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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有些事情,真的不想不行。

石玲的包里也有头发。

石玲的包里也有头发!

怎么办?

石玲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老苗叫常坤照顾好我,自己跑去安排事情。

我扶着石头站了大概五六分钟,突然看见石玲正朝我们飞奔而来,满脸惊惶和无措。

她看看常坤,然后看看我,面色为难地说:“黎绪——”

我受不了这么慢的速度,吼了她一句:“什么事?!”

她说:“你妈妈来了,在办事处。”

我没想到黎淑贞能来得这么快。

我以为起码三天以后她才会发现我的疯狂。

忍不住惨笑一下。

我不了解她,原来不能等于她不了解我。

黎淑贞在办事处上演大闹天宫,掀桌椅,摔电话,兜头劈脸给了老苗一记耳光。

然后站在办事处门口的路中央叫骂,歇斯底里。

什么都骂,谁都骂,那些肮脏的词句子弹一下漫天乱飞。

很多人围着看热闹,村民,警~察,还那个生物学教授楼明江。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满脑子空白,没有想法,也没有应对的策略。

黎淑贞看着我走近,闭上嘴,用全身的力气打我一巴掌。

脸上火辣的疼,血从齿缝间流出,腥甜味道。

常坤扶了我一把,然后冲上前两步,挡在我跟黎淑贞之间,于是黎淑贞挥出的第二个耳光便落在常坤脸上,惊天动地。

“跟我回去!”她朝我吼。

我捂着挨了打的脸,从牙齿缝里蹦给她一个字:“不!”

黎淑贞气得几乎晕过去。

她跳着脚骂,什么脏词狠词都往外蹦,并且还想再给我两个耳光。

几个村民围拢来劝架,试图把黎淑贞拉开。但老苗和石玲立刻把他们拦开。

他们在保护黎淑贞。

不能让这个村里任何人碰到她。

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任何一种接触都可能致命。

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这一点,但所有人都坚定地持有这个判断。

☆、石玲会是第四种死亡?

黎淑贞完全是疯妇的样子,狼一样干嚎,像泼妇一样闹,说自己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说自己命薄,刚怀了孩子就被丈夫抛弃。说自己可怜,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不听她的话。

等等等等。

差不多闹了一个小时。

闹得我想马上死掉,一了百了。

常坤和老苗坚决让我跟黎淑贞一起下山。

我比她们更坚决。说:“除非我死了,你们把我抬下山,否则谁也没办法把我弄下山!”

黎淑贞听到这句话以后突然刹住哭闹,箭一样冲过来,将常坤推倒,扯住我的头发铺天盖地扇我耳光。

铺天盖地地扇。

扇到我以为,世界末日正在到来。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村民冲过来想给我们解围。

又有另外几个也箭步上前想拉开黎淑贞。

我反身护住黎淑贞。

不能让这村里任何人碰到她。

绝对不能。

最后常坤安排石玲送黎淑贞下山。

这是最好的一个机会,把黎淑贞送走,也把石玲送走。

之前无论常坤用什么样的方式逼石玲,她都不肯下山。这次是我求她,求她帮帮我。

她才终于扶着黎淑贞出村,坐警车离开。

一起坐警车离开的还有白米兰。

她得去医院,接受全面体检和观察,得弄清楚双手冰凉和离奇死亡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必然关系。

我们回办事处,坐下,常坤用手擦我嘴角的血,小心翼翼,很心疼的样子。

这是我认真爱过也认真爱过我的男人,有时候相信我们仍旧相爱。

可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单单相信二字就可以。

也不是自己认为就可以。

老苗递热毛巾给我。

付宇新把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一一劝散。

常坤把摔在地上的电话接好,打电话到局里安排,只要石玲一到,立刻送医院做全面体检,并且隔离观察。

我坐着,看卷宗,翻材料,转移注意力,忘掉黎淑贞!

