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芬的叫声停了,雪芳听到单元楼道口似乎围过来不少邻居,在纷纷议论。她来不及换下睡衣,匆匆开门看个究竟。
但雪芳很快就后悔自己出去了,她忍受不了这场面,跑回卫生间呕吐不止。
在她的门口,扔着一具没有头的黑猫尸体,紫黑的血喷得到处都是。最可怕的是,那猫头似乎是被人硬生生从头颈上拔下来的,或是某种动物用利齿一点点啃下来的,因为猫头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血污和猫尸把阴暗的楼梯渲染得特别阴森可怕。
“哪个天杀的那么缺德?把这东西扔到我家门口来!”雪芳的情绪平静后,怒由心起,高声骂道。
邻居们都附和着,毕竟,这是大家的环境,谁见了都不好受。
大伙议论了一阵,也慢慢散去,猫尸由小芬的爸爸提着扔到了垃圾堆里,雪芳用水在楼道上冲洗了很多遍,才把到处弥漫的血腥气冲刷干净。
回到屋里,雪芳一肚子没好气,她认为这个猫尸肯定是有人故意扔在她家门口来欺负她娘俩的,孤儿寡母,还要受这窝囊气,雪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阿俊仍在床上睡觉,好像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雪芳看见儿子这个样子,更是火上加油,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她是要做早饭的,现在便把米箩往水槽上一扔,骂道:“你就知道睡!睡!睡!也不看看咱家都到啥地步了?”
阿俊模糊地应了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回应雪芳的话,翻了个身朝着墙壁,又呼呼睡去。
雪芳没心思再煮饭,她跑出去,跑到厂里拼命做工,只有在工作中,她才能忘掉这些烦人的事。
阿俊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走到厨房里找吃的,他发现雪芳没有做早饭,心里很是郁闷。近日来,他总觉得牙齿痒痒的,一定要咀嚼些什么东西才舒服。他用手扒着昨晚剩下的冷饭,大口大口地咀嚼,但仍不过瘾,他的虾米眼骨碌碌转着,寻找可以吃的东西。
小区内发生了一系列恐怖的事,事情就从雪芳门口的那具猫尸开始,此后,隔个三五天,就会有一具死状跟那只黑猫一模一样的无头猫尸出现在居民楼的各处,到处都是血腥味,弄得所有的居民都人心惶惶的。谣言开始流传,有人说,这是一个巫术集团搞的,专门收集猫头,据说可以制迷药;也有人说,这些猫是一个心理变态者杀的,有人曾亲眼看见那个人用锯子把猫头锯下来;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小区里出现了一只狼狗大小的怪兽,这怪兽昼伏夜出,喜食猫头。大家都不敢养猫了,少数幸免于难的猫也被主人早早寄在别处,后来甚至连狗都不见了,这段时间,这个恐怖的“杀手”成了小区居民的热门话题。
(8)
虽然雪芳知道了原来猫尸不是针对她家的,但她对这个事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总感觉,这个事件跟她有联系,倒不是因为第一起“凶杀案”发生在她的家门口,而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接连很多个夜晚,雪芳总梦见黑暗里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有时候在半夜里醒来,那梦里的感觉好像延伸到现实中来,她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房间里刚刚好像不止她一个人,还有第二个人,一直隐在阴暗处看着她,但开灯后,又什么都没有。那些猫尸总让她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每次想到这儿,雪芳总会产生呕吐的反应。有一次她跑到厕所里干呕不止,突然感觉背后似乎逼过来一股无名的压力,回头一看,是阿俊站在他房间的门口,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雪芳感到很不安,有时面对阿俊,甚至心底浮上来莫名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阿俊已经变了,变得不像她的儿子,而完全像个陌生人。
后天是雪芳好友慧兰的大婚之日,这几年雪芳省吃俭用,没买什么好衣服,在好友的婚礼上,如果穿着太寒酸总不好意思,雪芳想着买套新衣服,但又舍不得花钱,思前想后,忽然想起前年曾做的一套裙装倒挺合适,便打开柜子翻找起来。
“两年没穿,也许自己胖了也说不定,如果穿不了就太可惜了!”雪芳边找边想,对这套合身的裙装她很喜欢,所以一直舍不得穿,这两年她都没注意自己的身材,也许真变了很多呢。
两年前的衣服,还真不知放在哪个柜子里了!雪芳寻不着那套衣服,又打开另一只柜子,突然,她的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那个柜子里,她最心爱的衣服,都被人撕成了一条条一块块的碎布片,凌乱不堪,像堆垃圾一般堆在柜中。
雪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阿俊!!”雪芳用近乎狂怒的语气喊道。
阿俊正恐惧地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包住自己,瑟瑟发抖。
阿俊又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这回是真正住院治疗。
雪芳每星期要到医院看望儿子三次,但几个星期下来,阿俊的状况并没多大好转,他从不跟别的病人说话,也不跟医生护士多说,总是抱着膝盖呆坐在床上,仿佛得了自闭症。
雪芳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也很木然,甚至跟妈妈也不肯说话了,雪芳看到儿子这个样,也只有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雪芳真想把工作辞了,来好好陪儿子,但家里的生计和阿俊的医药费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只有拼命工作才能维持这些开销。
阿俊啊!你为什么也不理妈妈了呢?雪芳每次走出病房时,泪水总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
有一次在雪芳离开病房大楼,走到医院门口时,耳边突然响起阿俊的声音。
“妈妈,你想把我扔掉吧?”
