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下午3点15分,陈四九从沉闷的午睡中醒来,他昏昏沉沉地来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一下脸,清醒了很多。在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他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色很苍白,而且腮部明显瘦了很多,两只眼睛充满血丝,没想到自己在短短几天里,竟像患了一场大病似的,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用毛巾捂住眼睛,让大脑保持在空白状态,不去想任何事情。
在这种空白状态下,他才能感到一丝轻松,现在,他理解了为什么许多人都会借助酒精甚至毒品来麻醉自己,他还明白了祝婉君为什么选择离开梁思诚,想到这儿,陈四九甚至开始深深同情起祝婉君来。
那只隐藏在慈祥之下的阴森眼神真是太可怕了!这种眼神只要看过一遍,就会让你一辈子噩梦缠身。
这时候,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阿锋打给他的。
“喂!四九吗?”手机里的声音很急促。
“有新的发现吗?”四九下意识地走到角落里。
“经过进一步的检验,我发现那支注射器针头上残存着人血,也就是说,这种药物在人体上实验过。”
四九呆在了原地,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因为这种危险的半成品药物,尚停留在动物实验阶段,决不会在人体上做实验。在针头上发现人血,只有一个可能——杀人!
那个令他十分痛苦的设想不断获得了证实,他拿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四九,我看,我们还是报案吧!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喂!四九?四九?喂?”手机里传出阿锋焦虑的声音。
陈四九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想到了李银心,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银心现在就处在极度的危险中!
陈四九连忙挂了阿锋的电话,急拨李银心的手机号。
手机里响起柔和的女声:“对不起,您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陈四九的心头顿时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他焦急地一遍又一遍拨李银心的手机,但回应的总是那句不紧不慢的话。
他又打通了李银心宿舍的电话,接听的是她的一位室友,她告诉陈四九,银心中午接了一个电话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但又不肯说什么,大约在半个小时前,她就出去了。
她接了谁的电话?她上哪儿去了?
陈四九心急如焚。
是不是梁思诚打给她的电话?她现在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一想到这,陈四九就巴不得飞到李银心的身边,告诉她,这个慈眉善目的教授实际上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12
灵江公园的东侧有一座茶庄,因为里面的摆设装潢全用紫竹做成,显得古朴而幽雅,所以这里就叫做紫竹茶庄。
(28)
李银心推开茶庄的竹门,发现里面客人很稀少,只有几位茶客在一边品茗一边低声聊着。也许由于下雨天的缘故,茶庄里显得有些阴暗,湿漉漉的感觉让人产生莫名其妙的不舒适感。
李银心环顾四周,他并没有在。
她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当她接到他的电话时,着实犹豫了好一阵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约见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见他。也许换做在一个月前,她会为有这样的机会而激动不已,但现在,那个电话带给她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和不安。
他并没来,是他失约了!
李银心松了一口气,她又关回门,准备回去。
他在电话里说,他有重要的事情想问他,并嘱咐她不要跟任何人说来赴这个约会,不然她就可能永远也不能拿到东西。
李银心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物,把她和他紧紧连在了一起,她甚至有一种微微的自喜。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明白我的重要性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来,李银心又感到有些失落。
这时,背后有道墙一般的黑影压过来,给了她直觉式的心理冲击力,她赫然回头,只见梁思诚教授手擎着雨伞,面带笑容站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
