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喊。
我也不能盯着她看。
我不知道那些植物到底是怎样一点一点把她缠住然后拖进棺材里去的。
我不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我得转移林奇亮的注意力,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可有可无可知可不知的问题,问他对这个墓还了解多少,问他准备怎么出去,问他还想干些什么,等等等等。
我知道,简妮需要三分钟。
之前梁胖子出状况的时候,林奇亮计算过时间,三分钟。
只要三分钟过去,林奇亮就会死得很惨。
我的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又狠又硬又残忍,我真心希望他马上死,死得很惨很惨。
林奇亮开始不耐烦了,他说:“我没那么多可解释的,反正,你们自己看着办,到底是各走各的路,还是一起死。”
我笑。
我说:“好,我同意,我们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林奇亮也笑:“好,我们开始数,数到三,各自退后,分道扬镳。”
一。
二。
然后就是像我计算的那样,简妮从棺材里爬出来,赤裸着身体,右手扬起一把十字架形状的出入口钥匙,左手猛地箍住林奇亮的脖子,用力往旁边的地上滚去。
林奇亮开了一枪,打空。
简妮一挥手,把枪劈出老远。
那把袖珍手枪在空中划了个弧,砰一声落进一具石棺中去。
简妮骑在林奇亮身上,用膝盖顶住他的下身,惨嚎一声,把十字架形状的钥匙,狠狠捅进林奇亮的胸口。
林奇亮瞪着巨大的眼睛,看着简妮,看着我,全身抽搐,血从伤口,汩汩汩汩地流出,散发出浓腥味道。
简妮坐在林奇亮的身体上喘气,然后撇了林奇亮,赤身□□,直奔梁胖子那边去。
然后抱着梁胖子的尸体开始哭,嚎啕大哭,泪流成河。
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是马上转身去追丁平他们。
还是在这里干看着。
我正发愣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本一直站在我们后面的楼明江也不见了!
楼明江也不见了!
我真的有点慌了。
去追他们才是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梁胖子已经死了,我们爱莫能助。简妮已经被植入雷夏人的灵魂,我不能靠她太近。
我跟付宇新说:“走吧,我们得找到丁平跟老何,还有,楼明江也不见了。”
付宇新拉住我的手,往刚才他们跑掉的方向走。
走出二十来步,忍不住又回头看看。
简妮已经停止哭泣,半直起身子,把两手插进雷胖子的臂弯下面,用力地想拖动她的身体。
梁胖子太重,她拖不动。
于是她抬起脸,用裹挟着哭意的声音朝我们喊:“别走,你们别走,帮帮我。”
我停下脚步,回转身。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能怎么帮助她。
她还在求:“帮帮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看在我们这么辛苦跟你们一起的份上,帮帮我们。”
我们站着犹豫。
简妮等到绝望,表情里那般深沉的痛。她继续拖动梁胖子的尸体,一点一点拖动。我以为每个复活了的雷夏人都是力大如牛,身手敏捷的,看来不一定,也许需要时间,也许是天长日久的锻炼。
我不懂。
我也不想弄懂了。
这是个你用尽力气也没办法完全弄懂的世界。
但我见不得简妮脸上那样无助和痛苦的表情,我得去帮她。
我往她身边走,付宇新一把扯住我,低声嘲我吼:“你站在这里,别动!”
