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马上去查程莉莉的老公!”
“查过了。他还在广州。明天下午回来。”
“查他!查他昨天所有行程!”
那边沉默,然后说:“好,我们马上去查,有什么消息马上和你联系。”
挂掉以后马上拨打石玲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打常坤和老苗的都一样,能打通,但都无人接听。
肯定出事了。
而且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或者,他们已经上山到陈家坞!
走出房间,看见黎淑贞坐在沙发上发呆,地上一堆花瓶碎片。
刚才惊醒恶梦的那一声碎响不是梦里的,是黎淑贞摔碎了电视机旁我最喜欢的那个花瓶。
不知道她又想发什么脾气。
作为女儿,的确应该好好和她谈谈。冷战二十多天,这个家已经快变成地狱了。
可是能怎么谈?能谈些什么?
她要我去考教师资格证,要我去当小学老师。我不肯。当然不肯。鬼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坚决抵抗黎淑贞的意志。也许是的确不想当老师。也许就是不肯听从黎淑贞的安排。
什么都有可能。
谁知道我们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黎淑贞问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程莉莉家。”
“干什么去了?”
“老朋友,叙旧。”
黎淑贞冷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她还没死?”
我真的被她吓到,着实吃了一惊。
她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问她。
“什么什么意思?她不是去那鬼村了吗?外面不都说去过鬼村的人都会不明不白死掉吗?她怎么还没死?!”
“她活得好好的。”
“你少跟她混!省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怎么听都觉得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我问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黎淑贞沉默很久,说:“你不想当老师就算了,你愿意找什么工作就找什么工作,不拦你。但有一条,你给我记着!别跟程莉莉瞎混!别再去找石玲打听陈家坞的事!你要是敢管陈家坞的事,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仍旧觉得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黎淑贞在躲我的目光。
她说要打断我狗腿那么狠的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知道什么,却不想告诉我。
真可笑,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她反倒好像知道一个什么惊天秘密。
我问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陈家坞早就开始死人了,根本不是去年和今年的事情。之前住在白杨弄的时候,隔壁许婆婆,就是陈家坞人,她儿媳妇不明不白死的,她怕娘家人来闹事,只好说是病死的。三年前的事了。许婆婆说死得不明不白的不止她儿媳一个人,那村子闹鬼,好几个人看到过。所以她们全家搬下山住。”
“三年前就开始死人?”
“她是这么说的。”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说?”
“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哪个村子不死人?农村里条件苦,缺医少药,死几个人能算什么新鲜事?今年恐怕是死得太多,一下子就轰动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情,你想做什么工作我都不拦你,就是别管陈家坞的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常和石玲混在一起给他们出主意!你聪明是没错,别聪明过了头!”她撂下这句话,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这是两个月以来最融洽的一次谈话。
居然没大吵!
三年前就开始不明不白死人。
三年前。
有人看见鬼,还不止一个人看见。
常坤给我的资料里面,除了正式列入调查的9起死亡以外,还有之前发生的36起没列入调查的死亡。36起都没有尸检报告,只有死者名姓,年龄,简单背景资料,和村民口述的死亡情状。
基本上还是和之前一样,可以划分为两类死状:猝死和慢死。
但有两起例外。
还有两起死亡特别恐怖。
腐烂。
☆、全身都烂透了
另外有两起死亡状况是:腐烂至死
去年年7月和11月,各有一例,死状极其恐怖恶心,材料上显示,这两个人是活活腐烂而死的。
活活腐烂而死!
7月份死的是个男人,36岁;11月份死的是女人,28岁。村民对这两人的死亡描述完全一致:活活烂死的,四肢烂光,皮肉烂光,烂到面目全非都还有一口活气,直到全部烂死为止。
腐烂速度非常快。
从开始到结束,十五天左右。
除了李云丽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死得蹊跷。
李云丽是氢化钾中毒。
如果这起连环死亡事件的凶手能够用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杀死这么多人的话,何必在李云丽身上用氢化钾?完全没有道理。
唯一的解释,李云丽的死,和另外这些杀不出死因的事件,不在同一条直线上面。
也就是说,杀李云丽的,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凶手没有及时把证据毁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也死了;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把证据藏起,又在□□进入李云丽的房子之前把证据放回原处。
那么李云丽的死和另外这些死亡事件,到底有没有关系?