“李银心同学吧,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梁思诚教授温文尔雅地说。
“我……我也是刚来!”李银心的脸刷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低头答道,她不敢正对梁思诚的目光。
梁思诚嘿嘿一笑,带着她到最里面的茶位坐下,叫了两杯苦丁茶。
“梁……梁教授,您找我有事吗?”李银心有些紧张地问。
梁思诚向椅背上靠了靠,呵呵地笑了起来,说:“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对你的论文作业印象很深刻,关于新基因疗法的伦理学探讨,说明了很多医学之外的实际问题,很不错啊!我给了你一个优。”
李银心第一次听到教授当面这么夸她,让她受宠若惊。
“这全靠导师栽培,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李银心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我记得,我上课的时候,你总是坐在前面的几排,而且听课是最认真的,现在学习这么认真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梁思诚叹了一口气说。
李银心像被他看穿了心事,更加羞愧难当,她喝了一口苦丁茶,由于不习惯那种清清的淡苦味,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不好喝吗?”梁思诚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苦。”
“呵!苦丁茶的精髓就在这苦字上,苦而不涩,沁人心脾,不要看它苦,药用价值高着呢!所以做人啊,有时候也像这苦丁茶那样,苦未必就是件坏事,当你把苦看得淡了的时候,你会发现,这苦里面其实还蕴含着甜,这种甜是没有吃过苦的人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
“您说得很对,梁教授。”李银心又尝了一口苦丁茶,真的觉得不怎么苦了,而且还闻到特别的清香味。
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虽说是下午,看上去却像是到了晚上,整个天地黑乎乎的,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行。
一名服务生过来添茶水,梁思诚让他把茶壶放着,并交代没有喊话,就不必过来侍应了。
梁思诚拿过茶壶,站起来亲自为李银心斟茶。
“梁教授,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李银心更加不自然。
“不要紧,在课堂上,我们是师生,在这里就是朋友,我这人,就喜欢和年轻人交往,这样自己也不会老呵!你看我像个老顽固吗?”梁思诚微笑着看李银心。
“梁教授,您可真风趣!”李银心笑了起来,轻松了很多。
陈四九急得差点把手机也砸掉,他找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没发现李银心,而她的手机里也总是那句不在服务区内的应答。
他打电话问了移动公司,话务小姐回答,有几个发射塔正在检修,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估计马上就会好。
为什么迟不修早不修,偏在这个时候修!陈四九禁不住要骂娘了。
时间已经接近了傍晚,陈四九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跑到梁思诚的车库,果然不出所料,那辆奥迪轿车已不在了。
陈四九又去问生活区的门卫,门卫告诉他,梁教授的车下午3点钟左右就出去了。
3点钟,那不就是银心出去的时间?他的猜测没错,李银心现在和梁思诚在一起。
但他们在哪儿?这么大的城市,要找到两个人实在太难了。
陈四九站在雨中,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李银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加黑了,但雨已经小了很多,街上亮起了路灯,轻盈的雨丝在灯光照射下,像许多闪亮的细毛在空中漂浮。
李银心总觉得梁教授有什么问题要问她,但他又什么都不说,只是聊他以前的生活,包括怎样和祝婉君相识、相爱,李银心听得入了迷,她为这段结局并不完美的爱情而伤感不已。
“可她,可她竟然离开我!”讲完了故事,梁思诚有些激动地说,眼里闪动着泪花。
李银心不知怎样安慰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梁教授痛苦的另一面,她把手放在梁思诚的手背上,试图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
“都是那个马文荣!如果不是他,婉君也不会变心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还一心栽培他呢!他死有余辜!”梁思诚愤怒地说道。
李银心的心不知咋的颤抖了一下,她觉得梁思诚的这句话里有一个地方不妥,想了好久,才明白原来是“死有余辜”这四个字。
死有余辜?虽然有许多人愤恨的时候也这样骂人,可李银心觉得,这四个字好可怕,因为梁思诚说这句话的口气,除了愤怒的咒骂外,言下之意,就是马文荣已经死了!