然后他大踏步走向简妮和梁胖子。
他走到简妮身边,帮着她把雷胖子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简妮的脸上,浮现一丝惊讶,和满眼感激。
☆、一场死亡盛宴
他们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慢慢把梁胖子的尸体,抬向右边,抬到石棺的旁边。
然后他们将尸体,慢慢放入一具空的石棺中去。
接着简妮从林奇亮的身体上拔出刚才那把十字架形的钥匙,她在做这些的时候,林奇亮还活着,全身抽搐着,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滑向死亡。
简妮把出入口的石钥匙放入棺中,放进梁胖子的手里。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趁他们两个都盯着石棺里面发呆的时候,悄无声息靠近,尽量往付宇新这边靠,离简妮远一点。
我不能让她闻到我身上的黑骨人气味。
我怕她像杀死林奇亮一样杀死我。
我不想像他那么痛苦。
梁胖子的尸体浸在液体中,正在发生变化。
他身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变薄,一点一点变透明,然后,一点一点消失于无痕无迹。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反应,属于什么科学邻域。
看上去像魔术。
或者说像魔法。
再然后,更他妈离谱的事情在发生。
梁胖子胸口的子弹洞,一点一点复原,恢复到完全不存在过一样。
然后他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嘴也突然张开。
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但事实上,他是死的,或者说是长眠着的。
再然后,一点绿色的藤尖,像豆芽一样,从他的肚脐眼里顶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开始生长,开始长出浓绿色叶子,开始缠绕住雷胖子的身体,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直到覆盖住他的整个身体,包括手臂,大腿,脖子。
只露出一张脸在叶子的外面。
最后,他的嘴开始张大,越张越大,从他张大着的嘴里,探出一个花苞。
花瓣层层打开,洁白艳丽的一朵,遮住他的半张脸。
简妮看着我们,笑了一下,说:“这就是林奇亮说的往生花。”
往生花。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简妮仍旧在笑,那么悲伤。她说:“往生花的种子,只有我们有,而且是罕有。我们在战败以后,找到这个地方,利用天然石窟群建造墓葬,建造完毕以后,精选出最年轻最优秀的几十个人,在他们身体里面植入往生花的种子。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但我们都承受下来了。往生花意味着灵魂生生不息,可以借助别人的身体获得重生。这个混蛋千方百计到这个墓里来,大概就是为了得到往生花,可他好像不知道,如果真的把往生花植入他的体内,我们的灵魂就会慢慢覆盖他的灵魂,而他自己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就会不复存在,可能会比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还要消失得干净。”
我愣愣地看,愣愣地听。
好像有一点懂。
又好像完全没懂。
想问。
又不知道怎么问。
简妮看看我,又看看付宇新,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们之前认识的那个简妮了,可能两个灵魂在体内会共存一段时间,但我想应该不会太久。不然简妮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呆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而梁胖子已经死了,她该多痛苦。我不会让简妮的灵魂在这个身体里继续存在很久的。”
我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对。
☆、
简妮又笑一下,说:“你们走你们的,找到你们的同伴,就赶紧找出去的路。只要你们不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药草,我保证,我也不会伤害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们伤害我们的人,那对不起,我也许会杀了你们。”
她往旁边跨了一步,转过身准备往前走,想了一下,又突然转身径直向我这边走来。
我跟她原本顶多隔着两米远的距离。
她突然往前,又突然往后,我根本没有往旁边闪的机会。
付宇新赶紧拉住我往旁边闪了两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简妮的脚步停在刚才我站的那个地方,深吸一口气,愣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突然扭过脸,凶狠而锐利地盯着我看。
但只是一瞬间的凶狠,很快,她的表情就柔软下来,然后微笑着叹气,说:“算了。我说过,只要你们不伤害我们的人,我也不来杀你们。”
她走到我们后面,捡起搁在地上的梁胖子的包,和简妮的包,拎在手里,慢慢地走向一个门洞。
在消失之前,她突然看着我们,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好自为知。”
好自为知?
好自为知?
什么意思?
她是让我好自为知,还是让付宇新好自为知?
我不明白。
付宇新拉了我往丁平跟何志秦刚才消失的门洞追过去。
可这是迷宫。
迷宫!
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个位置!
回想刚才发生的状况,丁平是发出一声喊叫才往突然奔出去的。
丁平一向是仔细稳重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脱队,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才会这样。
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他跟何志秦在一起,都站在靠近门洞的位置。
会不会是陈金紫玉突然从门洞里冒出,劫持了何志秦,小丁马上追赶,根本来不及通知我们?