从所有死亡记录看,除李云丽一宗外,其他都已经能清楚划分出三类情况:

一,猝死,从身体不适到死亡,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死状恐怖;

二,从身体不适到死亡,不超过一个星期,死前症状为:头晕,鼻塞,浑身乏力伴随轻度耳鸣,类似重感冒症状,之后便视力模糊,失明,失聪,直至最后死亡;

三,腐烂,从身体不适到死亡不超过十五天,最初症状可能是双手冰冷,但目前还不能非常确定。

程莉莉是4月1日进陈家坞,当天晚上在她衣服上发现头发,两天后手心起水泡。

石玲的头发是4月6日发现的,没有发生猝死,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双手温度也正常。

这意味着,石玲可能不会有事。

也可能意味着,石玲会是第四种死亡方式。

闭上眼睛想。

一身冷汗。

常坤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说宽心的话。可他自己的心都宽不下来,还怎么能宽下别人的心。

程莉莉正在腐烂;石玲陷在无法预知的危险境地里;黎绪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闹。一连串的事情,都是噩梦。

整个噩梦一样的生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仔细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

很仔细去回忆。

我问常坤,黎淑贞在撒泼打闹的时候,是不是有村民想上前劝阻的。

常坤说是的。

我问:“哪几个人?哪几个人想上前劝阻黎淑贞的?”

常坤摇头。

场面太混乱,常坤的注意力在我和黎淑贞之间。他的确保护住黎淑贞不让任何一个村民碰到身体,那是下意识的反应,无暇顾及到对象。

老苗也不知道。

付宇新知道。

他突然开口报出一串名字:戴明明,于国栋,于天光,于巧巧,陈乔斌,于苏州。

付宇新一直都在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表情凝重地看所有发生的事情,不插手,不发表意见。

但不意味着他没有想法。

越是沉静的人,越是缜密。

我把他说的那几个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问他:“后来,黎淑贞又冲上来打我的时候,旁边又有几个人试图冲过来,是哪几个?”

“陈乔斌、于天光和于国栋。”

陈乔斌、于天光,和于国栋?

是这三个。

当时他们离我最近。黎淑贞突然冲上来连扇我耳光的时候,陈乔斌先过来想拉架,之后是于天光,再然后是于国栋。但他们都被常坤和石玲挡住了,没有碰到我们。

戴明明。于国栋。于天光。于巧巧。陈乔斌。于苏州。

他们是纯粹出于好心想拉开黎淑贞?

还是有别的企图?

会不会像对田明和程莉莉做的那样,使他们在全然无知觉的情况下,走向死亡?

都有可能。

什么都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们为什么那么吃惊?

有些事情还得认真去想,但茫无头绪。

茫无头绪。

付宇新还是坐在我斜对位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隔着有点凉意的空气,冷眼旁边的姿态。

我问他刚才黎淑贞在闹事的时候,围观的村民里有没有谁的表情不自然,或者有没有谁有过奇怪的举动。

他说:“没什么奇怪的举动。但有两个人的表情不太自然。”

“哪两个?”

“戴明明和于天光。”

“当时他们是什么样的表情?”

“看上去很吃惊。我只是说他们的吃惊表情和别人的表情相比较起来稍微有严重一点罢了,不能说明他们有吃惊的表情就不正常。你妈突然跑到这里来闹,我也很吃惊。”

戴明明。于天光。

戴明明。于天光。

是什么让他们脸上有比别人严重的吃惊表情?

某个人?

某件事?

某个细节?

或者是,他们看见了什么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都十分有可能。

我低头乱想的时候,付宇新突然站起身,两着撑在桌子上,把上身往我面前凑过来,凑得很近,说:“戴明明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警~察脸上看,看见我正盯着她看的时候,把目光避开了。”

这又意味着什么?

戴明明?

我只看到过照片,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个人。

我很认真地盯着付宇新看,他离我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气味。

他突然笑了一下,走开去。

何志秦里打来电话,说程莉莉的状况很不乐观,基本已经没有希望。

何志秦是陈家坞连环命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局里坐镇指挥。

他说:“程莉莉的皮肉正在迅速腐烂,内脏器官完好,意识清晰,甚至血管运作都很正常。局里已经向各省中西医界专家,包括生物学界专家寻请帮助,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以阻止腐烂的办法,即使在完全真空的环境下都不能。”

常坤问他:“她现在能不能说话?”

