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小菊只是不幸溺水而亡。”丁皓说。
“不!她不是自然溺水。”家奕的脸苍白如纸,丁皓看到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她是被人拖下去的!”家奕突然抓住丁皓的手说,丁皓可以感觉到从他手上传过来的惊恐。
“什么人?”丁皓奇怪地问。
家奕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唇抖得厉害,良久,他才说话。
“……水底下有人,当时我太慌乱了,没有看得很清楚。我潜下水,看到小菊向水底沉去,我就去拉她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手时,我突然感觉到水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就在小菊的下面。”
丁皓的眼前闪现出当时桔子向下沉去的情景,当时他也和家奕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的恋人沉入幽暗的湖底,直至看不见,那时他只抓到了她的几缕头发,他还清晰地记得,桔子在水的黑暗中消失时那最后的身影。
但家奕说的第三个人,出乎他的意料。
“第三个人?会不会是幻觉?人在慌乱之中,特别在水下,是很容易出现幻觉的。”
“我……我不知道,但当时我的确强烈地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水下拉小菊的脚,把她拖下去的。”家奕说到这儿,重重地打了个寒颤。
“那是你的精神太紧张了!”丁皓说。
“你不相信我?”家奕抬头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丁皓一时间不知怎样回答他,他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又不想打击这个可怜的孩子。
“我相信他,家奕从来不说谎的,请你们也相信他一次,那水里的确有东西。”旁边的女孩董丽对丁皓说。
“你们听我说,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在没有确定之前,不好把这事在外乱说。”丁皓说。
“当时……当时那水果真不一样,我们都有这种感觉,那片水域好冷,周围好阴森,家奕潜下去后,过了半分钟才上来,我看见他很惊恐,说不出话来,差点抽筋,是我帮着他游回岸边的,我相信他当时的确看到了什么东西。”一直一言不发的韩方开口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家奕抓着自己的头发,失声痛哭。
“事已至此,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把小菊的遗体打捞上来,你们真的不能确定出事的具体地点?”丁皓说。
门外的吵闹声低了下去,大约是民警把家属们安排在其他的房间了。
“当时的思想太杂乱,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们游到出事地点后,发现四周忽然变得很陌生,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水……那水就像是流动的迷宫,好可怕,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家奕哭着说,他的声音很沙哑。
“头儿,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下水?”丁皓的手下小刘进来说。
“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还得振作起来。你们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出事地点?只要有个大概的位置就行。”丁皓对三个学生说。
家奕看着丁皓,他的嘴唇在微微抖动,像要说出什么话,但并没有说出来,终于,他点了点头。
救生艇在灵潭水库里飞驰,艇身像一支利剑般划破平静的湖面,在其后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家奕和韩方跟着丁皓,董丽留在了基站接待室。
堤岸迅速远去,整个世界随着艇身摇晃,让丁皓产生一种不稳定感。刚才在基站接待室,他听到小菊母亲的哭声,又想起了桔子父母当时指责他的情景,本来关系处得很好的未来岳父岳母,在那天变得十分可怕,他们把桔子的死都归咎于他,仿佛要他替桔子死才干休,因为是他把桔子带到这里的。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仍令丁皓心有余悸。
(现在,身旁那个可怜的孩子的心情和我当时也差不多吧?)
丁皓抹了一把脸,不再想下去,把目光投向了前方,前面的水面开始变得越来越绿,一股阴寒的水汽扑面而来。
认了好几个位置,但最后又被家奕他们否定了,救生艇在深绿色的水面上打着圈儿。
“好像就在那儿。”家奕指着前面的水域说。
(15)
丁皓示意驾艇员把救生艇开得慢一点,慢慢接近那片水域。那片水域笼罩着淡淡的水雾,与其他水面比起来,仿佛更绿一些,浅浅的旋涡时隐时现。
“是在这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跟着家奕,小菊就在这个位置挣扎,这里的水好寒!”韩方说到这儿,打了个哆嗦。
丁皓用手探入水中,果然有点阴冷,他把手抽回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突然间,一股电流贯穿了他的全身,他赫然记起,原来这个位置,正是他的女友桔子的葬身之地。
他猛不防惊出了一身冷汗,以前的记忆像爆裂的水闸,从他脑海里倾泻而出,他仿佛看到水底下,桔子在哀怨地看着他。
“头儿,你不舒服吗?”小刘看出了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丁皓抹了一把脸。
“可你的脸色很不好,丁老师。”同来的另一个潜水员陈军说。
丁皓振作起精神,说:“好了,位置已经确定,伙计们,我们先把两个小兄弟送回去,就开始工作吧!”