(29)
“他,他,他死了?”李银心脸色发白,心里的这个疑问脱口而出。
梁思诚抬头看了看她,李银心本能地朝后退缩了一下,因为她看到梁思诚的目光里有一种冷酷。
“不,他没死,他一直在我身边,他要替婉君拿回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银心明显地感觉到梁思诚目光中的威胁。
“你不知道吗?”梁思诚靠近李银心说。
“我?我怎么会知道?梁教授,您这是怎么了?”李银心有些惶恐,她害怕梁思诚的这种语气和目光。
“银心,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非但知道一切,而且还知道,你跟马文荣一直想害我!”梁思诚得意地笑了起来,像第一个揭穿了谜底的猜谜者。
“梁教授,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怎么一点都听不懂?”李银心不由感到害怕,她站了起来,但这时,她感到头有点晕,眼前的东西都好像微微摇晃。
“银心,不用怕,你只要告诉我,婉君她在哪儿,她要取回什么东西,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梁思诚说。
“什么,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天晚了,梁教授,我,我要走了。”李银心晕得很厉害,想迈开步,却轻飘飘的怎么也动不了。
“你不要再隐瞒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打电话故意威胁说,你永远也拿不回那东西,你就紧张地马上过来了?”梁思诚冷笑道。
“这,这……”李银心说不出话,她看到梁思诚的眼睛里发出阴森的光芒,他的脸正在一点一点恐怖地拉长扭曲,他的话也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13
陈四九终于打通了李银心的手机,在长时间的嘟嘟长音后,有人接通了手机。
她总算没事!陈四九的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顿时轻松了很多。
“喂!银心吗?你要当心梁教授!你现在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快离开他!他很危险!”他冲着手机喊道。
他原本以为李银心肯定会惊诧地问他原因,但出乎意料的是,手机那头根本没有回声。
也许由于她一时间接受不了,反应不过来了,或者梁思诚就在身旁,她不敢回答。
陈四九听着手机里发出的微弱的沙沙声,静静等着回音。
“你是谁?”手机那头突然传来梁思诚的声音,陈四九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懵在了原地。
“你不要伤害银心,求求你!”陈四九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还是迟了一步,银心现在已经被梁思诚控制了。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想银心没事,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准报警,直接到凤凰山的后山来,不然,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梁思诚冷冷地说。
“梁教授!你这样做值得吗?你是德高望重的大教授,怎么能不顾地位和身份,绑架自己的女学生?银心是无辜的,你放了她吧!”陈四九想稳住他。
“没有人是无辜的。”梁思诚冷冷说道。
“可你……”
“照我的话做!”梁思诚以他特有的权威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陈四九还想说什么,对方的手机已关了。
现在怎么办?报警?还是照他的话,去凤凰山?陈四九进退两难,两种选择都有可能威胁到银心的生命安全。
他还不至于伤害银心吧?银心对他到底有什么威胁?
看着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同学和老师,陈四九感到自己很无助。
最后,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朝校门口走去,拦住了一辆的士。
梁思诚挂掉了李银心的手机,他暗自庆幸自己接了这个来电,刚才当他把李银心扶上车时,挂在她胸前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也许这是个不一般的来电!他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摘下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我就什么也不说,直接挂掉就好。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要是不接这个电话,他就不知道,竟然还有人知道真相,那样就会出大漏子了。
是那个男学生,对,就是他,这家伙总是鬼鬼祟祟的,我就怀疑他也是同谋者!
梁思诚把手机扔回后座,坐回驾驶室,发动了轿车,驶向凤凰山方向。
凤凰山是灵江市城郊的一座小山,山南有一座很热闹的小公园,山背后却完全不同,那里的树特别茂密,充满阴森的气氛,所以很少有人到这儿来。
梁思诚打开车内收音机,电台里赫然传出小提琴曲《梁祝》,吓得他连忙关掉机子。
见鬼的曲子!
梁思诚从倒视镜中看了看李银心,后座上,李银心安静地躺着,她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在紫竹茶庄时,梁思诚趁李银心不注意,偷偷在茶里放了麻醉剂。
她不该知道这些事情!更不该来威胁我!梁思诚看着镜子中安静的李银心,冷冷地笑着。
在以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逼自己相信,婉君是跟着马文荣跑了,慢慢的,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他记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记得,那晚也是这样下雨的天气,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然而那段记忆就像被水冲过一样,一片空白,只有些模模糊糊的痕迹,他也不愿意再去想起它,他宁愿这个记忆障碍永远不要复原。但是,李银心的出现又让他的记忆渐渐复苏。
他记起来了,是自己杀了马文荣!但他该死!对此,他毫不后悔,但婉君呢?他记得,自己是救醒了她的,她没有死,她到哪里去了?
作为医学家,他不相信有鬼,但他又接二连三地看到马文荣,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他越来越感到马文荣还没死,他要回来报复!
