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个农村会是这样?
这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我让石玲躺着睡觉,劝她什么都不要去想,然后披衣下床,走到堂屋里。
老苗和常坤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抽烟,沉思状态,一言不发。
丁平大概在跟踪监视于老棺,付宇新不知道哪里去了,楼明江在一楼自己的房间里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的生物实验。
我把刚才石玲提出的情况,说给常坤和老苗听。
他们抬起头,睁大眼睛看我,目光恍惚。
他们也没想到这层,现在也猛地觉得不正常却想不明白为什么。
老苗返身往楼下走,他要去找个村民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楼下突然喧哗如潮,吆喝声,斥骂声,女人的哭叫声,踢门声,撞倒凳子碰翻杯子的声音,一叠一叠乱起,乱七八糟。
是于苏州和于巧巧。
他们被付宇新和原本应该在村口站岗的小刘反缚着手推进办事处。
于苏州脸色赤红,一路挣扎。
于巧巧哭天喊地。
整整闹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
于苏州和于巧巧想下山,在村口被拦住,刚问几句话他们突然就动手打人,不得不强行制服了带回来。
于苏州安静了两分钟,又开始喊,言词混乱,大致是说警~察没用,抓不到杀人凶手,想把一村人都困死在陈家坞,等等等等。
常坤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要下山,必须,马上,立刻!
“我们不能死在这儿!”他说。
“我们得马上下山!”他说。
然后他扭脸看着于巧巧,犹豫几秒钟,低下头,用很低的声音继续说:“求你们放我们下山,她……她……她怀孩子了。”
这让我们意外。
太意外。
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两个在谈恋爱。
可看上去他不像说谎的样子。
于巧巧一直在哭,眼泪鼻涕从脸上流进嘴里,稀里哗啦。
常坤说:“没有人不让你们下山,问题是你们刚才怎么回事?没问两句话就打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你们封村了,谁也不能下山!”于国栋梗着脖子,青筋暴粗。
“谁说的?”
“村长!村长说的!村长说你们要找凶手,找不到凶手,谁也别想离开这地方!”
“我们没这么说过!”常坤朝他吼。
“那你让我们下山!”
“下山可以。但要听安排。”
“什么安排?”
“跟你直说了,下山后,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吃的用的都有人安排好,但是,会有人二十四小时关注你们的生活。同意吗?”
“你是说让我们坐牢?!”
“不是!不是坐牢!为你们考虑,同时也为别人考虑!我告诉你,别以为跑出这个村就安全了,从村里搬出去的人,也有死掉的!”
两人都抬起吃惊的脸。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他说:“那,我爸爸,可以和我们一起下山吗?”
“可以。只要你们接受安排。”
他们互相看一眼,低头考虑。
☆、看一场和死亡相关的魔术
小刘洗干净了脸上的血迹,从卫生间走出,瞪大眼,将一本红色的册子狠狠往桌上摔。刚才他拦于苏州,挨了一拳,扭打在一起,于苏州口袋里的这本红色册子掉在地上,被他拾到。
是农村信用社的存折。
户主是李云丽。
小刘拍着存折问于苏州这是怎么回事。
于苏州脸上浮出心虚和慌乱,目光闪烁躲藏。
我想事情应该已经很明白了,李云丽死后,几次有人偷潜入她的房子里翻找什么东西,除了凶手想毁灭那瓶作为证据的药以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这本存折了。
三万八千块钱的存折。
于苏州闭嘴不言。
无论小刘怎么问,他都不说话。
常坤让小刘去把于老棺喊来,于苏州脸色动了一下,好像想开口说话,但犹豫了一阵,仍旧低下头,一言不发坐着。
刚好丁平进来,小刘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丁平,便回村口去值岗了。
小刘~刚走到门口,突然就出事了。
是于巧巧。
于巧巧本来一直坐在椅子上哭,不说话,也不闹,只是不停哭。
不停哭。
小刘从她身边经过往门口走的时候,她突然停止哭泣,喉咙里发出沉闷粗哑的一声喊叫,整个身体侧倒在地上。
场面突然失控。
于苏州疯了一样试着把于巧巧从地上扶起来,可根本是徒劳。于巧巧把身体蜷成一团,双手紧扼喉咙,眼睛暴睁,呼吸急促。
常坤和老苗试着采取急救措施,也根本无从下手。
于巧巧所呈现的痛苦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我们在亲眼目睹死亡发生。
亲眼,目睹,死亡,发生!
