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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二十二张牌位,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这些棺材里躺的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不下葬,全都排列在这里?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得看看牌位上写的都是什么名字。

深呼吸,壮着胆子,迈进门槛。

往里迈一步。

再迈一步。

有风穿堂而过,裹挟出漫天尘埃。

后面一声沉重的“吱嘎声”,是院门开了。

有人奔进院子,直冲而来。

☆、二十二具棺材都是空的

是常坤。

常坤来了。

我猜这时候我最想看见的就是常坤。

好虚弱!

常坤飞奔着穿院而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疯了?!”他朝我吼。

“怎么了?”

“怎么了?警告过你多少次,不准一个人行动!我说的话你到底有几句能听进耳朵?!”

“我没事。”

“幸亏你没事!”他说。

常坤脸色很难看,生气,焦急,担忧,和心疼。

他抓着我的手,用力看着我的眼睛。

欲语还休。

欲语还休。

我让常坤看祠堂的里面,那些棺木和牌位,诡气森冷的遗像。

常坤怔在那里。

他说他从来不知道这里面是这样的。

他说那些村民也没提起过。村民都只说是一座几十年前留下来的老祠堂。因为一直流传言闹鬼,所以锁了几十年从来没人进去过。包括文~革那么大的动~荡时期都没有遭到破坏。

“传说这里闹鬼?”

“闲话听来的。有几个村民是这么说。但你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多少都有那么点迷信,又说这里见鬼,又说那里见鬼。我们总不能把心思放在这种虚无飘渺的地方。”

“可是那张照片上,确实有那么一个鬼影。确实有。”

“是的。”

“你们也没想过要查一查这祠堂?”

他沉思着,说:“没想过。这村子里这样的老宅子有十几处。都空废着。也总能听到一些七七八八的闹鬼传闻。我们没放在心上,恐怕……恐怕是失误了。”

常坤默数棺材和牌位遗像的数量,打量整个房子的情况。的确是很久没有人进入过的样子,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墙上,棺材上,地上,梁上,到处都是。

有两具棺材盖上有几个清晰可辨的手掌印。

常坤盯着看,然后问我:“你动过?”

“没有。那不是我弄的。刚才从门口经过,看见院门上的锁拧开了,里面又有声音,就跟进来看。可那人从西边那扇窗户跳出去翻墙跑了。”

“有没有看清楚是谁?”

“没。没看到人。但肯定是个男人。”

“肯定?”

“肯定。我踢门的时候,那人往窗户那边跑,大概撞到棺材上了,疼得叫了一声。是男人的声音。”

“没听出来是谁?”

“没有。听不出来。”

常坤拧着眉毛思索,突然一步跨进门槛,再跨一步,便靠近了其中的一具棺材。

他伸了伸手,大概是想开棺看看,可在触碰到棺材板的时候,又撤回手。

“不能太莽撞,”他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回去叫人,先封锁,再细查。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我转身准备往外走,常坤在后面说:“把匕首拿好,有什么情况就喊,十二分小心,知道吗?”

我回眸,笑。

我想分辨清楚他言真意切的关心是出于同情和遗憾,还是出于一场仍有可能继续的爱情。

我愿意是后者。

可如果是后者,我真的就能再次跟他谈恋爱,并且嫁给他吗?

有一瞬间我觉得是这样,很确定。

另外的一个刹那又觉得,这个男人已经离我很远了,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只能看,触不到。

谁知道这世界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

也没时间去弄懂。

刚刚踏出院门,就感觉祠堂后面有谁在窥视。

真的有人。

并且对方已经察觉我发现了他,绕着墙根往后面跑。

看不见人,但能听见笃定飞快的脚步声。

我大声喊常坤的名字,然后绕过墙角去追。

祠堂后面有十来幢房子,因为村民搬走,全都空置着,有几幢房子的大门甚至都敞开着。

很多条纵横交错的小路,弄堂,宽的窄的,拐七拐八。

我和常坤一起曲里拐弯追了十来分钟,没追到,也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或者东西。

站在一片老房子中央喘气,越喘越恨,这鬼村,事情这么多,警~察这么少,干什么都他妈的不顺手。

然后常坤回祠堂院里守着,我回办事处通知其他人。

每次警~察有行动的时候,总会有好事的村民围观。

围观的村民里最积极最起劲的总是村长于国栋。无论怎么拒绝他提出帮忙的好意,都还跃跃欲试。几次说要帮忙。直到付宇新斩钉截铁叫他滚到一边去,他才终于讪讪地退到围观的村民里去。