“我不回去,我要在艇上。”家奕对着丁皓说。
丁皓与家奕四目相对,最后,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头儿,你的脸色真的有点差,我看,还是我和陈军先下去探探。”小刘说。
丁皓抿着嘴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小刘,小刘和陈军都是潜水队里的好手,丁皓对他们的技术很放心,今天他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加上痛苦记忆的打击,他对自己的状态很没有信心。
两个年轻人开始脱掉外衣,穿上为潜水特制的防寒衣,然后利索地套上笨重的干式潜水服。这种潜水服有着大大的圆球形头盔,前面有个玻璃面镜,全身与水完全隔离,看上去就像是太空人。丁皓并不喜欢这种潜水服,他喜欢自由自在的湿式潜水服,但长时间的深水作业,干式潜水服更专业可靠。
小刘已经穿好潜水服和脚蹼,正在装备一些辅助设备。
“这里的水温很低,在下面小心点!”丁皓对他说。
小刘作了个OK的手势,把救生绳系在腰间,如果找到尸体,这绳子就用来捆住尸体,以便打捞。溺水而死的尸体很多极可怕,他们的姿态怪异,扭曲着脸,肚子像气球一样涨大,被水浸得发泡的青白皮肤一触即破,丁皓曾经捞过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把救生绳一拉,人皮就大片地脱落,在他的四周飘浮。他没有见到桔子的尸体,桔子是在溺水后三天才打捞上岸的,这时候丁皓已经被他的父母关在了家里。
桔子的尸体应该没什么变化吧?丁皓回想着桔子清秀的脸庞,他不相信这样的脸会变成浮肿扭曲,不堪入目的死相。
小刘背上沉重的氧气瓶,坐到船沿上,朝丁皓挥了挥手,身体向后一仰,哗地坠入了水中,这边陈军也下了水。
救生绳圈在不断向下溜去,丁皓坐在绳圈边上,密切注意着绳子的走向。水面静得可怕,只有露在水面的绳子在微微晃动,慢慢改变着方向。
家奕流着泪,一言不发地盯着水面,好像要把湖水看透。
当年自己未能见恋人最后一面,成为丁皓心中永远的痛,现在,他无论如何也要帮助这个年轻人找回小菊。
“阿皓!”
突然,丁皓仿佛听到有个飘渺的女声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桔子?!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死去的初恋女友桔子?丁皓惊诧地站起来向四周张望,可周围仍是平静的水面,没有任何异常。
“刚才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丁皓问两个男孩。
“没有啊!”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
丁皓失望地坐了回去,刚才那声音如此清晰,但又不清楚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有一种空洞洞的感觉,就如同这水般迷离。
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吗?丁皓茫然地看着水面,若有所思。
“看,有动静了!”韩方指着水中的绳子说。
那绳子晃得厉害,一会儿拉得笔直,一会儿又松弛下来,好像水中正在进行剧烈的挣扎搏斗。
糟糕!水下出问题了!丁皓大急,呼地站了起来,用力拉回救生绳,那绳子正以巨大的力量向下拖去。
“快过来帮忙!”丁皓对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学生大喊。
家奕、韩方和驾艇员慌忙过来,帮着丁皓往回拉绳子。
丁皓看到一个大黑影从水下浮上来,终于冒出了水面,果然是两个潜水员。陈军正吃力地托着小刘,看到丁皓,打着急救的手势,看样子是小刘在水下发生了意外。
三个人连拖带拽把小刘拉上了艇,小刘的身体在抖动抽搐。
“是抽筋!”丁皓赶紧叫家奕他们尽量往外拉小刘的手脚,自己把小刘的潜水头盔摘下来,发现他的双眼紧闭,脸色青紫,额头上都是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丁皓对刚爬上艇的陈军问道。
陈军摘下头盔,仍因刚才的紧张喘着粗气,一时间竟说不上话。
“先把小刘送回陆上吧!”丁皓说,驾艇员应了一声,发动马达,救生艇在水面上打了个圈,向堤岸疾驰而去。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小刘稍稍好了一点,丁皓又问陈军,作为专业潜水员,水下抽筋是很严重的事故。