A类死亡。
于苏州开始哭叫,求我们救她。
他说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啊我给你们跪下了,求求你们啊。
常坤试着把于巧巧的身体放平,丁平试着给她用氧气,可是没有用,于巧巧用尽所有力气扭动身体,越蜷越紧,直到呼吸慢慢变弱,眼珠泛白,动作一点一点缓慢并且停止,脸色也开始发白。
然后,心跳停止。
楼明江看了一下手表,说:“十八分钟。”
丁平懂急救,让常坤把于巧巧的身体放平,准备人工呼吸。
一直站着旁观的楼明江突然冲上去推开丁平。
“你疯了?!”楼明江朝丁平喊。
“不能给她人工呼吸!”他说。
丁平被他的吼声吓了一大跳,马上站起身往后退。
所有人都盯着楼明江看。
楼明江开始做现场指挥。
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
所有人都必须注意不能将手和身体其他部位接近嘴耳鼻眼,避免有毒物质进入体内。
守住大门,不得让任何人进入。
他是对的。
我和常坤退到离尸体三步之外,看着。
丁平和小刘守在门口,防止有谁突然进入。
石玲站在楼梯边发抖,神情惊惶无措。
只有于苏州完全不听指挥,抱着于巧巧死命地哭。有几次他睁着仇恨的眼睛直视常坤和楼明江。
最后老苗不得不用蛮力把他从尸体上拉开。
楼明江回房间取出一个工具箱,将试管,试剂,一溜的瓶瓶罐罐并排放在地上。然后戴上口罩,橡胶手套,和长及足面的白色大褂。
看上去很有把握的样子。
他检查于巧巧的瞳孔扩散程度、皮肤僵硬速度、嘴唇颜色变化、耳垂柔软度、舌苔颜色、指甲状况。
等等等等。
我突然有点恍惚的感觉,觉得这个人的专业,不仅仅是生物学这么简单。
然后楼明江拿支喷瓶,将瓶内某种微蓝色不明液体往尸体的两只手上喷。
没有什么变化。
他再把那种液体往于巧巧的嘴唇上喷洒。
于是我们看见,于巧巧右边唇角的皮肤上,突然呈现一点细微的变化,很细微,来不及看清楚便不见。
楼明江的动作停了十几秒钟,回过头朝常坤和我使眼色。
我们靠近尸体,蹲下。
常坤把手在我们跟尸体之间拦挡了一下:“小心,千万别碰到。”
然后楼明江继续往尸体脸上喷洒那种液体,仅限尸体右半边脸,从额头开始到下巴,动作很慢,幅度很小。
几秒钟后,被喷过微蓝色液体的尸体皮肤颜色开始变化,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眼角,鼻翼下端,总共三处,皮肤慢慢呈现出紫黑颜色,浓烈湿润,像油画颜色。但是很快,颜色褪去,恢复成之前的苍白。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包括楼明江。
所有人面面相觑。
像是看一场和死亡相关的魔术。
☆、一场审判混乱的死亡
楼明江准备把手里的液体喷到尸体另外半边脸上,被常坤拦住。
常坤问他:“刚才颜色发生变化,是不是毒性反应。”
楼明江点头,并且补充说:“颜色显示出来,表示毒性反应,颜色消失,表示毒性又没了。”
“什么意思?”
“我这支试剂,是从动物体内提出来的血清素,喷洒的地方显出颜色,就证明确实存在毒素,一般的毒颜色呈现出来以后,是不会消失的。”
老苗有点火,催他:“你说简单点。”
楼明江说:“我的意思就是说,这种毒一进入血液,马上就会发生作用,但很快就会融进人体的血液,查都查不出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的意思是,我们所有接触这些疯狂的命案,都是因为有这样一种毒存在,它致人于死地,同时又与人体血液融合从而查不出。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太他妈扯蛋了,居然还能有这种东西!