付宇新叫他滚一边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出声音。

因为发现,有时候,蛮横的确是处理麻烦的好办法。

先封锁整栋祠堂,杜绝任何村民进入,包括祠堂四周,都不允许村民靠近。

然后戴手套,戴口罩,换衣服,每个入内的□□都全副严密保护。

常坤和付宇新一组,老苗和丁平一组,从中间往两边开始作业,开棺。

我严密注视整个祠堂。

他们开棺的时候小心翼翼,尽量把身体往旁边倾侧,避免棺木里有什么不能预见的危险。

从第一具棺,到第二十二具,全部掀盖。

空的。

都是空的。

没有尸体。

没有骨殖。

没有殉葬品。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二十二具空棺。

☆、七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二十二张牌位,二十二个名字,全部姓陈,从陈家祖辈到孙辈,男女老少二十二口人。

遗像是画的。年代久远。纸张泛黄。有几副因潮湿而模糊,几乎难以分辨面目。从运笔和几处细节可以看出是出自同一画匠的手。

一家二十二口?

灭门之灾?

但棺材却是空的。

最上面两张牌位底座下面有一个木匣,常坤打开,里面是陈家族谱。

用族谱对比牌位上的名字可以确定的确是灭门。

时间应该是七十多年前。

七十多年前是日本侵华时期。

以前看过县志,日本侵华战争没有涉指过这一带。

那么七十年前这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使得陈家一族惨遭灭门甚至尸骨无存?

没人知道。

常坤挨个向村民询问关于陈家祠堂里二十二具空棺的事情。

只有石莲娟说,以前隐约从老人辈嘴里听说过,好些年前,村子里闹鬼,陈家人一夜死光,陈家的仆役丫鬟长工短工全都逃散。

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但是关于闹鬼的事情,所有人都有听说,但说法不一,有说是十几年前闹过鬼,有说是更早的时候闹过,也有说是现在也是闹鬼。

等等等等。

而梁玉米一口咬定,就在半个多月前,她还亲眼见过鬼。

陈家族谱最后一页有两个用朱砂圈起并且涂抹的名字,很用力很仔细去分辨,勉强能看出前面一个名字是陈X紫X,后面一个名字是陈X佩。

打X的字实在辨不出来。

用珠砂圈起,并且涂沫?

如果事情可以用猜测来进行的话,这两个从陈家族谱中圈掉的人物,就是当年陈家的小妾,和她还在怀里吃奶的儿子。因了某种原因他们没能葬入祖坟,而是埋在了那片槐树林里。

槐树林里那两块墓碑,确有其主。

可为什么陈家二十二口人只有空棺,他们的尸首哪里去了?

七十多年前。

七十多年前?

现在村里年纪最大的就是鬼婆乔兰香,92岁,七十年前也已成人,就算是从外村嫁入陈家坞,也应该听说过一些陈家灭门的事情。

乔兰香。

所有人都说,自她复活以后,再没听见她嘴里说一个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口?

陈家七十年前的惨案,和现在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之间,会不会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这村子真他妈恐怖,从几十年前就已经诡异万分。

陈家坞。

一个叫陈家坞的地方,人数最多的姓氏却是于。

现在留守村里的村民中,只有陈乔斌一个人姓陈。

陈乔斌?

