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央路边的一栋村民空置了的两层楼用作了专案组的办事处,住人,办公,包括一切饮食起居。
一楼大厅用来接待喊来问话的村民,二楼大厅是会议室。
驻村专案组一共五个警~察:常坤、老苗、付宇新、丁平、石玲,另外还有一个省公安厅调请来协助办案的生物学专家,姓楼。
村外有警~察把守村口,每八小时换一次班,每天由局里的专车来回接送;
医务人员每天一趟来村里给村民量体温,做常规的身体检查。
他们之前那么忙乱和紧张是因为村里又有人死了。
昨天下午四点,苏卫卫,女,33岁,猝死。
尸体已经运下山解剖,现场也已清理完毕。
在死者生前睡的床~上找到两根黑长头发。
两根。
我已经不怀疑头发跟命案之间存在的必然联系了。
有几个村民已经濒临崩溃,站在专案组办公的房子外面,走过一个警~察就拉住问东问西,有两个女的哭着问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问能不能帮忙在山下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先躲开这里。
乱成一团。
我走进房子,石玲吓一大跳,问我怎么会来。
我轻描淡写笑,不说话。
常坤和老苗避开石玲商量找什么理由让石玲下山,不管那些头发到底有什么含意,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必须小心。
有好几次,常坤悄悄看石玲,脸上都是说不出口的担心。
没人能想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没人能想明白为什么石玲的包里会有这种头发。
我跟常坤到昨天下午死去的村民家里走了一圈,三间平房,一片用竹篱笆圈起的院子,房子后面是猪圈,空置了很久的样子。。
苏卫卫死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她的女儿于菁菁在场,于菁菁发现苏卫卫情况不对以后马上跑去找赤脚医生于天光,她带着于天光赶回家的路上碰到警~察丁平,说明情况以后丁平跟他们一起赶过去,正好看见苏卫卫死前的最后一幕。
现场保护完好,但没有找到什么有利的线索。
头发是在苏卫卫卧室的床~上发现的。
转完一圈出来以后,老苗就在苏卫卫的房子大门上贴上封条,一是保护现场,可能还有什么没能发现的线索。二是避免村民们进去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我问常坤苏卫卫的女儿说了些什么。她和苏卫卫一起生活,至少昨天家里来过哪些客人应该很清楚。
常坤说那个女孩子吓坏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才十岁。”
“现在人呢?”
“于天光带回家了,于天光跟苏卫卫好像沾点亲戚关系,对那女孩也一直都挺好的。昨天开会商议同意让于天光领回去照顾。”
“就没有考虑过把她送下山?”
“有这个想法,已经上报局里了。”
“你说那个小女孩九岁?”
“嗯。”
“你上次说村里现在有两个小孩?”
“是的,一个是男孩,叫于恩浩,15岁,就是那天你在照片上发现正密切注意某个人的那个男孩;另外一个就是于菁菁,9岁。”
“上次被电视台记者田明甩了一记耳光的,就是于菁菁?”
常坤想了一下:“是的。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今天早上石玲的父亲问我凶手杀田明的动机可能会是什么,我突然就想到这事情上来。不知道有没有联系。”
常坤低头沉思。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苏卫卫是于菁菁的继母,对于菁菁一直很恶劣,动不动就打。我们来了才几天,石玲就撞上两次。”
“于菁菁的父亲呢?”
“都说是三年前出门打工,再也没回来,一点音信都没。”
田明打了于菁菁一记耳光。之后,他死了。
苏卫卫对于青青动不动就打骂,然后,她死了。
是因果关系?