常坤问楼明江:“这种毒,是不是能在空气中存活很久?”
楼明江摇头:“我不知道,我可以试试,但恐怕不能得到准确的时间数据。”
常坤点头。
然后楼明江收起他的工具,说过三个小时以后,再看情况。
常坤和老苗把尸体抬进储物间,锁好。
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也没做什么动作的付宇新突然说:“我刚才仔细看过,于巧巧的尸体上,没有头发。”
常坤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直面一场死亡发生所带来的视觉和心理震撼完全把我们的正常思维都打破打乱掉,谁也没有想到还应该有头发这回事情。
可是付宇新记得。
常坤马上打开储藏室的锁,跟老苗一起进去查看尸体上是不是有头发。
没有。
没有头发。
付宇新说:“现在应该去看看于巧巧的家里,看有没有头发,如果她今天去过于苏州家里的话,还得去于苏州家看看有没有。”
常坤同意,他们准备走。
楼明江提醒他们:“最好消过毒再走,你们刚才都碰过这两个人,如果那种毒素能通过接触转移的话,你们都很危险。”
他是对的。
我突然发现,在直面死亡发生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慌的,包括见过很多尸体和犯罪现场的常坤都慌到手无足措,却还有两个人保留着无比冷静的头脑和分析能力。
付宇新和楼明江。
这两个人绝对不一般。
要么真的是能力不一般,要么就是他们的身份或者目的不一般。
于苏州瘫软在椅子里,眼神发直,嘴角抽搐,崩溃状态。
他想伸手抹掉满脸鼻涕眼泪。
楼明江朝他大喝一声:“不想死的话最好别动!”
于苏州僵住。
然后消毒。
每个人,整栋楼,每寸细节,全都消毒,包括于苏州。的确,我们都想知道把那瓶微蓝色液体喷到于苏州身上,会不会也出现紫黑反应,他和于巧巧出双入对,他让她怀了孩子,并且一起私奔。即使凶手的目标是于巧巧,也没办法保证不牵连到于苏州。
但不能冒险。
谁也没权利拿他冒险。
他是最近距离也是最频繁接触于巧巧的人,既然凶手把毒下在于巧巧面部皮肤上,那么,所有碰过于巧巧的人,包括她活着时候碰到过,和她死去以后碰到过的人,都有可能沾染上那种可怕的东西。
虽然楼明江说毒素转移只是可能。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马上消毒,马上!
一秒钟都不以耽误!
我想不明白凶手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把毒弄到于巧巧脸上的?
是谁在于巧巧睡着的时间,把毒素抹到她脸上的?
除了于苏州以外,还有谁能让对方毫无设防地在她脸上下毒?
可是,为什么会是于巧巧?
所有死亡都有严格的分类和规律,猝死是A类死亡,死者具有的共同特点是暴戾、伤害。
于巧巧完全不符合A类死亡的特征。
那是什么情况?
一场意外?
还是凶手开始推翻自己设立的规律和原则。
或者,是他人所为?
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
付宇新拧着眉头想很久,说:“如果凶手非要进行有审判的凶杀的话,于巧巧的情况勉强能算得上是C类,她未婚跟于苏州同居还怀了孩子,如果凶手要判她淫乱罪的话,不能完全不符合他的原则。问题是,她为什么会是A类死法?”
付宇新这样说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于老棺杀死了李云丽,按凶手的害判原则,于老棺应该处以A类死刑。”
于老棺应该是A类死亡?
☆、于巧巧死于错杀?
那么就是说,于巧巧的死,是一场错杀?
凶手原本要杀的应该是于老棺,而不是于巧巧?
常坤大喝一声,让老苗跟付于新马上去把于老棺带到这里来,两个飞一样冲进外面的黑茫中去。
于苏州本来一直在哭,目光无神,哑着嗓子喋喋不休说着些什么,言辞含混模糊,听不明白他说的内容。
可是一听见常坤要人去把于老棺带来,表情动了一下,身体突然僵硬地直立而起,神情惶恐,声音近呼嘶哑,裹挟着神经质:“为什么找我爸?他不会害巧巧!他不会!不是我爸!你们干什么要找我爸?!”