陈家斌会不会是当年陈家仅存的后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把七十年前的灭门惨案,跟现在的连环死亡事件联系到一起。

仅仅是有可能。

我没有很深接触过陈乔斌,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38岁,眼窝很深,穿戴干净整洁,头发也总是一丝不苟,待人接物礼数周到。据说以前当过老师,因为受学校领导排挤而回村务农。村民之间口啤很好。

之前常坤说,陈乔斌认为村里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是谋杀。他是唯一一个这样认为的村民。

我应该会会这个陈乔斌。

我们在一楼挨个询问村民关于祠堂的事情的时候,付宇新一直在楼上研究几种不同死亡方式中死者们的共同点。

我上楼的时候,他已经把C类死亡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边,正费尽心思研究B类死亡。

看来他已经找出C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了。

这样很好,可以交换互补。

我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C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把笔拿在手心里转,倾斜着嘴唇笑,慢慢点头。

我也斜着脸笑,很高兴的样子,是真正出于内心的高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一点感觉到这个男人是个势均力敌的对弈者,我喜欢这种简单而直接的感觉。

我说:“我已经找到B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但不知道C类的,要不,我们交换,信息共享?”

他仍旧是那样笑着,慢慢点头。

我把B类卷宗简单排列开,告诉他说:“从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材料,和昨天老苗采访的录音里看,B类死者的共同点都和钱有关,确切地说,都贪婪。”

付宇新若有所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听录音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回头翻了一下之前的材料,基本上能够确定这个是共同点。但不百分百保证。”

他笑,说:“如果贪婪是B类死亡准则的话,于国栋就应该死,所有村民都说他贪污省里发放的扶贫款和赈灾款。”

的确。

如果说B类准则是贪婪,那于国栋就最应该死。村中所有人都说他贪污,包括最不肯发言的于天光,在问他是否认为村长有贪污嫌疑的时候,也点了头。

可于国栋活得好好的。

☆、淫乱是C类死亡的准则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因贪婪而死于B类死亡的方式,于国栋却毫发无损?

付宇新仍旧在笑,说:“有三种可能:1、于国栋自己就是凶手;2、他迟早会死,只是时间问题;3、凶手使用的杀人方式,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就能致人于死命。”

我闭上眼睛,很仔细地想。

的确,这三种可能,都有可能。

我问付宇新C类死亡的准则是什么。

他把C类卷宗推到我面前,只吐出两个字:“淫乱。”

我吓了一大跳:“淫乱?”

“是的。算进程莉莉,我们所掌握的C类死亡一共四起,共同点都是性生活不检点,婚外恋,第三者,通奸,强奸,等等等等。我这也是根据村民们对死者生前生活的描述和评价作出的判断。只能说基本是这样,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可是程莉莉呢?程莉莉怎么回事?是,她是有两个情人。可这事情连我都才刚刚知道,凶手怎么可能会把她判入C类死刑?”

“刚刚你们出去的时候我接到何志秦打来的电话,他综合了所有人的笔录发现一个细节。4月1日那天有三拨记者在村里采访,一拨是电视台的,还有一拨是城市周刊的。都是媒体人,进进出出都认识。当天上午城市周刊的两个女记者跟电视台的那个主持人在村里碰到,打过招呼以后,闲聊了一会。”

他说了这么大一段,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他靠近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三个女人,站在村子中央聊起程莉莉,聊的内容,大致就是说她靠美色博出位,私生活靡烂,还养小白脸。我们都知道,程莉莉的人缘不好。但这些事情,说起来,也真的不是空穴来风。那三个女人聊天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发了一会怔。

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发白。

我问他:“你的意思是,凶手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然后,以此为审判标准,判了程莉莉C类死亡?”

“是。我是这个意思。”

如果C类死亡的准则真的是淫乱。

如果凶手恰巧听见了那几个记者的聊天内容。

那么,一切都布置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我瘫软在椅子里,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问付宇新:“她们是在什么地方聊这些狗屁的八褂事情?”