☆、槐树林里有两块墓碑
我让常坤陪着,在陈家坞里转了一整圈,从村东到村西,从村南到村北。
常坤把所有现在还有住人的房子都指给我看,告诉我哪一栋住的是哪一户,家里还有几口人。
沿路碰到五六个村民,常坤也都一一打招呼并且介绍给我认识,沉默寡言习惯低头走路的石莲娟,年纪很轻眼睛很大把头发扎成一根麻花辫的于巧巧,能说会道矮胖秃顶的村长于国栋,着妆妖艳得俗气但笑起来很漂亮正怀着身孕的张红,还有一副邋遢模样看上去有点嘻皮笑脸的于伟。
从办事处往北走五六十米,就是程莉莉说的那片槐树林,七棵槐树,棵棵参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是黄土和荒草,铺盖新旧交替月份里面颜色浑重的落叶。每棵槐树之间的距离有远有近,排布成巨大的一片树林。
槐树林。
林子里面有两块墓碑。
没有坟,只有两块墓碑。
年代久远,墓碑上的字已经完全无从辨认。
常坤说他问过村民,这里原先有两座坟,但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没人管也没人打理,早变成平地。村民怕招什么怨,所以保留下了墓碑,没敢铲掉。
我想不明白,什么人的尸骨会埋到这种地方?
常坤说:“据说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小妾,因为死的不是那么太寻常,家里人没敢让她入祖坟,就埋在了这里。”
“一个小妾?可这有两块墓碑。”
“还有一块是小妾的儿子的。据说母子两人差不多时间死的。也都是村民七嘴八舌说说的,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情。”
我很自然就想起那天程莉莉说的事情。
她说村里有个叫梁玉米的村民,在槐树林里看见过鬼,黑衣白鞋,披头散发。
常坤说梁玉米也跟警~察说过这事。
他说:“梁玉米说得有模有样,看上去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村里自称见过鬼的,不止梁玉米一个人。”
“还有谁?”
“之前已经搬下山的村民中有两个,也说见过鬼,形容的样子和梁玉米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判断这事?”
“之前都是半信半疑,以为他们以讹传讹,可是你也看见了,那天拍下的照片上的确有那么个鬼影。”
“你们觉得是村里有人装神弄鬼?”
“这是唯一的解释。”
“排除法能找出那个人来吗?”
“不能。”
“为什么?”
他说:“如果用于成林死亡当天的情况来做排除,得不出正确结论,因为有好几张照片都出现了黑影,有死亡刚发生时候的,有后面处理尸体时候的,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是很乱套,身边有谁在场也只能做大概的回忆,而且他们可能是后面赶来的,也可能是后面偷偷溜走了,就是说可能有人在装完鬼以后跑到死亡现场,也可能是于成林死后溜出去装鬼,也有可能先装鬼,跑到现场,再溜出去装鬼。什么都有可能。”
“目的呢?他费这么大劲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这个人想让我们认为,于成林的死亡,是鬼造成的,不是我们认为的谋杀。大概还想把我们吓出村去。”
我骂出一句脏话,继续问:“用别的办法呢?比如对照身高体重,看看谁最有可能是装神弄鬼的那个?”
“也不行。我们没有亲眼看见过那个鬼,村民的描述也模糊不清,照片上的样子也模糊不清,除了能排除两个孩子和于国栋、石莲娟以外,其他人基本不能排除。于国栋矮,体型偏胖,和照片上鬼影不符,石莲娟的体型好像也不太符合。”
照片上的鬼影。
照片上的鬼影。
仔细看照片,应该不止这点线索,得回去好好再看。
肯定还能再排除几个人。
常坤抬头看被槐树枝叶遮蔽的天空。
叹气。
然后说:“这地方,比我们所能看到得,要大很多。”
我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在整个村里逛过一圈以后,我也有一种这个地方看上去不大,实际上要大很多的寂寥感。而且,这个村庄的整个地理位置,感觉都是怪怪的。
陈家坞是支岐山最顶上的一个村庄。
前面一路延伸上来有八个村庄,房子都是沿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建的,都是起伏不平的,可是到了陈家坞,入口的地方,很长一段陡坡,然后是几级青石板阶梯,之后,就是一路平坦开阔。
而且,这个村只有一处入口,其他三面,都是山体。
而且,山的这面,都是树,植物,梯田,而山的那面,是林立怪石。
我猜如果从飞机上俯瞰的话,陈家坞是从支岐山的山体横切出来的一个平面。
整个想象的画面,让人好不舒服!