锁上房门给石玲打电话,响很多声,终于接通。
石玲像是在哭,喘气很急,喉咙哽咽。
我慌忙问她:“你怎么了?石玲?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没事?没事能哭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黎绪你别问了。我这边很忙。”
“你和我说清楚,石玲。说清楚!”
“又有人死了。”
“陈家坞?”
“不是。是城里。是陈家坞人。上个月搬到城里来住的。刚刚被发现死在租来的房子里。”
“什么时候死的?”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法医怎么说的?”
“黎绪你别问了。我要去忙了。”
“你跟我说说死状是什么样的?猝死?还是像另外几起那样平静缓慢死去的?”
电话那端沉默很久。
终于回答我说:“烂掉了。尸体全都烂光。法医现在还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可你说他是上个月搬进城里住的。”
“是的,3月6号搬进程的,3月13号房东还看见过他。可的确全身都烂透了,黎绪你真不知道场面有多恐怖,我真羡慕你没看见那场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那场面了黎绪!”
石玲捂着嘴哭。
我两天两夜没出门。
网上关于陈家坞的说法已经漫天疯飞,死亡数字和原因猜测洪水猛兽样袭卷整座城市。
人心惶惶。
只要我不出门,黎淑贞就很平静,每天做饭洗衣打扫屋子,什么家务都不需要我干,也不骂我一句懒。
我只能每天都把房间关锁得很好,避免被她知道我还在研究陈家坞的事。
我怎么可能不去研究陈家坞的事。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事能比陈家坞的事更能让我产生这么疯狂的好奇了。
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中午给程莉莉打电话,听上去一切安好。
她还在为赵清明否决她提议的事生气,唠叨半天。
沈生民已经回来,每天忙他的生意。
下午三点接到警~察电话,说已经查到沈生民4月1日的行程记录,他中午十二点到达广州,下午六点飞往浙江,凌晨两点飞回广州。
果然!
沈生民!
那天晚上打到程莉莉手机上面要么不出声音,要么发出怪笑的电话,就是从浙江打来的,就是沈生民打的!不可能有别的情况!
我问:“物业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我们做了技术处理,证实的确可以通过内部网络在别墅可视电话上面弄出鬼影来。嫌疑人有三个,还没有线索和证据。”
“他们知道你们在查这件事吗?”
“知道。我们挨个问过话。”
“那你们可以找沈生民问话了。”
“可是黎小姐……”那边没把握没底气也没策略。
“你就问他去浙江做什么,当是随便问问。然后给他透个消息,说是有人想对程莉莉不利,□□已经24小时保护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生民到底想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让他知道警~察已经盯上他,至少他就不敢有什么动作了。”
“好的,黎小姐。”
“常坤现在在忙什么?”
“他们已经去陈家坞了。”
“陈家坞?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
“石玲和老苗呢?”
“都去了。”
“一共去了几个人?”
“专案组去了五个警~察,还有一个生物学专家。”
“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情况?有没有人死?”
“应该没有。不过我主要负责程莉莉的事,陈家坞那边不是很清楚。”
“好的。谢谢,程莉莉那边麻烦你照顾些,务必周全,辛苦你了。”
“不谢,这是份内事。有消息我再打电话给你。”
☆、很糟糕的预感
刚挂掉,电话又进来了。
是另外一个跟踪程莉莉的女警~察,说话吞吞吐吐。
“我不知道这事情重不重要……”她说。
“什么事?”
“程莉莉她……她……她在外面,有情人。”
“情人?”
“嗯。好像,好像,好像不止一个。”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现在想起来,却都在情理之中。石玲在街上发现有人跟踪程莉莉。家里的窃听器。玻璃外面的人影。如果没有猜错,连同可视电话里面那个鬼影都是沈生民联合物业管理处的某个人搞的鬼。他到底只是想吓吓程莉莉还是想动杀心,没人知道。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让他知道□□已经盯上他们终究是件好事。
我问那个女警:“你能确定?”
“两个情人,有一个很确定。另外一个,不是太确定……这事,重要吗?”
“现在还说不好。还有什么情况吗?”
“还有……对了,她今天去药店了。”
“药店?她买什么?”
“外用消炎药。”
“什么情况?”
“药店的售货员说她手心里长了颗疮。”
“哪只手手心?”