雪芳吃了一惊,阿俊?他怎么跟出来了,她回头一看,并没有阿俊的身影,旁边只有几个病人家属和一位医生在谈话。
大约是自己耳花了,雪芳想。
在四楼病房里,阿俊正隔着镶着铁栅条的玻璃窗,目光呆滞,看着越走越远的母亲。
“妈妈,你想把我扔掉吧?”阿俊像念咒般自言自语。
他的牙齿痒极了。
7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大块头马蜂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这对他来说是极少有的事情,他一向自诩是学校里最大胆的人,有一次他约了几个“哥们”比胆量,晚上到坟地里过夜,看谁坚持得最久,结果几个对手全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了,惟有他若无其事。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谁都怕他三分,这使他很得意,在学校中也越发放肆起来。
大块头马蜂是家里的独子,老爸开托运站,这几年狠赚了几笔,还买了别墅和车子。大块头马蜂不太明白老爸是怎样赚钱的,但他知道老爸有一批很能干的手下,他们都叫老爸“大哥”,常常有人哭着来求他。老爸一直是大块头马蜂的偶像,他开始有意模仿父亲,也拉了一批小兄弟,也让他们叫他大哥,这样做使大块头马蜂觉得很威风,也很好玩。
但今晚大块头马蜂有点心神不宁,他总觉得屋子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从来不怕有人盯他,连老师他也不放在眼里,可现在,虽然没有看到眼睛,然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竟像寒冰一般透过他的皮肤,慢慢渗入血液之中。
父母都出外应酬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们总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应酬不管我的死活。大块头马蜂突然恼恨起父母,尽管他们给了他非常优越的物质生活,但每当夜晚的时候,在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大块头马蜂还是会涌上来一种孤独感。
他打开DVD,放了一张《无间道》的碟片,他最喜欢看香港的黑道影片,他觉得里面的人物都很带劲。
六声道的音响使影片的音效很逼真,大块头马蜂很快就沉浸在精彩的剧情当中了,正当他看得入迷时,他听到背后卫生间的门似乎吱呀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只见卫生间的门微开着,有点在轻微摇晃,里面没有开着灯,黑漆漆的。
这门怎么会自动开了?大块头马蜂不安地想,他记得自己上完厕所后明明是拉回了门的。
“喂!他妈的谁在那儿?”大块头马蜂喊道。
那门又微微晃了晃,没有动了,也不见回应。
该不会是贼吧?大块头马蜂找出他的棒球棍,一步步挨着向卫生间走去,他准备如果那贼出来,就给他致命一击。
(9)
里面毫无动静。
大块头马蜂鼓了一口气,猛地踹开了卫生间的门。
“你给我出来!”大块头马蜂大喝一声,把棒子高举过头,准备击落。可他的棒子没有打下去,因为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他打开了灯,证明他没有看错,小小的卫生间是不可能藏人的,那么刚才,一定是自己神经过敏了,自己在吓自己。他哑然失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大块头马蜂可是顔面无存了。
但他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了,他总觉得,房间里还有人在,可自己却看不到他,大块头马蜂的手心在渗汗。
他开始给自己最要好的死党小周打电话,小周的家就离他家几百米的路程。
“大哥,都这么晚了!”小周在电话那头打着呵欠说。
“他妈的,你小子还是不是我的兄弟?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到!”大块头马蜂恼怒地说。
“好了好了,我十分钟后就到。”小周投降了。
“这才像话。”大块头马蜂挂上了电话,他只是想有人陪他过夜,他觉得这个房子很没有安全感。
十分钟后,小周到了,大块头马蜂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
两个人重新看那部港片《无间道》。
“大哥,今晚你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小周说。
大块头马蜂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在看碟片,而是回过身子在房间里到处打量,突然他把碟子暂停了,屏幕上定格的是梁朝伟扭曲的脸。
大房子里出奇地静。
“你有没有听到,有特别的响声?”大块头马蜂低声说。
小周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说道:“没有。”