☆、死亡笔记本
傍晚五点回办事处聚齐,见过专案组所有人。
常坤,老苗,石玲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丁平不是太熟,但也认识,之前帮常坤查一件失踪案的时候,和丁平跑过一些地方。
付宇新是第一次见面。
好干净好英俊的一个男人。
可惜,神情阴郁,无论眼睛看着谁,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
常坤介绍说付宇新是刑警大队的副队长,从县公安局调升上来不久。
我想起之前从石玲口中听说过这个人,她说他们队来了一个新的副队长,样子很好,但很不得人心,干什么都急功近利,喜欢出风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样那样的。
我问常坤,刑警大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全都驻扎进陈家坞,江城的工作怎么展开?
他说:“山下的人员和整个网络铺展比村里大很多倍。”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弃卒保帅?”
常坤凝着脸,仔细而柔缓的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流转的温情。每次他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能想起某部电影里面成龙看舒淇的目光,内敛的深情。他说黎绪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得让人担心。
“我情愿你笨一点。”他说。
“你的意思是,情愿我笨笨傻傻的,只会洗衣做饭打扫屋子相夫教子?说实话,我也情愿这样,如果这样能让我的生活变得正常的话。”我避开他的目光,惨然而笑。
“好了。不说这些。今天你和石玲住一间屋。明天早上我想个理由把你们两个一起送下山。”
“你想办法把石玲送下山就行,我没打算走。”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这地方到底还会发生什么。”
“你不要命了?!”
“不至于。你们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天,没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见那只鬼杀人也是有理由的,不会乱杀无辜。”
“我不同意。其他人也不会同意的。”
我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回身问他:“不是说还有一位生物学专家的吗?怎么没看见?”
“他在房间里,可能是做实验,我们的工作不一样,一般都互不打扰。吃晚饭的时候你会看见。”
“他住哪个房间?”
常坤用手指指一楼楼梯旁边一扇紧关着的房门:“这间。”
二楼大厅中央用两张八仙桌和几条长板凳拼出会议室的样子,桌上铺满照片和材料。
有台电脑。
有部电话。
空气里弥散消毒水的味道。
常坤把一个红色封面的软抄本递给我,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从两年多时间里陈家坞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
石玲递过一双手套让我戴上。
笔迹潦草,需要仔细辨认。
记录非常详细,每起死亡的时间,地点,人物名姓,死亡情况,包括死者的家庭背景,性格脾气,擅长爱好,几乎巨细无遗。
我问常坤这个本子上所记录的案件,跟警~察手里所掌握的情况是不是符合。
他说完全符合,但本子上更详细,死亡事件也更多,追溯的时间也比他们所掌握的早很多,只是缺少最近的这几起案子,因为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搬下山了,最近的几起案子没有接触到。
“这东西从哪里弄来的?”
“前几天,从陈家坞搬到城里住的一个村民死了,我们从他的遗物里发现的。”
“想起来了,那天我打过电话给石玲。”
石玲点头,脸色很难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回忆起她所看到的场面。
到底是什么样的场面让一个经历过几十起验尸现场的警~察都惊骇到嚎啕大哭的地步?
我想问,但没问出口,怕石玲又不舒服。
我在看资料问问题的时候,付宇新一直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看我,面色沉静,目光浅漫。
我猜他在心里蔑视我。
一个连常坤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根本不是警~察。
而且,我还是个女人。
不过他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这已经是最大的尊重。在公安局的时候,曾有一个警~察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说呸,算个什么东西。
我有时候也真的不太清楚,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有受过潮的痕迹,被粘连后小心撕开,字迹模糊不堪,几乎到难以辨认的地步,有些地方被浸湿成一块一块,液体干掉后留下奇形怪状的痕迹,黄的浅红的颜色,一团一团。
我问常坤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常坤站在我身后不回答。
然后我想把本子放到鼻子下面闻闻,看能不能闻出是什么液体弄湿了页面。
但是常坤一把将本子夺过去放到桌子上,吼我:“别靠得太近!”
