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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子 当前章节:14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那她看见你了吗?”

“我怎么知道啊,那是鬼啊!我怎么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啊?!”

“我的意思是,她从你窗外面经过的时候,有转过头来看你吗?”

“没有。她直直地就从窗户外面经过了,走得很慢,慢得吓人啊!”

“那她的个子,体型,你有看清楚吗?大概多高,胖还是瘦?”

梁玉米想很久:“个子,应该比我高些,看上去,挺瘦。”

“你能确定是女的?”

“当然确定啊,男人能有那么长的头发啊?”

“男人可以戴假发的。”

梁玉米开始生气。

她到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我根本就没有相信她所说的关于鬼的说法,而只是在怀疑有人装神弄鬼。

她哆嗦着嘴唇,一字一顿说:“我看见她的胸部了!是女人的胸!难道你以为是男人往胸脯上塞了两个肉包子吗?!”

对话嘎然而止。

梁玉米铁青着脸转过去找老苗和常坤,一遍一遍求他们把自己送下山去。

常坤答应他会尽快向领导反映解释她的情况,她才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大门以后,还带着怒气回转脸看我一眼,说:“我看见的肯定是鬼!”

好吧。

是鬼。

我信你。

可是我信你有什么用?

我能抓到鬼吗?

让老苗陪我在村里走了一圈,按刚才我所设想的那个鬼所出现的路现,从冷水潭边的于伟家门口,绕着潭边走到乔兰香家门口,然后慢慢慢慢地,走到陈家祠堂门口,在大门处停了一会;再慢慢慢慢走进槐树林里走,在两块墓碑处停了一会;然后走出槐树林,经过办事处,一路往村里走,经过那块大石头,经过于天光的家,经过白米兰的家,经过于国栋的家,走到梁玉米家门口。

整个村子的房子大致呈长方形排布。

也就是说,梁玉米的家,是现在所有留存村民中,最后的一栋房子。

从梁玉米的房子再往前走,就只有七八栋空置的房子,其中有两栋看上去已经年代非常久远,老得快要坍塌的样子。

然后往右拐,走五十多米远,是村中央的溪,没什么水,过桥,

再往前走,突然开阔,好几片已经荒废了的菜园,弥散悲凉气息。

还有一口井,井沿漆黑,看着也已经荒废久远了。

一片荒地,一口井。

还有梁玉米口口声声说着的那个长发披面的鬼。

我想起午夜凶铃。

想起贞子。

想起所有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寒毛林立的事情。

何志秦每天打电话汇报石玲的情况。

隔离八天,没有任何可疑情况。

第九天早晨何志秦说石玲情绪激动,死活不愿意再接受隔离,他不得不把她父亲从她包里发现头发的事情告诉了她。

何志秦问常坤现在应该怎么安排石玲。

常坤想半分钟,说:“解除隔离,让她回局里接手工作,不许上山。”

半个小时后,石玲打电话上来,是常坤接的电话,但她不愿意跟常坤说话,非要我听电话。

我把听筒接过来。

石玲情绪有点激动,喉咙很响。她说:“黎绪你听我说,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知道那根头发是怎么回事了。那头发不是我的!黎绪,头发不是我的!是田明的!电视台的那个实习记者,他死的时候尸体周围没有发现头发!我包里那根头发本来应该是他的!”

“怎么回事,石玲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下山的时候,上面吩咐说要收掉所有相机,田明不肯,我用了点蛮力直接从他手里抢来的,怕他夺,抢到手我就放包里了!肯定是那个时候把他身上的头发给粘过来一起塞包里了!”

这的确可能。

非常可能。

从那个烂死村民遗物中发现的笔记本上的记录来看,立案之前有好几个死亡现场都是有头发的,而且立案之后几乎所有尸体身上,或者死亡现场都发现头发。

除了田明。

田明死了,没有发现那种长而黑直的头发。

石玲包里发现头发,她没有死,也没有任何属于三类死亡的特征。

那根头发本来应该是田明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头发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管是作为谋杀预告也好,作为连环谋杀标记也好,头发肯定是最不牢靠的物件,太容易丢失了。完全可以用别的什么方式,比如在人体上画记号,或者在死亡现场画记号,再或者也可以在死者随身物品上留下杀人记号。

可偏偏是头发。

到底是为什么!