“我……我也不清楚,我们在往水底搜索的时候,在我前面的小刘突然像中了魔一样,抽搐起来,没有丝毫的预兆,当时我就慌了,他肯定是抽筋,我游过去想帮助他,但他已不能控制自己,差点把我也缠住,向水下拖。幸亏你们在上面拉救生绳,才把我们拽上来。”小刘面有惧色,水中这一吓肯定不轻。
“我早就说过了,这水下有东西!这水下有东西!”家奕蹲在救生艇中间发抖,喃喃自语,把头埋在臂间,他不敢再把目光投在水面上。
(16)
“不许胡说!”丁皓斥责道,在这当口,家奕这种话最会影响潜水员的状态。
众人把小刘抬上了岸,丁皓让陈军把小刘送至市急救中心,以防减压病的发生。
“头儿,那你呢?”陈军问。
丁皓回头望着美丽宁静的灵潭水库,阳光照耀下,水面闪动着点点金星,暖暖微风,和着青山白云,使丁皓恍若处在梦境之中。
(在这样美丽的地方,桔子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丁皓抹了一把脸,微笑着对陈军说:“你们去吧!我留下来再探一探。”
“可你一个人……”
“没问题,我对付过很多险恶的环境,这里只是小意思了。”丁皓拍了拍陈军的肩说,“潜水员除了技术,最要紧的是自信。”
丁皓把同伴送上车,昏迷的小刘突然睁开了眼睛,拉住丁皓的衣袖说:“小心!水下!”
“我会的。”丁皓回答。
丁皓又回到了那片水域,这次,救生艇上只有驾艇员和他两个人,他穿戴好整套潜水设备,他猜想小刘可能因为水温过低而导致抽筋,因此多加了一件防寒衣。
丁皓坐上了艇沿,系上救生绳,背上氧气筒,调好压力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手拉在艇沿上,身体向后仰,但他并没有立刻放手。此刻西斜的太阳刚好与他的眼睛成一直线,透过头盔的面镜,阳光在蔚蓝的背景中发出七彩的光芒。
好漂亮的太阳啊!丁皓第一次发现,原来透过潜水面镜看到的太阳竟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以前就没发现呢?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微热,那次和桔子一起来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天气,天也是这样蓝,阳光也是这样暖和。
桔子的笑语似乎仍荡漾在耳畔,那原本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丁皓叹了一口气,终于把手放开,身体随着重力向下坠去,哗啦一声,水上面的世界便好像在瞬间消失,四周全是因为激荡而产生的水泡。
丁皓调整中性浮力,利用水的均压,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整个身体一轻,仿佛飘荡在了空中。水泡很快消失,他放松了一下,调整姿势,开始打量起水下的形态。
离水面大约20米的区域,一片绿莹莹的,变幻的光色把水映得光怪陆离,丁皓知道那是阳光透过晃荡的水面折射造成的,越往下,绿光渐渐消失,被黑暗代替,谁也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所在。
丁皓抬头看到一个梭形的黑影,那是救生艇,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物体,他确定这一带的水区并没有小菊的尸体,便轻轻拉扯救生绳,开始往黑暗的水底潜去。
水下像死亡一样沉静,惟有自己沉闷粗重的呼吸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丁皓打开头上的照明灯,在水中,光远远不如大气中射得那么远,只能照亮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二十米以外,便是迷蒙一片。
下面的水没有湖面清澈,水中有很多浮游生物,还有成群结队的湖生鱼,这些鱼儿仿佛对陌生人的入侵毫无感觉,在丁皓的四周游荡,直到感到有明显的威胁,才倏地飞速逃离。
虽然多穿了一件防寒衣,但越往深处,阴冷之气仍透过潜水服的胶质渗进来,丁皓感到有些寒冷。
小菊的尸体可能随着水底暗流飘到其他的水域也说不定,或者直接沉入了湖底。丁皓没有发现尸体,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在同一层面作搜索,二是直接潜向湖底。
因为人体的自然浮力,尸体很少有沉至湖底的,大多是在中间水层悬浮,丁皓决定先在同一层面的水区搜索一下。
他上下摆动脚蹼,在水中平潜。
忽然,他听到一声叹息,好像是少女幽怨的叹气声,但随即又没了。丁皓警觉地停了下来,是自己的幻觉?一定是自己的幻觉,潜水头盔具有隔音效果,怎么可能听到这种声音?