常坤顺势坐下,说:“那你自己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于苏州目光躲闪,言辞闪烁:“什么,什么什么事?”
常坤狠拍一下桌子,吼过去:“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下山?还偷偷摸摸?!”
于国栋低下头,很长时间,才嚅嗫着答:“巧巧听见村长说,警~察封村了,说找不到杀人凶手谁也不让下山。我们怕。所以……”
“于巧巧今天去过哪里?和谁见过面?”
“我,我,我不知道。”
“于老棺今天又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说!”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下午的时候,我,我,我去找巧巧,陪她说了一会话我就回家了。然后晚上,她突然跑来我家,说一定要下山,说无论如何得逃出去,她说她怀孕了。我,我,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就听她的,等天黑了,逃出去。可是,我们没想到村口那里晚上也有警~察守着。你们,你们真的封村了?真的要把我们困死在山上?”
“没有的事。刚才说了,你们要下山,跟我们说,随时都可以。李云丽的存折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你身上?”
沉默。
很久。
然后他说:“我,偷来的。我早就想带巧巧走的,可是没有钱。李云丽看上去挺有钱的,她死了以后,我就去她家里找,找到这个存折。”
“你到李云丽的房子里去过几次?我是说她死后。”
“三次。第一次就是她死那天,我去了,那时候我就有偷钱的想法了,但是人太多,不能下手。等她下葬了以后我又去了一趟,可是什么都没找着。前几天我实在没办法,想弄点钱赶紧下山。别的地方实在没钱弄,就想再到李云丽家碰碰运气。结果,就在床板的夹缝里找到这张存折。”
丁平突然插进来,冷冷地吼了一句:“你撒谎,存折不是你拿的,是于老棺拿的,对不对?”
于苏州吓了大跳,全身都开始抖,栖惶无助地看着丁平,连连摇头否认:“不关我爸的事,是我拿的,我爸什么都不知道。”
丁平把那颗鱼骨形的纽扣拍到桌子上,狠狠吼过去:“那这颗纽扣怎么会在李云丽的房子里?”
于苏州捂住耳朵惨叫一声。
丁平说:“你们一共进过李云丽的房子三次,对不对?第一次,李云丽刚死没多久,于老棺进去想毁灭证据同时找李云丽的存折,可惜,两样都没办成;第二次,还是于老棺进去,他找到了存折;第三次,是你进去,想找回这颗扣子,对不对?!”
于苏州捂着耳朵,痛哭出声。
常坤把茶杯狠狠往桌子上一掼,五雷轰顶地问:“你说,你爸和李云丽,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苏州从椅子上滑溜到地上。
十五分钟后,于老棺被带来办室处。
他不是被常坤和老苗带来的,而是自觉走来的。
深更半夜警~察突然上门,于老棺吓了一跳,瞬间脸色就惨白,嘴唇抖了半天,什么也不问,等老苗搜查完他的家以后,很自觉得跟他们一起来办事处。
于老棺原本像绵羊一样温顺,但是走进办事处的大门,看见跌坐在地上的于苏州以后,突然变了神色,目光喷火,急燥暴怒。
他直视常坤的眼睛,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的本来应该已经下山的养子会在这里,并且是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
老苗走到常坤和于老棺的中间,用身体隔开他一触即发的愤怒,并且试图伸手扶于老棺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付宇新伸手挡住老苗:“别碰他!”