“能。但已经疼到基本上没办法说话的地步了。脸部肌肉也在腐烂,止疼针和镇静剂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常坤看着我。

他知道我很难受。

可再难受有什么办法?放声大哭?还是马上跑回城里去看她?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对她更好。

真的不知道。

我从常坤手里接过听筒,问何志秦:“现在程度怎么样?腐烂程度。”

“四肢和腹部全面溃烂,脸部刚刚开始。医院想了所有办法,但实在阻止不了。很恐怖。真的很恐怖。”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昨天才送医院吗?”

“是的。速度惊人。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有一个医生当场晕厥。不过昨天送进医院的时候,四肢也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怎么会这样?!”

“我们已经拘押沈生民。他承认之前那些窃听器,鬼影什么的,都是他串通物业公司一个职员做的。4月1日晚上物业公司那个职员从窃听器里听到你们在谈论陈家坞的事情,偷偷潜到别墅外面,目的是确定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女人。之后他便用内部网络弄了可视电话里的那个鬼影。电话是沈生民从浙江打的。他说这样做是让程莉莉认定家里闹鬼,他就可以找机会把房子卖掉,再找机会把钱转走,然后和程莉莉离婚。但计划失败,他们大吵一架,闹离婚。之后程莉莉便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手脚都长水泡并且开始腐烂,沈生民和她是分房睡的,开始的时候并没发现,后来发现,他懒得管她。直到发现实在不能不管了,才打120。”

“能不能排除沈生民谋杀的可能性?”

“还不能。但根据我们的判断,和对陈家坞所有死亡案例的分析,程莉莉现在的情况,应该跟沈生民没关系。”

“就是说,是和陈家坞有关?”

“是的。”

“可凶手为什么会对程莉莉下手?动机在哪里?有那么多记者和警~察都在陈家坞出入过,为什么会选田明和程莉莉下手?”

“应该是偶然。我们刚刚开过会,觉得生物毒的可能性非常大,这就意味着田明和程莉莉可能不小心从某处沾染到毒素,或者被什么有毒的虫子叮咬过,才导致现在这个结果。”

“那头发呢?头发怎么解释?也是不小心粘到的?同时不小心粘到一根总是在命案现场出现的头发和致命毒素的可能性有多大?”

电话那端沉默很久,答:“微乎其微。”

☆、程莉莉死得惨不忍睹

何志秦沉默了一会后说:“但田明的死亡现场并没有发现头发。”

“没有发现不意味着不存在。肯定不是偶然。肯定有什么前因后果没有被我们注意到。肯定有动机在。老何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找4月1日跟程莉莉一起到陈家坞采访的人问话,把他们在陈家坞整个行程都问出来,包括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到哪几个村民的家里,谈论过些什么。都问下来。”

“没问题。我马上去办。有消息打电话给你们。”

我回二楼看材料。

层层叠叠的材料。

如果说死亡方式有规律可依,那么,其他方面就应该也有可遵循并且可能是被严格遵循的规律,比如杀人动机。

这就是模式。

美国电影《七宗罪》的杀人模式。

死亡方式可以归纳成三类,也应该意味着,杀人动机也有三类。

哪三类?

我把卷宗按死亡方式分别排列,对比分析。从每个死者的家庭背景,性格脾气和职业擅长等等方面入手。

老苗向村民们询问过他们对近十几二十起死亡案件中受害者的了解程度和看法,做过一份详细的记录。

我参照记录,一个一个地排。

常坤知道我在干什么。

付宇新也知道。

我们同时在做,不说话,埋头找。

付宇新和我同时发现问题所在。

的确,有四宗猝死案件中的死者,生前都有一个共同点:脾气暴戾,口啤和人缘极差。

这也是电视台那个实习记者田明的特点,女主持人说田明进电视台仰靠裙带关系,从不服从调配,脾气和人缘都差。并且,他在陈家坞采访的时候,动手打过于菁菁。

那一巴掌是田明的催命符。

可凶手到底用什么样的办法要了田明的命?