“两只手都有。”
有很糟糕的预感。
非常糟糕。
我打程莉莉手机,没人接,打办公室电话,说她今天没上班。
只能直接打车到江南名宅,保安核对身份证并且跟28号别墅业主通话以后,放我进去。
程莉莉和沈生民都在家。
看上去刚刚大吵过,还打过。
满地花瓶,烟缸,电话机,沙发抱枕,乱如战场。
程莉莉脸上有挨过巴掌的红印,沈生民脸上是指甲抓破的血道。两人都气势汹汹坐在沙发上,问他们什么都不说一句话。
我直接走到程莉莉身边坐下,拉过她的两只手,温度还是低得吓人,像冰一样,两只手心里都长了东西,不像是疮,只是两个半透明的水泡。
不是非常明显,但存在。
我问程莉莉手心里的东西是什么感觉,疼还是痒。
程莉莉斜着脸用古怪的眼神看我,咬着牙齿,嘴唇发抖。
她把手抽回去,一字一顿问我:“你让警~察跟踪我?”
“是公安局安排的。”
“你不到常坤那里去多嘴多舌,他能安排警~察跟踪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侵犯隐私!你们安的什么心?!”
“为你好!”
“为我好?”程莉莉冷笑,“为我好?”
她指着满地乱糟糟的碎片,指着自己脸上的红印:“这叫为我好?你们就是这样为我好的?沈生民说我在外面偷男人,警~察告诉他的!”
我也只能冷笑。
这个女人,疯了。
“警~察不管这事。”我说。
“警~察不管这事?!”程莉莉拿起茶几上一堆照片甩进我怀里,“你去问问那些警~察,他们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真他妈的狗屎!人民警~察吃饱了撑的就是干这种事情的吗?”
是程莉莉和一个年轻男人喝咖啡手挽手进酒店开房的照片,表情举止轻浮孟浪。
我看了两眼,扔到茶机上,觑着眼睛看沈生民,然后问程莉莉:“沈生民告诉你这是警~察拍的?”
沈生民一直坐在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抽烟,从我进门,到说这么多话,一直没抬脸看我一眼。
程莉莉脸色愤怒,不说话。
我继续冷笑:“那沈生民有没有告诉你,他曾经雇私人侦探跟踪你的事?”
沈生民吃惊地转过脸。
程莉莉反应不过来。
“沈生民有没有告诉你,他雇私家侦探跟踪你?他有没有告诉你,4月1号他从广州飞到浙江给你打那些不出声音的鬼电话?!”
我看着沈生民,他也看着我。
他被吓到了。
显然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事。
真可笑,这个男人,低估了自己娶回家里的女人,也低估别的女人。
钱多无脑的男人比胸大无脑的女人更可笑。
程莉莉愣怔着发呆,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里没说话。
我站起身准备走,这种情况下问什么都得不到答案。
走到玄关的时候,听见程莉莉问沈生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生民说:“离婚。”
半个小时以后,程莉莉打电话约我见面,在离我住的地方不远的一家茶室,二楼靠窗包厢。
我到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发愣。
她哭过,眼睛红肿。
沈生民铁了心离婚,给她一百万,但要收回房子和车子。
我不懂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按正常理解,房子和车子在结婚前就已经过户到她名下,应该属婚前财产。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分割我不清楚。建议她找专业律师咨询。
也许这是好事。
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
☆、很多现场都有头发
对他们的婚姻我不发表任何意见,因为没有资格发表。自己的私生活都搞不清楚,还想去管别人的私生活,这是可笑的。
我只关心程莉莉的身体状况。
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稍微有点憔悴。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警~察跟踪我?”她仍旧生气,咄咄逼人问我。
我很淡地回她:“不是‘我们’,这事跟我没关系,是公安局的安排,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肯定是你去跟石玲或者常坤说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们才会弄警~察跟踪我!”
“就算是那样,有关系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好玩吗?你不害怕吗?你还希望再发生吗?让警~察去察清楚不好吗?”
程莉莉瞪着眼睛,狠拍桌子:“OK,查,没问题,他们要查,我配合,把整栋房子翻个底朝天,OK,没问题的。但为什么要跟踪我?!”
“你怎么知道有警~察跟踪你?”
“警~察把沈生民叫去了,跟他说有警~察24小时跟踪我!”