付宇新在平面分布图上指了一个位置:“这里。”

付宇新指出的那个位置,就是从办事处到白米兰家那条路上,差不多二分之一的地方,有一座褐色的突兀的岩石,很大,差不多一米半高,需要四五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

就是那天,我们从白米兰家出来,听到程莉莉出事的消息以后,往办事处赶的路上,我吃不消,走不动,扶着站了很久的这座岩石。

付宇新陪我一起走到那块岩石所在的地方。

他说:“那天上山的三拨记者不是同时抵达的,也不是集体行动的。他们在村里走动的时候,碰到一起,打招呼,聊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们如果知道是自己无意中的闲聊引起后面的事情的话,恐怕这一辈子心里都会有阴影。”

我沿着岩石走。

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北面,停住,看。走到东边,停住,看。想象当时三个女人在靠路边的这一侧聊天,而凶手恰巧从那边小路经过,听到,然后一直躲在石头北面听她们说话,直到她们走开,他也走开,走去找到她们嘴里说的那个叫程莉莉的记者,把她送进地狱。

我站着,看,使劲地看,拼命地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看。

我想从虚无的空气里,看见那个凶手的样子。

这村里的这些人,到底哪张脸,是凶手!

我觉得累,又有瘫软的感觉,扶着墙壁喘气。

付宇新想伸手扶我,伸到一半,缩回去,有点尴尬地问我要不要紧。

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扶我一把。

我需要他扶我一把。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们所总结出来的规律很可能是对的。

淫乱是C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腐烂。

贪婪是B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慢慢死掉。

暴戾是A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猝死。

那么石玲呢?

她的包里也发现那种像死神一样从来只在死亡现场出现的头发。

石玲在哪一类?

我认识她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即使一而再再而三的转校生涯都没能间断我们的友谊。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了解她。也不觉得她不了解我。

有时候甚至觉得,我们一体的。

她不可能存在淫乱。也不是贪婪。那么温柔清新的一个女子,更不可能有什么暴力伤害他人的情况存在。

石玲在三条准则之外。

她会没事。

或者,会出现第四条准则?

☆、那些死活不肯离村的原因

丁平查到李云丽在信用社的存款数额是三万八千元。

从2000年5份开始不定期存入,有时存入一千元,有时存入三千元,最高的一笔存入八千五百元。

只有存入记录,没有支取记录。

可见李云丽除了存款外,身上一直有足够用的现金。不仅仅是足够生活基本开支,相对其他村民来说,还有些挥霍的意思。

何志秦已经找到李云丽在外打工的一双子女,两个人都说只有在过年之前他们才会给李云丽寄钱,最多也都没有超过两千块。

李云丽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李云丽死后,她的存折又去了哪里?

结合胶囊上的指纹,丁平把目标锁定在于老棺身上。

于老棺56岁,木匠,是村里唯一一个会打造棺材的人。村民因此管他叫老棺。丧偶。无子。

于苏州是于老棺的徒弟,也兼儿子。十年前差点饿死冻死在路边,是于老棺领他回家,给他吃喝,养他长大,并且教给他木匠的本事。

老苗从侧面打听于老棺的收入情况,不算富裕,但也算不上穷困。年收入应该在一万多到两万之间。村民们都说,于苏州过日子节俭得近乎抠门,一锅腌菜吃半个月,一件衣服补了又补。都说他为人善良,待那个捡回来的儿子如同自己亲生一样,说他这般勤检肯定是存钱给于苏州娶亲。于苏州二十三岁,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

可是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娶亲和逃命,到底哪个更重要?

我们都知道,大部分经济条件稍微允许的村民,都已经想尽办法搬到山下去生活了,于老棺如果真心为于苏州好,怎么还会住在村里?

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于老棺或者于苏州两人中间有一个是连环命案的凶手,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不走;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的确没钱。

按他们的收入,和村民的描述,他们不可能连搬到镇上去的钱都没有。

他们的钱去哪儿了?

李云丽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使李云丽中毒致死的那瓶药里,有于老棺的指纹。

好像真的是很理所当然就能联系到一起去的两件事情。

丁平说他会跟紧这条线。

我坐着发呆,想于老棺的经济能力,然后想起,还有好几个人都是经济能力完全允许,自己却不肯搬到山外去住的。

哪几个人?