于老棺看看常坤,看看老苗,看看付宇新,看看他们身后抱着脑袋坐在地上的养子于苏州,突然掉下眼泪。
☆、谁都有可能给他下毒
老苗搬了张椅子给于老棺,让他坐着,嘱咐他不许动,不能用手擦脸,不能把手抬起来。
我们基本上都相信于巧巧是错死,所以于老棺现在的危险程度很吓人。
于老棺一屁股把自己扔在椅子里,垂着头,不说话,也不朝谁看。
楼明江想用血清试剂试试他身上是不是有毒,于老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拒绝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得跟他说清楚。
常坤犹豫一会以后,全部说了,于巧巧和于苏州怎样出逃,怎样带回,于巧巧怎样死在这里,于苏州又是怎样说的。
于老棺惨笑,没说话。
楼明江看看他的反应,又走近去,打开工具箱。
这次于老棺没反对。
楼明江把他那瓶微蓝色的液体喷在于老棺的双手上,脖子上,脸上,液体经过精密的喷孔而出以后,呈现的是薄雾状态,附着到皮肤上以后,又是细密的液体状态。
于老棺左侧额头靠近发际的地方,出现两手指宽的一道紫黑色浓痕,薄薄附着在皮肤上,不往下淌,也没有扩散的迹象。
很快,颜色消失。
楼明江迟疑半分钟,小心翼翼将液体往于老棺的袖口、领口和两襟喷洒。
浅青色衣服,渍上液体以后,呈现深蓝色。只有两只袖子靠里侧,呈出大片大片突兀的奶白色。
奶白色。
两只袖子都有,靠里侧的位置。
于老棺伸着两只手,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目光呆滞。他不知道袖子上的奶白色意味着什么,但是明白,肯定和于巧巧的死有关。
二十分钟后,袖子上两处颜色,慢慢褪去。
在皮肤上是二十六秒到三十秒的样子,颜色会慢慢褪掉,在衣服上是二十分钟的样子。
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种毒素在不同物质上的存活时间,还是在血液中的反应时间?
没人知道。
于老棺的手僵停在半空,目光茫然。
常坤直截了当问于老棺:“别怪我问得不太合适,但这很重要。你今天,有没有碰过于巧巧?我是说,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你和她有没有肢体皮肤的接触?你别误会,我说的只是普通的那种,比如说你有没有摸过她的头发,拍过她的肩膀,或者碰到过她的脸?”
于苏州脸涨得通红,感觉受到了侮辱。
但是很快,他的表情有所变化,他想起了什么。
的确,他碰到过于巧巧。
他说:“今天晚饭后,她哭着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让她跟苏州下山,我把她扶起来。对,是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我抓着她的两只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把她按到椅子里坐下。对,我碰过她。”
“其他呢?还有没有其他部位?比如脸,你有没有碰过她的脸?”
“有。有。真的有。她在哭,她说她怀孕了,两个月了。她说这村子里不能再呆下去了,会死的。她说她死没关系,可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她一边说,一边哭。我,我,我给她擦眼泪了。”
擦眼泪。
原本应该沾染在于老棺身上的毒,通过他扶于巧巧和给她擦眼泪的一系列动作,沾染到于巧巧脸上,然后在她哭泣的时候,无意中抹进嘴里,致使她意外死于这场原本计划好的谋杀中。
凶手想杀的人是于老棺,却因为这个凶手无法预料的细节动作,于巧巧替于老棺而死。
常坤让于老棺说清楚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他和谁见过面,和谁说过话,和谁有过肢体皮肤上的接触。
于老棺说他一整天没出门,但于国栋,梁玉米,和陈乔斌都去找过他,于国栋是路过,说了些闲话就走了。梁玉米找他问给自己打棺材的事情,她说她怕什么时候不明不白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陈乔斌家里盐用完了,问他借了一把盐。除他们之外就只有于苏州和于巧巧了。
于国栋。
梁玉米。
陈乔斌。
然后是于苏州和于巧巧。
能完全排除于巧巧是凶手的可能性。
那么凶手很可能就在这四个人当中,于国栋,梁玉米,陈乔斌,还有于苏州。
问题是,凶手到底是怎么把毒下到于老棺身上的?
付宇新盯着于老棺看很久,问他:“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他这突兀的一问,问到了点上。
衣服。
衣服在血清试验中出现的大片奶白色,应该就是毒物反应。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将毒下在衣服上,通过于老棺的一系列接触,沾染到皮肤上。
的确非常可能。
于老棺回答:“今天下午换上的。”
付宇新追问:“之前呢,这件衣服放在哪里?”
