也在长出新肉来,脸上烂掉的地方已经好转了,痛也减轻了。等等等等,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
我拿着电话笑。
好宽心的一个消息。
这是陈家坞连环命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多好。
白米兰说:“黎绪,是不是你救的我?肯定是你想的办法,对不对?我问医生医生说他们很难解释。一定是你救我,对不对?”
“不是。是于天光救的你。他早就发现你中毒了,所以把能治好你的毒的草药掺进包子和水饺里端去给你吃。”
白米兰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问她:“你知道于天光是谁吗,米兰?”
她很奇怪我怎么会这么问?。
我笑,闭上眼睛,眼泪刷一下淌出,说“他是我爸爸,米兰。”
电话那端愣了一下,然后,哇一声开始放声大哭。
真正痛彻心肺的哭。
裹挟着没办法表达的恩情和亲情。
第二天一大早上山,在办事处开会,宣布纪律。
何志秦是最高指挥,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服从何志秦的命令;
必须集体行动,不得脱队;
杜绝一切危险动作,比如在组员分散,对象又不明确的情况下开枪;
警~察配枪,其余人均不配,如果有组员做出伤害性动作,警~察可以开枪甚至予以击毙;
等等等等。
☆、意外随时发生
根据林奇亮的研究,我们从吴沙手里得来的钥匙有两个钥匙孔需要用到,一个是井外面的钥匙孔,另外一个在墓里面靠近出口的地方。也就是说,先用钥匙插入孔中打开墓道的入口,拔出钥匙以后进去,将钥匙插入里面那个钥匙孔,将入口关闭。
所以为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比如钥匙丢失,或者不小心走散等情况,钥匙不带入墓中,也不用拔出,始终保持入口敞开的状态,墓道图人手一份,万一走散或者出现意外,都可根据图示找回入口处。
然后是装备,防毒面罩,防毒衣,防毒手套,匕首,火把,强光手电,求救信号弹,麻绳,攀岩器具,食物,水。
等等等等。
我笑着问林奇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
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说:“做好意外随时发生的心理准备。”
常坤冷着面孔把付宇新叫到一边嘱咐了几句话。
回来以后我问付宇常坤说了什么。
付宇新只是笑,不说。
上午九点。
阳光很好。
井台折射明亮阳光,有一点刺眼。
整个井就是一个突兀的存在,真奇怪当初第一次看到井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它所包含的巨大意义。
常坤环视所有人的面孔,然后蹲下身,把钥匙插进孔中,缓缓转动。
屏声静气地看、听。
脑子里一片空白。
井里有声音。
很闷,慢,但是很轻。
像风刮过。
林奇亮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天啊。”
楼明江也发出惊呼。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趴到井边看。
离井口大概一米半的地方,井壁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大小应该刚够一个成年人爬着出入。这是之前我们所设想过的,但是真正发生并且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非常吃惊。
像是在看那些扯淡的盗墓小说,或者是那些任凭一个精神错乱的脑子天马行空想象出来的寻宝电影里的镜头。
从参与陈家坞的事件以来,我老是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觉得要么是我在做一个荒唐的梦,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在做一个疯狂的梦。
常坤把钥匙停在转动90度的位置,松手。
入口的洞处于敞开的状态。
梁胖子做先锋,磨拳,擦掌,系绳索,拿工具,穿好防毒衣戴好面具和袖珍氧气罐,笨重而繁琐地慢慢攀着绳子降到洞口,再往下降,降到胸与洞口最低处齐平的地方,用手电往里照,然后朝上喊:“是石窟,很大,看不到边,洞口的这个位置是石窟顶部,有起伏高低,无钟乳;下面看不到底;有台阶,非常陡。”
简妮把一个很长的,没有点着的火把递下去,火把的一头拴着绳子。
梁胖子拿到火把,点着,伸到洞里面去,持续两分钟,向上喊:“火把燃烧正常,里面氧气充足。”
接着他取出火把,慢慢转身,指挥上面的人把他的身体往上拉,拉到脚尖踩稳洞沿,喊停,蜷起身体,慢慢慢慢地,把一只脚踏进洞里去,再把另一只踏入,再然后整个身体一点一点进入洞中,连头火把一起,消失不见。
简妮在井边慢慢慢慢放松绑着火把的绳子,一点一点放,直到五十米绳子全部放完。
大约又过三分钟,梁胖子把上半身探出洞口,朝上喊:“火把的绳子不够探到洞底,火把燃烧正充,洞内氧气充足,石阶应该直达洞底,很陡,几乎垂直状态,很窄,约50公分,两侧都有有凸起的石块可以用来攀登,还有一些很粗的干枯藤状植物可以攀附。可以马上进入。”
常坤跟何志秦互相看了一眼。
点头。
☆、他在我包里放了一把枪
梁平在最前面。
然后是简妮、何志秦、楼明江、林奇亮、丁平、付宇新。
我在最后。
完全没入石窟之前,我仰脸向上看,朝着常坤笑。
他说:“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护好自己,懂?”