想到这儿,梁思诚突然从倒视镜上看到后座端坐着马文荣和李银心,一起朝他狞笑。
(30)
他吓得赶紧踏刹车,惊出满头大汗,回头看后面,却根本没有什么马文荣,只有李银心闭着眼睛斜靠在座椅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定了定心神,继续开车。
车子渐渐驶进了凤凰山的后山凹,在一个僻静处停了下来。
陈四九乘坐的出租车在凤凰山的山凹入口处停了下来。
“师傅,怎么不往里开了?前面还有一段路!”陈四九问司机。
“就,就这里了,里面我不去了!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交班!”的哥用怕兮兮的眼光看他,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半路赶客下车!”陈四九生气地说。
“行行行!是我不好,这费我也不收你了,就在这儿下,哥们儿!对不住!”的哥探过身子把四九这边的车门打开。
陈四九下车的时候,从倒车镜上看到自己的脸色很难看,他明白了的哥的顾虑,这样的天气,去那种鬼影儿也见不到的地方,加上自己的这副模样,任何一个出租车司机都会害怕的,这也难怪。
他下了车,出租车打了个弯,飞也似地跑了。
陈四九摇了摇头,打开伞,踏着泥泞的路向后山走去。
走了十分钟左右,道路越来越窄,陈四九没带手电,根本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他的不安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又是阿锋打过来的。
“喂,四九吗?有新的发现,我晚上才检验出的,那个药物竟然还有活化细胞的作用,太神奇了,它可以使已死亡的肌体保持一种特殊的活性。这样,也许不久的将来,人类就有可能通过它延缓死亡,甚至死而复生。可惜的是,这个研究还只进行到一半,我估计是遇到技术难题了,因为它的基因无法和人类的基因同化,据我的查证,它的基因竟可能来自一种有很强再生能力的蝇类,当然,这种半成品药物一旦运用于人体,后果还是难以预料的。”阿锋激动地说。
“你是说,那支注射器并不一定是用来杀人的?”四九惊奇地说。
“说不准,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实际作用于人体时会发生的生化反应,但是,这种药物肯定具有极高的危险性,如果应用于人体实验,绝对是非法的。”
“哦,我知道了!”
“喂!四九,你现在在哪儿?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有点事,对了,阿锋,如果我一个小时后还没给你电话,请立刻报警。那支注射器,我是在医学院的梁思诚教授那儿找到的。”陈四九黯然说,关掉了手机。
又走了一段路,陈四九看到前方角落里似乎有一团黑影,他加强了戒备,慢慢走过去,发现竟然是梁思诚的奥迪轿车。
“梁教授,我来了!你快把银心放了吧!”陈四九对着车子喊道,但没有人回答他。
“银心,你在吗?”也没有人回应。
他走到了车子的旁边,靠近车窗向里望去,借着微弱的光亮,赫然发现李银心晕死在车子的后座上。
“银心,你怎么了?”陈四九大急,连忙去开车门,但车门无疑被锁住了,任他怎么用力也打不开。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靠近了他。
陈四九感到背后有点不对劲,猛一回头,看见一只千斤顶朝他头顶上狠狠砸了下来。
14
梁思诚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终于把陈四九的尸体弄上了行李厢。
天空的云层中滚着雷电,他的心狂跳得厉害,但已经忘记了服药,极度的恐惧刺激让他的手脚都在颤抖,他扶着后车厢打开的车盖,喘着粗气,最后看了一眼蜷缩成团的陈四九,当他准备关上车盖时,看见陈四九手脚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死?!
梁思诚惊惧地看着车厢内的尸体慢慢转过脸来,天哪!那根本不是陈四九,是马文荣!他满脸是血,冲着他诡异地笑。
梁思诚恐惧万分,慌忙抓起丢在车厢里的千斤顶,死命地朝马文荣头部砸去,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头部都变了形,躺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为止。
我终于杀了他了!终于杀了他了!
他扔了千斤顶,重重地盖上车盖,跪在雨中发出怪声,也不知是哭是笑。好一会儿,才从泥地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车门摸去。
但是,他马上发现了另一个更加令他惊恐的事情,一直躺在后车座的昏迷中的李银心,竟然不见了!
他惶惶然在车子的四周找了一圈,除了荒野的黑暗和冰凉的雨丝,什么也没有。
她不能走!我一定要找到她!
梁思诚连滚带爬地朝来路找去,一段路程后,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满身污泥,在前面踉跄而行的女子。
婉君?是婉君!那女子分明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祝婉君!