如果真是下毒,凶手仅有的机会就是田明在村里的那几个小时中,他把毒下在什么地方能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程莉莉。

又是什么导致她的死亡?

凶手又是把毒下在什么地方?

程莉莉和田明一样,脾气暴戾,口啤人缘极差,而且会使用暴力。可是为什么她的死亡方式和田明的不一样?

这不符合模式。

程莉莉衣服上发现那根带着隐喻意味的长头发,可是田明身上没有。是他在下山回家的路上弄丢了?还是根本就没有?

如果是弄丢了,还能理解。

如果是根本没有,就又不符合模式。

而且,白米兰的情况也有出入。

如果说双手冰冷就是腐烂死亡的前兆的话,为什么程莉莉在第三天手心里就长出水泡,而白米兰到今天都没有水泡?

医务人员是在很多天前就发现白米兰双手冰冷的情况。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说根本没有什么规律?

可是另外两类死亡情状,却又完全遵守规律。

不合逻辑!

突然走神。

因为想起程莉莉。

她已经在死亡边缘,恐怕云集全世界的专家都不能救得了她的命。古往今来最残酷的刑罚也残酷不过程莉莉现在所受的苦。意识清醒,有疼痛知觉。

真正的生不如死。

付宇新在另外一类死亡卷宗里寻找可能的线索。

他说既然猝死的死者生前都有共同特点,那么另外两类也肯定有。

他认定这是一起有严格模式的连环杀人事件,凶手掌握某种至今不为我们所知的可怕毒药。

电话响,老苗接起,只说了两个字便把听筒递给我。

是石玲。

石玲在电话那端哭,泣不成声。

我找不到可以安慰的话,因为自己也想哭。

石玲问我她是不是会死。

我说不会,肯定不会。

可谁知道会不会。

“你告诉我,黎绪,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把我隔离?”她有点抓狂地问。

我没把头发的事情告诉石玲。

如果换成是我,也绝对不会想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现那种诡异的东西。

她沉默很久。

然后很绝望地问:“黎绪,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

“在医院。隔离楼。离程莉莉的病房只隔了一层楼。我知道她快要死了。”

然后啪一声,电话挂断。

15号上午九点十一分,程莉莉死亡。

何志秦用“惨不忍睹”四个字形容整个过程。

他说到最后几个小时,根本没人敢靠近程莉莉。

沈生民已经被释放,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谋杀,或者有谋杀企图。他们让沈生民见了程莉莉最后一面,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尽管警~察和医生都试图说服他不要这么做。

从隔离室出来以后他在医院厕所里吐了整整一个小时。

☆、录音里的女鬼哭声

何志秦按我说的,已经找报社里面当天跟程莉莉一起进陈家坞采访的两个工作人员谈过话,实际上只有摄影师小张跟程莉莉一起进村采访,司机老王从头到尾都只是把车子停在村口等。

小张说他们没有吃村里的食物,没喝村里的水,他说他们采访的当天甚至根本没有吃东西;没有和村民有过肢体接触,也几乎没有碰村里的什么东西;从头到尾他们都在一起,没有谁单独行动过。

下山以后一起被送进医院进行常规体检和严格消毒。

他们前后采访过六个村民,进过四户人家。

四户人家分别是梁玉米、于国栋、于伟和陈乔斌,其中戴明明和于伟住在同一栋房子,另外还在路边采访了于巧巧。

本来他们计划采访全村村民,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说有人死亡,便奔向于成林死亡现场,之后便被警~察统一安排下山,于成林死当时他们在于伟家里。