常坤说经精密化学实验所得出的结论,那些头发都已经脱落七十年以上,或者说是一个已经死了七十多年的人的头发。

七十年?

☆、七十年前和七十年后

七十年。

好熟悉的一个词。

陈家祠堂里的那些空棺材,那些牌位,那些遗像,对照陈家的族谱,那桩灭门惨案应该是发生在七十年前。

这两者之间,是不是可以直接联系到一起?

七十年前,陈家发生灭门惨案;七十年后,村里的人一个一个莫名其妙死去,并且尸体上附有一个七十年前的人的头发。

复仇?

可没道理。

为什么事隔七十年后才来复仇,就算当年是陈家坞全村人害死了陈家上下二十几口人,事隔七十年以后,人事变迁,陈家真正的仇人恐怕早就无迹可循,哪来什么复仇可言。

而且,如果真是复仇的话,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搞什么ABC三类死亡?还严格按凶手心中的审判准则出牌?

好吧,就算它是复仇,那是谁在复仇?

总得是某个和陈家有关系的人才有复仇的理由吧?

这个人是谁?

陈乔斌?

现在留在村里的人中,只有他姓陈,而且,算上之前搬出去的那些村民,他也是仅有的几个陈姓村民之一。

真他妈扯淡。

得想办法查陈家斌,查他个底掉才行!

不想了。

再想下去,头都要爆掉了。

最重要的是石玲不会有事,没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挂掉电话以后发了很长时间呆,突然开始怀疑专案组查陈家坞案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

到底有什么意义。

谁都有可能死去,剩余的村民,和所有在山上的警~察,谁都有可能死去。

这是怎样一种惨烈?站在刀尖上起舞,小心翼翼,步步惊心,出不得一点差错。

对□□来说他们是没办法,必须这么做。

可是我呢?

心甘情愿跑到这里来冒这么大的险,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丁平一直在跟进李云丽的案子,几度跟踪监视于老棺,也跟踪过石莲娟,但没有任何线索跟证据。

胶囊上的指纹是铁证,但证不出是他们两个中间的谁。

我每天晚上都把从于苏州袖子上扯下来的鱼骨型纽扣翻来覆去看很久。

这是个手段,很下三滥,不入流,需要斟酌,考虑好细节,再多些线索。

我猜测杀死李云丽的凶手是于老棺,动机很简单,因为谋种原因,李云丽几年来不断压榨他的钱,使得他忍无可忍,动了杀机。这样推理可以解释为什么李云丽不工作不种田却总有钱花,还有那么多存款。而于苏州几年里面一直做着木匠营生却生活贫苦不堪。

老苗帮我查过于老棺的背景,土生土长的陈家坞人,结过婚,妻子在八年前不小心坠山而亡,无子女。

于老棺的妻子是在山上砍柴摔下山的,头撞在岩石上,面目全非。如果说当年他妻子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于老棺蓄意谋杀,李云丽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个秘密,以此进行敲诈的话,那一切就都合情合理。可于老棺妻子的死发生在八年前,李云丽账户上最初的存款记录是四年前。而且,对于当年于老棺妻子坠山的事件,据村民反应当时是有目击者证明是她自己失足,虽然局里的□□花了几天时间也没能找到当年的目击者,但至少有两个村民是这样说的。

敲诈的猜测不一定能成立。

如果李云丽和于老棺之间真的金钱来往,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造成?