“不,你听,好像有人跑过的声音。”他把头抬起来,盯着天花板。
小周还是没听到什么。
“刚才我明明听到了,楼板上有脚步声,不,那不是人的脚步声,它很轻很急,好像是在爬行。”大块头马蜂面带恐惧。
“是吧?”小周的心里也发起毛来,跟着大块头马蜂一起望着天花板。他想像力无限扩大,不寒而栗。
但是很静,尽管小周作了很大努力倾听,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声响。
突然大块头马蜂在小周的头上狠狠拍了一下,吓了他一大跳。
大块头马蜂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小周莫名其妙,但他随即明白原来是受了捉弄。
“你这个笨蛋!我说什么都相信!”大块头马蜂指着小周嘲笑道。
小周也笑了起来,尽管他心里在骂大块头马蜂,但还是笑了起来,笑得很尴尬,这让他想到了发了疯的“蟋蟀”。
“大哥,不知道蟋蟀这小子怎么样了?”小周想转换被大块头马蜂取笑的话题。
“这垃圾,谁管他怎样了,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没什么用。”大块头马蜂学起老爸的腔调,“不过,倒少了一个寻开心的乐子。”
在学校里,大块头马蜂最喜欢找“蟋蟀”的麻烦,因为逆来顺受的人毕竟没几个,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背后没有人撑腰,他也不怕“蟋蟀”把受欺负的事告诉大人,因为这个“蟋蟀”连妈妈也怕得要死。
“你记得不?有一次我们叫蟋蟀去掀猪扒班长的裙子,这小子还真去掀了,结果白白挨了两巴掌,真是有趣啊!”大块头马蜂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就在眼前看到了这场面。
两个人仰躺在沙发上哈哈笑起来。
突然,两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们同时听到,楼上传来啪啦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楼板上。
“这房子里真有人!”大块头马蜂望着天花板说。
“大哥,不,不会是贼吧?”小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要真是贼我倒不怕,晚上我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大块头马蜂咽了一口唾沫,重新拾起棒子。
“大哥,你不是又在开玩笑吧?”小周望着头顶。
“你看我现在像是开玩笑吗?”大块头马蜂恼怒地说,一边朝楼梯走去。
这是幢三层的别墅,一楼是客厅和厨房餐厅,二楼是主卧室,有三间房间,三楼是个阁楼。大块头马蜂现在站在父母的卧室门前,刚才的响声就是从那儿发出的。
他紧紧地握着棒子,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响声,很静。他慢慢旋开门把,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打开灯,房间里的一切马上照得清清楚楚,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他看到父亲放在角柜上的青铜辟邪兽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这个装饰品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听说可以消灾和聚财。
大块头马蜂抱起辟邪兽,把它摆回原处,这东西突然无缘无故掉下来,给他一种不祥之兆。
“大哥!大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楼下的小周大叫起来。
大块头马蜂跑到楼梯口,骂道:“你在狂叫什么?”
小周一脸恐惧,说道:“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好像在你的房间里。”
大块头马蜂提着棒球棍,冲入自己的房间,可房间里好好的,并没见到什么人。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全是汗,滑滑的,差点连棒子也快要握不住了。
“大哥,他在客房里!”小周又在喊,大块头马蜂果然听到隔壁有沙沙的响声。
但当他冲进隔壁客房时,仍像前几次一样扑了个空,大块头马蜂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他觉得那个“东西”在故意捉弄他,要把他玩得死死的。
“出来!有种的你出来!!”大块头马蜂喊道,但明显地感到自己底气不足。
他听到楼梯的木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东西好像是上了三楼了,他赶紧追了出去,他看到三楼半开的门晃了一下,又“啪”地关死了。
三楼是阁楼,用来堆放一些不用的家具或杂物,大块头马蜂很少上来过,他站在门口,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那东西就在里面吧?