我点头。
他说:“有什么不对,就回头,我们把入口开着,随时接应。还有——”
常坤停顿了一下,用手做了一个手枪的样子,然后往背部指指。
他的意思是,他在我包里,放了一把枪。
里面漆黑一团。
帽子上的灯,只能照到漆黑的石阶,深灰色岩壁,和垂下去的好几股粗藤。
每隔三级石阶,两侧就有两个凸起的石笋,抓住,稳固身体,不至于失脚掉下去。
藤的作用大概也是这样。
多精密的设计!
得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才能做到!
石阶太陡,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腿抖得厉害,以至于全身都跟着乱颤。
感觉爬了有很久,还远不到底的样子,像《西游记》里那个无底洞,又黑又深又茫然。
呼吸越来越困难,不知道是因为氧气稀薄,还是体力不支。
下来之前,梁胖子嘱咐过,不到实在不得己,尽量少开氧气瓶,因为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万下底下没氧气,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不得不停下,抓住石笋休息两次,付宇新一发现我停下,也跟着停下等我,一遍一遍嘱咐我开氧气。
整整十二分钟,几乎绝望的十二分钟,终于听见梁平的声音。他在一个好像遥远得像梦一样的地方喊:“到底了。氧气足够。地面平坦。大家小心,别踩空。”
付宇新扶着我的手臂把我托到地面上,抱了我一下,隔着造型奇怪的面具露出笑容。
梁胖子指着台阶旁边墙壁一个洞,说:“这个应该就是里面的钥匙孔,从里面出去,就从这里开启上面那个洞,进来以后,也是从这里关上。设计真是有够精密的。”
我们还站着喘气,林奇亮已经开始观察四周情况,摊开放大了的墓道图跟路线图整合在一起的谜宫图开始找方位。
三部分墓图是三个单独的谜宫,连在一起以后,又是一个大的谜宫,只是缺了右下角一块。图上很最明显的就是纵横交错的墓道,每部分图纸都有一个呈长方型的墓区,我们分别标为A墓区、B墓区、C墓区。缺失的那块是D墓区。三张图纸拼起来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区域,中间有一朵花,我们标为E墓区。图上还有三个十字型的标志,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和位置,按林奇亮和楼明江的大致探测,应该是石窟的入口。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像一个六七平方米的方间,墙高起码有三米,石质跟井台井沿是一样的,每块石头之间都严丝合缝拼砌。
有四个门洞。
每个门洞都宽约八十厘米左右。
林奇亮找准方向,找出准确门洞,用手一指:“这边。”
他说完就往门洞里走,被梁胖子一把挡回。
梁胖子不言不语,用很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向入口,上上下下看很久,用手电仔仔细细在墙上照,然后蹲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鹅卵石滚出去。
像电影里经常看见的那些用来测试机关的程式。
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想象里那种突然飞出刀片,或者地面突然裂出一道缝,或者墙壁突然往中间挤压的场面。
梁胖子小心翼翼往前走,走到五十米外要拐弯的时候,挥手让我们跟上。
☆、甚至可能没有退路
林奇亮负责指路,梁胖子和简妮负责安全测试,何志秦负责在每个岔路口的墙壁上用荧光枪喷上箭头,以防万一图纸丢失的时候,还能有个找到回头路的办法。
我们负责跟着走。
以前在纸上玩过迷宫游戏。
这回是在走真实的迷宫。
不是游戏。
甚至可能没有退路。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奇亮说:“前面应该有个范围很宽的厅,就是墓图上的A墓区。”
再走十几步,拐弯,停步。
梁胖子又小心翼翼地寻找任何可能存在机关的地方,并用鹅卵石试,一边做所有事情,一边很不甘心地喃喃自语:“真见鬼,这么大一个墓,建构精密得有点吓人,居然屁个机关都没有。”
前面果然是一个大厅。
巨大的一个。
大到一时间都预测不出大概多少平方米。
手电筒的光往前照,只能照到漆黑的空气。
往左右两边照,能照到深灰色岩壁。
沿着岩壁,整整齐齐排放着棺材。
石棺。
一口,两口,三口——每侧排着很多口石质棺材,黑色石质的棺材,跟陈家坞那口井的井台,跟墓道里的那些墙,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