梁思诚好像在黑暗中抓到了希望的灯火,他向着前方的女子飞追。
“婉君!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他兴奋地呼喊着。
李银心回头看到了梁思诚,更加惊惶失措,加快脚步向前方逃去,但不一会儿,一双冰冷苍白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她尖叫了一声,拼命想挣脱,但那双手像钳子一样抓着她,一道闪电划过,她看到梁思诚扭曲着脸,双目中充满着骇人的红血丝。
“婉君,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梁思诚一把紧紧抱住李银心,几乎抱得她透不过气来。
“变态!你放开我!求求你让我走吧!”李银心拼命在他的身上摔打。
“不!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梁思诚喊道。
“你别胡说了!你醒醒吧!这是不可能的!”李银心哭着说。
“婉君,我发誓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还有,马文荣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会拆散我们了!”梁思诚抓紧了手,激动地说,双眼发出锐利的光芒。
(31)
“救命!救命啊!”李银心感到手臂上传来剧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梁思诚慌了手脚,他赶紧用手去捂李银心的嘴,两个人滚倒在泥地里。
“不要叫!婉君,不要叫!”他小声地说。
李银心踢打着他,口里仍然喊着救命。梁思诚的肚子被她踢了一脚,摔倒在一旁,李银心趁这个机会,向前方爬去,但由于泥路太滑,没跑多远,又摔在地上。
她的脚踝一紧,梁思诚已抓住她的脚,趁势扑了上来。
李银心哭叫着,用脚乱蹬,试图摆脱梁思诚,一边拼命向前爬。
雨又越下越大,李银心的哭喊在风雨中显得那样飘渺无助,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梁思诚怒不可遏地扑上了她的身体。
“婉君,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梁思诚用哭腔喊道,一把掐住了李银心的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不允许你背叛我!”他怒喊道,收紧了手指。
随着窒息的痛苦加剧,李银心看到梁思诚的脸一点一点模糊,越离越远,渐渐地与黑暗溶在了一起,她放弃了挣扎,泪水和着雨水从她的眼角滴落下来。在最后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在黑暗中向她招手。
梁思诚像突然惊醒过来一般,松开了手,身下的女人已停止了动弹,圆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婉君,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快跟我说话,你不能死啊!”梁思诚悲伤欲绝地扶起李银心的尸体,摇着她说。
梁思诚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他跑回车内取出了一个包,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粉红药水和注射器。
“婉君,这是我最新研制的药物,它肯定能救活你!”他兴奋不已,颤抖着手,用注射器抽取药液,抓着李银心的手臂注射入她的静脉中。
“这次你会醒过来的,我们重归于好,好不好?我不再打骂你了!”梁思诚满怀希望,抱着李银心的尸体说。
这时候,他的脑神经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
我为什么要用“这次”这个词?
刹那间,以前的一切突然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几乎怔在了原地,他惊恐地看到,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他的婉君,而是李银心——那个威胁他的女生。
记忆的突然呈现让他几欲昏倒。
是我,是我杀死了婉君!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当时正在实验室攻关的梁思诚,因为一份重要的资料落在家里了,便驱车回家去拿。当他开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妻子祝婉君的神情很慌张,而且门口放着整理好的行李,他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当他看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时,更变得怒不可遏。
“你要离开我,去跟那个混小子私奔?”他抓着祝婉君的手臂怒道。
祝婉君显然对梁思诚充满了恐惧,她向他哀求,求他放过她,让她去寻求自己的自由。
“除非我死了!“梁思诚狠狠地扇了祝婉君一耳光。
祝婉君的唇角流出血来,但她不敢顶嘴,只是掩面哭泣。
“你让我走吧!思诚,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每夜我都做噩梦。”祝婉君泣道。
“我有那么可怕吗?”梁思诚更加生气了,他狠狠地踢了妻子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大的劲打她,但打了之后,他又立刻后悔了。
祝婉君强忍住痛,哭道:“你打死我吧!是我对不住你!”