很有这个可能。
在墓道里瞎转,一边喊一边转。
到处都是回声,但是没有应答声。
但愿没有出什么事。
抬腕看手表,已经停了,停在四点三十分。
付宇新的表停在三点二十分。
都停了。
付宇新拿手电照岩壁,照黑墙,说:“可能是矿物磁场造成的。别管了,先找人再说。”
曲里拐弯又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或者十来分钟的样子。
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总感觉有点怪。
很怪。
非常怪。
怪到心里生出一股凛冽的冷。
然后到一个出口,又是一个大厅,没有火光,一团漆黑。
一个新的大厅。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是人皮墓图上面,三张拼接图中间的那个圆型区域。
很大的一个圆型区域。
手电光所到之处,有堆叠的陶罐有玉罐有成堆的钱币有巨大的盔甲有设计奇巧的面具。
手电光所到之处,历史的色彩,世界的色彩,疯狂扑面而来。
几乎令人窒息。
操。
这就是于国栋所想要找的那个宝藏。
还果真有这么一个宝藏所在!
圆型区域的最中央,也就是墓图上画了一朵花的那个位置,有一个圆型水池。
我慢慢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过去。
把手电的光照在水池的池面上。
满池的液体在灯光里泛出冰蓝色。
我看见水里浸泡着三具尸体。
一具女人的尸体。
和两个孩子的尸体。
☆、我猜我是在劫难逃
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安然躺在那个女子的两侧,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几千年之久,可是看上去,却宛若活着。每一具尸体上都覆盖着绿色的藤蔓植物。每一张嘴里开出洁白的往生花。
我越走越近,几乎就要走到水池边上。
然后站住,感觉出害怕,很害怕。
池边还有三具石棺,左面,右面,前面三个位置,各有一具石棺。
我沿着水池,尽量靠外面的地方,踩着满地不知道哪朝哪代留下来的铜钱玉器和古怪陶器,走到第一具石棺边,然后是第二具石棺边,再然后是第三具石棺边。
都是空的。
三具石棺都是空的。
水池北边凛然突起一个黑色石柱,拔地而走,直冲石窟顶端,石柱边沿有台阶,也有用来稳身体的石笋,跟我们之前下来的入口处一样,有石阶,有用来扶手的石笋和藤蔓。
这也是一个出入口。
我拿出地图,仔细对照我们所在的位置和方向。
这个,应该就是林奇亮所说的,第三个入口。
这个古墓一共有三个入口,其中一个就是我们刚进来的地方,另外一个早在一两百年以前就已经被槐树封死,这是最后一个,而且我猜,这是一个没有被封死的出入口。
只是,我不能从这个出口出去。
因为,只要我一踏上台阶,水池中那些漂浮着的藤蔓植物就会瞬间把我包裹,然后,让水池中的那个女子,复活在我身上。
好精密的布置!
只要任何女人,从这个出入口下来或者出去,都会被植物吞没,被植入一个雷夏人的灵魂。
但是男人不同。
男人完全可以从这个地方进出。
也许于天光和陈乔斌走的就是这个出入口。
可是,谁知道呢。
我站定,回头看,付宇新站在我们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地方,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跟我手电相望。
我全身没有力气,两腿发颤,一路颤一路往回走,走到付宇新面前,惨白着脸看着他笑:“走吧。找他们去。”
又在墓里瞎转。
有点累,也感觉到饿,我让付宇新松开我,我想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付宇新扶我坐下以后,拿手电在周围照,一边找路一边对照地图。
我刚刚打开水壶,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双钳子一样的手,一手卡住我的喉咙将我往旁边的岔路里拽,另一只手使劲捂住我的嘴。
我想喊,喊不出声音。
水壶落在地上,也没有多大的动静。
我猜这一回我真的是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不甘心。
一点都不能甘心。
我不知道后面这个人,准备把我拖到什么地方去。
最好是能拖到哪个墓区里,能够开阔一点,我好歹能反抗一下。
墓道太窄,只能任由她拖着走,动不了,而且还不知道她手里有没有什么武器,不能随便乱动。
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死得这么莫明其妙,一点都没得反抗。
☆、劫持我的人是石玲
到处都有付宇新的喊声,空茫回声,焦灼不堪,疯掉了一样,叠声叠声叠声地喊。
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
可谁知道是在哪堵墙的后面。
谁知道能不能来得及救我。
我发不出声音。
突然有光。
火光。
很明亮。
是某个墓区。
而且,是某个有石棺的墓区。
挟持我的人没有停步,继续拖着我往前走。是个女人,因为我的后脑,抵着她柔软的胸部。但不可能是陈金紫玉,因为陈金紫玉的头发很长,并且是披散的,我随便怎么样都能认出来。
而且现在挟持我的这个人穿的还是一条紧身的牛仔裤。
去他妈的牛仔裤!