另外他们也试图采访于天光,因为于天光说这一系列死亡都是因为疾病,他说好几个人死前都身体不舒服找他看过病配过药。

但是于天光拒绝采访。

小张说,后来仔细想想,于国栋那天说的话,好像有意在引导他们怀疑于天光是杀人凶手。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纰漏。

没什么可以让凶手置程莉莉于死地的环节。

我让何志秦再找小张,让他再仔细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发了她后来的灾难。

比如田明给于菁菁的那一记耳光。

老苗重新开始走访村民,向他们了解B类死者生前的脾性特点,想从中找出这一类死亡者的共同点。他用了录音笔。回来以后在办室处把每个人的谈话都放给我们听,看看能不能听出更多线索。

有一段录音里夹杂恍惚飘渺的哭声。

一个女人的哭声,悲凉凄惨。

老苗吓一大跳,很吃惊地看着录音笔。

显然录音当时,他没有听到哭声。

回放,暂停。暂停,再回放。

哭声大约持续二十秒左右。

有哭声的这段录音是在于伟家问话的时候录下的,于伟的房子在冷水潭那边,离槐树林不远,离鬼婆乔兰香的家也不远。

付宇新又按回放,并且计时。

二十四秒。

录音继续往前,差不多三分钟后,哭声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微弱,但仍是模糊可辨。

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一会的时间里,说不出话。

因为都想起好几个村民所说的那个“鬼哭”声。

村里现在一共7个女人,乔兰香,张红,戴明明,石莲娟,于巧巧,白米兰和梁玉米,还有九岁的于菁菁。

白米兰已经被送进医院隔离。

那个哭声不是小孩的声音。

也不像是石莲娟的声音,因为石莲娟的声音有点偏中性,而那个哭声是很婉软的女声。

也不像是于巧巧。

更不可能是戴明明。这段录音谈话是在于伟家里进行的,戴明明是于伟的表姐,住在同一幢房子里,谈话的时候,戴明明在场。

那剩下的就是乔兰香,张红,还有梁玉米。

到底谁在哭?

哭什么?

寒毛林立的哭声,和命案有没有关系?

常坤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不管有没有关系,都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他们分头行动,去问几个女人昨天晚上八点前后做了些什么。

付宇新没有听从常坤的安排,他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常坤依了他。

我我想不明白付宇新怎么能够完全没有组织观念,能够完全不听命令。

我也想不明白常坤为什么对付宇新这般纵容。

老苗说这是常坤的风格,以德服人。

付宇新所说的更重要的事情,仍旧是坐在二楼听录音,对比B类和C类死亡材料。

他们分头行动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槐树林。

春天里刚刚长成的槐树叶子,鲜嫩的绿。阳光穿透枝叶空隙,在地上画出斑驳图案。

树下杂草丛生。

一条狭窄黄泥路蜿蜒穿过槐树林通往冷水潭方向。

冷水潭是个天然水泊,清澈见底,潭底铺满小石,潭水冷彻入骨。

冷水潭南面是乔兰香和张红的家,北面一点是于林新的家。

只有七棵槐树,但林子显得很大,空旷寂静,偶尔有鸟从这棵树的枝间飞窜到另一棵树的之间。

两座荒弃了的墓碑埋在林子中央,几乎被荒草掩盖。

我蹲下身研究着墓碑上的字,时光和雨打风吹的侵蚀,根本看不清楚墓碑上刻过些什么字。

有脚步声。

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越来越近。

我从靴帮上抽出匕首,惊跳而起,回转身把匕首对准来人的方向。

☆、表情里一刹那的僵硬

走过来的人是楼明江。

那个每天我们住同一栋楼,却只有在吃饭时间才能见到人的生物学家。

楼明江被我迅捷的反应和手里白亮的匕首吓到,往后退两步,笑了。

“是我。”他说。

我也朝他笑,放下匕首,但仍旧捏在手里。

这个村子已经空得像鬼村,如果在这里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能够恰好听见。

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包括信任。

更何况,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起,我就没有信任过他。

楼明江在两块墓碑前蹲下来,问我:“你在研究这个?”