因为光距照不到底,不能数出到底有多少口棺材。
每口棺材的边沿,都缠绕着一些大概是植物的东西。
梁胖子目测了一下,说:“宽度大约是15米。”
最近的棺材大概在我们五米之外,手电照过去,能看到棺材的形状,和密密缠绕在石棺外面的藤蔓植物。
梁胖子和简妮用强光手电在左右岩壁上照,像是寻找什么东西。
很快,梁胖子把光束定在某一处,说:“看,在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右侧的光圈中,能看到壁上有一个凸起的碗状样物体。梁胖子把手电从那个碗状物体慢慢慢慢地直线型移动,细看能看到岩壁上似乎有一道凹槽。
简妮说:“那是照明槽。如果之前没有人进来用过的话,里面应该有松脂,只要在那个碗里点上火,整个大厅就能照亮。”
我又想起电影镜头。
又有一种正在做梦的恍悟感和压迫感。
丁平脸上也有一种做梦般的迷离感,他仰头望着光柱的镜头,问:“那么高,怎么点火?”
梁胖子笑,说:“可以学古人,点支火箭,用弓射出去。可惜我们没带弓,而且就算有,也没谁有那么好的技术。”
他拿手电上上下下照,吩咐简妮点支火把。简妮很服从地点好,交到他手里。
一股松脂味道。
火焰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梁胖子盯着火焰看了会,说:“我有点服气了,这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墓穴,氧气居然这么足!根本用不着什么氧气瓶。”
林奇亮问他准备怎么点亮那个火糟,他指着火糟端口碗状物体的下面说,以我的个子,踩着那口棺材的沿,加上火把的长度,应该差不多能够上。”
的确应该差不多。
可不能确定安全。
我们看不见石棺里面有什么东西,也不确定缠在石棺上的那些植物有没有危险。
下来之前,楼明江说过,要离棺材和不明确的植物,尽量远一些。
所有人都静默。
静默大概两分钟的样子,梁胖子说:“你们呆在这里别动,我过去试试。”
楼明江喊了一声:“那些植物,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梁胖子笑,说:“我会小心。相比于植物,我还是比较怕动物,只要棺材里没有蛇,那就什么都好办。”
梁胖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很慢。
又是慢到我们每个人都感觉空间好像在凝固。
☆、宛若活人的尸体
梁胖子往第一口棺材方向走的时候,林奇亮和楼明江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器材开始做毒气测试。
梁胖子一手擎着火把,一手用伸缩拐杖戳地面。
走到离石棺差不多只有一米远的地方,他用拐杖去拨石棺上的植物。
没有发生我脑海里想象的那种恐怖画面。
我原先以为那个藤蔓植物会突然喷射出它所有的腾,所有的叶,所有的触觉将雷胖子层层包裹,卷入石棺里去,就像楼明江给我描述的那种“千缠姬”所习惯做的那样。
显然是我想象力太丰富。
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梁胖子走到石棺跟前的时候,突然停住不动。
他举着火把,低头看棺材的里面,像个傻瓜样站着,一动不动。
站了大概将近一分半钟。
简妮开始着急,连喊三声雷胖子。
梁胖子转过身来。
隔得太远,又戴着面罩,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梁胖子朝这边喊:“没事。我就是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会估计你们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在做一系列动作。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大概是在试探有没有危险。
再然后就看见他顺利爬到石棺上面,两腿岔开,一脚踩一边沿上,努力把火把伸到上面火槽口的位置。
够不到。
再努力也够不到。
我们看得捏汗,他也不能够到。
他爬下石棺,站着,想,看,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离石棺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猛地疯跑过去,腾空而起,踮着石棺再跃,再腾空跳起,叭地一下够到槽口。
然后,哗一声,火苗沿着沟槽迅速蔓延,从左侧的岩壁,连到最前面的岩壁再连到右侧的墙壁。
整个大厅被火照得通亮。
所有人都看得傻掉。
林奇亮蹲在地上坐毒气测试,被点火的场面吓了一跳,说了一句脏话:“□□妈的雷胖子,你是李小龙的传人还是陈龙的徒弟?”