老苗马上整理出了名单:于国栋,戴明明,陈乔斌。

他说:“于老棺的情况不能确定,农村信用社里没有他的存款记录,也没有于苏州的存款记录。我们不能凭村民的说法就认定他们有搬家的经济能力。”

我问:“于天光呢?这条村就他一个医生,据说以前隔壁村的村民也都会来找他看头疼脑热的病,按说也不至于会太穷。”

“信用社里也没有他的存款记录。”

两个看上去应该有钱的人,却都没有钱。

怎么回事?

或者是他们真的没钱?

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我问老苗:“另外那三个,于国栋,戴明明,陈乔斌,他们三个是什么原因不走?”

“于国栋说他是村长,有什么事都要担着,还要帮着□□破案;戴明明是于伟的一个远房表姐,从小跟着父母在外面生活,嫁了人,也在城里买了房,之前一直都是在城里住的,但因为想离婚,怎么都离不成,逃到这里来投靠了于伟,她那个丈夫正满世界找她,她不想回城;陈乔斌不想去镇上,情况有点复杂,他想过去城里,又怕找不到工作难以生活,所以想等等再看。”

“陈乔斌为什么不想到镇上生活?”

“他之前,是六年前,在镇中学教书,据说是受同事排挤中伤,一怒之下辞职回了家。我们去查过,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当年离职的原因是他班里有个女学生怀了孕,有证人证明是陈乔斌做的,当时的校长为大事化小,安抚了那个女生,把他劝辞职。这事情在镇上闹得蛮大。我们当面问过陈乔斌,他脸色很难看,承认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坚决否认强奸。”

于国栋的理由很站不住脚,几天的接触了解,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根本不像是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人。

戴明明和陈乔斌不离开村的理由,乍听上去似乎很成立,但细推也不成立。难道自己的丈夫,或者一些六年前的往事,能比死亡更可怕?

这五个人,到底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想离开。

真的是像他们所说的那些原因不离开。

还是……

还有一个绝对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死。

至少有一个人绝对清楚这一点!

这是个很有意义的猜测,至少很大程度上缩减了排查范围。

☆、只要死人,他们就有钱赚

准备去于老棺家里看看情况。

老苗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于老棺家里的样子吓坏,他说于老棺是做棺材的,家里院里都是棺材板。

我笑起来,说之前陈家祠堂里二十多具棺材都没能把我吓到,还能怕于老棺家里几块棺材板?

然后我问他:“于老棺打一副棺材有多少收入?”

他说:“看情况,好的差的有区别,一般的包工包料是1000块一副,不包料是600块。”

“这么说,只要死人,于老棺和于苏州就有钱赚?”

“是可以这么说。我们也差点因为这个原因就锁定犯罪嫌疑人。但情况没那么简单,于成林死的当天于老棺在自己家院子里干活,有除他的徒弟于苏州之外的另一个人证;而且,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和山下来的记者有过任何接触,连记者的面都没见过,所以田明和程莉莉的死不可能跟他有关系。于老棺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我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做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将对方杀死的。”

“那么就是说,于老棺被排除在连环命案的犯罪嫌疑人之外?”

“是的。”

于老棺家里没人。

这是很少有的情况。

老苗说他们师徒两人很少会同时出门,特别是于老棺,除了警~察唤去问话,或者下地干活,几乎很少走出自家院子。

院门紧闭,但是没有锁。

我让老苗站在门口帮我把风,然后准备推门而入。

却被常坤一把拉住。

他厉声低喝:“你这样不合规矩!”

我甩开他的手:“你别忘了,我不是警~察!”