我愣愣地看他,想问,没问出来。
一直站在我旁边的石玲突然捂住嘴跑开,飞奔下楼。
☆、是谁杀了李云丽?
常坤把本子收走,说:“我告诉给你听,你可能有点难以接受,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全身腐烂而死。是死前就开始腐烂的,不是死后尸腐。”
我他妈怎么就忘了这一出!
我还想凑上去闻闻本子上到底是什么液体!
难怪石玲会难受成那个样子!
我也瞬间觉得难受,反胃,想吐,强忍几分钟的时间,还是没能忍住,冲进卫生间吐一场,稀里哗啦,几乎把胃液吐尽。刚才笔记本最后几页上那些奇怪液体干涸后带着黄红颜色的斑块,是死者身体腐烂后留下的,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这该是怎么样一种折磨?
真他妈恶心。
不止一点恶心。
这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死人不算,还死得这般诡异惨烈。
真他妈要命!
常坤和老苗在商量是不是现在就打电话让局里派辆车把我和石玲接下山去。
我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想好送走石玲的理由了。
常坤说:“让她回局里接管专案组的日常工作。这也很必要。”
“她能同意下山?”
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这是命令。”
石玲刚好在楼梯口,听见我们的对话,生硬地插进一句:“我不走。”
常坤也生硬地回她:“这是命令。”
“我不走。大不了你把我撤了,不当警~察,就不用听你命令了!”她这些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坚定。
“你怎么回事?!”常坤抬高声音。
石玲不说话,扬着眉毛看他,神色淡定。
沉默。
我是第一次看见石玲这样的一面,完全自己给自己拿主意的坚决,不妥协。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办法能够真正摸透看清,因为随时在变,甚至瞬息万变,甚至没有前因后由可循。
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见到那位姓楼的生物学家,楼明江。
三十多岁的样子,清瘦,差不多一米八的个子,戴金丝边眼镜,温文而雅。
他们称他为教授。
楼教授。
我盯着他的脸看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天送我上山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话。
那个词机说两个星期以前,有个男人深更半夜打车到陈家坞,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很符合。
我能够很顺利把今天在出租车上想象出来的一个形象,叠合到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姓楼的教授身上。
我避开旁人问常坤楼明江是什么时候参与协助陈家坞案件的。
他说是专案组驻村查案前一天省公安厅调派来帮忙的。
我问他:“之前你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之前也有生物学界的专家帮忙,但不是他。怎么了?”
“没什么。”
常坤没再往下问。
我也没再往下问。
出租车司机说两个星期前某天的深更半夜,有人打车到陈家坞。他形容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和现在所见到的楼明江的样子如此接近。
可楼明江是几天前才参与这件案子的。
司机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楼明江?
如果是,他怎么会在正式参与案子之前两个星期就上山?而且选在深更半夜打的上山。
如果不是,司机所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先搁着再说。
不然还能怎样?直接冲上去,问他两个星期前是不是偷偷来过陈家坞?
我如果真这么干了,他会怎么反应?吓一跳?懵掉?还是莫明其妙?
谁知道呢。
我要看看李云丽的案子。
李云丽的卷宗和其他卷宗分开置放,她死于氢化钾中毒,不属于死因不明。
尸体第一发现人是于巧巧。
于巧巧发现李云丽死在家里,之后她立刻让刚好从门口经过的于苏州跑去通知村长,之后进入现场的是陈乔斌、赤脚医生于天光和于苏州的师傅于老棺,还有昨天死掉的苏卫卫。
这些都是当时一直在现场的于巧巧所陈述,她说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但场面太乱,记得也不十分清楚。
这是第一次问话时候的笔录。
第二次问话的笔录中提到李云丽床头的药瓶,可是在现场出现过的人没有谁记得这个细节,但他们都知道李云丽的药一直都是问于天光配的。
于天光也承认这一点。
卷宗里没有提到头发。
李云丽生前长期服用降压药,药都是问于天光买的。
于天光是最有机会,也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一般村民弄不到氢化钾,更没有机会把氢化钾装进李云丽的胶囊里去!