另外一枚指纹是石莲娟的。

根据老苗多方了解,石莲娟只靠一点田地,打柴,采点草药卖钱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从他丈夫失踪起她的日子就一直清苦。

看来不像能有钱给李云丽的样子。

而且从各方各面看,石莲娟都没有杀李云丽的动机。石莲娟一向寡言,不与村里任何人交心,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和李云丽之间除了两家房子挨得比较近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纠葛。

石莲娟的丈夫是失踪的。

结婚第四天晚上,她丈夫突然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关于石莲娟丈夫的失踪有很多种说法,有说是他和后面戚家沟里的一个女人私奔了;有说是因为不满意石莲娟,又不好逆了自己母亲的意思,只好一个人离家出走;另一种说法是,石莲娟谋杀亲夫。

最后一种说法在当时最轰动,最有人信,石莲娟的婆婆把事闹到派出所,派出所上山查了七天,没发现任何石莲娟杀人的线索,也没找到所谓的尸体。

这真的是一个诡异到让人脊背发凉的村庄。

任何时候都和谋杀、死人、失踪、闹鬼这样邪性的词联系在一起。

都说陈家坞是鬼村,是一点没错的。

鬼村!

☆、表情突然僵化几秒钟

付宇新走上楼,站在我身边,递姻给我。

他点烟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李云丽案的卷宗上。

一支烟抽完他才开始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桌子,没有看我的眼睛。

他说:“李云丽的房子又有人进去过。”

我惊了一下:“什么时候?”

“应该是昨天晚上。”

“现场怎么样?”

“没丢什么东西。除了窗户上的封条被揭,里面有几处原先落在地上的东西被翻动过以外,没有别的什么痕迹。”他说。

我想,我应该有点明白了。

那颗纽扣,起作用了。

时机也差不多了。

我问付宇新:“丁平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他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想不通死了。你要不还是直接跟他说了吧,省得他白绕圈子。”付宇新淡淡地说。

我呆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他浅浅地笑一下,从我手心里拿走那颗鱼骨形纽扣,说:“走吧,李云丽的案子拖太久总不是好事情,耽误时间浪费人力。管他用什么办法,先了结了再说。”

我不明白。

一点都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对我的念头,对我的打算,对我所做的事情都能这般了解。

而且不设一词置疑。

就好像,我他妈的就应该这么想这么做,只有这么想这么做了,才是对的,才叫黎绪。

我跟付宇新一起下楼。

我发现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把速度放慢一拍。

这是个很细微的地方,细微到被自己查觉以后,觉得特别惊奇为什么会这样。

走到楼下,突然看见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一幕:石玲和常坤站在门口,披着白亮阳光,四目相对。

石玲拎着旅行包,一言不发,满脸泪水。

常坤脸上的表情,疼痛而无奈。

刹那间有时光凝滞的错觉。

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石玲会如此奋不顾身挤进陈家坞专案组,甚至在隔离之后又奋不顾身返回来。

她爱常坤。

爱到可以不要命。

这么多年。

认识石玲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她所想所做了如指掌,一直以为我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说。谁能想到,那张总是月亮一样温柔的笑脸背后,隐藏这么巨大的一个秘密。

石玲爱常坤。

常坤爱我。

我爱谁?

我愿意爱谁?

常坤又会怎样说怎样做怎样选?

笑。

难道这个世界必须只能这么大吗?

石玲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目光苍茫。

隔离八天,遭遇一场死亡威胁,对爱着的男人的牵肠挂肚,所有这一切都在消磨和烧灼她灵魂里的沉静和对什么事都能接受的淡定。

她站在崩溃边缘。

崩溃边缘。

洗手,洗脸,用消毒剂喷洒全身,然后上楼。

常坤给她拎包,给她拿椅子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给她倒水,递纸巾让她擦脸。

自始至终对她不顾命令私自上山没有一句责备的话。

我猜那些眼泪也已经使他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石玲捧着茶杯沉默,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她不看我,也不看常坤。

气氛变得古怪,一丝一缕的粘稠幻觉。

沉默很久,石玲悠悠地说山下已经快乱了,人心惶惶,谈陈色变。局里不得不每天应付记者和上面的领导,还要给百姓交待,完全焦头烂额。

“上面可能会下最后通碟。”她说。

我吓了一跳:“什么最后通碟?”