“他的表达有问题,警~察说的应该是24小时保护。”
“保护?我有什么情况要他们保护?”
“沈生民有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从广州飞到浙江去给你打半夜骚扰电话?”
“有。他想吓唬我,让我以为别墅闹鬼,这样我就会把房子卖掉,他承认他打算利用公司周转的借口把钱转走,然后再跟我提离婚,让我什么都捞不到。”
“听上去很合理。你打算怎么办?”
“保住房子和车子的产权。必须。”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着我的眼睛。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再然后程莉莉突然笑起来,她说:“黎绪,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像个笑话。”
我也笑起来:“那你有没有觉得我活得像个笑话。”
“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觉得你真可笑,这么大把年纪,还被你妈管成那样,恋爱谈不了,婚也结不成,上个班还动不动跑到报社来闹一场。真他妈像个笑话。昨天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知足吧,别人想活成个笑话还没机会。”
“说的是。”
说一阵,笑一阵。
十一点钟散场。
她去找律师,我站在马路边接听常坤从陈家坞打来的电话。
那边有进展。
“李云丽的案件确定谋杀,应该可以和其他那些死亡事件区分开。”他说。
“有线索吗?”
“没有实质性线索,但有怀疑方向。”
“嫌疑人?”
“有三个。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和你详细说。另外,我们已经找到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注意的目标人物了。是他的姑姑戴明明。”
“怎么个情况?”
“还没有弄明白。但很肯定,他几乎每天都监视戴明明的一举一动。戴明明好像还没有察觉。”
“另外还有什么?”
“已经彻底排除水源污染和矿物辐射。我们请了生物学专家来帮忙,他几乎能确定是生物毒造成这么多起死亡,但还没有发现能引起中毒的生物。”
“这几天还有人死亡吗?”
“没有。”
“有人身体不舒服吗?类似感冒症状的那种。”
“没有。我们有医务人员,每天定点上山给村民测量体温和血压,进行常规体检。对了,我刚刚想起一个事情,陈家坞有个女的,叫白米兰,身体状况良好,体温血压都正常,但医务人员说她的手冷得可怕,像冰一样,而且这个情况存在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了,因为没发生什么,所以没人重视。但是你好像很关心手的温度,所以我跟你说一声。”
心很重地沉了一下。
陈家坞有个村民手冷得像冰。
冷得像冰?
程莉莉也是这个状况,冷得像冰。
接下去会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正慢慢慢慢掉进一片无底的黑暗里。
常坤在电话那端喊我的名字,很多遍。
他说你怎么了,黎绪,有在听我说话吗?黎绪你有在听我讲话吗?黎绪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刚才说的那个叫白米兰的,除了手冷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状况?”
“没有。体温。血压。胃口。体能。一切状况良好。”
“她……她……算了,明天打电话给你。其他还发现什么没有?”
“有。”
“什么?”
“我们找到一些材料,是一个村民做的记录,记录了村里49宗非正常死亡事件,很详细。按记录上说的,其中很多具尸体身上和周围,都发现那种又黑又长又粗的头发。”
果然没那么简单。
“还有呢?”
“于成林和田明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于成林尸体上发现的两根头发和那天你交给我的头发化验报告也出来了,DNA属同一个人。”
“照片上那个黑影呢?装神弄鬼的那个,有没有线索?”
“没找到。排除法确定不下来。”
☆、从人体脱落七十年的头发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犹疑着问:“你们——都还好吗?”
常坤说:“都好。就是委屈石玲了,一个女孩子,经历这种事情。”
“你可以不把她安排进专案组的。”
“我没安排。是她自己一定要跟来。我们都没有办法。”
“她父母能同意?你没让他们劝她?”
“她比你想象得倔强得多,她父母也拿她没办法。上山之前老局长找我谈了一次话。差点哭出来。他后悔让石玲考警校了。”
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石玲从来都听父母安排。考警校的时候我问她是不是自己喜欢当警~察。她说她想考幼师,但她更希望听父母的话。
可是这一次。
又是很冷场的一阵沉默。
常坤突然开始吞吐:“黎绪,有个事……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什么事?”
“那个头发。第一次化验的时候觉得有些地方很怪异,局里便送到邻省去化验,邻省找了很多方面的专家帮忙,得出一个吓人的结论。真的有点吓人,我都被吓到了。”
“什么结论?”