于天光杀了李云丽?
警~察没有在于天光家中发现任何氢化钾之类的东西,这不能作为他不是凶手的证据。
☆、离奇的腐烂
李云丽生前一个人居住,丈夫早在十年前失踪,两子一女成年后也都各自到山外谋寻出路,很少回陈家坞。村民没有她儿子女儿的联系方式,所以葬礼是村里出钱打一具棺木草草办下的。
所有村民都说,李云丽看上去内向温吞,但言辞尖酸刻薄,不种田不种地也从来不出去打工,手头却一直很宽裕,甚至大手大脚花钱。据她自己说是子女在城里赚钱给她用,但所有人都怀疑这个说法。一是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收到过城里来的汇款单,二是她的子女从离开家以后就几乎没怎么回来过。李云丽的钱来路不正,有人怀疑她暗地里有姘头,是姘头给的钱。可关于姘头的猜测,众说纷纭,有说是村民甲,有说是村民乙。
钱的来路应该是关键。
不做生意,不务农,不打工,哪里来的钱给她大手大脚花?
我让常坤找人去查李云丽在农村信用社的账户里有多少钱。
支岐镇上没有别的银行,她如果有钱,钱又不在家里的话,就只可能存在信用社。
丁平找常坤,说刚才从李云丽的房子外面经过,看见原先应该关着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开了,他想进去查查,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常坤同意了。
丁平走出去的时候,付宇新看着他,目光很散淡。
石玲说付宇新这个人急功近利,立功心切,拼了命想跟常坤争夺省公安厅那个唯一的升迁名额,这次陈家坞的案件,本来是安排他在局里坐镇的,可他挤破脑袋一定要驻进村里,连常坤都拿他没办法。
可是我看不出来。
一点都看不出来。
无论我们在看什么资料,讨论什么问题,往哪个方向猜想,他都是在淡淡地看,淡淡地听,不发言,也不参与。
我猜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心思缜密,但不露声色。
而且,有宁愿死,也不甘屈居人后的倔强。
老苗打电话到局里问那本被人体腐烂液浸泡过的笔记本上的内容有没有打印完,打印完的话复印几份送上来。
然后我问他要那个腐烂而死的村民照片,现场照片,和尸体照片。
老苗不同意。
我知道,他是怕吓到我,要知道石玲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看到那副惨状时当场晕厥,醒来以后嚎啕大哭。
我看着老苗的眼睛笑,他是真的疼我。
我也是真心希望能跟他成为一家人。
他说这起案子结束以后他就会退休,开一间花店。
但愿黎淑贞能接受他。我可以喊他爸爸。
我说:“几张照片而已,再惨也不会惨过美国那些恶心电影。”
老苗说:“电影和现实是两码事!”
的确是这样,但是看现场和看照片也是两码事。
我跟老苗僵持了一会,谁也不退步。
然后付宇新把我要看的照片拿给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面看出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出于一种认真而简单的好意?
的确是重口味的照片。
很用力的忍,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尸体烂得没有一处完整皮肉,肠子从床~上流到床下,到处都是黄的红的白的液体,一只眼珠挂在眼眶外面,另一只眼珠烂得没了影子。
只是腐烂,没有膨胀。
人死以后腐烂肯定会膨胀,但他没有。
可见是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腐烂,至死为止。
尸体上没有蛆。
不知道是因为活着腐烂的原因,还是因为天气原因,尸体上没有蛆,尸体周围也没有。
常坤说现场没有人体腐烂的恶臭味道。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也从来没听说过。
真他妈诡异!
石玲整理了一份名单给我,很详细,包括陈家坞所有死去的,搬迁的,和现在还住在村里的所有村民。
草草翻一遍,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村子的名字叫陈家坞,可村子里真正姓陈的却凤毛麟角。
大部分村民都姓于。
一个“于”为大姓的村庄,名字却叫陈家坞。
为什么?