他说服了自己,继续向前游去,水面上的光隐隐约约地透下来,在这个深度,绿色已经消失,整个世界有些灰白。
他想起了一直萦绕着自己的那个噩梦,忽然间,他觉得现在这情景好熟悉。
桔子也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就这样安静地在水中悬浮,等着有人找到她。
(在这三天里,她一定很孤独。)
丁皓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仿佛觉得周围的水充满了桔子的气息,他停止了游动,让身体死尸般悬在水中,体会着桔子当时的感觉。
突然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当潜水员。
(桔子,如果是现在,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丁皓流下了两行眼泪。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梦中的怪声,那是种从湖底泥土里翻出来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声音,听不清语义,但那声音像在召唤他,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潜向湖底幽暗之处。
压力表上的数字渐渐增大,丁皓继续往下潜,灯光的照射下,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了从来没见过的美景,那是一片宁静的水下城镇。典型的江南砖瓦建筑,鳞次栉比,沉在幽暗的水底,那些长长的石板街,残断的古石拱桥,长满了长长的水草和厚厚的水苔,那些湖底的生物俨然成了城镇的居民,它们在房子间游走,有些房子没了门窗,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是张开的阴森大口。这一切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让丁皓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座沉睡的异域古城上空飞翔。
丁皓潜下去攀住一间楼房的飞檐,那砖石覆盖了一层湿泥土,很滑。他环视着这谜一般的水底城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这个城镇的某个角落里盯着他,那种感觉没来由,却很强烈,他甚至开始相信家奕的话了,这水底下真的有人!
他在城镇的原街道上方慢慢潜游,街道的分岔很多,加上水下腐蚀,很多房屋倒塌了,愈发使地形复杂起来,丁皓小心翼翼地查看,可除了鱼蟹之类的生物,再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了。
(17)
(小菊的尸体要是落到这迷宫一样的城里,那可就麻烦了!)
丁皓竭力想把有人在看他的怪念头从头脑中驱除,所以专心搜寻小菊的尸体。
但心中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前方似乎是一个酒楼的原址,门楣上面还有块看不清字迹的匾额,丁皓惊异于这块匾沉在水下这么多年,竟然尚未腐烂。
他游过去,想抹去匾上的沉沙,看看写的什么字,但没想到手一触及,那匾便碎裂成几块,摇摇晃晃地向水面上浮去。
他有些失落,在水下,没有东西是永恒的。
突然,他的目光恐怖地停在了左下方,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透过酒楼的窗户,另一边墙的窗外,在他的头灯照射处,赫然有一头女人的长发在飘动,那漆黑的长发散在水中,就像一缕水草在舞蹈。
(是小菊的尸体?!)
丁皓正准备向上越过屋脊看个究竟,那一头长发竟然慢慢向左而去,隐在了那堵房墙的背后。当时给丁皓的感觉,那不是一具悬浮的尸体,而是有生命的活人!
丁皓开始感到恐惧在心中蔓延,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氧气,脚一蹬,从酒楼的屋顶上游过去,可房子的那边除了几条青鱼在游,空无一物。
刚才是自己花眼了?丁皓心想,但他对自己的视力有信心,至少在他的潜水生涯中,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视力幻觉。
那确实是女人的头发!丁皓迷惑地停在刚才头发出现的位置。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当人溺水而亡后,就会变成不能投胎转世的怨灵,它必须找一个替代它的人才可以解脱。
(要是这样,桔子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得到了解脱?)
“阿皓!”丁皓又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他猛然看到酒楼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但他一眨眼,那人影又不见了。
丁皓向那边追去,人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民房,民房的门已经没了,里面阴森森的,像个半封闭的洞穴,什么也看不清。
(她进了房子了?)
丁皓觉得四周的水越来越寒冷了,那是透入骨髓的寒冷。他在房子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游入了房间,房子里积年累月的水垢和湖泥突然被人一搅,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很混浊,灯光内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丁皓感觉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他四处乱摸,想把那个人找出来。终于,他触摸到了一只人手一样滑滑软软的东西。
然而他无法通过潜水头盔和呼吸器发问,他的脑中一片空白,那种恐怖几乎近于绝望。
突然间,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向他压过来,那种铺天盖地的崩裂让他没有时间做出反应,他只有死死地拉住这只人手。整座房子垮了下来,把他压在了下面。
好长一段时间,湖底激起的泥尘才平落,丁皓从惊魂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手中紧握的,原来只是一枝腐朽的圆木。
丁皓的耳边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他熟悉的,多少次萦绕在他梦中的笑声。
桔子!是桔子!桔子她还没有死!丁皓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砖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游出了废墟,却发现救生绳被砖石卡住了。
“阿皓!”他又听到桔子在叫他,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绳子,那绳头像绝望的手在水中飘摇。
(桔子,我来了!我一定要救你!)