“结论说,那些头发,都是真人头发,但是,应该都是从人体上脱落起码七十年左右的头发。也可能是,一个死了起码七十年的人的头发。”
瞬间石化。
一些从人体脱落了70年以上的头发,或者说是一个死了70年以上的人的头发,出现在现在的命案现场?
这是一个笑话吗?
还是一个鬼故事?
石玲的父亲打电话过来约我见面。
还是上次跟程莉莉见面的那家茶室。
这个男人,年近六十,曾是刑警大队队长,做到公安局局长,后来升到省公安厅当副厅长,退休以后养花养鸟养狗,风云半生,晚年淡定。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眉宇紧锁,焦灼不堪,来不及寒暄就开门见山,问我对陈家坞的事情了解多少。
我很抱歉,因为了解得一点都不多。
常坤给我的那堆材料里根本看不出线索。只能看到谜团。
到处都是谜团,就是没有通往解谜之路的钥匙。
他问:“石玲在陈家坞,你知不知道?”
“知道。常坤从山上给我打过电话。”
“我就这一个女儿!”
“我知道。常坤说了,你不同意她上山,但她执意。”
他叹出很深的一口气,说:“你母亲是对的,当初我也不应该让她考警校。”
“我和她情况不同,我是自己想当警~察,黎淑贞不同意。她是自己不十分想当警~察,但尊重你的意见。”
“陈家坞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死了很多人,查不出死因,就这些。”
“死的不光光是陈家坞村民,对不对?”
“是的。有个电视台的记者也死了。还有个女大学生,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跟陈家坞有关,但基本上是这样。”
“就是说所有和陈家坞沾上边的人,都有危险?”
我停顿一下,说:“可能。但不百分之百确定。”
“我想让你把石玲劝回来。”
“我想过。但我不知道她这次这么坚决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一直都很听你的话,这次突然自己拿主意,肯定是有原因在的。她一向没有为警~察事业殉道的想法,肯定有别的原因促使她这么做。”
“我问过,她不说。”
都很无奈,无奈到心里发疼。
我想起石岩的身份,他是公安局的前任局长,或者有些事情可以问问他。
我问他:“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既然陈家坞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要成立专案组驻村调查?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村民遣散下山?上次他们说但凡是有点经济能力的村民都已经搬到山下各谋生路了,那么留在山上的那几户,应该是因为贫穷才不得不留在山上的。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的吧。”
“没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谋杀的话,凶手就还在留守陈家坞的那些村民中间。如果把所有人都遣散下山,就等于把一个很危险的谋杀犯放逐到人更多的地方。他们不能冒险。”
“可谋杀只是猜测。你见过有哪种谋杀方式可以让一个接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查不出原因?”
“不是谋杀还能是什么?闹鬼?你相信鬼?”
我笑了一下:“大部分的时候信。”
“可警~察不信。就算信也不能信。”
“石玲对此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上山之前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你有什么看法?”
“我什么看法都没有,只想把石玲弄下山,我就这一个女儿,不能眼睁睁看她冒这么大的险。”
“当初是你让她考警校的。”
他咬牙切齿地朝我吼:“我后悔了!”
☆、石玲包里也发现头发
我也着急,但是没办法,只能先安慰,说:“石叔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用不着这么紧张。有很多人都活得好好的。陈家坞那么多村民搬到山下住,没见谁死得不明不白。到山上采访过的记者和办案的警~察那么多,也只有一起死亡事件。这个概率并不高。再说了,如果真的是谋杀,不管凶手是谁,总是会有一个明确的动机的,无动机杀人事件的凶手是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办事的。”
他问:“那你觉得,凶手杀死电视台那个记者的动机是什么?”
杀死电视台记者的动机。
动机?
他不这样问,我几乎都没有仔细去想过这事情。
死亡事件太多,眼花缭乱,根本还来不及去推敲杀人动机这回事情。
杀人动机?
仔细回想在田明死亡现场看到的一切,和他的几个同事在公安局里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主持人说,田明在陈家坞的时候,打了一个女孩,因为她趁他上厕所的时候玩他的相机。
田明打了那个女孩一耳光。
这会不会是动机?
可除了疯子,谁会为这么一记耳光,就犯下一条人命?