常坤和老苗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和死亡事件有什么关系。
至少他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常坤说可能是整体搬迁造成这种情况,比如原先陈姓的人搬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后来又有别的地方的人搬到这里来生活,饥荒时代的确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问他们现在留在村里的村民中哪个年纪最大。
常坤说是乔兰香,92岁。
我问:“能不能和她谈谈?她92岁,恐怕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很多事情。”
老苗想了想,摇头,说:“恐怕不能。”
☆、失踪,失踪。失踪!
老苗说不能,我的第一反应是乔兰香年纪太大,可能身体状况不好。
可是他说:“她不出门,也不开口说话。我们来村里这么多天,前前后后只见过她一次,不管问什么她都不开口。”
“是哑吧?”
“不是。但就是不开口。什么都不说。村里人说她不管跟谁都不说话,不是特地针对警~察的。”
“什么原因?”
“不知道,她的情况有点特殊,怎么说呢,还有点吓人。”
“怎么回事?”
“村里人说,三年前乔兰香生了一场大病,眼看着只剩半口气马上就要死了,可是突然又复活了,变成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没病没灾,好好活到现在。”
我差点笑出来,因为老苗用了“复活”这个词。
老苗说:“你别笑,就是这么回事,村里人都这么说,乔兰香的孙媳妇张红也这样说,张红是亲身经历过来的。三年前乔兰香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张红端屎端尿伺候的,乔兰香的妹妹偶尔过来照顾几天。后来真的是快要死了,于天光去看过,让他们准备后事,说最多就一两天时间了。他们备了棺木,寿衣都给乔兰香换上了,可那天半夜,躺在□□大半年不能动的乔兰香突然失了踪,找了三天没找到人,第四天早晨自己出现了,健健康康,一点生病的样子都没有。”
我觉得我是在听天方夜谭。
还有谁能找出比这个更不靠谱的事情来?
可老苗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没谁有开玩笑的心思。
老苗看了我半分钟,继续说下去:“那件事发生以后,人们背地里都管她叫‘鬼婆’,并且尽量避开他们家。都说她失踪的那三天,是到阴间去转了一圈。而乔兰香自己从那以后也闭门不出,不跟别人来往了。”
“你们都见过她?”
“见过。是去她家里见的。她不肯出门。”
“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就是一般老太太的样子,瘦得有点干瘪,头发灰白,牙齿差不多快掉光了。性格阴沉,好像对谁都怀有敌意的样子。”
“她和谁一起生活?”
“和孙媳妇张红一起住。十年前她儿媳妇因为不堪被丈夫打,喝农药自杀,之后儿子突然失踪。她一个人把孙子带大,娶亲,但孙子结婚后不到一个星期突然死亡。这是去年的事情。现在孙媳妇张红怀着身孕,掐算时间,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是她丈夫的,但村民都不这么认为……”
“等一下!”
老苗正在往下说,被我吓一跳,刹住舌头,看着我。
“你刚才说,乔兰香的儿子在十年前失踪了?”
“是的。村里人都这么说,但派出所里没找到卷宗,可能是没有报警,我们也问过乔兰香,她不说话。
失踪。
又是一个失踪的。
之前说李云丽的丈夫是失踪的。
现在,乔兰香的儿子也是失踪的。
刚才翻村民档案,好像还有一个谁的亲人也是失踪的。
我马上在桌上乱七八糟的材料堆里翻找名单,在名单里找刚才看到的那个有提到失踪的名单。
是石莲娟。
石连娟的资料上写着,她的丈夫在十三年前失踪。
这么几个相关人物里,就有三个是失踪的,这是什么状况?