“最后的破案期限。我听到他们在说这个事情,说要定最后期限,多少时间里破不出案,就放弃。”

“放弃?怎么放弃?”

“我不知道。我没听全。是省公安厅和别的几个部门的领导商量的。事情真的比我们想的要严重。”

“知不知道他们说的最后期限是几天?”

“不知道,好像还没有定下来。”

面面盯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常坤和老苗脸上的错愕表情说明,连他们都还不知道最后通碟的事情。

好吧。

随便怎么样都好。

不然还能怎么样?

石玲突然笑起来,苦涩绝望的表情。

她说:“事情根本不可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根本不可能。”

我们看着她。

她说:“昨天在局里看到报告,说除了李云丽,其他所有尸体都应该死于某一种或者是某几种新型的,至今为止还未被发现过的毒。它破坏神经,破坏血液,甚至直接破坏心脏功能,致人于死。一种,或者几种从未发现过的毒,多恐怖!”

“报告我们看到了。和原先设想的结果差不多。我们正打算向省里再请求生物类专家的支援,如果真有那种毒存在于陈家坞的某个地方的话,肯定需要有专业人员帮助。”常坤说。

石玲的表情突然僵化了几秒钟。

看上去她好像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什么事情。

☆、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

石玲看着常坤,很用力地想,然后拧着眉头慢慢慢慢地说:“我在医院,住在隔离大楼的时候,有天晚上在走廊上,听见有人站在楼梯拐弯处打电话。我不知道是谁,也没听清楚电话内容,但肯定跟陈家坞的事情有关。”

常坤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听到那人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对,就是这么说的,很凶,咬牙切齿的。他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你知道,医院B区3号楼已经彻底隔离,只接受和陈家坞有关的病人。能进出那栋楼的,也肯定是参于陈家坞案的医生护士和警~察,对了,还有那些生物学专家。他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肯定就是在说上支歧山到陈家坞来了!”

“‘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那个‘混蛋’是谁?”

“不知道。我只听见这么一句。”

“你看见打电话的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没看见。但是声音有点熟悉,很磁的那种,有点沙哑,当时我就觉得很耳熟,可是想了好几天,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那个声音。真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石玲拼命摇头,陷入疯狂境地。

常坤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别想了。别想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休息一会,多喝水,什么都不要去想!”

石玲捧住水杯,发抖。

我怕她会疯掉。

再这样下去,谁都会疯掉!

楼下有人说话。

先是很低的声音。

慢慢变响。

然后有人拍着桌子吼,你他妈的给我老实交待!

常坤起身想下楼看看什么情况,被我拉住。

是丁平在审问于苏州,诈审。

付宇新教他的。

刚才我们陪石玲上楼以后,付宇新拿着扣子去找丁平,告诉他整个经过,让他诈审于苏州,就骗他说扣子是在李云丽的房子里发现的,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试试能不能从于苏州身上找到什么突破口。肯定能找到突破口。肯定。于苏州或者于老棺肯定已经发现于老棺衣服袖子上掉了一颗纽扣,他肯定会担心纽扣是掉在了李云丽房子里,所以付宇新会发现昨天晚上又有人进过李云丽的房子,肯定是于老棺或者于苏州回去找纽扣。诈他一诈,总能有什么收获的。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

必须得快。

越快越好。

李云丽的案子是单独的,如果杀李云丽的凶手还在村里的话,必须尽可能快地找出来,送下山关押。这样就能减少连环凶杀案件的嫌疑对象,也能减少受害人。

时间真的不够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名字在凶手策划的死亡事件名单上。不知道上面将要下达的最后期限会有几天,更不知道凶手会不会突破原则突破底限大开杀戒。

什么都不知道。

真他妈要命!