石岩问我:“黎绪,你在想什么?”
我恍惚了一下,说:“没什么。”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还是很庆幸当年你母亲反对你考警校。”
“没什么好庆幸的,我一直都耿耿于怀。”
“你恨她?”
“算不上恨。但你知道,我到现在都没结婚,应该说,起码有三次恋爱我都是想结婚的,可全被黎淑贞毁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
石玲父亲不再说话。
他见识过黎淑贞的厉害。当年他支持我和石玲一起考警校,因为觉得我有超于常人的推理能力,聪明,反应敏捷,他说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优势,他甚至和黎淑贞约见一面,试图说服她同意让我考警校。可是黎淑贞掀了桌子,把咖啡泼在他脸上,说了一堆难听的话。
沉默着喝茶,看玻璃杯里茶叶的万千姿态。
“不管怎么样。”他说,“算叔求你,帮叔把石玲劝回来。”
“我一会就给她打电话。但是她连你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的?”
他垂下头,很难过的表情,差不多半分钟以后,他才咬着嘴唇,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有密封口的塑料袋递给我。
塑料袋里装着的是头发。
头发!
黑色长发,又粗又直。
现在已经不用怀疑,绝对可以肯定这又是和程莉莉衣服上发现的那根来路一样。
“石玲包里发现的。”白岩说,“昨天晚上她打电话到家里让我帮她看看是不是把机相的备用电池忘在之前用过的那个包里了。我给她找电池的时候,看到这根东西。”
他拿塑料袋的手抖得厉害。
公安局档案里面,有三具尸体上确定有这种头发;据那天常坤电话里说他们刚刚找到的一份村民记录里写,其中有很多尸体上都有这种头发;程莉莉从陈家坞回来以后衣服上发现这种头发,现在又从石玲包里发现。
白岩说:“前几天听见石玲打电话,说起4月1日死在陈家坞的那个村民尸体上发现的头发。我知道这东西不寻常,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让石玲回来!”
我同意。
不管头发的出现意味什么,它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就不会连续出现在死亡现场。
用十分钟的时间考虑,暗自下定一个决心。
然后抬头微笑。
这是个温柔而慈祥的父亲,也是一个天生锐利的警~察。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惶。
我请他帮我一个忙。
我问石玲父亲借三千块钱。
他第一反应是想问我干什么用,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不用问了。
我跟他说一会我要去一趟公安局,刚好顺便把头发带过去化验。
他没反对。
告别的时候他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想尽办法把石玲带下山来。
我答应了他。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进超市购置出门需要的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烟,强光手电筒,防身匕首,大号行李包,和一些七零八碎的物件。结完账以后把东西塞进行李包,寄存在超市柜台。
回家,陪黎淑贞吃午饭。
下午一点的时候她出门散步,我从小区后门走到马路上打车,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拿。
我不想还没抵达陈家坞,就被黎淑贞毁掉计划。所以包和钥匙,身份证和银行存折,换洗衣服什么都不带出门。这样她至少要到今天晚上或者明后天才会发现我的不告而别,而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在陈家坞。
☆、出租车司机的话
可是一连拦了四辆出租车都拒绝去陈家坞。
拦下第五辆,开口之前先上车,指前面的方向叫司机开车。
“去哪?”司机起步以后问。
“陈家坞。”
一个急刹,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对不起小姐,不去。”
“给你五百。送到村口就行,不用你进村。”
“不去。那地方闹鬼。”
“六百。”
“不去。”
“八百。不去我下车了。”
司机叹气,犹豫,开车,然后偏过头打量我,问我:“你是警~察?”
“差不多。”
“警~察还需要打出租车?”
“特殊情况。”
“不是我说你,那地方,躲都躲不及,还往那钻?”
“迫不得已。”
“你去做什么?”
“找人。”
“那儿的人都快死光了,还去?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就是给一千,别的车也不一定敢跑这一趟。实在是我家里等钱用,不然我也不能接这活。”
“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都说了,跟那村子沾点边就会死。人家说死了千把人了,对了,你是警~察,你跟我说说,到底死了多少人了?”