我让常坤想办法查查,还有没有谁是失踪的。
丁平满头大汗回来,他重新查看了李云丽的房子,发现的确有人在他们给房子贴上封条拉起封锁带以后,还翻窗进去过,撬了几处墙壁夹缝,还拆了床板和灶洞,不知道是小偷,还是别的什么人。
除了是小偷以外,还能有别的解释吗?下了毒的胶囊早就已经被警~察发现并且作了化验,凶手已经完全没必要再冒险进去翻箱倒柜了。
只可能是小偷。
李云丽活着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村民肯定认为她有积蓄,所以去偷。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胆子是有够大的,这么多警~察驻扎在村里,每天晚上不定时巡村;还有一个能杀人于无形的凶手在暗中出没;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女鬼。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敢偷窃?
如果他不是实在被逼无奈迫不得已的话,我真的很服气。
局里送来指纹报告。
使李云丽致死那瓶胶囊上,有两个人的指纹。
不仅是有毒的胶囊上有,连同其他几颗胶囊,还有药瓶药盖上都有。
一个是于老棺。
还有一个是石莲娟。
最有可能最有机会往胶囊里掺毒的于天光的指纹没找到。
凶手肯定是于老棺或者石莲娟。
☆、白米兰的手也像冰一样
往胶囊中掺毒药是件很细致的活,像这些村民的情况,戴着手套根本干不了,凶手自己肯定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抱了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可以在李云丽死后马上销毁毒药,而且,村里这么多人莫名其妙地死亡,人们应该不会对一个孤身生活的李云丽的死产生什么特别怀疑的。
他几乎就要成功。
如果没有发现那瓶掺了毒的胶囊的话,李云丽的尸体早就在坟墓里腐烂,有再大的冤也诉不了。
可有人毁了他的计划。
有人在凶手毁灭证据之前,把那瓶掺有氢化钾的胶囊藏起,然后又在警~察重新堪查李云丽现场之前,把药放回李云丽的床头。
这个人是谁?
他是什么意思?
丁平把于老棺和石莲娟叫到办事处问话,问他们有没有碰过李云丽的药瓶。
两个人都低头想了一下。
两个人都点头说有。
两个人都属于沉默寡言的性格。
两个人都不怎么擅长应付这种突然事件,对警~察有惧怕,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于老棺说,李云丽没有亲人,孤苦伶仃的,身体又不好,他有时候顺路会过去帮她干点活,劈柴做饭,也扫过地修理过东西,也帮她倒水拿药什么的,所以药瓶上会有他的指纹。
而石莲娟说,她自己血压也有点高,知道李云丽长期服用降压药,就过去问问她药效好不好,价钱贵不贵,李云丽把药拿给她看,她倒出来看过,还问李云丽讨了两颗吃。
两个人的说法好像都很是那么回事。
可是我想不通,于老棺这么一个大男人,居然会给李云丽端水递药?
普通的邻居关系会这样做吗?
如果李云丽病到连药都不能自己拿的地步,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样做。
可李云丽从来没有病到那种地步过。
如果凶手一定在于老棺和石莲娟中间的话。
我猜是于老棺。
常坤把李云丽的案子单独交给丁平。
丁平很高兴,准备全力以赴,用最快的速度结案。
我们重新回到连环死亡事件中。
我提出要去见一见白米兰,因为上次他们说白米兰的手心冰凉,我瞬间就把她跟程莉莉联系到了一起。
常坤陪我一起去。
白米兰住的房子跟村里所有其他的房子都不同,地基整整高出村子路面三米,一道一米宽的石阶斜斜地往上通到白米兰家的院子。
就好像是一块平地上,搭出一个立方的台子,有人把房子,造在了这个巨大的台子上面。
前后左右都用院墙围起。
只有一条石阶能够通上去。
我想不通白米兰家里那个作主的人是脑子透逗成了什么样子,居然会把房子造在这么麻烦的一个土台上。或者是居然这么麻烦,凭空填出一块土台,就是为了把房子造在上面。
这村子里想不通的事情太多。
头疼。
白米兰28岁,打扮得干净利落,笑起来有酒窝,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
常坤介绍我们认识。
我跟她说你好。然后,伸出手去,要握她的手。
之前常坤一再嘱咐不能接触任何村民的肢体,但我不管,我要亲自感觉一下白米兰手的温度,跟程莉莉的手温作比较。
白米兰应该不习惯握手,看着我笑,很腼腆,把手在毛衣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给我握。