“随便看看。”

“前几天我也看过。”他说着,用手指着墓碑上面的一个字,“你看,这是个‘陈’字。还有,”他把手指往下划,停在右下角,“这是个‘年’字。其他的字肯定是辨不出来了。不过能辨出这两个也不错,至少证明这两块东西的确是墓碑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也研究墓碑?”我问他。

“不。顺便的事。我研究这村里的植物。”

“植物?”

“对。你肯定知道,□□基本已经相信,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人都是死于一种目前还不被我们所知的生物毒。这就是我的工作。”

“有进展。”

“目前来说还没有。”

“生物毒是怎么样一个概念?”

“这是一个通俗的统称,就是植物和动物体内的毒。就像蛇毒。当然我们业内肯定不管这个叫做生物毒。一般这种毒都是大自然赋予的,或者说是,上帝赋予的。目前有很多种毒已经能够被医学辨识解析,但相对于大自然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

“你的意思是,这村里有什么动物,或者植物,带有某种至今不为你们所知的毒,而村里的某个人发现并且利用了这一点?”

“我只相信前半部分。至于你说的后半部分,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那你对这些死亡事件有什么想法?”

“对死亡事件我肯定没什么想法,但对死因有想法是我的工作。我看过验尸报告,上山之前也接触过几具尸体。很明显,他们死于三种不同的毒素,一种直接破坏大脑神经,造成短时间内死亡;另一种破坏的是呼吸系统、心脏供氧,和视觉神经,破坏速度缓慢,所以死亡也相对较慢,大约一周左右;第三种毒素破坏的是肌肉组织。昨天我和山下的同事通过电话,今天早上死掉的那个记者就是这种情况,这种毒素从体内渗到体外,只破坏肌肉和软组织,而死者的心脏、肝脏和肺等器官都完好无损,这就是为什么她全身腐烂还能活好几天的原因。”

三类死亡。

三种毒素。

就算他妈的这村里某个村民真的有这三种毒素,问题是,他从哪里弄来的?又放在什么地方?是液体固体还是气体?通过什么方式给被害目标下毒?有没有可能误杀别人?

一个只是可能性的答案,却引发更多的谜团。

我问楼明江在村里这么些日子,除了研究植物以外,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庄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的地方?”他笑着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天真的孩子气。

我说:“是的。不寻常的地方。我们只顾盯着村民,几乎没有注意别的事情。你不关注案件本身,也许能发现一些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

楼明江的表情意味深长。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有风从林子里刮过,枝叶摇颤出毛骨悚然的声音。

楼明江说:“你难道没觉得,这林子就很古怪吗?”

原本就觉得恐怖,被他一说,更是寒毛直竖,青天白日的,浮出一层冷汗。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明江唇角有鬼魅般悬浮的笑意,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他用手指一棵一棵数槐树,从左到右,七棵。他说这七棵槐树所间隔的距离经过某种神秘工式的严密计算而成。

“这意味着什么?”

“这叫七星阵法。是道家用来压制厉鬼的一种阵法。据说用这样的陈法排列种植槐树——必须得是槐树——就能打通一道秘门,通往阴间,制住冤魂。”

“你还懂这个?”

“不懂。当时是好奇,觉得七棵树的排列古怪,就翻了翻书,才发现古书上有记载这种降制厉鬼的阵法。看这几棵树的样子,也着实有些年头了,恐怕是哪个朝代的道人排阵种下的。”

“哦?还有这么有趣的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楼明江的表情里有一刹那的僵硬。

仅仅是一刹那。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楼明江的表情只不自然了一刹那,马上又笑起来,说:“谁知道弄哪去了。可能没带在身上,我一会回房间找找,找到的话就借你看。就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笑。

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在隐瞒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他说的没错,这片林子的确蹊跷诡异,这是我第一次进林子就有的感觉。但没深想是什么造成这种阴森的感觉。