石玲趴在桌沿上,开始哭。

她又累又怕。

真的快要疯掉了。

于苏州果真有问题。

丁平把鱼骨形纽扣拍到桌子上,说是从李云丽房中找到的,于苏州当场脸色煞白,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问下去,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丁平没逼得太紧,说让他好好想想,就放他走了。

等他走远以后,他自己又慢悠悠地跟上去。

石玲回房间去休息。

我和常坤坐在大厅里讨论刚才她说的那番话。

她说有人在医院隔离楼里打电话,说的是陈家坞的事情,内容模糊但是感觉很厉害。

那个混蛋早就上了山!他说。

两个关键词:混蛋、早就。

混蛋、早就。

混蛋是谁?

早就又是什么时候?

如果那个混蛋是专案组里的某个人,那是谁?

常坤?

老苗?

付宇新?

丁平?

楼明栋?

还是黎绪?

石玲可以排除,她被送下山隔离,那人在医院就不会说那句话。

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个人说那句话时的口气和背后的含意。

到底是什么样一种语境什么样的立场,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那混蛋早就上山了!

一个一个分析。

常坤是局里指定的,专案组一成立还没驻村的时候,他就已经主持工作。

丁平和老苗是常坤指定的。丁平做事仔细,干练,跟常坤干了很多年。老苗一向稳重,办事得力。他信得过他们。

付宇新是自己拼了命挤进专案组的。

黎绪也他妈是自己脑子发昏挤进专案组的。

还有楼明江。

楼明江是省公安厅从生物研究所调来支援的,报到那天局里再三核对过他的身份信息和手续,没有任何问题。

☆、头发和命案的关系在哪

付宇新是自己费劲力气挤进专案组的。原先的安排是把他留在山下坐镇,让何志秦进村的。但他找何志秦谈,找常坤谈,还找上面的领导谈,用石玲当初的话说就是上窜下跳闹得鸡犬不宁最后不得不把他跟何志秦换个位置。

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拼死命非要进村不可?

仅仅是为了破案,立功,跟常坤争夺那个唯一的升迁名额?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

但我怀疑的不是他。

我怀疑的是楼明江。

我几乎能够百分之百肯定,那天送我上山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跟我说的之前某个深夜打车进村的男人,就是楼明江!而司机说的那个时间,楼明江进专案组的名单还没有下来!

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上山?

这是谜团。

可能也是关键。

问题是,它是什么事情的关键?

破案的关键?

不像。

常坤说,楼明江是北方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北方,大学是上海念的,几年工作东调西调来了江城,从所有履历档案看,在专案组成立之前,他和陈家坞没有半点瓜葛。

那么除了和命案有关以外,还可能和什么有关?

楼明家的专业是生物。

研究生物。

上次在槐树林,他说起生物毒。

局里昨天送上来的报告上也确定,陈家坞几十起命案,均死于一种或者几种至今未被发现的毒。

难道他的目的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毒?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更深层目的是什么?学术成就,亦或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用途?

真他妈要命!

这世界,怎么人人都像是心怀鬼胎的样子?

常坤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个所谓的“混蛋”,也许不在我们中间,有可能是在剩余的村民之中。

“早就”两个字的指定时间,也可能是在专案组驻村之前。

的确。

常坤仔细翻查所有村民档案,只有戴明明有这个可能性。

戴明明是现留在陈家坞的村民中唯一一个外来人员,三年前进的村。

其他所有村民,都土生土长。

如果那个打电话的人所说的“早就”,是指比专案组驻村更早的时间,那么戴明明就是他嘴里所称的那个“混蛋”。

那么戴明明又和什么有关?命案?毒?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那个打电话的人会说“那个混蛋早就上山了”这样的话?不管这句话的语境立场是什么样的,可以确定的两点是:第一,留在山下处理陈家坞命案的所有人当中,包括医生、□□、和所有支援的专家中,起码有一个人,并且是个男人,知道一些和陈家坞有关的秘密;第二,他不希望某个人进陈家坞,可他偏偏就进了陈家坞。