梁思诚对着天花板哀叹了一声。
“思诚,虽然我很爱你,但我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如果你爱我,求求你,放我和文荣走吧!下一辈子,我再来补偿你吧!”祝婉君抱住他的腿哀求道。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众人面前丢脸了,现在,自己引以为豪的亲爱妻子竟然要跟自己的得意门生私奔,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就像掉在了冰窖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寒冷。
“那你就算死,也要离开我了?”梁思诚冷冷地说。
“对不起,思诚,对不起!”祝婉君泣不成声。
“不!我不允许!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梁思诚暴怒道,顺手把祝婉君狠狠一推。但没想到,祝婉君的后脑刚好重重撞在玻璃茶几的角落上,她连叫都没叫一声,就瘫倒在地板上。
梁思诚吃惊地看到,祝婉君的后脑出现了一个大血窟窿,鲜血正在汩汩地往外喷。他立刻扶起她,看见她双眼翻白,已经没气了。
他抱起祝婉君,企图急救她,但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瞳孔放大,他这才感到事情的可怕,想打120急救电话,但当他拿起话筒时,又犹豫了,梁思诚知道,临床上,祝婉君已经可以宣布为死亡。最终,他放下了电话,失魂落魄般跪在婉君的尸体旁,麻木地看着她瞳孔的光泽慢慢黯淡下去。
“我不想杀你的!”梁思诚的泪水滴落在祝婉君的脸上,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渐渐冷却,梁思诚也越来越绝望。这时,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正在研制的药物,像找到了救命的稻草,飞爬起来出了门。
他从实验室里偷偷取回药物,迫不及待地注射入婉君的体内,他对着上天祈祷,让祝婉君活过来。
然而三个小时过去了,婉君的尸体越来越僵硬,他深深地绝望了,他合上祝婉君圆睁的双眼,掩面哭泣。
正当他悲伤欲绝的时候,突然清晰地听到一句话:“当你看到三朵白玫瑰之日,就是我回来取东西之时。”
他悚然惊觉,抬头一看,赫然发现祝婉君睁着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他记得刚才让她闭上眼睛的,他第一反应就是:她活过来了?!他激动地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但立刻发现,这仍是具尸体,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32)
我明明听见了这句话,是婉君的声音,她一定活着!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一直等到子夜,婉君还是没能活过来,于是他把怒气全迁到了马文荣身上,他设计谎称祝婉君生急病了,引诱正在火车站等她的马文荣过来,借机杀了他。
三个月来,他一直说服自己,婉君并没有死,她只是跟着马文荣走了,并把那封绝情信到处给老朋友们看,在朋友们的安慰下,他才能感到解脱,到最后,就再也记不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了。没想到的是,三个月后,真的收到了三朵白玫瑰,这三朵白玫瑰就像定时炸弹一样,把他封冻的记忆大堤炸了个口子,让这段可怕的经历渐渐复苏,直到今晚,就如时光重现般,让他豁然惊醒。但好像上天有意捉弄他似的,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杀人后那段最后的经历。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15
梁思诚把李银心的尸体也搬入了后车厢,和陈四九的放在一起。他失魂落魄地开着车在城市里到处转悠,然后漫无目的地开出了灵江市,向灵岩山驶去。
车窗前的刮雨器在有节奏地摇摆,前面驶来的车辆越来越少,到最后,整条路上只剩下梁思诚一辆车了。他已经驶过了灵潭水库,透过车窗看去,灵潭水库隐在黑暗里,像一片死寂的汪洋。
再往前,就是大山里面了。
梁思诚表情漠然地开着车,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想这样永远地开车,不要停下来。
在这样机械的驾驶中,他突然感到很孤独,感觉自己像行驶在漫长的生命之道上,不知何处是尽头。
这种感觉好像在几个月前有过,那时,他也是这样驾着车。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前面的道路,发现有点似曾相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越来越熟悉的景物让他困惑不已。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他心里开始有些惶惶不安,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让他去往终点。
转过好几道山后,车道终于在一片竹林里到了尽头。
梁思诚把车开入了竹林,直到再也不能往前开。他下了车,黑夜里,漫山遍野的竹子随着风雨摇摆,沙沙响动,像是有许多人在说话。
这里真的好熟悉!