“就晒在院子里啊。”他说。
晒在院子里。
这就意味着,凶手可能根本没有正面接触于老棺就下了毒。
也意味着,凶手未必就是四个和于老棺有直接接触的人。
谁都有可能潜入于老棺家的院子在他衣服上下毒。
原本缩小了的范围,突然一下,又被扩大。
真头疼。
☆、悲伤到几乎死掉的目光
老苗和丁平给于老棺全身上下消过毒以后,给了他一杯水。
于老棺捧着水抖,用悲伤到几乎死掉的目光看一直抱头坐在地上的于苏州。
然后常坤让他讲讲他跟李云丽的事情。
我们都以为他会很惊诧或者害怕,可是没有,他脸上一派淡然,淡然到我们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惨笑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说:“巧巧来求我,让我放苏州跟她下山去。我当然希望他们能快点下山逃命去。早就想让他们下山去了。可苏州那孩子非要我跟他们一起走,我都这把老骨头了,不想折腾,该活着肯定会活着,该我死,我就是不管逃到哪里都会死。我让苏州带着巧巧走。他不肯。巧巧才不得不说,她怀了孩子了啊!巧巧这孩子,可怜啊,没人疼没人怜的,好容易跟了苏州,还糟这么多罪,老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常坤把李云丽的那本红色存折推到于老棺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于老棺很平静,说:“知道,是李云丽的存折。”
“你和李云丽是什么关系?”
于苏州很平静,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没什么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你们知道,李云丽的老公早就没了,儿子女儿都在外面,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她日子过得可怜,有时候我就去帮她一把,种田,收麦什么的,能帮就帮点。谁知道就出事了,四年前,有天晚上酒喝多,就……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反正就那么回事,她说要告我强奸。当时我慌了,跪下来求她。她就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日子多苦,地里田里的活干不动,一年到头钱也挣不到一个,买米买油的钱还一路欠在小卖店里,什么什么的。当时我也没多想,就说只要她不去告,我肯定会照顾她的。就这样,我明里暗里帮她干农活,还给她钱花。开始的时候还好,我给她多少她拿多少,待我也还好,后来,谁知道后来她会变成那个样子,不停伸手要钱,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不管我赚多少钱,都填不满她那个坑。要不然我的日子能过这么穷?我能让苏州在这山上受这么多的苦?要不是李云丽,我们早就下山去过日子去了!”
“你杀了李云丽?”
“是的。我在她药里下了毒。”
于苏州抬起脸惨嚎一声,想阻止于老棺的话。
于老棺看着他笑,说:“我早就说来投案嘛,你不信,偏要护着我。说不说都一样,警~察迟早会知道。”
于苏州抱着脑袋哭。
于老棺又慢悠悠慢悠悠地开口,说:“我前几天就已经找到李云丽的存折了,本来吧,我是打算马上带着苏州跟巧巧一起走的,可是前两天梁玉米找我给她打口棺材,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肯定是要给她办完了再走,一拖,就拖下来了。前天我想走了,可是,谁知道怎么回事,我有件衣服上的纽扣不见了,那纽扣你们也看见了,很特别,谁捡到了都知道是我的,还是去年的时候,苏州这孩子有孝心,去城里买来给我做寿的,呵呵,这世界上的事情,谁说得准。我当时最担心的就是纽扣是不是掉在李云丽家了,因为是翻墙翻窗进去的,真的有可能刮掉在什么地方。要是掉在那里的话,那我肯定完了,没什么话好说了,我就劝苏州带着巧巧走,别管我。唉,这事情。要不是我瞎折腾,他们早就走了。”
于老棺也抱着脑袋哭。
所有人都怅然沉默。
然后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于老棺可以现场扣压,等明天局里的车来,带下去入案。
可于苏州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他还不能摆脱杀死于巧巧的嫌疑,他有动机,如果说他不想离开村子不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话。
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跟机会下毒。
付宇新要求将他扣留,把他和尸体一起锁进储藏室,或者用绳子把他绑在客厅的椅子上。
常坤坚决反对。他说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于苏州,他现在连嫌疑人都算不上,顶多只是有嫌疑的可能性。
付宇新冷笑,说:“那你想怎么样?把他放回家去?让一个可能携带危险的人在村子里乱走?或者让他呆在这里,不绑不锁,晚上趁我们睡着了以后搞点什么小动作,下毒或者放火?或者干脆我们谁都不用睡了,大伙一齐看着他等天亮。天亮以后又怎么办?把他当嫌疑人送局里?找不到证据,他很快就会被释放!”