我攒够力气,两手扳住捂住我嘴的那只手,低头,狠狠一口。
她惨叫一声收回手,把我整个甩在地上。
我翻身,跪着喘气,直起腰,准备逃跑。
但只抬头的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都软掉,喊也喊不出,跑也跑不动,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哗地淌下。
是石玲。
是石玲!
把我从墓道挟持到这个墓区的人,是石玲!
她不是在医院吗?她怎么进来的?守在入口处的那些警~察,怎么能够让她进来?
她想干什么?
杀我?
可我是黎绪啊!
我朝她喊:“我是黎绪啊,白玲!”
喉咙被她箍得太疼,声音沙哑而疼痛。
石玲甩了一下被我咬疼的手,站在那边,不动。
我还是在重复,我是黎绪。我是黎绪。我是黎绪。我能看得出她眼睛里的犹豫和柔软,她现在是雷夏人的身份,但有一部分意识还记得我。
就像陈金紫玉是雷夏人的复活,但心里还有一分部装着陈金紫玉的记忆和痛苦,所以才会在七十多年以后,还跑到槐树林里去哭儿子的墓。
只要她记得我就好办,有回转的余地,可能不用死。
可是我错了。
石玲脸上的柔软,只保持了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刹那又被愤怒、仇恨和残酷所代替,然后,她拔腿向我冲来。
我转身就跑。
可我哪里跑得过她?
就算是没有被雷夏人的灵魂植入她的身体,我也从来没有跑赢过白玲。
她一把环住我的腰。
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警服,举着手枪,满额头的血。
是常坤。
常坤!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喊一声:“黎绪,低头!”
我在他最后一个字喊完的瞬间,用力把头低下。
他的子弹也在我低头的瞬间,出膛。
砰的一声。
石玲的动作,僵住。她环住我腰的手,慢慢松开。然后我感觉她一点一点地在往后仰。
再然后,轰地一下,倒地。
血从眉宇中心的伤口汩汩而出,流进头发里,流进她睁着的眼睛里,流到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我蹲下身体去抚摸她,碰碰她的手,喊她的名字,然后捂住嘴,泪如雨下。
我想跟常坤说这是石玲。
我想跟常坤说你杀了石玲。
可是我回头的时候常坤已经没有在那里了。
一个人都没有在那里。
就好像刚才的一幕是错觉。
我跑到刚才常坤站着开枪的位置,地上有一点两点血迹,应该不是我的幻觉。他刚刚的确站在这里,朝石玲开了一枪,但是瞬间又不见了。
会不会是陈金紫玉?
我吓了一大跳,看着面前的三个门洞,正在考虑该往哪个门洞里追的时候,后面付宇新在喊我的名字,疯狂跑来,一把抱住我。
☆、她会杀了常坤的
付宇新盯着石玲的尸体看很久。
很悲伤的表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么悲伤的表情。
就好像他是石玲的亲人,或者说就好像石玲是他特别特别重要的人一样。
可事实上在跟石玲相处的过程中,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淡漠,石玲甚至非常不喜欢他,他也尽量避开石玲。
可他现在的悲伤也不是装出来的。
甚至有眼泪。
眼泪滴在石玲身上,很大滴很大滴。
然后他擦掉眼泪,抬起脸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石玲也是复活的雷夏人,对不对?”