前方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站着,仿佛在等着他。
丁皓向她追去,但那人影又飘走了,一串欢乐的笑声在丁皓的耳畔响起。
丁皓想起了那个春日的午后,他和桔子在桔林间嬉戏,桔花香飘满了整个林子,桔子的笑声是那么欢乐,那天桔子给了他第一个吻。
现在想起来,丁皓仍觉得左脸颊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仍会想着我吗?”那天桔子依偎在他怀里问。
“我会跟着你走!”丁皓几乎毫不思索地回答。
“我才不要呢!我希望你能忘掉我。”桔子笑着用手指压住了他的嘴唇。
没想到那天随便说出的话,却一语成谶,成为丁皓永远的伤痛。
但现在,丁皓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相信桔子还没死,她一直在等着他。
那个白影时隐时现,像故意躲着丁皓,又像在诱惑他,丁皓努力地追寻着她的踪影,他早已忘记了恐惧,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回到了那片桔林,快乐地追逐着桔子。
(桔子,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等等我,我再也不会跟你分开了!)
终于,那个白影在一处长满水草的广场停了下来,丁皓慢慢接近她,他的心中激动莫名,他终于看到了熟悉亲切的背影,那女人长长的黑发在水中舞动,他可以肯定,她就是桔子!
她的背影是多么孤独落寞!丁皓的眼睛又模糊了。
两个人相距不到五米,但他不敢惊动她,生怕她又要跑了。
那个女人开始慢慢转过身,在这一瞬间,丁皓突然想到,如果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张不堪入目的浮肿的脸怎么办?但他很快有了答案,他会接受她,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
在他面前出现的,是桔子清秀的脸,跟十三年前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眼神是哀怨凄凉的。
(桔子,真的是你!)
丁皓不能说出话,但他的惊喜激动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十三年来,他一直幻想着有今天,如果能换来这一天,他甚至可以抛弃现在的一切。
“阿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着你,因为我是你永远的女友!”丁皓的耳边响起桔子的温柔的轻语。
他游过去,紧紧抱住了她,丁皓看着桔子活生生的脸,欣慰地笑了,他脱掉了头盔,把自己的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18)
家奕离开了这个城市,就像当年丁皓一样,他也迷上了潜水。他相信有一天,自己仍会回到灵江市,回到灵潭水库,回到这个曾经给他伤痛的地方,因为那儿有他心爱的女友小菊。
但有一件事情他至今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个优秀的潜水员会在水下脱掉潜水头盔,还紧紧抱着小菊的尸体?而且据发现他俩尸体的潜水员说,当时丁教练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带着幸福的微笑。
梁 祝
梁 祝
她头颅上的长发绞在一起,像水草一样耷拉着,大面积的头皮剥脱掉了,露出白森森的头盖骨,青紫色的皮肤像生满了铁锈,嘴唇早已烂掉,好像对着人龇笑,鼻子也塌陷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但她的眼还睁着,她的眼睛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鲜活!那么美丽!
1
以灵潭水库为界,灵岩山被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城里人与山里人的交流,似乎到了这里,就有一种未知的力量阻隔。好像海上的潮汐,虽然看着它在沙滩上一浪一浪努力地拓展,却始终无法逾越一道固定的界线,这是一种令人悲哀的事实。这几年水库的外头建起了繁华整洁的小镇,而水库里头的区域,仍然是古老的未开化的村落。虽然市里面制定了开发灵江西部的计划,把公路修到了山里头,可山里的年轻人都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一些老弱妇孺,来维持这大山里微薄的人气。
老跛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用一小张发黄的纸卷起土烟草,哆哆嗦嗦地划亮火柴,点着了烟。在眼前一片烟雾缭绕中,灵岩山的日头开始渐渐在密林后沉落,夕阳正透过树木的间隙,把一支支暗黄的光线投射到他身边的空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跛总有些害怕夜幕降临下的灵岩山,大山给他一种莫名的压力。从小到老,老跛几乎没有离开这片山林,灵岩山的一草一木,对于他毫无神秘可言,现在,这种没来由的害怕,更让他感到不安和困惑。
为什么会这样!?