一个烫手山芋。
烫到谁都拿他没办法。
石玲把我和常坤拉到一边,低声说她不相信于苏州会杀死于巧巧。她说有好几次,她看见他们在一起,很快乐的样子。她说他们是真的很相爱,于苏州肯定不会杀死于巧巧。
老苗也这样说。
☆、道听途说来的古墓疑云
商量不出一个结果。
最后,于苏州慢慢抬起头,说:“你们把我跟我爸一起处理吧,要锁一起锁,要关一起关,我愿意的。”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于老棺沉痛地哭,乱喊,说不关苏州的事,不关苏州的事,不关苏州的事。
老苗跟他说,这或许不是件坏事,把苏州跟他一起带下山去,他顶多因包庇罪坐一段时间的监,很快就能自由的,也不至于呆在山上战战兢兢地活。
于是就这样决定。
把两个人反绑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轮留看守。
三个小时以后,楼明江再次做他的试验,把血清素喷洒到于巧巧的右脸上。
右脸的鼻翼、脸颊和唇角,也都现出紫黑颜色的反应,并且像刚才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楼明江说:“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种毒粘在皮肤上以后,能在空气中保存最起码三个小时以上,具体是多久,不知道。”
天还没亮,局里的车到达村口,把于老棺父子以及于巧巧的尸体抬上车离开,悄然无息,没有惊动村民。
于老棺不可能再自由。
于苏州会因为隐瞒于老棺的犯罪事实而被关押一段时间。
于巧巧死了。
一夜之间,少掉三个凶手嫌疑人。
现在剩余村民的名单是:乔兰香,张红,于伟,于恩浩,戴明明,石莲娟,陈乔斌,于国栋,梁玉米,于天光,于菁菁。
其中于菁菁和于恩浩是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五岁。
我问常坤局里是不是真的已经定下陈家坞隔离监控的方案,他说上面还在商量,没有定下,昨天是为了安抚于苏州才说已经定下监控方案。
具体还得等上面的意思。他说。
楼明江说,昨天往尸体和于苏州身上喷洒的血清素非常敏感,任何有对人体有伤害的物质都能呈现反应,并且会因伤害程度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状况。
“昨天这种情况从来没见到过。”他说,“我想应该可以这样解释,有人把某种毒——可能是液体,也可能是粉末——涂抹在于苏州的袖子内侧,那个部位是手非常容易接触到的,只要手接触到,然后吃东西,就会把毒送入体内。而这种毒一进入血液就产生致命的破坏,同时,也改变自己的形态,也就是说,它会适应人体结构,将自己转换成血液的某一组成成份,从而很现发现和判断。”
“世界上存在这种毒吗?”常坤问。
“这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楼明江浅笑。
“那你觉得,这个村子里的那些农民,有谁可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藏在自己身边?”