我烦他这么畏畏缩缩的劲,什么都要讲证据,什么都要讲规矩,稍微有点不合规矩的情况就要找领导汇报,申请。有时候等他把一件事情办下来,我用自己的办法,早办好十件了。

我推门,猫一样闪进院子。

院子左侧摆着一口已成型的棺材,用两条长凳架起,刚刚上过一遍漆,上面用雨布搭架子遮挡阳光。

房门也是紧闭,但没锁。

我又推门而入,闭了闭眼睛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

我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所有留存村民的生存状态。

至于别的什么,是进到堂屋以后突然想到的。

堂屋里有把竹椅,椅背上搭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是于老棺的外套,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当时我一眼就注意到他袖子的纽扣,褐色鱼骨形状,很特别。

我从那件袖子上扯了一颗纽扣捏在手里。

这样做是不合规矩的。

我知道。

可去他妈的规矩。

我不是警~察,连记者都已经不是。

很多时候用无赖的方式反而更有益事情的进展。这是多年跟黎淑贞生活得出的结论。她翻阅我的日记,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和银行卡出入记录,哪一样符合规矩?可她就是凭借这些不合规矩的手段,成功控制我整个的生活。

里里外外转一圈,把门关好,走出院子。

老苗和常坤守在外面,神色紧张。他们担心于老棺或者于苏州突然回来把我撞个正着。

有什么好紧张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唬弄过去。

他们警~察当久了,人难免有点被框架框迂腐。

老苗问我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他太抬举我了。

警~察在村里这么久都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我只在里面逗留三分钟的时间,怎么可能有什么线索。

不过我拿到了于苏州外套上的纽扣。这

不是线索,只能算是个下三滥的手段,而且不一定能百分之百管用。

但我没告诉他们。

怕常坤又说这不合规矩。

陈乔斌的房子在于老棺家东面二十来米远的地方。

很近。

我们顺路过去看看。

我早就想好好会会这个人。

陈乔斌刚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外面拍打裤腿上的泥。

常坤一边走近,一边喊他的名字,他抬起脸来朝我们笑,请我们进门。

院子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乱糟糟的农具,没有农村人习惯堆积的舍不得丢弃的物品。

沿院墙一排是花圃,月季,满天星,和凤仙。繁华一片。

中间是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让我们进堂屋坐,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有规定,不喝村里的水,所以就不给你们泡茶了。”

三间平房,结构很简单,外墙是红砖立面,没有贴瓷砖也没有粉刷。里面却装修得干净整洁,白色磨砂地砖,浅枫色成一体的橱柜家具,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和浴霸,厨房里有抽油烟机和煤气灶。这些不新鲜,村里另外几户有钱人家也都装修得很不错,甚至比陈家斌家装修得更好。新鲜的是这房子出奇干净,厨房墙壁和灶台面上,没有一丝油烟。卫生间的洗脸台和马桶也看不到任何污垢。

堂屋中间是一张八仙桌,靠南墙有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漆长条几。长条几上有一排金鱼缸,养着各色各样的金鱼,很好看。

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生活的男人。

☆、假设陈乔斌就是凶手

陈乔斌随我们在他的房子里走动参观,很客气,但没有谦卑神色,也没有其他有些村民对警~察所怀有的恐惧感。

我看见卫生间洗脸台下面有两瓶消毒液。

我把消毒液拿在手里看。

已经用掉了大半瓶。

自从专案组入驻陈家坞以后,警~察给每家每户都发了消毒液,并且叮嘱村民一定要常洗常喷常用。

可是只有几个村民很听嘱咐地在用,其他都嫌麻烦,或者不信任,收下以后搁着几乎没用过。

常用消毒液的几户,是于国栋,于天光,戴明明。

包括现在站在我们身边的陈乔斌。

陈乔斌说:“说实话,我真的怕死。”

这不仅是一个讲究生活的人,还是一个非常注意细节的人。

在好莱坞电影里面,这样的人最可能是凶手,因为总是完美,毫无破绽。

我盯着陈乔斌的眼睛看很久。

他的瞳仁是褐色的,目光简单明朗。

我问他:“既然怕,为什么不下山?”

“我能去哪儿?镇上是肯定不想去了。我跟老苗说过。去城里的话我能干什么?恐怕连份工作都找不到。还不如呆在这里种田种地,好歹日子能过下去。”

我单刀直入问:“你跟常坤说,你认为,村里死这么多人,是有人蓄意谋杀?”