常坤要给何志秦打电话话,让我下楼守住下面的分机,避免有人用分机偷听谈话内容。

常坤让何志秦一定要密切注意他身边的人,包括警~察,医生,护士,来帮忙的各种专家,甚至包括法医部门那边,要留意他们的举止,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人。他把石玲刚才说的情况跟何志秦说了一遍。

何志秦说他会想办法留意。

常坤又嘱咐一句不要打草惊蛇。

我拎着听筒,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什么叫打草惊蛇?现在连草在哪,蛇在哪都没搞清楚,还想着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何志秦说,所有在尸体上,以及在命案相关地方发现的那些头发都已经进过各种方式的处理,没有发现任何有毒迹象。

毒不在头发上。

之前我以为那些头发,无论如何都会和这一系列离奇死亡有关系,如果不是意味着预告或者连环标志,那关系可能会体现在死亡方式上面。

可是头发无毒。

那么,头发和命案的关系在哪里?

死亡原因又是什么?

鬼魂复仇?

陈家坞的村民,包括附近另外几个村的村民都说七十年前这一带闹鬼,死了很多人,而且后来也不断有人说看见有鬼出没,众口一词都说看到的都是一个长头发披面的女鬼。

真的是鬼魂复仇?

七十多年前?

七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

七十多年前当时村中最大的地主陈家一家二十二口灭门,棺材全都并排列在陈家祠堂里。

可那些棺材,都是空的。

难道说陈家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死?

越想越觉得气短,寒毛林立,穿堂而过的风里都感觉出阴森味道。

仔细查从陈家词堂里得来的那本族谱,对照记录下来的牌位上的名字,二十二张牌位有男有女,以立牌位之日计算,年龄最大的当时是六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连十二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该是多大的残忍或者仇恨才能做到?

☆、鬼鬼祟祟的15岁男孩

我跟付宇新坐在一起讨论陈家灭门案和现在的连环死亡事件之间,到底可能会是什么联系。

会不会是七十多年前,陈家发生灭门惨案的时候,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因什么意外机遇而活了下来。

很有可能。

因为电视里经常这么演。

我这么说的时候,付宇新突然笑起来,很开心很明朗的那种笑。他说黎绪你可真逗,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我也笑。

继续刚才的假设,假设真的有陈家后人从惨案里逃生出来,那么有可能正躲藏在支歧山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偶尔夜间出来活动,比如那个曾经不止一次被村民看见的长发披面的鬼,不仅是被村民见过,连我们的照片也都真实拍到过她的样子。这是一种可能性。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那个逃生出来的陈家后人根本没有隐匿在不被人知的地方,而是改名更姓,光明正大潜藏在村民当中,一边杀人,一边寻找机会装神弄鬼,让人认为是鬼魂回来复仇。

如果第二种可能成立,那么有两个人是绝对可疑的,一个是鬼婆乔兰香,从年龄上判断她最有可能是当年陈家灭门案的幸存者;另外一个是陈乔斌,从姓氏方面判断他有可能是陈家后人。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惨然而笑。

我说我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编一个很落俗套的鬼故事。

付宇新也笑,说,不论把谁的生活用文字记录下来,在别人的眼里,都像是落俗套或者不落俗套的故事。

这话真对。

接下去就很简单地安排工作,一条路是查陈乔斌,也许姓氏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值得去查一下。另外一条路,就是得会一会乔兰香。

上次本来打算单独去会她的,结果被陈家祠堂的事情一冲,没会成。

我对乔兰想充满好奇和幻想。

一个几乎死而复生的妇人,一个性格和嗜好在死而复生之后变得天翻地覆的妇人,一个在死而复生之后再也不开口说话也不出门的老妇人。

无论我怎么去猜测,都不会觉得过份。

我和常坤一起去见乔兰香。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常坤的意思。

如果能按我的意思,我愿意跟付宇新一起去。他聪明,冷静,而且,没有常坤性格里那些警~察的框架。跟这样的人做事能放开手脚。

我们走上缓坡的时候看见于恩浩躲在一棵槐树后面往林子里张望。

就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目光在跟踪某人的15岁男孩,于伟的儿子。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军绿色解放鞋,扒着一棵槐树,行动鬼祟。