“对。”
“那就行。”他说着,一把抱起石玲的尸体,走向一具空着的棺材,小心翼翼把她放进去。
然后又上演刚才在梁胖子身上上演的那一幕,衣服消失,伤口愈合,肚脐眼里长出藤蔓,身体被绿叶覆盖,嘴里开出白色的往生花。
我不知道付宇新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我只知道,不管是不是这样做,石玲都已经死了,彻底死了,身体和灵魂双重意义上的死亡。
即使有一天,石棺里的这具尸体能够附身到另一个女人身上,那也仅仅是雷夏人复活,借用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体,而石玲,根本不会再存在。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捂着脸,开始哭。
我想到石岩脸上横生的皱纹和苍莽的白发。
我不知道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该怎样告诉他说,石玲已经死了,连尸体都不能带回家。
然后我猛地想起常坤,疯了一样爬起身往前面的门洞处冲,三个门洞,不知道他刚是从哪个进去的。
现在没时间冒险,可是不冒险又没有别的办法。
付宇新追上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情况跟他说明。
我没有说是常坤开枪打死了石玲。
他对石玲的死所深切怀有的悲伤让我感觉害怕。我说常坤跟石玲一起出现,然后不知道是谁开枪打死了石玲,又劫走了常坤。
付宇新让我呆着别动,他走进一个门洞,用手电细细地照,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折回来,换一个门洞,走进去细细地照,然后再折回来,拉了我的手往第二个门洞里拖。
血迹。
有血迹。
在大厅里的时候常坤额上的伤口不是非常厉害,滴到地上的血只有几滴,但进入墓道以后,血迹突然加重,成手臂粗的直线型在地上拖过,应该是被劫入墓道以后他挣扎,对方给了他狠命一刀。
能流这么多血的,只能是刀伤。
问题是,伤口的位置在哪儿!
我的手开始抖,腿开始抖,整颗心都开始抖,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片恍惚和时空交错的错觉。我猜常坤已经死了。我猜他已经死了。陈金紫玉那么凶狠。他原本就已经受伤,又在猝不及防之间被劫。没有多大生机了。他开枪射杀石玲,石玲是复活的雷夏人,陈金紫玉也是复活的雷夏人,陈金紫玉会杀了常坤的。
她会杀了常坤的。
或者,她已经把常坤杀了。
越想越怕,越怕越狠,越狠,跑得越快。
血迹一路延伸。
一路延伸。
然后,前面是门洞,有光。
☆、出口被锁住了
不知道有光传来的是哪个墓区,在迷宫里转了这么久,已经完全混乱了。
我不管不顾,拿着枪,疯了一样冲出去。
是B墓区,种满药草的那个区。
陈金紫玉就在前面。
那么漆黑的一个影子,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头发,惨白的裹腿布和寿鞋。
她手里拎着常坤的右腿,使劲拖着她往前走,往没有光的那个方向走,往长满“千缠姬”的那个方向走。她就是一路把常这样拖过来的,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她到底想把他拖到什么地方去。
陈金紫玉听见我们的声音,用很快的速度转过身来,长发遮住半边面孔,另外半边面孔惨白,透着凶狠的表情,却又镇定,眼睛里散着红光。
我疯了。
我什么都不想管。
她死不死活不活我都不想管,但是常坤不能死,常坤不能死!