“是,我说过。”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除了谋杀,还有什么可能造成这么多人死掉?”

“闹鬼,你不信?”

陈乔斌笑起来,神情矍铄:“我不信鬼神。“

“那么疾病呢?难道你就不觉得可能是某种疾病造成?”

“我也想过,但觉得不可能。你也知道,死掉的那些人里面,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身强力壮的青年,什么样的疾病能不区别体质一率处他们以死亡?如果真有这种疾病,那也肯定是传染病,不然不可能造成那么多人死亡你说是不是?但是如果真的是传染病,为什么另外还有那么多村民都没事?再说,支岐山一共有七个村子,以前每个村子之间都有来往走动,小孩上学也都在一起,如果真的是传染病,怎么可能只有陈家坞不断死人,其他村庄一个都不死?”

他的分析和之前医学界专家给警~察的分析没什么偏差。

不仅干净,注重细节,还非常聪明,冷静,擅于分析问题。至少在这个偏远山村里,他身上所有特质都让我直觉他就是凶手,包括他看着我说话时候眼睛里面的沉着。

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还有证据,证据会在哪里?

我不能凭直觉就咬定他是凶手,就算我不是警~察,也不能这么干。

但是可以假设。

假设陈乔斌就是凶手。

我在心里假设他是凶手的时候,脸上是微笑的表情,直视他的眼睛。

告辞离开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还回转身朝他笑,他站在长条几的前面,也看着我的脸,微笑。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风光潋滟的画,长条几上那一排金鱼欢快游动,鱼缸折射出一种好看的微蓝色。

走出陈乔斌家院子往南绕,在于巧巧家门口碰上于巧巧和于苏州。

于巧巧23岁,清瘦,脸色腊黄,神情阴郁,一副常年营养不良风吹即倒的样子。这是个身世凄凉的女子,父母早亡,兄嫂把她当丫环长工使唤,吃不饱穿不暖。村民都说若不是于老棺和其他几户邻居偷着照顾,怕早就死了。这次村里出事,她的哥哥嫂嫂带着儿子随第一批搬迁的人走了,只留了三百块钱给她,再也不管她的死活。

他们两人站在篱笆外面说话,看见我们,都垂下头。

这村里人对警~察的态度分为三种。

一种是像于国栋那样万分热情万分积极什么都想帮忙什么都想打听的,除于国栋以外,于伟也是;

第二种是像陈乔斌那样不亢不卑,从容平静的;除了陈乔斌,非常明显是这种态度的,还有戴明明;

第三种就是像于巧巧和于苏州这种,一见警~察就像是自己犯错,立刻低头回避警~察目光的。

应该说三种态度都正常。

但同样,三种态度都有可能是凶手持有的态度。

不对,还有一个人的态度在这三种之外。

于天光!

于天光对所有外来人员,包括警~察,记者,和进入陈家坞的外村农民,都怀有不明原因的敌对情绪,不止一次警告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警告过常坤和老苗。

于天光在所有留存陈家坞的村民中,痕迹最重,嫌疑最大:

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懂医卖药的,有下毒机会;

他是很多死亡现场最初接触尸体的,因为大部分人发现有人死后,首先想到通知的就是村长于国栋和赤脚医生于天光,他有足够的机会消灭任何可能留于现场的证据;

他总在村里走动,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看热闹的人群里都有他。

另外,老苗调查过,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梁玉米又一次看见鬼!

于天光是土生土长的陈家坞人.

可是老苗查到,于天光三十年前离开陈家坞整整两年,两年以后才又回到陈家坞,之后每年都会下山一趟,短则一两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于天光自己对此的说法是,三十年前闹旱灾,粮食无收,不得不下山去外面走街串巷卖自称为祖传秘方的药骗口饭吃,一边做这些,一边真的自觉学些医药方面的知识,回来以后才开了现在这间不算诊所的诊所。以后每年下山都是去城里进药。

老苗说三十年前的旱灾是真的,于天光回来以后才做赤脚医生的事情也是真的,每年下山去城里进药也有单据做凭证。但那两年走街串巷卖药的历史没有人能证明。

“你们查过他家里那些药吗?”我问老苗。

“全部清查过,化验过,没有任何问题。为了杜绝一切万一,从专案组驻村那天起已经没收他所有的药,严令禁止他再行医。”

“你们这样做合规矩?”