梁思诚环顾四周,越发恐惧,他终于记起来了,自己常在梦中来到这片竹林,而每次到这里时,总会被怪物惊醒。
他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把药片吞了下去,然后打开了后车盖。
陈四九和李银心的尸体被拖下了车,梁思诚把两具尸体顺利搬入竹林深处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他镇定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带了蓄能灯和车上的备用锹,开始在竹林里挖坑。
竹林的泥土很松软,不一会儿,一个大坑就挖好了,梁思诚把陈四九的尸体拉过来推到坑里,然后用泥土盖好,再用锹拍实。
在拍泥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做过同样的动作,这种冷寂的氛围,泥土松软的感觉,竹林的气息,和铁锹隔着黄泥拍在尸体上的软绵绵的感觉,无不刺激着他的每根神经。
又是梦里的感觉吗?
他不敢停下来,开始挖另一个坑,当他挖到一半的时候,铁锹像是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很奇怪,蹲下身子,发现黄泥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埋着。
他用手慢慢扒开上面的泥土,借着蓄能灯的苍白光圈,黄色混浊的泥浆中,一张高度腐败的人脸赫然露了出来。
梁思诚唬得几乎掉了魂,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车边,呕吐不已。
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
那是谁?那是谁?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怖而扭曲着。
但那张人脸好像在冥冥之中呼唤着他,梁思诚又走回了竹林里。
这次,他终于从泡在泥浆中的腐败人脸上依稀认出了死者生前的相貌,他像被雷电击中般,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冷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神经质般喃喃自语,他跪在地上,用手刨开盖在尸体上的泥土,尸体的整体慢慢露出来了,他把它从坑中抱出来,雨水很快冲刷了尸体上面的泥浆。那是具女性尸体,尸体上披着一件污浊不堪的红色风衣,虽然已腐烂成丝丝缕缕,但他认得那件衣服。梁思诚发疯似地把尸体上的蛆虫全抹掉,然后呆呆地看着那具女尸。
她头颅上的长发绞在一起,像水草一样耷拉着,大面积的头皮剥脱掉了,露出白森森的头盖骨,青紫色的皮肤像生满了铁锈,嘴唇早已烂掉,好像对着人龇笑,鼻子也塌陷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但她的眼还睁着,她的眼睛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鲜活!那么美丽!
梁思诚着迷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对着尸体的头颅深情地吻了下去。
猛然间,他感到喉咙一紧,那女尸的双手毫无预兆地伸上来,狠狠掐住了他的头颈,他惊惧地看着女尸的眼球在转动。
“你终于来了!你说过,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的,我要拿回来的东西,就是你!”
那双腐烂的手在收紧,但梁思诚并没有挣扎,因为当他听到祝婉君的这句话时,觉得很安详,从来没有过的安详,他把手空出来,和女尸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阿富忙完了一天的活,准备上床睡觉,最近,他总是感到有些心神不宁的,好像山里面要出什么事一般。
傍晚,他看到远处山上那片野竹林上空到处飞着成群的乌鸦,那些怪异的乌鸦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个不祥之兆啊!
阿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别亮,亮得刺人眼。他正想把窗帘拉上的时候,看到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
(33)
“是谁?”阿富警觉地抄起门栓木。
那个人连滚带爬走近了,阿富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竟然是邻居老跛。
阿富连忙打开门,老跛脸色惨白地撞倒在他怀里。
“大叔,出什么事了?”阿富大吃一惊。
但老跛却一句话也不答。
阿富把老跛扶进屋子,这才发现老跛是由于惊吓过度而说不出话来,他的全身像米筛般发抖。阿富倒了一碗水喂给他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镇静下来。
“您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啦?”
“苍……苍蝇!”老跛终于说出两个字。
“苍蝇?”阿富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好大,好大的苍蝇……”老跛惊怖地望着竹林的方向。
“苍蝇?哪儿,在哪儿啊?”阿富怎么也看不出名堂来。
“那,就在那儿!”老跛用手指了指门外。
阿富顺着老跛的视线望去,一轮苍白的圆月下,那儿的竹林在风中像怒涛般翻卷,纷飞的乌鸦仍在上空盘旋。在诡异的竹子间,他仿佛突然清晰地看到了几只大得出奇的苍蝇在嗡嗡飞舞……
灵岩魅脸
灵岩魅脸
墙壁上现出一圈光晕,光晕里,方安琳一脸恐怖的表情盯着我的左边,头发凌乱,很慌张,像在被人追赶。
她拼命喊着什么,但我却听不到,就像观看一幕在墙上投射的无声影片。不一会儿,我终于从她的口形中看出了“救救我!”三个字。
序 幕
这个事件过去很久了,虽然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然而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明白,所谓的灵异现象到底存不存在?那天晚上方革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还有,方安琳是如何独自爬上五十米高的烟囱的?