她的手冷得像冰。
冷得像冰。
跟程莉莉一样。
我产生一阵失重的晕眩感,看什么都有点模糊,看白米兰的脸也觉得模糊。
这不是好事情。
肯定不是。
有谁说过,任何人只要和陈家坞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是谁说的,我忘了。
好像是黎淑贞,又好像不是。
缓过神来以后,站在院子里跟白米兰说话,用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打听这个村里的事情,和她对村民的看法。
老苗从办事处的方向狂奔而来,站在下面路边仰着脖子喊常坤和我的名字,气喘得很紧,好像出了很大的事。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又有谁死掉了。
来不及跟白米兰说什么,转身往台阶下跑,蹭蹭蹭地跑。
老苗胀红着脸,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很艰难。
犹豫了好一会,他才说:“程莉莉出事了。”
我的心钝重地往下沉,一路下沉,整个人像瞬间掏空一样轻飘,嘴唇抖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常坤扶住我的肩膀,问老苗:“出了什么事?”
老苗说:“现在还说不清楚,局里打电话来说刚刚送去医院,可能……可能是没救了。”
我整个人瘫软在常坤怀里。
轰然作响的一阵耳鸣。
☆、任何一种接触都可能致命
常坤使劲扶住我,惊狂地问老苗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老苗说:“小骆和琪琪24小时跟踪程莉莉,一直都没什么问题,三天前她还在报社上班。从大前天早上开始一直呆在家里没出门,因为她老公也在家里,所以他们没多想。今天中午沈生民突然叫救护车把程莉莉送进了医院。”
“什么情况?程莉莉是什么情况?什么病?还是——什么情况?”
“烂……烂……烂掉了,小骆说,程莉莉的两只手,两只脚,还有小腹,都在烂,很吓人。”
常坤怔了一下,手一松,我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都站不起来。
白米兰从院子里跑下来,想过来扶我。
常坤马上伸手阻止。
白米兰很虚弱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常坤盯着白米兰的两只手,言语很淡:“没事。你回去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白米兰犹豫着转身走回去。
老苗跟常坤一起把我扶起,往办事处走。
我的全身都在抖。
有几次几乎又瘫软过去。
我和程莉莉同事三年。
三年。
别人再怎么不喜欢程莉莉,我再怎么排斥她的一些观点和做法,我们都做了三年最铁的搭档。
我刚进报社的时候,被办公室主任排挤,程莉莉给我出头,当着全办公室甚至主编的面跳着脚骂,说有本事就把我们两个一起开了,没本事你他妈的就乖乖闭上你那张臭嘴。程莉莉人脉很广,朋友圈非富即贵,报社那批人招惹不起。从那天开始,班公室主任真闭上了他那张臭嘴。
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那天所有的细节,她漂亮的身段和擦着荧光口红的嘴唇雪白整齐的牙齿和暴怒的神情。
可是现在,她在腐烂。
她会像之前陈家坞的那个人一样,一点一点,烂到死。
我受不了。
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的地方,停下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扶着石头站住。
仍旧全身发抖。
常坤和老苗着急地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咬着牙齿说:“快点找人,给白米兰做检查。如果可能的话,送进医院去观察。还有,要仔细她的手心,看看会不会长出水泡。程莉莉之前两只手的手心都长出水泡,她没注意。”
白米兰和程莉莉的共同点,都是双手冰冷。
如果这是腐烂的开始,那么就意味着,白米兰也逃不掉这个噩运,她会像之前腐烂而死的几个村民一样,也会跟程莉莉一样,全身腐烂而死。
我恍惚到完全想不起白米兰的样子。
还有头发。
还得叫人到白米兰家里好好找,看看有没有那种头发。
当时在程莉莉的衣服上发现头发,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不敢也不能往深里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