“当然。他属于无证行医。”

“他为人怎么样?”

“口啤很好。没听见一个人说他半句不好。很多村民都说他医术不错,药的价格很低,能赊账,而且不赚黑心钱,碰到自己对付不了的病,绝对不轻易下结论,而是建议他们马上去医院。我们接到的第一起报案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在于天光的一再坚持下,家长才送到医院去的。”

“你们怀疑他?”

“是的。开始的时候是重点怀疑对象。我们让丁平跟踪了他几天,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情况。而且有一点很矛盾,如果他就是凶手,为什么会建议那个男孩的家人将他送进医院?这样做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的确是个矛盾。

再来假设。

假设于天光是凶手。

那么动机在哪里?证据又在哪里?不惜给自己惹上麻烦力劝病人家属将那个男孩送进医院又是为了什么?

早上八点。

梁玉米闯进办事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哭。

这个干瘦驼背的妇人,脸上泛出没有光泽的褐红,毛衣下摆露在短上衣的外面,耸动着肩膀,旁若无人哭泣,劝很久才终于停下。

她说:“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把我送到山下去吧,随便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我讨饭也行,给你们做工也行,做牛做马都行,你们把我送到山下去吧,求求你们了。”

我们都很紧张,以为谁又死了。

可她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她说:“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这地方哪还是人住的啊?这地方闹鬼啊。闹鬼啊。警~察同志,这地方闹鬼啊!”

我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问:“你看见鬼了?”

“我要是没看见,能吓成这样啊?上次跟你们说闹鬼,你们都不信,你们不信是你们的事,可这地方,真的闹鬼啊!”

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听她说话,然后问她是不是又看见鬼了。

她大概觉得我相信她说的话,所以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是,是,昨天晚上,我又看见那个女鬼了。女鬼!昨天晚上。”

老苗上前把梁玉米抓着我的那双枯瘦的手扯开。

梁玉米的表情受了伤,但还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线绝望的亮。就好像我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样。

“昨天晚上什么时间,在哪里?”我问她。

“九点多。还是十点。我不知道,忘了,没注意看时间。我在屋子里,准备睡觉,去关电视的时候,就看见那个鬼了啊!就是上次看见过的那个女鬼,头发长到腰里,黑色衣服裤子,煞白煞白的鞋子,很吓人啊!”

“有没有看见脸?”

“没有。头发那么长,把脸都遮住了。那是个鬼啊,谁知道她是不是有脸啊!”

“你看见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就是在走路,从我房子前面走过去了。”

“走路?”

“嗯。走路。”

梁玉米的房子是沿路的,没有院子,卧室的窗户直接面朝村里这条主路。

“她是从哪个方向往哪个方向走的?”

梁玉米用手指着方向:“从那边到这边。“

从北到南。

也就是说,从梁玉米家的那个方向,往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方向,中间有几条岔路,有二十几处空置的房子,还有于天光、白米兰、于国栋的家,然后一路下来,是空置房子,再就是办事处,从办事处往前走,有两条岔路,一条往槐树林里面去,一条是出村的路。

梁玉米两次见鬼,一次是在槐树林里,一次是在自己家外面。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只鬼,或者说这个假扮鬼的人,出现的时候,是有她(或者他)即定的路线的,也就是说,要么是从梁玉米家所在的方向,一路往槐树林里去,或者就是从槐树林附近出现,一路往梁玉米家的方向去。

☆、一片荒地,一口井

我继续问梁玉米:“当时你房间里开着灯?”

她说:“嗯。不然我也看不见她啊,外面漆漆黑的。”

“窗户也开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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