我朝陈金紫玉开枪。
一枪。没打中。
我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陈金紫玉突然抬起右手,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开了一枪。
付宇新从我身后扑上来,猛地把我扑倒,陈金紫玉的那枪没打中谁。
陈金紫玉又开枪,朝着地面,发狠地开。付宇新抱着我在地上乱滚乱窜,子弹溅起的硝烟里有一股很苦的味道。
一连五枪。
然后是啪啪啪的空枪声。
她没子弹了。
付宇新停住滚动,抱着我,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陈金紫玉。
真的没子弹了。
我站起身,拼命喘气,带出残忍的笑。
陈金紫玉扔掉常坤,迎面向我们扑来,就像那天晚上,在陈家坞的槐树林,她杀了老苗以后,突然向我迎面扑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没那么害怕了。
付宇新挡在我的身体前面,想挡住她,想跟她做肉搏战。
我真的没有那么大耐心了。
我一把推开付宇新,瞄准陈林氏,一枪,两枪。
全都打在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像一只漆黑的布口袋,猛地栽在地上,一地的血。
常坤没死,枪响的时候,他有点苏醒了。
陈金紫玉一刀扎在他大腿上,不在要害。
我们把他抬到刚才进来的那个门洞处,把他放稳,止血,做紧急护理和包扎,让他靠着墙壁休息,喂他水喝。
常坤看着我,一抹很惨的笑,虚弱地说:“入口锁掉了。钥匙被石玲拿走了。上面的人,全都,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锁住了?
都死了?
钥匙?
我看见我的手也在抖。
刚才石玲挟持我的时候,她两只手都接触到我的身体,根本没有拿什么钥匙;付宇新抱起她的尸体走向石棺的以及把尸体放进棺中的情况,我没有怎么看清楚,但是刚才才石棺里的那些绿色植物把石玲的尸体覆盖的时候,我的确看见,她手里是有钥匙的。
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的!
当时太乱,没有多想。
就算当时我再怎么多想,我也不可能想到我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已经关上了,没有钥匙,就出不去了。
而那把钥匙,现在在石玲躺的那个石棺中,浸泡在毒入骨髓的液体里,被往生花的叶子覆盖。
☆、她把钥匙放哪了?
我抱了一下常坤,笑,说:“没事,我会有办法的。”
我会有办法的。
我他妈当然会有办法的。
陈金紫玉就应该有钥匙,不然她进进出出这么容易?
梁胖子当时被卷入石棺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有一把钥匙。
这么说,应该每个从石棺中复活出来的人,都有一把钥匙。也就是说,每具石棺的尸体手中,都应该捏有一把钥匙,这是雷夏人在作最后牺牲之前完美的准备。
简妮从石棺里复活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有钥匙,但她把梁胖子的尸体放回石棺的时候,在他手里塞的那把钥匙是自己的,在那之后,她把梁胖子的包拿走了,也就是说,梁胖子的那把钥匙应该在她手里。
总是有办法的。
总是他妈的有办法的。
我奔到陈金紫玉的尸体边,把她翻转过来,狠狠翻找,没有。
她身上居然没钥匙。
她把钥匙藏哪了?
我又奔回常坤身边,跟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们。不要动。我去找钥匙,也把他们都找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去!”
他点了一下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很暖。
进墓之前他偷偷塞在我包里的那把枪还有三颗子弹,我把枪放在他手里:“拿着枪,有什么危险,就开枪!”
他又点头。
这一刻他虚弱的像个孩子,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一面。
我一把拎了包就往墓区的最前面跑,几乎顾不上付宇新。
付宇新追在我后面喊:“小心前面那面墙!”
我当然知道要小心前面那面墙。
那面长满“千缠姬”的墙。
知道那边有危险还往那边跑,是因为之前,我朝陈金紫玉开枪之前,看见那边有灯光闪动。
快冲到那边墙前面的时候,突然有人喊我。
在那个巨大的圆柱子的后面,有人用怯弱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黎绪,黎绪——”
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是楼明江。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圆柱的阴影里面。
楼明江坐在地上,扶着自己的腿。
他好像跟常坤是一样的情况,腿上挨了一刀。
楼明江说,之前一直是跟我们在一起的,后来丁平突然喊了一声,不见了,他想追,但追到洞口,怕迷路,所以又想回到我跟付宇新身边,但一转头,就看见林奇亮杀了梁胖子又把枪对准了黎绪,他一时害怕,躲进门洞里,想看看情况再说,结果没躲多大一会,突然听见后面有打斗声,刚一转身去看,就被人劫持了。
我问他:“是谁?”