(10)
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把手,又缩了回来,犹豫片刻后,他终于慢慢旋开了把手。
房间里面的东西很杂乱,跟楼下的主房相比反差很强烈,大块头马蜂没想到自己家里还有这样陌生的地方。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他把棒球棍放在胸前,准备随时搏斗。
“大哥!大哥!”小周跑上了楼梯,可大块头马蜂没有回应他,他被阁楼里的一只大柜子吸引住了,这是只古董级的柜子,他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还要藏着它。
他走到柜子的前面,猛然间,他感到一股腥寒之气扑面而来,让他毛骨悚然,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千万别开这柜子!但他的手已伸了出去……
8
雪芳今天接到了两个很糟糕的电话,一个是律师打来的,她的前夫林杰因为听说了阿俊得了精神分裂症住院的消息,认为雪芳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责任,向法院要求重新要回抚养权,第二个是医院里打来的,他们告诉她,她的儿子昨晚从医院里逃走了。
这两个消息不管哪一个,对雪芳来说都是雪上加霜。跟林杰的抚养权官司尚可延缓,可现在连儿子都失踪了,这给雪芳的打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医院、亲友,甚至连巡警都发动了,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天,却毫无结果。深秋的天气已是相当寒冷,护路树的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在昏黄的路灯下,雪芳精神恍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像这些树叶一样,即将枯萎死去。
阿俊究竟会到哪儿去呢?她几乎找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她决心不再相见的前夫林杰那儿也去了,可还是没找到阿俊。
在回来的路上,她听说城市里发生了一起可怕的凶杀案,死者是一个初三学生,据说死相很可怖,他的头整个儿都没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咬了去,现场还发现一个精神失常的男孩,查实是死者的同学。
雪芳听到这个传闻,从脚底心里钻上一股恶寒,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这个传闻让她想起那些可怕的无头猫尸,虽然她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但心脏总是不由自主地无规律悸动。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林杰打电话过来说,他也找不到阿俊,言语里有一种深深的责备,但此时雪芳已没有精神跟他斗气了,她挂了电话,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想着阿俊,鼻子一酸,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掩面痛哭起来。
哭得久了,雪芳感到自己的头很晕,一天的劳累和担心已让她精疲力竭,她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仿佛这世界慢慢变得虚无。
忽然,她听到阿俊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虽然是极轻的声音,但却触动了雪芳的神经,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阿俊,是你吗?”雪芳对着阿俊的房间问。
没有人回答她。
雪芳走过去,打开了阿俊的房门,在这一瞬间,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以前那样在房间里,即使整天躺在床上睡觉,也值得高兴的呢。
但她很失望,房间里并没有阿俊。
她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上面有阿俊的一张相片,那是五年前在公园里照的,那时林杰还没跟她离婚,阿俊还是个小学生,一家子虽说是穷了点,但还有开心快乐的日子。相片上,阿俊骑在木马上,开心地笑着。雪芳突然想,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看到阿俊这样灿烂的笑容了。
一滴清泪滴在了相框上,雪芳痴痴地看着儿子的相片。
阿俊?阿俊是不是又藏起来了,跟以前一样,也许他只是想开妈妈的玩笑。雪芳心里冒上来一丝念头。
“阿俊,你出来啊!”雪芳发疯似地在房子里面找,打开了所有的柜子,当她在房子里搜了一遍,再一次回到阿俊的房间后,她甚至有些绝望了。
雪芳坐在地板上,怔怔地发呆。
“妈妈,你想扔掉我吧?”突然,耳边又响起阿俊的声音。
“阿俊?你在哪儿?你快出来啊!”雪芳喊道。