梁胖子大声欢呼着向我们跑来,一边跑一边朗声大笑:“哈哈,奥运会的点火仪式就他妈该喊我去,我比李宁帅多了!”
简妮也笑,接过火把抱了他一下。
梁胖子满头大汗,面罩上都是水气,一边喘一边问:“怎么样,是现在过去看看,还是等这两个专家把试验做完?我保证,你们看到棺材里的东西以后,会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楼明江站起身,一把拿掉面罩,擦汗,喘气,说:“不用等了,各项数据都正常,没毒。”
灭掉手里的火把,关掉手电,一起往棺材方向走。
石窟巨大,谁也不知道接下去还会碰到什么,节省资源总不会错。
付宇新拉紧我的手,走人在群后面。
他不怕死,但他怕我死。
我们的确都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整个世界。
棺材没有盖,敞着。
四分之三的体积都盛着某种液体,清澈,在火光中带有一丝凛冽的冰蓝色。
液体里面有尸体。
是尸体,不是尸骨。
全身赤裸的女性尸体,身体发肤,宛若活人。
宛若活人。
☆、建构一个新的世界
棺中的尸体,眼睛是睁着的,瞳仁漆黑,带有某种难用言语描述的悲伤神情。
嘴也张着。
一朵碗大的、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从来没有见过的花,从她张大着的嘴里怒放而出,遮住大半张面孔。
那些绿色的藤蔓和叶子缠绕整个身体,从脖子,到脚尖,缝隙尖隐约露出白色肌肤。
黑色长发像海草一样漂在液体里面。
像一副油画。
色彩浓烈而饱含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盛放在石棺里面。
如果不是因为浸泡在液体里面。
我根本不能相信这是一具尸体!
既然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能相信她是一具尸体。
不是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而是重新建构一个新的世界。
所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梁胖子走向第二具棺材,看过,说:“一样。”
然后是第三具棺材,愣了一下,他朝我们喊:“这具是空的。”
我们一起奔过去。
付宇新始终紧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太靠近石棺。
第二具石棺跟第一具情况差不多,也是女尸,只是尸体眉眼样貌不一样。
第三具石棺是空的,只有那种透明的,在火光里透着一丝冰蓝色的液体。没有花,但有枯萎的藤蔓,棺材里有,棺材边沿上有,棺材外面的地上也有,都已经枯萎成黑色。
冰蓝色液体。
泛出一丝冰蓝色的液体。
我瞬间想起陈乔斌家堂屋里的那些鱼缸,其中有几缸里面,就泛出这种很不经意的微蓝色。
如果鱼缸里的那些液体,就是这些石棺里弄去的,那么,这到底是得有多毒多恐怖!
林奇亮睁着兴奋得几乎冒出火花的眼睛说:“操,他妈的,我这一辈子,经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这样的,还真他妈是第一次。”
楼明江却傻在哪里。
我盯着楼明江看。
楼明江发现我在看他以后,抬起脸,看着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心里发慌。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奇亮拍了一下他的背,说:“出个鸟事。不就是几具尸体,我们这么大堆活人,还能怕几具尸体?你少他妈说丧气话。”
简妮站在左右两侧两排棺栏的中间抬头看三面墙,看火槽,看漆黑一片的顶。
她说:“这地方应该没人进来过,不然的话,构槽里的松脂也等不到我们来点着。”
我也这样想。
但何志秦不这样想。
何志秦指着前面某处说:“之前应该有人进来过。”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某具石棺旁边的地上,有一样白色的东西。
付宇新松开我的手往前走,走出五六米,突然又回转身,拉了我的手一起往前面走。
是只鞋子。
白色耐克球鞋。
石玲的鞋。
石玲失踪那天,一只鞋子失落在村里。警~察三天后找到她的时候,她是全身赤裸的。
另外一只失落在这里。
她来过这里?