现在看来,的确是排列方式的问题。

几何里面好像的确有类似这种的说法,比如什么样的一个排列方式,能给人的心理带来压迫感。

楼明江肯定研究过这个所谓的七星阵法,也肯定如他所说的,看过古书上的记载。

可常坤说得很清楚,楼明江是和他们一起上山的,之前他们根本连面都没有见过,上山之后就一直住了下来,没有离开过。

如果真如常坤所说,这是楼明江第一次进陈家坞,他怎么可能会有预见性地带一本讲道家阵法的书来研究这片槐树林?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早就进过陈家坞,而且是在某个深夜,瞒着所有警~察偷偷进的村。他在村里发现这片树林,觉得排法诡异,所以回去找古书研究。

出租车司机形容的那个男人,就是楼明江无疑。

他想干什么?

真的是为研究植物?

为帮助警~察破陈家坞连环命案?

没那么简单!

楼明江不再跟我说槐树和阵法的事情,重新给我讲关于生物界一些奇妙到让人匪夷所思的毒,都是书上记载而后世未能亲身经历来证明的。比如古印度人曾种植一种可以食用的草,巨毒无比,毒性能在人体内隐藏近二十年,长期服用这种草的人也会变得巨毒无比,但这种毒经过特殊的人体处理就可以医治很多种疾病,包括后来席卷多处的黑死病。所以古印度人专门挑选一些人喂食这种草,然后取他们的血液来医治某些特殊的病。这种人被称作药人;还比如热带雨林深处曾有一种树,汁液可以杀人于无形,没有任何救治的办法,但对鸟类却无任何伤害。等等等等。

我问他:“那你认为,陈家坞能有什么样的神奇植物,可以造成这么多起不明不白的死亡案件?”

“现在实在说不上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

“如果确实存在某种植物,有巨毒,而有人发现并且利用这点,他要怎么样才能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人下毒?”

“毒素都是可以提炼的。”

“提炼成什么样?”

“这就说不好了,可能是液体,也可能是固体,晶体,半液体。可能有色有味,也可能无色无味。可能水溶或者药溶,也可能不易溶解。”

“我们好歹也算共事一场,能不能说说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的看法就是,不管是什么毒,至少目前看来应该是非常容易溶解的一种东西。也就是说用水或者消毒液就能清除干净。不然的话,首先下毒的人自己就必须非常小心,就算非常小心也不一定敢用。再者,如果不易溶解消除的话,恐怕死亡人数就不止现在这些了。”

这是我所想到的。

不一定完全对,但至少非常可能。

楼明江抬头看天,仍旧是浮着那层鬼魅样的笑,然后看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些幸余的村民当中,真的有一个凶手存在。

“我信。”

“可是有人说是闹鬼。村里有人这样说。山下也有很多人这样说。你难道就不相信是鬼魂所致?”

“也信。”

楼明江朗声大笑,说:“你是个非常有趣的女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从来没有。

很多人说我漂亮。

还有很多人说我聪明。

从来没有人觉得我有趣。

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趣过。

楼明江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忙,往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我往冷水潭的方向走。

我想见见传说中的鬼婆,那个在三年前濒临死亡却又突然复活的乔兰香。

所有人都说自从她复活就再也没有听她开口说过一个字,也再没见她走出过家门一步。

我想看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是什么样的。

更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一个人能在死而复生之后完全改变性格。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的性格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像乔兰香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据说她从前是个泼辣、凶狠、爱占小便宜、爱惹事生非、闹起事情来混不讲理的老太太,可是后来,也就是说从她复活那天开始,却彻底变了,变得阴沉,小心,不再开口说话,也没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对孙媳妇打打骂骂。

不仅如此,连抽了几十年的烟,也突然间,就不抽了。

恐怕再厉害的医生,再牛逼的心理学家,也解释不了这样的翻天覆地。

☆、二十二具棺材!