忽然,她被阿俊床下的一只纸箱子吸引住视线,如果不是坐在地上,是没法注意到床下还有这样一只纸箱子的。以前雪芳经常要来打扫阿俊的床下,可自从阿俊得病后,自己忙进忙出,累得半死,也顾不得清洁了,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个陌生的纸箱子。
雪芳确认了这个不是自己家的箱子后,爬到床下把那个纸箱子拖了出来,箱子很轻,里面没有放任何东西,但很快她就发现,其实这箱子只是一个掩饰,箱子拿开后,她在床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洞口。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墙洞?阿俊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提起过?雪芳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她往里爬去,发现这个洞口刚好能容得下一个小孩进出,雪芳把头伸进去看了看,里面漆黑一片,好像是通往地下的,也不知有多深。
她到自己的房间取了一枝手电,爬回阿俊床下的洞口,打开手电往里看,这个洞竟穿透了地基的水泥板,直通向地底。
雪芳的身材并不高大,她用自己的肩膀比量了一下,刚刚能挤进洞里去。
要是到了一半被卡住了怎么办?雪芳在进去的时候,恐惧心油然而生,但一想到这个洞可能与儿子有关,就有了勇气,她忍住被洞壁毛糙的水泥断面摩擦的疼痛,向里爬去。
手电在前方照出一个苍白的圆圈,好像一张圆形的鬼脸,前方的洞穴深不见底,雪芳感觉自己正在一条大蛇的喉咙里爬行。
爬过一段路,四周的洞壁柔软起来了,这里已是泥层,泥土里渗出水,有些潮湿,那些粘糊糊的液体贴在雪芳的脸上、身体上,让她浑身发痒,她的呼吸很急促,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害怕。
(11)
“阿俊,你在里面吗?”雪芳对着前面喊,前面的洞穴仍然像一枝喉管,雪芳甚至有种幻觉,好像它正在蠕动,而她就像食物,在这种蠕动中慢慢被吞进肚子里。
她有种快要被活埋的感觉。
忽然,她的手电打在洞壁上不动了,因为她有一个可怕的发现,她发现洞壁上到处是爪子抓过的痕迹,换言之,这个洞穴是某种生物用爪子挖出来的。
雪芳感到不可思议,她怀疑自己有没有在做梦。
她仍然吃力地朝前方爬去,爬了很长的一段路后,洞穴渐渐大了起来,最后,雪芳终于到了一个跟阿俊房间这么大小的一个洞室里。
一种腥臭味几乎要把她熏倒,她用手电环顾四周,那小小的光圈照出的是一个十分诡异的洞穴,潮湿粘糊的泥壁上到处渗着水,令雪芳想到无数的小毛虫。洞穴里扔满了成堆的垃圾,全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有些甚至连雪芳都没见过,不过她发现,这些东西里面,有很多都曾是阿俊想要的。
雪芳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全自动的数码相机,拥有这样的一台照相机,曾经是阿俊的梦想。雪芳打开相机的储存钮,却发现里面全是一个陌生家庭的照片,一张张快乐的全家福,小小的彩屏在黑暗里特别地光亮,让雪芳感伤不已。
突然,她像被一道雷电劈中般惊呆在原地,一个可怕的推测在她的脑海中轰鸣。
这些东西,难道全是阿俊偷来的?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洞穴,也是属于阿俊的?也就是说,这个洞是阿俊挖的?上次他在房间里突然失踪,并不是她的幻觉,他就在床底下的洞穴里!他白天睡觉,晚上就爬到床底下挖这个可怕的洞穴!
不!不可能的,他只是个孩子,怎么会挖出这样的洞?雪芳拼命反驳自己疯狂的推论。但她回想起刚才在洞壁上发现的爪子的痕迹,那分明不是人类留下的,它又会是什么东西?
雪芳越想越怕,她在洞穴的四周拼命寻找可以证明一些东西的证据。
突然,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在手电苍白的光圈中,赫然摆着十几个血污狼藉的猫头,在这些猫头之上,叠着半颗男孩的人头,它没有下巴,上颌露出一排滴着血的牙齿,瞪着死鱼一般的眼睛,仿佛在嘲笑着雪芳。
雪芳的手抖得厉害,再也拿捏不住手电,手电啪地掉在地上,竟灭了,四周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她连忙跪下去在地上摸手电筒,洞穴里到处是积水,水里面有很多长长的毛发,缠住了她的手指。
在慌乱中,她感觉到一股腥寒之气越来越重,通道里开始传来沙沙的响声,那是动物的毛皮摩擦着洞壁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洞穴里爬行,雪芳想起了梦里那双可怕的眼睛。
“阿俊,是你吗?”
通道里竟然响起了两声吱吱的叫声,就像硬化的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那种尖锐噪声。
洞穴里的阴森如同地狱一样,只有在梦魇中才有的恐怖像大网般从四面八方笼罩着她,在黑暗里,她仿佛看到了那两只发光的眼睛。
沙沙声越来越近……
迷离之水
迷离之水
突然,他的目光恐怖地停在了左下方,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透过酒楼的窗户,另一边墙的窗外,在他的头灯照射处,赫然有一头女人的长发在飘动,那漆黑的长发散在水中,就像一缕水草在舞蹈。
幽暗深寒的水底,有人在等你!