我和常坤心照不宣,一起放轻脚步,想靠近于恩浩,看看他到底在张望些什么。

但在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被察觉。

于恩浩回转身看我们一眼,讪着脸往我们走来,低头而行,交错而过,一言不发。

槐树林里有人,是楼明江和戴明明,站在那两处荒冷墓碑的前面。

楼明江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问我们去哪里。

戴明明也笑着和我们说你好。

戴明明很漂亮,而且,她像是跟我认识很久那样看着我笑。

常坤问他们站在这么凄凄冷的地方聊些什么,戴明明就笑,说:“楼教授正和我说亚马逊河里的一种鱼,样子很漂亮,可是巨毒无比,仅取它鳞片上的一点点粘液就能毒死一头大象。”

我问她信不信。

她笑,说:“有什么不相信的,这世界无奇不有。”

戴明明三十六岁,从头到脚都是城市气质,短发,丹凤眼,嘴唇性感,目光深邃,明黄色短外套和深蓝色牛仔裤,耐克球鞋,笑起来的样子总像是一种自嘲或者嘲讽。

然后我们一起聊起面前的两座墓碑,关于七十二年前发生的陈家灭门案一点简单的猜想。

楼明江突然走到墓碑的后面跺了跺脚,笑起来,说:“也许那二十二具消失了的尸体埋在这下面也不一定,你们说呢?”

这是个大胆的设想。

这两座已经平掉了的墓,很可能是当年陈家的一个小妾和她的儿子的,因了某种原因小妾被划出族谱,他们不能归葬祖墓。

如果说有人要给地底下这个小妾平某个冤屈或者出某口气,将陈家十五口人杀害然后给她陪葬呢?

从逻辑上讲很通。

可是,谁知道呢。

现在连陈家灭门惨案与现在连续不断发生着的死亡案件是不是有直接联系都还不能确定。

常坤的脸色突然不对。

他眯着眼睛看楼明江身后的某个地方。

然后,猛地拔腿往西南方向冲。

有个影子在西南方向的那几棵槐树之间闪过,窜进那片空置着的房屋之间的鸡肠小道里去。

☆、一个死而复活的老妇人

我让戴明明和楼明江马上离开槐树林,并且低声提醒他们说出入都要仔细。

十二分钟后,常坤回来,没有追到人。

但是他说:“我看清楚了,是于国栋。”

于国栋是可疑的。

怎么想怎么看都可疑。

他完全有离开陈家坞的经济能力,并且早就将自己的妻子儿女都送进城里妥善安排,自己却死活一定要留在这里。

并且,任何事件发生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在现场。

有村民反应,半夜里看见他鬼鬼祟祟游来荡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现在,他又在跟踪谁。

他跟踪的对象是谁?

是楼明江还是戴明明?

或者是我和常坤?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常坤问我是先去找于国栋,还是先去见乔兰香。

先去见乔兰香。

走出槐树林,经过陈家祠堂,走到冷水潭边,就是乔兰香和她的孙媳妇张红住的房子。

张红正坐在家门口嗑瓜子,噼里啪啦满地壳,看见我们以后拖着怀孕八个月的肚子起身迎过来,满脸笑。

常坤提出要见乔兰香,张红笑得更厉害:“你们找她干什么?问也问不出个屁来。她根本不说话。”

“她在哪?”

“自己屋里。”

“她每天都在屋里?”

“嗯,从来不出门,鬼知道她在里面干些什么事情。我可不敢去招惹她,大家都说,她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

“你们不知道?她早就死了啊,突然又活了。鬼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她当时只是快要死,没真死吗?”