出槐树林再往前二十来米,是一栋古旧的老宅,这里的人都管它叫陈家祠堂。据村民说,已经空置了大概七十多年,因为传说闹鬼,从来没人敢进去看一下。

陈家祠堂。

前几次经过陈家祠堂的时候,门上都挂着老式铜锁,风霜侵蚀,布满铜锈。

现在,那把锁还挂着,但是被撬断了,斜挂在右边锁扣上。

陈家祠堂被锁了几十年的门,打开着一条缝。

风过树林,呜咽的声音,阳光在泥地上泛出昏黄颜色。

祠堂里面,有声音传出。

“咚”的一声,钝重,沉闷,某件份量很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把匕首拿在手里,靠进大门。

从门缝只能看见院落里疯狂恣肆的杂草,和老屋的一角,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又是钝重的一声。

不管怎么样,不能硬闯。

我只有一个人,一把匕首,两腿三脚猫的女子防身术。

而里面到底有几个人,是不是有武器,什么情况,一概不清楚。

应该找人回办事处报信,喊两个帮手。

或者随便有过路的谁帮着壮胆也行。

可这该死的祠堂,和办事处隔着一片槐树林,和前面冷水潭边最近的于伟家也还有些距离。完全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孤立境地。

里面又有声音。

笨重木头的撞击声;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移的声音;两只黑颜色的鸟从院落的草丛里惊飞而起,呼啦啦扇翅膀的声音。

两分钟。

五分钟。

我感觉汗从头发间岑岑渗出,大颗大颗滑下来。

肯定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也不能跑开去找人。

唯一的出路是闯进去,不管将面对什么,都得闯进去!

心跳得厉害,每一下都跳得脑袋发疼。两年前帮常坤追踪一个杀人分尸的凶手也是这样,一意孤行,追进一条死胡同,凶手被逼得狗急跳墙,拿了刀就往我冲过来,亏得老苗突然出现朝凶手的腿开了一枪。

谁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不然呢?不然还能怎么样?

站在这里等他出来?守株待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里面的人从院子后面翻墙出去,不是白放他跑了?

不去多想,慢慢推开院门。

常年紧闭的木头门沉缓而开,发出恐怖的吱嘎声,把我自己都吓一大跳。

开门声惊动里面的人。

老屋的两扇大门原先有一扇是敞开着的,突然间砰一声被关上,然后是狂乱的脚步声,踢到什么东西时候发出的一声压抑的呻吟声。

院子里杂草没膝,没有路。我一口气冲到房子前面,深呼吸,踢开大门。

满院的阳光哗一下铺进屋子里面。

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有几秒钟时间里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到处都是灰尘。

阳光里面狂飞乱舞的灰尘。

这是一座祠堂。

祠堂。

旅游的时候看过很多遗留下来的祠堂,从来没有一座是这样的。

堂屋很大,正中的墙上挂着的画已经年久剥蚀,只剩一片昏黄糊涂的颜色。

堂屋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朱漆棺材,覆着厚厚灰尘的棺材,一口,一口,一口排列,从东一直排到西。

堂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牌位,和黑白遗象。

遗像。

每张遗像上的面孔都不笑,不怒,不喜,不悲,睁着双眼。

我承认,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棺材。牌位。遗像。和刚才从这里面传出的钝重的声音。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我从来没碰到过现在的场面。

麻雀在草丛里飞窜,惊跳的声音。

后院也有声音,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马上退出房子,从左边绕到后院。

没有人。

从杂草被踩压的痕迹,可以判断刚刚有人从祠堂西面窗户那里跳出,从后院爬墙出去了。

祠堂西面的木窗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半虚掩状态,有两处新鲜断痕。

显然,是有人从院子正门进入,在祠堂里翻找什么东西,突然被我打断,没办法从原路退回,只好翻窗爬墙。

是谁?

在找什么东西?

里面那些棺材牌位和遗像,又是什么情况?

我一步一步移回祠堂正门,直面那些骇人的物件。

二十二具棺材,分三排摆放,每具棺材下面都用两条长凳架空,大概是为了避潮。

二十二帧遗像,有男也有女,有年长也有年少,有坦露在阳光里的,还有隐匿在阴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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