在灵岩山这座梦幻般的大山里,有一个梦幻般的人工湖,那就是灵潭水库。据说水库所在的位置原本是一个繁华的小镇,天气好的时候,绚丽的阳光透过清澈的水面,当你潜水下去,到达水库的底部,会发现原先小镇上的街道和房屋历历在目,仿佛身处一座水下城市,充满着神秘和沧桑。然而很少有人能潜到如此深的水底,亲眼目睹水下奇景,所以这一直是个令人向往的传说。而在这大湖中,同时也滋生着许多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故事,“水鬼”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年轻人来说,灵潭水库不仅仅是维系着灵江市区130万人民的生命之源,由于它变幻莫测的湖色,周围秀丽的山景,更成了假日休闲旅行的好去处。水库里的水出奇的凉快,用沁人心脾这个成语来形容也不为过,在过去很多年里,每当夏日炎热之际,这里会成为游泳爱好者的天堂。在大山的包围中,整个水库清澈得就像一块绿宝石,站在堤坝边,可以看见基石在水下斜斜地延伸,一直深入到水底幽暗之处,常常让人生起去猜这个水库到底有多深的念头。举目远眺,水色依次由透明到浅绿,再到浓厚的深绿,在湖心岛的边缘,则接近于墨绿色了,水色的分界线并不明晰,常常变幻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有经验的游泳者一般都聚集在离堤坝不出三百米的水域里,没有人敢游到水库的深处,因为越往湖的中央,特别是进入深绿色的区域,水温会变得很冷,湖面上到处充满着阴寒之气,在这样的水中,极易发生手脚抽筋溺毙的事故,连一些自认为是水中高手的人也会感到害怕,不敢轻易一试。
关于可怕的深绿色水域,在很久以前,灵潭水库周围的山民就流传着“水鬼”的传说。据说“水鬼”是溺水而亡之人的怨灵,这些怨灵不能像平常的亡魂一样投胎转世,它们必须在冰寒的水底等待,直至有新的怨灵来代替它,有时候它们会悄悄从水底浮上来,拉住游泳者的脚,把他拖向水中,来做自己的伥鬼。这个传说最早可以追溯到40年前,那时候灵潭水库刚刚建立,灵江中学组织了一批初中学生去参观这一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结果游船快到湖心岛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出现了故障,船体严重倾斜,最后沉没了,那次惨重的事故死了100多人,震惊全国,直至今日,灵江市老一辈人谈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12)
谣言在发生事故后没几个月就传开了,有人说,月圆之夜,常常会听到湖心处飘来小孩子的哭声,还会隐隐看到出事水域有很多东西在晃动,好像有很多人同时把手臂伸出水面,那些苍白的手臂像水草般摇摆,那场面诡异之极。灵潭水库从那时起,就一直严禁闲人入库,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才逐渐对游人开放。说起来可能是巧合吧,从1986年开始,去水库里游泳的人,每年都要溺死一两个,似乎印证了这个耸人听闻的“水鬼”谣言。但城市里的年轻人是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他们是充满活力和具有挑战性的一族,灵潭水库的水鬼非但没有吓住他们,反而让这个地方充满了诱人的神秘色彩,到了最近几年,这里俨然成了度假胜地。然而人们在满足了避暑休闲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为水库带来了负面效应,灵潭水库的水变得不像原来那样清澈,湖面上经常可以看到可乐罐之类的飘浮垃圾。去年开人代会的时候,有代表提案,对灵潭水库的水质污染问题提出严厉的批评,结果市里面决定全面禁止在水库区游泳,并设定了处罚措施。尽管如此,偷偷进入水库游泳的现象仍屡禁不止,而这些人大多是从灵江市区来的城市学生。
家奕懒洋洋地舒展开手脚,仰躺在堤坝斜坡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呈大字形,初秋的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身体上,暖酥酥的,家奕有一种想睡觉的感觉,刚才长距离的蛙泳确实让他有些疲倦。他眯了一会儿眼睛,彻底放松自己,一边体会着山野湖泊的静谧。
自从戒泳令发布后,敢冒着被处罚的危险,私下到库区游泳的人越来越少,加上现在已是初秋季节,天气转凉,灵潭水库一下子变得宁静了许多,偌大一个水库,现在只有家奕一行四人,空空荡荡的。缺少了人的活动,大自然似乎也变得可怕起来,家奕听到不知哪儿传来几声啊啊的鸟叫声,在清寂的山里显得特别空洞,他睁开眼睛,看到天上一朵阴云正在慢慢遮盖秋日的太阳,一大片阴影像张开翅膀的巨大怪物飞快掠过整个水库,天地瞬间凉了很多,家奕感到了一丝寒意。
在家奕下方的湖区传来小菊、韩方和董丽戏水的欢笑声,他们都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四个人,也可以说是两对情侣吧!小菊从大一开始,和他一直交往得不错,现在大三了,家奕有时不得不考虑起毕业后,他们会不会都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等比较现实的问题,一想到这些现实问题,家奕就会感到困惑和烦恼。他并不想就此结束自己的学业,他的理想是考入上海名牌大学的研究生班,这样,与学习成绩平平的小菊就会分开。况且两个人的家乡并不在一处,小菊是本地人,他的家则离上海比较近,就算考不上研究生,比较起来,家奕还是喜欢在上海就业。感情的事,如果两个人分开太久,难免会被时间磨灭,这一点,家奕对自己和小菊都没多少信心。
与好友利用假日出游,可能在大学里是最后一次了吧!家奕想,下星期他们就进入实习期,几个人很少能聚在一起,算了,还是不要想这些烦人的事,现在该多享受享受灵潭水库的山水!