老跛一边吸着土烟一边想着,在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死亡,那种飞速降临的阴影就像这死寂的大山一样,令他窒息。
他站起来,朝更高处的雾气朦胧的山上望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新修的灵江西部盘山公路,它像一条白色的大长虫趴在黑色的山坡上,把一片绿海似的野生竹林劈开两半。这条仅容一辆车上下的公路到了那里就是个尽头,而实际上,老跛至今还未看到有一辆城里的汽车开到那里。老跛望着这个山里面惟一与外界发生关联的神秘象征,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阿根要出什么事。
阿根是他的半傻儿子,老跛的另外两个儿子都到山下打工去了,就剩下这个小儿子在身边。阿根五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头脑,从此就有些言语不清,大家都当他是傻子。老伴过世后,老跛有意训练阿根做些简单的农活,这孩子倒没有原先想的那样笨,也学会了些山间粗活,这使老跛颇感安慰。
下午,老跛让阿根去那片野生竹林里挖几枚笋来,可这傻小子一去就是一下午,等到日头快下山了,还不见人影。
天色越来越暗,山间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阿根还没回来,老跛开始有些后悔,不该让阿根独自上山。老跛拄起拐杖,他要去山上寻找阿根。
正在这时,老跛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阿根去的那座山头,那片竹林的上空,盘旋着一大群乌鸦,正在啊啊地叫着,它们乱纷纷地飞翔,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又像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它们,让它们围着山头飞旋。
夜幕下,成群的乌鸦像山头上一道环状的烟雾,把灵岩山映得异常诡异。
“阿根——”老跛拉长嗓门喊,山里面除了乌鸦的叫声和老跛呼喊的回音外,剩下的,就只有山风吹过竹木的啸响了。
老跛望着鸦群,本能地觉得大山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他感到灵岩山的温度从没这么寒冷过,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轮硕大苍白的月亮渐渐升起,在夜雾里现出一圈暗黄的光晕,此刻,老跛正吃力地走进后山竹林。
有时候老跛想,这片竹林到底是什么年代出现的?是谁在这里种下了第一枝竹子?总之,从他记事起,这片竹林就存在着,整座山,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走在里面,让人产生一种在海底行走的幻觉。
他和他的老伴就是在这个绿色的海底相识相爱,那时候真年轻,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梦幻般美丽。
这么多年过去了,月光下的风景没有丝毫改变,但人已老了。
现在,是没有人到这竹林里来了!老跛扶住一株高大的绿竹,有些感伤。
这时,他感觉到竹林里有些不同,但又看不出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氛,弥漫着妖异的气氛。
前方的林子里似乎有一个硕大的黑家伙蹲着。
那是什么东西呢?
他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却意外地发现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前门和后厢行李盖都开着,好像是谁刚刚搬掉行李匆匆离去。老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光亮的车子。他心里有些毛毛的,弯下腰去看车子里。
里面并没有人,这是谁留下来的?为什么开到这竹林子里面?老跛很奇怪,但此时他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他继续向竹林的深处走去,林子里越来越黑。
“阿根——”
随着他的喊声,在黑暗之中,一大群乌鸦哗啦啦地向老跛迎面扑来,老跛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翅膀扇动带来的疾风。
他惊恐地叫了一声,紧紧抱住边上一株竹子,闭上双目不敢正视,他感觉自己像是处在了台风的中心,乱纷纷的鸟翼划过脸颊,刀割般疼痛。等鸦群完全掠过耳侧时,他才敢睁开眼睛。
(19)
这些乌鸦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老跛的直觉告诉他。
“阿根!”镇定后,老跛又喊他儿子的名字。“阿根,你在这里吗?”
老跛好像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人的回应,但又像是一种嗡嗡的声音,只一下,又不见了。
“阿根,是你吗?”老跛疑惑地望着前面的林子。
现在他听清楚了,是有一种嗡嗡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在耳边飞舞的蚊子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响忽隐,令人难以忍受。
确切地说,那声音就像几万只蚊子同时发出的,虽然老跛没有看到它们的踪影,但响声却越来越清晰,而且还形成一种有节奏的音调,老跛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子,但他从来没有对一种声音感到过如此恐怖。
“阿爸!”
老跛似乎听到阿根在叫他,但四周又没有人影。
“阿爸爸!”傻傻的叫声又响起。
阿根!是阿根的声音,我并没有听花耳,就在身旁!