“谁知道呢。这个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那什么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
“昨天晚上我做的,就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把这种毒找出来,这也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常坤问楼明江以前有没有接触过这种毒物,它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化学物质还是动植物毒。
楼明江想了想,笑起来,说:“我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但我听一个教授讲起过一件事情,和这个好像那么点关系。说云南那边有个小村庄,村民无意挖掘出一处古墓,墓中八副石棺,棺中尸体用某种奇怪液体浸泡,不腐不臭,面色如同生者,尸体穿金戴银,尸身下还有古器皿作殉葬。村民贪财,疯抢,并且向当地政府隐瞒了古墓的事情。几天之后村中将近一半村民离奇死亡,怎么查都查不出死因。村民大骇,以为是他们的行为惹怒墓中亡灵,招致灾祸,便要求所有村民将棺中取出物件全部放回原处,并封棺叩拜。但有两个村民奸滑,不愿意将宝贝还回,就趁夜里潜入墓中,往石棺内浇气油,点火烧了八具尸体。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墓体坍塌,全部活埋。”
我没听明白。
他所讲的这个故事,跟陈家坞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楼明江没再笑,而是往下说:“后来有警~察和一队考古学家驻村,我认识的那个教授的一个朋友就在那个考古队里,他们没能把坍塌的墓体重新掘开,但在驻村调查期间发现,所有死去的村民,都曾在那个墓中,将双手伸入石棺的液体中捞取殉葬品。石棺里的那些液体是关键。教授的那个朋友用我昨天晚上我用过的那种动物血清在死去村民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发现毒。他基本上能肯定致使村民死亡的毒就是石棺中的那些液体。同时他做了很多试验,发现,那种毒能在人或动物的皮肤上存留三天左右,在衣物和木制品上可以存留两到三个星期左右,但不会在任何金属上存留,而且非常容易在水以及其他洗涤剂中溶解。”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常坤问他。
“1996年。”
“后来呢?关于这件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我不知道。警~察那边的情况我一无所知,考古队这边的情况我还有一点点听说,那次行动早就结束,但是之后,好像还有几位专家在研究这个全新的,富有挑战力的课题。关于那种液体是什么,毒性从哪里来,对于尸体的保存是不是有完美作用。等等等等。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很多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常坤还想问什么。
外面突然有人走进来。
穿堂风送进一阵中药的浓香。
然后一道影子投在门边的阳光里,瘦长。
是于天光。
他犹豫着跨过门槛。
然后犹豫着开口。
他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刚才,刚才,于伟去找我,说他感冒了,问我买点感冒药。”
☆、于天光的血迹
把石玲留在在办事处看房子,我们全部奔到于伟家里。
一路狂奔。
于伟很沮丧。
一群警~察疯了一样冲进他家,我跟丁平仔细看着他们家人的一举一动,常坤和老苗,还有楼明江穿着白色长褂戴着手套口罩在他房子里忙进忙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光里有紧张的敌意。
付宇新在于伟的枕头边找到头发。
长。粗。黑。
一眼就能看出和在之前那些命案现场和尸体上发现的头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于伟现在的症状是:鼻塞,乏力,头晕,间歇性耳鸣。
B类死亡的症状。
我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用力感觉这个男人现在所活着的一种存在状态,五天或者六天以后他就会死去,如果医院里那些从全国各地请来的著名医生和专家不能赶在死神到达之前找到解救的办法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谁?
我真的快要疯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吗?
常坤和于伟谈话,但没有把事态完全跟他说清楚。
不能,也不忍。
常坤只是告诉他局里有规定,现在任何人感冒或者生病都必须进医院隔离观察。不管是谁,都必须。
于伟更沮丧,他问常坤他的儿子应该怎么办。
这个真的很难办,非常难办。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尽管几次发现他行动诡异,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做了什么不法的或者不好的事情,又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既不能带下山关押,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只能以预防的名义,送进医院隔离一段时间。
或者留在村里让戴明明照顾。
再或者,等上面定下隔离监控方案,就说服戴明明把于恩浩带下山,接受警~察24小时监视的生活。
可是戴明明死活不愿意下山。
于恩浩也不肯。
于恩浩看着于伟的时候,目光冰冷坚决。
他说他哪里也不去。
这是一个很有主意的男孩,不仅有主意,还有什么目的。
可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能有什么目的?
他能是凶手吗?
如果他是凶手,要我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局里派来接于伟的车十一点四十五分到达村口,何志秦在车上.
白米兰也在车上。
白米兰回来了。
在医院隔离十二天,接受世界各地赶来的各个领域的专家的会诊,可是除了双手冰凉以外,她没有任何问题,所有指标都正常,手心里也没起什么水泡,没有任何腐烂的状况。
何志秦本来想让她在医院里多呆几天,可她不愿意,还是想回村,他们没办法,只能把她送回来。
白米兰下车的时候,跟我们说谢谢,表情特别柔软,带着点悲伤。
何志秦把上次老苗在陈乔斌窗根底下发现的两颗烟头化验报告带来了。
两颗烟头上的唾液分析结论都是于伟,另外还有那小片褐色斑迹是干掉了的血。
DNA证明那小片血迹是于天光的。
于伟扔在那里的烟蒂。
上面却留着于天光的血迹。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得不再审一次于伟,问他关于烟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