家奕从堤坝上爬起来,准备跃入水中,这时,他发现同伴中少了一个,韩方和董丽仍在忘情地嬉戏,小菊不见了!家奕的心中掠过不祥的阴影。
(说不定是她游累了,也上堤休息,但她怎么不跟我打招呼?这不合常理啊!)
家奕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堤岸上空空的,果真没有小菊的身影。
家奕冲着韩方大喊:“喂!小菊呢?小菊哪里去了?”
水中的情侣停止了嬉戏,发现小菊真的不在,韩方紧张地对家奕喊:“她没跟你在一起吗?我们以为她上岸了!”
家奕愤怒地冲着同伴嚷:“她刚才不是跟你们在游泳吗?真是见鬼!”
韩方没看过家奕发这么大脾气,不禁呆在了水中。
“没事的,找找看,说不定她只不过……”韩方说,但他的话被董丽的尖叫打断了。
“快看!那是小菊吗?”董丽指着水库的远处大叫道。
家奕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在深绿色的水域边,有一个隐隐而动的东西,看样子是一个人的手臂在空中无助地抓着什么。
家奕一下子有种要崩溃的感觉,他一头扎入水中,拼尽全身的力气向那片水域游去,韩方紧跟在他后面,背后传来董丽的哭叫。
游了一段距离后,他终于看清了,那真的是小菊,她正在水中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她往水底拖,她努力把手臂向上伸,好像要在空中抓住救命的东西。
“小菊,坚持一下,我来救你了!”家奕大喊了一声,憋了一口气,加快了游泳速度。
但当他游到小菊所在的位置,水面上除了浅浅的旋涡,什么都没有了。
“小菊!你在哪儿?小菊!”家奕在水中乱摸,但怎么也找不到女友。四周的水色绿得有些阴森,湖面上迷蒙的水汽到处弥漫,家奕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仿佛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
他像想到了什么,一个猛子向水下扎去。
身后不远的水中,韩方在大声喊着家奕。
由于水与空气的密度不同,光线在水中会发生折射,如果在水中睁开眼睛,所见到的东西也会模糊变形。丁皓深呼吸一口气,把头整个儿埋进了水里,他的头发飘浮起来,他盯着眼皮下那几条黑色的金鱼,金鱼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的眼前游动。
他屏住呼吸,心里默默数着:“……3、4、5、6、7……”
水给他的脸部以微微的压力,丁皓慢慢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温柔的压力,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初恋情人柔软的手指。
(13)
当初她的手指也这样在他的脸上抚过,那种柔柔的压力让他至今难忘。
他常常不自觉地陷入这种感伤的幻觉当中。
丁皓的口角冒出几点气泡,他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分散了,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数数上来。
“……223、224、225、226……228、229……258、259、260……”
随着数字的增加,肺部开始强烈收缩,丁皓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心情。
“爸爸!加油!”身旁的儿子在喊。
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丁皓正在作最后的努力。
“……301、302……328……”丁皓的肺活量终于到达了极限,他猛地把头从脸盆里抽了出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大口呼吸着空气。
“5分33秒!爸爸真了不起,又破纪录了!”8岁的儿子握着跑表,在一旁欢呼雀跃。
5分12秒是他上星期的纪录,这次丁皓又轻松超越了自己,他也感到很高兴。他摘下毛巾擦干头上和脸部的水珠,然后拍拍儿子的小肩膀,说:“小子,下星期天老爸就带你潜水去。”
“你呀!就想着潜水,难道想让儿子长大了也和你一样?”他的老婆琳玲在房间里说道。
“潜水员怎么了?潜水员不也是个好职业吗?”丁皓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我不跟你说了,也许你是条鱼转世的吧!”琳玲笑着说。电话铃响了,她匆匆跑去接电话。
丁皓在跟儿子逗着,看着儿子天真的笑容,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冒上来一个痴想。
(要是那天没去灵潭水库,我和桔子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喂!阿皓,是你的电话!”妻子从房门里探出头来。
丁皓仿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他抹了一把脸,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然后进房接电话,琳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通话间,丁皓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挂上电话后,他迅速地穿上衬衣。
“怎么了?阿皓!”琳玲问。
“有任务了,一个女生在灵潭水库出了事。”丁皓边扣钮扣边说。
“你又要去打捞尸体了?”妻子有些不满。
丁皓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好在家做作业,爸爸回来要检查的。”
儿子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潜水队的业务,我们不去,谁去?”丁皓回身对妻子说,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穿上鞋子,戴了头盔,跨上摩托车,随着引擎的声响,摩托车出了大门。
琳玲看着他驶出大门,在这一瞬间,心头突然闪现一种可怕的不祥预感,好像他要抛弃了自己,永远也不回来了。
“丁皓!”她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
摩托车停了下来,丁皓回头问:“什么事?”