“谁知道!”她撇嘴,满脸不屑,“寿衣寿鞋都换好了,就只剩下半口气了,都以为马上就死了,谁知道晚上会突然不见,过了三天,又像没事人似的从屋里出来了。你们说正不正常啊?你们要找她的话就直接进去好了,里面,右边后面那间屋,先敲门,说清楚你们是谁。她要是肯见的话,会给你们开门的。不过你们别抱什么希望,老太婆根本不开口说话。”

我们走进堂屋,张红站在门外面看,没有跟进来。

乔兰香开了门。

房间朝北,昏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一张老式雕花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台黑白老电视机,一条凳子,一个已经看不出原先颜色的衣柜,屋角放着马桶。

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老妇人,九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斑,眼窝深陷,头发灰白相杂,干瘦驼背,手像枯枝,神情冷淡。

常坤是第二次见她。

第一次见的时候问过她很多问题,乔兰香只是听,不回答。

这一次常坤已经不想再问,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也没什么可问,只是想见见。

我想看看一个死而复活的人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复活以后突然再也不开口说一个字,为什么复活以后性情大变不再像从前一样喜欢骂人喜欢大吵大闹,为什么复活以后连从前很重的烟瘾都没有了。

到底是生理的变化,还是心理的变化?

或者,是无可解释的变化?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在这个乔兰香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发生过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死而复生,能让一个人容貌不变,其他一切却都像换了一个人?

还有,她是突然哑了,还是不想开口?

或者说,是不敢开口?

回到办事处,老苗拿起一个塑料袋给我们看,塑料袋里有两个烟蒂。

他说:“在陈家斌卧室后面的窗根底下发现的。”

陈乔斌不抽烟。

每天傍晚时分,他都会打扫房间,打扫院子,把一切弄得干净整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可是今天早晨,老苗去找陈乔斌问话的时候,发现他的窗户底下有这两个烟蒂。

老苗假装闲聊的样子和陈乔斌确认过,昨天晚上他家里没有访客。

可以肯定,有某个人,为着某个我们所不了解的目的,在陈乔斌全然无察觉的情况下翻墙入院,躲在他房间外面的窗根底下窥视他的生活。

村民里面,于伟,于国栋,于苏州都抽烟,专案组里面除了石玲和楼明江以外,也都抽烟。包括常坤。

常坤以前不抽,接手陈家坞的案子以后开始抽,日渐瘾重,欲罢不能。

据说鬼婆乔兰香从前也抽烟,瘾很大。但自从三年前死而复活之后,再也没有抽过。

两颗烟头是同一个牌子。

自封村以后,村里所有日用饮食物资都由专案组的车从山下采购而来,包括烟。所以根本没有办法从牌子去分析烟的主人。

其中一颗烟头的上面,有一小片深褐色痕迹。

很明显,但看不出是什么。

老苗让驻守在村口的司机把两个烟蒂送回局里化验鉴定。

☆、这个村子一点都不正常

我晚上七点钟就回房休息。

石玲的情绪不稳定,常坤叫我陪着她,最好能说服她回家去。

可是我们躺在床~上不说话,各想各的事。

不说话是因为突然有生疏了的感觉,找不到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她爱着常坤的缘故。

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这有什么关系。

谁爱谁。谁不爱谁。有什么关系。

有一会我以为她睡着了,想起身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再翻翻资料,看看能不能再找一点线索。可是石玲突然抓住我的手。

非常突然。

她抓着我的手,表情苍凉,透出隐忍的恐惧。

她说:“黎绪,你有没有觉得,这村子,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真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听,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

的确,除了老苗偶尔的咳嗽声以外,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光是这幢房子里没声音,整个村子都没有一点声音。

“这不正常!”石玲说,“连声狗叫都没有,黎绪,连声狗叫都没有!这村子里没有狗,没有猪,没有鸡鸭,什么动物都没有,这正常吗黎绪?”

是的,这不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一个农村,居然没有狗,没有猪,连鸡都没有一只。

怎么可能正常?!

我翻身坐起,惊诧得望着窗外海一样的天空,真奇怪在村里呆了这么多天居然没有发现这么要命的问题。

为什么会没有动物?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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