楼明江往四周看,小心而惶恐,说:“是你们说的那个女鬼,陈金紫玉。”
果然是陈金紫玉。
那么之前劫小丁跟何志秦的,肯定也是她。
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她熟悉整个石窟,我们连迷宫线路图都出错,真他妈要命。
现在她死了,问题是,丁平跟何志秦在哪?
我问楼明江有没有看见丁平跟何志秦,他说:“有。之前有看到。那个女鬼拖了我在墓道里乱走,不知道想干什么,后来突然就碰上丁平跟何志秦了,丁平把何志秦架在肩膀上,何志秦好像也是腿受伤了。我们就是那么碰上的,女鬼当时愣了一下,丁平想朝她开枪,但她飞起一脚把丁平的枪踢飞了,然后女鬼把我一扔就往旁边闪了。我们一起在墓道里走了一会,也搞不清楚时间,手表都停了,也找不准位置,瞎转。后来又听见有脚步声,我们担心是女鬼又回来了,所以把手电关了往岔道里闪了闪,结果就分开了。我找不着他们,只好自己瞎走,就走到了这里。我也走不动了,这里好歹有火,至少还能看得清楚点。那个女鬼老是突然就从黑暗里出现,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已经死了。”我说。
“什么?”他吃了一惊。
我又重复一遍:“她死了。陈金紫玉,死了。”
楼明江呼出很大一口气,拍着胸脯,整颗心都放了下去。
我问他:“你跟丁平他们分散有多久了。”
他想了想:“我已经完全没时间概念了。大概半小时了吧,也可能只有十来分钟,我不知道,这地方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承认,我是后悔了,不应该来的。”
☆、用尸液喂养药草
我想不通。
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陈金紫玉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们,楼明江,还有常坤,她都有百分之一百的机会杀死他们,却没有这样做。要杀何志秦可能稍微有点难度,因为有丁平在。
可她为什么没有杀楼明江跟常坤?
她只是劫持,如果他们挣扎地厉害的话,就把他们的腿弄伤。
这是什么原因?
不懂。
真的不懂。
我问付宇新能不能懂,付宇新摊着一双手,摇头。
楼明江看看付宇新,又看看我,指着最前面长满“千缠姬”的那堵墙,说:“那边,刚才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人呼救。我听不太清楚。我自己都是这样了,也没能力没胆子去救别人。”楼明江把退往后缩了缩。
我抬腿往前面走。
付宇新一把拉住我:“别过去,可能很危险!”
我甩开他,侧着脸笑,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这石窟哪个地方是安全的!”
然后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离墙越来越近,扑面的浓绿,繁星样的花。
的确有声音。
是呼救声。
低微到几乎听不清楚。
我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靠近墙。
付宇新拉着我的手,稍微比我靠前半步,他的样子让我觉得,万一那些植物突然飞出来裹我们的话,他能够来得及把我推开。
大概是这样。
我看着他的侧面的轮廓,笑了一下。
他是那么英俊,神情坚定。
然后,我在那面墙上,看见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的景象。
我看见那些植物,千缠万绕,把好几个人卷在叶子的深处,包裹住他们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张一张的脸。
我看见那些脸,都是我所认识的脸,钱越,池星星,洪明,小七。在我们做好自认为充足的准备,踏进墓穴入口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拥抱过,互相鼓励过,约好任务结束以后,好好狂欢。现在,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我不知道是石玲杀了他们,还是陈金紫玉杀了他们,反正,都死了,谁杀的都已经没有意义。
什么意义都没了。
那些植物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吞啮骨头的声音,层层裹紧他们的身体,他们会像楼明江所说的那样,被“千缠姬”化成液体,连皮带骨一起化成液体。
那些从尸体上化出来的液体,正顺着藤蔓,一点一点流进墙角的那个浅水池,水池溢满,那些液体,就往两边的两个水槽里流去,那些水槽,把池里的人尸液体导向种满药草的那些白沙地。
那些药草,那些对人类有益或者有害,那些有着千奇百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功效的药草,是用人的尸液来培育的。
从夏末到现在,多少年?