看样子她不仅来过这里,而且,应该是在这里出的事。
她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以致于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在这里被鬼附了身?
付宇新弯腰准备把鞋子捡起来,被楼明江吼住了:“别动,小心!空气里没毒不等于其他东西没毒!”
付宇新看看我,放弃。
☆、原先的尸体哪里去了
梁胖子在数棺材的数量,一步一步走,一具一具数。
左侧15具,前边4具,右侧10具,共29具。
其中13具棺材中有尸体,全都是年轻女尸,全都宛如活人。
另外16具棺材是空的。
没人能想明白为什么会有16具空棺。
从一开始就是空的?这没道理。
还是后来才空掉的?那原先的尸体到哪里去了?
楼明江说:“我想起一事,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三十年前,月亮湾坞村有一个村民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具女尸回家放在床~上,一个月以后,邻居发现他已经死掉烂光,女尸也不见了。”
我背后凛然冒起一丝冷意。
很有可能,那具尸体就是从这里背出去的。
那个背女尸回家的男人,有一个表妹,在他被发现死在家里之前的几天,曾到他家里去过,邻居亲眼看见的。
但是那个表妹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表妹应该亲眼看见她的表哥死掉烂在家里,却只字不提,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一样!
那个表妹,是戴明明。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或者说,女尸和戴明明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关联?
我想不通。
就是敲碎我的脑袋,也想不通。
梁胖子对棺材里的液体很好奇。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尸体浸在液体里。
他觉得唯一的可能性,是这种液体能够保持尸体不腐不烂不损坏,不然没有别的理由。
他想把手里的棍子伸进液体里看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这个男人的胆子大的吓人,几乎忘记掉在规矩。
何志秦一把阻止他蠢蠢欲动的手。
梁胖子有点不高兴。
我笑,跟他说:“你最好还是安份点,不然真的是死了都不一定能弄明白怎么死的。”
他们都看着我,问我什么意思。
我把我想起来的那件事情告诉给他们听,陈乔斌养在堂屋长条几上的八缸金鱼,其中有几缸里面的水,就是透明清澈,在灯光里泛出一点不确定的冰蓝色。
如果我猜得没错,陈乔斌用来杀人的毒,就是从这里取的。
至于怎样致人死,或者以哪种方式致人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梁胖子和简妮在入组之前对陈家坞的案情有所了解,因为警~察必须向志愿者公开案情,说明这次的行动有多危险。
即使这样,梁胖子和简妮还是被我说的事情吓了一跳。他们之前似乎把陈家坞连环命案和这个古墓分割开来看了,现在突然联系到一起,有点吃惊。
我又笑一下,很轻地说:“这不算是吓人的,恐怕后面还会碰到更吓人的,你们要提十二分警惕……”
我的话没说完,简妮的脸色变了。
简妮的目光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我后面,看着大厅尽头的某个位置,满面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
像是见了鬼一样!
然后她指着大厅尽头的位置,发出一声真正见了鬼的尖叫声:“啊!!!!!!!!!”
所有人都往她指的方向看。
什么都没看见。
简妮结结巴巴地说:“那边——有人!”
梁胖子马上清点人数,我们所有人都在,没有谁散开。
何志秦把枪抓在手里,往大厅尽头奔去。
没有追上。
☆、到处都是繁茂植物
大厅尽头有三个门洞,是从完整的岩壁凿出来的,拱型,每个门洞后面又都是黑墙砌成的迷宫墓道。
林奇亮说:“三个门都能走,但其中有一个通向那块我们没有墓图的区域,不安全,另外两个我们有图,随便走哪个都行,反正几个墓区四通八达,都是能走通的。”
梁胖子问简妮是不是眼花了。
简妮使劲摇头,否认眼花。她说她看见有人,真的有人,黑呼呼的一个人影趴着门洞看,然后一下就没了。
梁胖子问:“有没有看清楚是往哪个门洞跑掉的?”