“没那么恐怖,别信谣言。”
“怎么可能是谣言。谣言能上电视?能上报纸?你们就是瞒着遮着不让老百姓知道。老百姓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装睡,懒得再和他说。从城里到陈家坞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够睡一觉。
可司机显然没有尽兴,还要跟我讲话。
他说:“前段时间有个男的,深更半夜打车去陈家坞,也给了八百。真想不通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凛然一动,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上个星期,不对,是上上个星期。”
“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大岁数?”
“三十五六岁吧,瘦瘦高高,戴副金丝边眼镜,样子挺好。跟你一样,也背了这么大个旅行包。一路上没什么话,到村口就让我回来了。”
“是什么人?警~察?”
“不知道。看着不像,哪有警~察深更半夜自己打车到那鬼地方去的。”他撇了撇嘴,斜过脸再打量我一翻,笑着摇头,“说实话,我看你也不像警~察,哪有警~察会自己打出租车去那儿的?”
然后他又追问一句:“你去那儿到底干什么?”
车子出城的时候我打常坤手机,不在服务区。
石玲和老苗的手机也都不在服务区。
看来是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
越来越像那些没水准的恐怖片,基本元素也都快齐了:接二连三发生死亡事件;到处出现的诡异长发;没有手机信号与外界几乎隔离的空间;一群各有目的的人。
好像不完全符合,至少陈家坞与外界不算隔离,今天常坤还从山上给我打过电话,是个座机号码,可惜当时没留意,接的电话又多,不知道哪个才是。
不管怎么样,到了再说。
司机着实有点烦,一路上不停滔滔不绝,说的都是他所听到的关于陈家坞的事情,死了上千人,闹鬼,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惩罚,等等等等。后来还说到自己家里的事,老婆生病,孩子上学,到处都等钱用,等等等等。
过了支歧镇以后,往岔路进去,就是盘山公路,沿途有好几个村庄,怎么看怎么荒凉。离陈家村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司机把车停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
“你下车,往前走几步,转两个弯就到了。体谅一下,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敢往前开了,谁知道那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我不想跟他多说,付钱,下车,往前走。
司机摇下车窗把头探到外面朝我喊:“我在这里等你十分钟,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我就把你带回去。十分钟啊,你抓紧。”
村口有两个警~察把守,都是陌生的脸孔。
他们拦住我不让进村,无论说什么都不让进,哪怕提常坤和老苗的名字,也不让进。于是不得不朝他们发火,用很大的声音咆哮,让他们马上给我滚去找常坤,出了事情他们承担不起。这才终于起了作用。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个跑进村里去了。
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喉咙大脾气大未必不是件好事情。
差不多十五分钟以后,那个年纪轻的警~察才带了老苗从村里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苗扶着膝盖把气喘匀,满脸怒气,额着暴出青筋朝我吼:“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石玲她爸找我,让我想办法把石玲劝回去。”
“那你打个电话上来就行!再说了,石玲是警~察,得服从局里安排!何况她是自愿进专案组的!”老苗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暴雨,透着绝望和狂怒。
他是真的生了气。
我说:“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在这里说,说完你就赶紧给我回去!”
“我得见常坤。”
“他在忙!有什么事和我说,说完你就给我回去!”
我盯着老苗的眼睛看。
他的表情里有虚弱的恐惧,无能为力的飘摇感。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他把语气放缓和下来,说:“你先回去,我打电话跟你说。”
各执己见差不多半个小时,谁也听不见对方的话,谁都不肯往后退一步。
然后我看见常坤从村里跑出来。
一口气跑到我们身边。
在他开口训斥我之前,我一把将石玲父亲给我的那个装着头发的塑料袋拍到他的手里:“你自己看!”
☆、又是一场死亡
常坤接过塑料袋,看着那根头发,全身发抖,抖到不能控制。
他朝我吼:“你到底搞什么明堂?!”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搞什么明堂。
我能搞什么明堂?
我不过是一不小心,连着发现两次头发,而已。
而且两次头发,都不是直接跟我相关,上次是程莉莉,这次,是石玲。
我用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说服常坤让我进村。
常坤点头的时候,老苗脸上的是很想揍人的表情。
老苗把我当女儿,可常坤比他了解我。
慢慢走进陈家坞,一路走一路看。
是个很普通的村子,新的和旧的房子,石板的和黄泥的路,某栋门窗紧闭的黄泥房子上用红漆写着“小卖部”三个字,某棵树枝上晾着红的绿的衣服。天气阴沉得吓人,平添诡异和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