这么多年里,需要有多少具尸体化成的尸液,才能供养得这些药草如此繁茂的地步。
难怪,支岐山一带,历来总有人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怪,当年陈家二十几口人一夜死亡,却只留下二十几具空棺。
要我怎么能够相信,这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
☆、林奇亮还没有死
然后我还看见林奇亮。
他也在墙上,也正在被“千缠姬”所包裹,但他没死。
他居然没死?
当时简妮那么狠的给他一下,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没死?
他的身体,四肢,已经被叶子和腾包裹,根本没有办法动弹,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表情里还知道惊恐。他盯着我们,那么痛苦,嘴唇嚅动,大概喊的是救命,可是听不清楚,根本不能听清楚。
他也马上就要死了。
这样的死法,真的还不如刚才被简妮一刀刺死。
我想不明白,简妮当时完全能把他杀死,他居然还能活着,再遭遇这般他宁愿死也不愿意碰到的惨剧。
他应该是在我们以为他已经死掉,离开他之后,被陈金紫玉或者谁搬到这里来喂这些植物的。
陈金紫玉弄伤常坤以后,也是把他往这个方向拖。
我猜,活人跟死人是有区别的。
用活人喂养千缠姬比用死人喂养,更有用。
大概是这样。
也幸亏是这样,不然,常坤和楼明江现在早就死了。
付宇新突然拉住我的手往后退,一步两步退,然后开始跑,逃命样奔到楼明江藏身的那根柱子后面才止住。
因为那些植物在彻底吞噬掉几具尸体以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把触角往我们伸过来。
我们把楼明江背到常坤身边,让他们在一起等着,等我们把丁平跟何志秦找回来,就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找到丁平跟何志秦,还得想办法找钥匙。
肯定有钥匙在的。
陈金紫玉有一把钥匙肯定在这个石窟的哪个地方。
还有简妮,她手里也有一把钥匙,或者,她会把钥匙借给我们用一下。
只是或者。
然后又跟付宇新一起在墓道里走,乱走,瞎走,拼命走。
手电的光越来越弱。
快要没电了。
我们起码在墓里呆了有二十多个小时了,手电的蓄电是可以持续亮二十四个小时的。
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居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上窜下跳。
想起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说人的潜力都是被特殊环境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又走回了图纸中央的圆型墓区,有古董宝藏有圆型水池有一个女人的尸体和两个孩子的尸体的这个地方。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我看着付宇新笑。
我说我累得快要死掉了。
付宇新抱住我,很用力地抱我,然后从包里找出毛毯铺在地上,让我坐下去。
他把电筒放在我身后一个装满铜钱的箱子上,昏黄光线铺在身边的一小块范围里面,正在越来越弱。
付宇新说:“这个地方是中心区域,任何一个墓区都有通道通往这里,你在这里等,我去找他们,如果他们从别的墓区刚好走到这里,你们就一起等我,不管我能不能找到他们,每隔半小时左右,我都会来看看你。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们就先想办法出去,让上面派搜寻队下来找。”
付宇新不等我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不到五步,他又回转身,蹲下,把他的手枪放进我手心里。
☆、林奇亮还没有死
然后我还看见林奇亮。
他也在墙上,也正在被“千缠姬”所包裹,但他没死。
他居然没死?
当时简妮那么狠的给他一下,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没死?
他的身体,四肢,已经被叶子和腾包裹,根本没有办法动弹,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表情里还知道惊恐。他盯着我们,那么痛苦,嘴唇嚅动,大概喊的是救命,可是听不清楚,根本不能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