简妮摇头,想了想,仍旧是一脸惊恐表情,说:“我看见她的眼睛,好像是红色的。”
梁胖子呸了一下,说:“瞎扯。你肯定眼花了。”
黑呼呼的人影。
红色眼睛。
陈金紫玉!
我跟梁胖子说:“简妮没看错,这墓里是有一个活人,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我们都碰到过,长头发,黑衣服,白色裹腿布和白色寿鞋,整个跟恐怖片里的女鬼一样。”
梁胖子问:“是不是常队长跟我们说的那个陈金紫玉?”
“是的。”
他拍了拍简妮的肩,说:“就是一个女人,没什么好怕的。“
我认真地盯着他们的脸,说:“她不仅仅是个女人那么简单,第一,她力气非常大,恐怕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大;第二,她动作跟猫一样敏捷,而且没有什么声音;第三,她发狠的时候,会杀人,而且手段惨忍。陈家坞的村长被她砍成了八段。我们有一个警~察,被她砍断颈动脉,后脑也受致命重击,当场身亡。你们加入我们之前,常坤没有跟你们说明白吗?”
“说的。”
“那你们当时不害怕,现在害什么怕?”
梁胖子抓着简妮的手臂,看着我笑,说:“你别小看了人,我们见过比你说的这个恐怖一百倍的事情。”
“什么事情?”
梁胖子表情一痛,一字一顿扔过来:“我不想说。”
简妮的表情也很难受。
大概是一件跟他们很相关的事情。
不追问有时候也是一种尊重。
林奇亮选了一个门洞走进去。他跟楼明江走在最前面;付宇新牵着我的手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后面是梁胖子和简妮,简妮大概是被陈金紫玉吓到了,没再争着走最前面;丁平跟何志秦走最后面。
曲里拐弯,晕头转向。
刚才那个大厅的火光完全被岩壁截断,现在又重新靠手电和火把前进。何志秦仍旧一边走一边用荧光枪在黑墙上喷箭头。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楼明江突然停住脚步喊:“戴上面罩!”
一通乱七八糟的忙乱。
他说前面有闻道,香味,很浓。不知道是好是坏,小心总不会错。
前面又是一个巨大的厅。
巨大的厅。
看不见顶。
看不见前面的那堵岩壁。
电筒和火把光线所及之处,只是左右两侧的灰色岩壁和一派繁华植物。
植物。
到处都是植物。
一棵棵一簇簇一团团一朵朵,繁茂到吓人的地步。
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黄色的花。
真正的色彩斑斓。
梁胖子找到墙上的照明槽,也找到引火口。
这里没有石棺做跳板,需要搭人梯才能点着火。
楼明江仔细查看周围环境,贴岩壁大约有六十厘米的距离是岩石地面,没有植物。
搭人梯点火可行。
楼明江说:“但是不能出现任何万一的情况,你们不能摔倒,不能重心不稳踩到那些植物里去。那些东西很可能有巨毒。如果有藤状植物,无论如何都得避开。”
☆、林奇亮很兴奋
梁胖子做人梯,把简妮扛上肩膀,很轻松就点着火。
但是跟刚才的大厅不一样,这里的火只在一面墙壁燃烧,烧到大厅尽头,没有像刚才那个厅一样继续蔓延。
何志秦跟梁胖子一起打着手电找,在右侧的墙上也看到一个引火的碗状物体。
梁胖子跟简妮又去把左侧的照明槽点燃。
两侧墙壁一派温暖火光。
只有最前面的墙壁不像刚才的大厅一样有火燃烧过去。
楼明江说,可能那面墙原本就没有设照明槽。
梁胖子把简妮扛回我们身边的时候,轻松自如,就好像他能扛着肩上这个女人在这个混乱诡异的世界里走一辈子。简妮把两条腿搭拉在雷胖子胸前,一下一下摇晃,我能想象面罩背后的两张脸,有多默契和满足。
甚至是相爱的幸福感。
大厅中间有一道两米宽的路,两侧靠岩壁留出六十厘米左右,然后在通向门洞的地方都有很窄的一条路,其余地方种满各种各样的植物。
有树状的,最高约一米左右,大概有十来棵,品种不一样,有开花的,也有不开花的,有结果实的,也有不结果实的。
有草状的,各种各样的草,高高矮矮,也有开花的,有不开花的,有结果实的,也有不结果实的。
还有颜色艳丽的花本植物,各种形状各种颜色。
种植用的栽培体是白色的,像沙一样,有湿度。
这个石窟里肯定有水源,不然这些植物根本没有办法存活。
林奇亮很兴奋,兴奋得像疯子,手舞足蹈,满脸惊叹。
大概这就他拼了命想要找的东西,拼了命想要研究的课题。
如果他的目的只在此,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这些东西不管于人体有益还是有害,除非彻底毁灭,否则总是需要有人来研究。能让林奇亮在警~察监督下做研究也算完满。