老跛困惑地看着四周,一根根竹子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蓝光,却始终没有阿根的影子。
“阿根,你在哪儿?”老跛大声地喊。
“我我我,我在……上边。”
老跛寻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在左边一根竹子的上半截处,悬挂着一个椭圆形的米状物体,物体的上方好像有一个人头在晃动。他走过去,赫然发现这颗口眼歪斜的人头竟然是自己的儿子阿根!他的全身都被包在了这个“大袋子”之中,只剩下一颗头在外挣扎。
“阿根!阿根!这是怎么回事啊?”老跛这一惊非同小可。
老跛想把他的儿子救下来,却够不到“大袋子”,只好拼命摇着竹子。
这时他恐怖地发现,阿根的脸起了变化,那张脸正在迅速角质化,由下往上覆上一层壳状的物质。老跛这才明白,原来阿根并不是被装在“大袋子”里。而是他的身体本身就变成了这个东西。
“阿爸爸,逃……逃……”在阿根的头部没有完全变化之前,他拼命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老跛圆睁着眼,恐惧地看着阿根的头渐渐消失,但他知道,阿根还活着,“大袋子”是有生命的,它正在轻微地蠕动着。他觉得“大袋子”越来越像一种东西,这东西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老跛傻呆呆地立在竹子下,好像忘记了这个世界。
在他的背后,嗡嗡声越来越大,两个巨大的阴影飞速掠了过来……
2
梁思诚教授从沉重的梦魇中醒过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四周好像挤满了模糊的人影。
我这是怎么了?
梁思诚记忆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在医学院大教室的讲台上,给学生们讲解生化课。当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觉得心脏一阵炸裂般狂跳,所有学生的脸都扭曲成令人恐怖的怪样,再接着,就是一片空白。
“梁教授!梁教授!”
梁思诚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几张人脸映入了他的眼帘,是副校长田宁先生和教务部的几个老师,还有几名医生。
“梁教授,你终于醒了!”田宁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说。
“田校长?”梁思诚迷惑地看着田宁。
“教授,你在讲课的时候心脏病突然发作,幸亏学生们及时把你送到附属医院,我们才成功把你抢救过来。”田宁说。
“原来是这样!替我谢谢同学们。这老毛病很久没犯过了,我平时也不大在意,想不到今天要麻烦各位!”梁教授向病床前的人们点头致谢。
“快别说这样的话,您是我们学院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可是灵江市一宝啊!”田宁拍着他的手说。
梁思诚是灵江大学医学院的生物化学资深教授,他是生物细胞学领域的国内权威,同时担任灵江市两大制药公司的技术顾问,带领他的团队成功研发出了多种转基因新药。对于灵江市来说,他是不可多得的高级人才;对于企业来说,他是尖端产品的点金石;而对于他的学生来说,更多的魅力,则来自他不凡的学者风度和渊博的知识。
现在,病房里的气氛很融洽,但在谈话的间隙中,梁思诚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深处像根细针般一扎一扎的,让他如芒在背。
在讲台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好像那东西故意和他开玩笑躲着他似的,任凭他怎样回忆,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在医学上,这种现象叫做“短暂性记忆缺失障碍”,是一种令人十分难受的体验,就好似背后奇痒,却无论如何也挠不到痒处。
但那是一个足以令他心脏病突发的东西!他必须想起它!
本来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功成名就,什么事都应该豁达淡泊了,但梁思诚知道,虽然过去了三个月,自己对那件事仍然耿耿于怀。这件丑事只要一想起来,全身的血就会向脑门上冲,这是他绝对不可想像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或事破坏他的尊严和形象。
对他来说,也许正是这件丑事,会让他成为灵江大学,甚至整个灵江市人们谈论的笑柄。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出,人们在看他时的目光变了,人类的情绪不管隐藏有多深,在不经意间,他们的眼睛还是会透露出真实的想法。
也许,当初选择祝婉君,本来就是个愚蠢的决定,我为什么没有自知之明?!