“小心点!”琳玲说。
丁皓没有回应她,自顾发动了摩托车,飞也似地消逝在琳玲的视野里,好像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不屑一顾,
也许他认为我的话完全是多余的。琳玲有些失落地望着空空的巷子。
其实丁皓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这一行,他常常梦见自己像死尸般沉入幽暗的水里。那水很深很冷,他一直往下沉,离水面上喧嚣的世界越来越远。光亮渐渐隐去,他沉啊沉,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底,四周变得黑漆漆的,寂静得如同死亡一般。这时,他仿佛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叫他,那声音就像从未知的水底、厚厚的淤泥中慢慢翻浮上来的一连串水泡,掺杂着腐烂的味道。每次到这儿,他就会从梦中惊醒,全身都是冷汗。十几年来一直缠绕他的这个噩梦,他从来不敢对妻子提起。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但每当深夜里从噩梦中醒来时,他就会感到不可名状的孤寂和恐惧,眼角的泪水经常不由自主地滴落在枕上。十多年了,那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尝试过无数次,想把这些印象从脑中抹去,然而当他越不去想它时,它却会越清晰地在他的眼前出现,就好像在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按理说,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应该远离了水域,他却奇怪地对水产生了一种偏执狂,越是害怕,越想征服。
(如果我的潜水技术再好一点,桔子就不会死了!)
丁皓想,他抺了一把脸,看着窝在沙发上面无人色的家奕,那个男孩的眼神很呆滞,身体像抽搐般发抖,他的两个同伴也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发呆。水库基站管理员坐在他们旁边,不时安慰他们,有个当地派出所的民警正把本子放在膝上写着调查记录。
在刚才民警的询问中,丁皓发现,家奕根本丧失了回答问题的能力,而在他呆滞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丁皓就像看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他不禁对这个男孩生起同病相怜之感。
现在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了解小菊溺水的具体地点,可三个孩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谁也说不清楚。
丁皓走到基站接待室的窗口,灵潭水库近在眼前,仍是那样清澈碧绿,宛若镶在山谷间的一块大玻璃,惟一不同的是,那深浅不同的水色在缓缓变化流转,让人捉摸不透。
(水还是昨天那样的水,人却不是昨天的人了!)
丁皓有些感伤,十三年了,他第一次回灵潭水库。自从那件事后,他就远离了这座城市,在另一个海滨城市苦练潜水,最终成了一名优秀的潜水员。在那个城市,他娶妻生子,原以为再也不回故乡了,可命运似乎冥冥之中捉弄他,他被借调到灵江市任潜水队的新教练,而他上任后第一次执行的打捞任务,竟是在灵潭水库。
这是片让他害怕,又诱惑着他的水域,十余年来一直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原本以为理智可以战胜情感,忘记梦中的恐惧和记忆中的痛苦,然而当他在电话中听到“灵潭水库”四个字时,他整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只是很微小的瞬间,便被他的理智克服了,但他仍感觉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14)
在妻子面前,他永远是强大的男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恐惧,所以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去执行一个平常的任务,实际上他想快快逃离妻子,他不能长时间伪装自己。不过在另一方面,他又想重新回到这里,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征服它,就像征服其他险恶的水域一样。
丁皓也知道,灵潭水库,从真正的潜水地形来看,并不是很险恶复杂,远不及他曾征服过的那些海底洞穴和火山湖,他对它的害怕更多是来自心理上的。
(如果是在今天,桔子就不会死了吧?)
现在,这片令他魂牵梦绕的水域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让他一下子感觉回到了青少年时代。
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丁皓的心本能地紧缩。
“老天哪!我的女儿呀!为什么会这样啊?”丁皓听到一个中年妇女在哭天抢地,喊声撕心裂肺,“那个遭天杀的在哪儿?是他害了我的女儿!他是杀人凶手!你们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拦住我?那个混蛋到底在哪儿?!我要和他拼命!”
过道里似乎有很多人在拉着她,还听到其他人的骂声和劝阻声。
是小菊的家人吧!丁皓想,他看到家奕抱住了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走过去,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把一种坚定的力量通过手掌传输过去,鼓励他,丁皓很明白家奕此刻的心情。
民警们都在门外守着,以免情绪激动的死者家人冲进来,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家奕在丁皓无言的鼓励下,似乎平静了一些,哆嗦着抬起头,对丁皓说:“你……你相信我吗?小菊不是我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