但是,这世界上的事情,谁知道呢。
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研究这些植物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这世界上但凡有错,错的都不会是东西,只会是人。
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掌握这些东西,大概就是改变历史,造福人类。若是被一个心地邪恶的人所掌握,大概就是一场世界大战。
谁知道呢。
楼明江蹲在地上做毒气测试,反复测,测了将近半个小时,比之前多花一倍的时间。
结果是,他又除下面罩。
“没有毒气反应。”他说。
所有人都除掉面罩,擦汗。
空气里有很香的味道,一缕一缕,一丝一丝,一片一片,花香,果香,药香,混杂但不混乱。
非常好闻。
闭上眼睛的话,甚至能想象自己正站在一片美得惊人的森林里面。
林奇亮翻开资料,就是于天光留给我的那本笔记本的影印本,沿着中间的路慢慢走,慢慢对照,慢慢看,慢慢想。
一言不发。
有几次,我们看见他把手伸出去,想触碰,但伸到一半的时候,又缩回来。
他怕。
我们比他更慌。
☆、被封死的出口
一个人到了真正狂热的地步,真的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谁知道林奇亮会不会突然发疯去动那些花草,甚至把它们往嘴里塞。
何志秦不得不走过去警告他,郑重声明进入墓道之前说好的约定,这次的探墓只是堪察大概,所有的研究和开掘工作一率要等到确定整个墓的情况以后,重新安排人员进场才能进行。
何志秦说:“生物研究工作会由你负责,但是你现在别搞出什么明堂来,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林奇亮尴尬地笑笑,推一下眼镜,把资料收起,说:“我是真忍不住,这世界真他妈太神奇了,什么想不到的东西都存在。我刚才就这么简单地对照了一下,就已经找到好几种跟资料吻合的药草了。这些都是药草啊,而且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我发现丁平不太对。
他的注意力在林奇亮身上。
偶尔的时候,他会突然回头看身后。
他后面没人,但总是在回头看。
简妮在数这个大厅的门洞,左侧靠北有一个,右中间的位置,有两个,大厅最那端好像还有三四个门洞。
我们把墓盗图拿在手里仔细看,其中有两个门洞通往刚才我们走过来的那片墓区,有三个门洞能通往另外一个有图的墓区,还有一个门洞通往我们缺了图的那个墓区。
梁胖子拿手电在空中照。
照很久。
突然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顺着他的光柱看,右侧六米远的地方,有一根柱子样的东西,拔地而起,直冲入顶。
走近看。
是黑石砌起的柱子,有一侧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通,石阶的两边还有抓手的石笋。
简妮很迷茫,说:“这是我们刚才下来的入口呀,我们转了一大圈,还在原地?可是刚才下来的时候,也不是这个墓区啊?”
楼明江仔细看手里的墓图,在上面指指点点,说:“不是,我们现在在B墓区,这是另外一个入口。这个石窟一共有三个出入口,在图上都有十字形标注,这是这个,刚才下来的那个在这边。这个入口大概原来大概也是以井的形式存在的,但是已经被封死起码两百多年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头顶上的这块地方,就是陈家坞的槐树林?”
“对。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千万别往上爬,出口早就被堵死了,万一有危险,退路都没有。”
再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我们想看看为什么最尽头那面岩壁上没有照明糟。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会没有安设照明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