祝婉君曾是梁思诚的骄傲,但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她已经跑了,跟着野男人跑了,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助教马文荣。
梁思诚咳嗽了几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田宁他们见他困了,便知趣地告辞,梁思诚没有挽留他们,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20)
婉君她这么年轻美貌,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跟我这个老头子过一辈子。
每次愤恨之后,这句自我安慰的话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在事情发生后的那几天,他的几个老友都劝过他看得开一点,他也总是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但这只是暂时的说服,不管他如何努力,他还是骗不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
他爱她!虽然在以前,他也曾认为对她的爱不真实,但到她真正离开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是真的爱她,这种爱来自灵魂深处,没有丝毫的虚假。
如果她回来,他甚至可以原谅她以前所做的一切。
但现在,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外线,按下一连串的号码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应答声。
“是老赵吗?我是老梁,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在这一刻,梁思诚的心里很复杂,既期待着肯定的回答,又害怕听到确切的消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老梁,我们还未查到有用的线索,但据目前掌握的资料分析,我们认为他们没有离开过灵江市,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们还在本市?那太好了,老赵,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我尽力而为吧,你老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着急了。”
梁思诚答应着,挂了电话后,心里却泛上来强烈的失落感。他拜托在市公安局任副局长的朋友老赵打听婉君的下落,但三个月过去了,仍没有确切的消息。
他们两个到底藏在哪儿呢?
梁思诚长叹了一声。
“叮铃铃,叮铃铃……”床头的电话冷不防响了起来,吓了梁思诚一大跳。
是老赵有消息了?
梁思诚激动地抓起电话听筒。
“喂!喂!”
可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杂音,没有人说话。
“你是谁?喂?”梁思诚感到很奇怪,对方仍然不出声。
那沙沙声继续响着,像电磁信号被强烈干扰的收音机发出来的声响。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是谁?”梁思诚感到心里有些慌慌的。
那个人好像故意捉弄他,仍然是一声不吭。
“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挂了!无聊!”梁思诚有些恼怒,但正当他想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听出沙沙声作为背景的后边,好像还有种声音,但却听不大分明。
那是什么声音?
梁思诚把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努力听夹在沙沙声里的奇怪声音,想辨认出什么来,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他熟悉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却是那么模糊,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突然像洪水一样袭上心头。
3
李银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对于一名大二女生来说,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涩,并带有难以启齿的犯罪感。
她并不是那种思想前卫的女孩,也许根本连时尚都谈不上,她不知道自己对梁教授的这种奇怪的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在上他的第一堂课就开始了吧!虽然这位风度翩翩的学者的年龄大到可以做她的爸爸。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李银心在病房的走廊上徘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虽然攒了足够的勇气,她才走进医院的大门,但真正到了梁教授的病房前,这个瘦弱的女生又犹豫了,她下不了决心,因为她的鲜花里面,有三朵象征纯洁爱情的白玫瑰。
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只是代表一名学生对老师的敬意和祝福罢了。像梁教授这样的学者,一定有很多学生来看望他吧!我又算得了什么!
李银心竭力说服自己,她来到教授的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梁教授面朝里墙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反射下散发着微光。
除了教授外,里面没有其他人。
李银心几次想敲房门,但最终收回了手。
梁教授睡着了?我不能打扰他休息!只要他早日康复就好!
她把鲜花轻轻放在病房的门口,用不了不久,巡房的护士就会发现这束鲜花并送到教授的床前了。
李银心离开了病房,但未到电梯,她又折回来,把鲜花束上的赠送者卡片取下来放进了口袋。
有份心意就足够了,不需要让梁教授知道我的名字,她想着,高兴地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里很昏暗,狭窄的空间挤着十几个人,李银心盯着电梯显示屏,红色的数字在跳动。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
有时候人的生命,是不是也是呈这样的倒退,一层一层,从顶层一直下降到零?那儿,便是终结。
李银心突然冒出这样的感触,她想起病床上梁教授的背影是那么孤单,那么寂寞,鼻子有些酸酸的。关于梁教授的夫人与人私奔的事,这段时间,从老师到学生,很多人都议论纷纷,李银心觉得这种议论是一种无耻的行为,他们不该在背后这样说他,梁教授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恨那个抛弃了他的女人,更恨拆散别人家庭幸福的讲师马文荣。在听梁教授讲课的时候,她总是以专注的眼光看他——这个受了伤害的导师,渐渐地,她深深迷恋上了他。
现在的他,多么需要一个人来慰藉那滴血的心灵呵!
电梯在底楼停了下来,门开了,李银心吃惊地看到一群人站在她面前。
五楼病房,护士小姐看到了梁思诚病房门口的那束鲜花,她捡起来,走进病房,把它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里。
梁思诚还在熟睡,他很虚弱。
护士巡视了监护仪的各项体征指标,均无异常,她小心地走出去,带上门,回护士工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