我点燃一根烟,继续批改学生们的课堂作文。烟头的火光在昏黄的台灯下忽明忽暗,像隐在黑暗里的红色猫眼。不一会儿,我又觉得困了,作文本上的钢笔字渐渐模糊,重叠,眼前也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一直弥漫进我的大脑,正在夺走我仅有的一点清醒。
“老师!”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方安琳!?我猛然惊觉,睡意像潮水般退去,叠在桌上的一堆作文本突然倾倒,哗啦啦地全掉落在地上。
我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也许刚才我只是打了个盹,产生了睡梦前的幻觉。
方安琳,这个整天坐在教室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女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她已经死了!
我弯身去捡散落的本子,一本一本缓慢地整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一直很累,办事也没有效率,常常记错事情,因此还挨了校长的几次批,心情变得非常糟糕。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心情糟糕的班主任更让学生们感到不安了,从这一点来讲,我就不能算是好老师。
捡拾最后一本作文本的时候,我意外发现沙发底下似乎有一张纸片般白白的东西,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我跪在地上,用手臂探到沙发下面,摸出了那东西。原来是张五寸相片。那是三年前学校组织初三年级去大鹿岛郊游时,我替方安琳拍的,背景是一片泛着白沫的青蓝色大海,整个天空铺满了铅状的云块。那天的天气并不好,风很大,方安琳阴郁的气质与背景恰好形成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氛。她穿着紫色的裙子,长发散乱在空中,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梦游似地半闭着。由于光线很差,洗出的相片也是暗乎乎的。
方安琳说她不喜欢拍照,这是她初中时代惟一的生活照。当时我有些不相信,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把青春影像留住,除非她对自己的相貌很没信心,但方安琳长得很漂亮,与同龄人相较而言,她忧郁的气质更具一种早熟的美丽。
相片洗出来后,我交给她,但她又转送给我作留念。
“老师,以后你看到这张相片会想起我吗?”她说。
当时初三学生已近毕业,学生问这样的问题是很正常的,我当即笑着点点头,说:“当然,每个学生我都不会忘记。”
她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默默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她自杀了。
我坐在地板上出神,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惋惜,挂钟的秒针嘀嗒嘀嗒走动着,在静夜里特别清晰响亮。我忽然想到,这张相片一直藏在相册里,至少已有半年没打开过了,它怎么会突然跑到沙发下?我每周都打扫房间,没理由不会发现。
看着相片,我的脊梁骨渐渐爬上一丝寒意,莫名其妙竟感到沙发下好像有东西,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趴下身子查看沙发底下,果然发现那里边还有一张相片。我侧过身子努力伸长手臂,去捡那张相片,可是差了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
我涨红了脸使劲,正当我勉强触到相片的边缘时,黑暗里猛然探出一只死人般冰凉僵硬的手,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拉进去。
我悚然一惊,大叫着把手臂拼命往回拉,一脱劲,啪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尾椎骨痛得像裂开般,清醒过来,刚才那可怕的一幕,竟然只是个噩梦。
我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从书架上取出那本相册,翻到夹有方安琳照片的那一页,才放下心来:那张照片还好好地在相册里。
我拿着相册重新坐回椅子上,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梦见这张照片,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主宰我们的思想。
胡思乱想了一阵,心里稍稍平静下来,合上相册,继续批改学生的作文,这是我布置的关于肖像描写的课堂练习。看学生的作文有时候是一种乐趣,他们总会用些出其不意的词语,或充满稚气的怪异想像,常让人忍俊不已。每一篇文章我都要写简要的评语,学生们期待知道老师对他们的看法,而我则对他们的思想充满了好奇。对我而言,作文课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娱乐,虽然我知道,有许多孩子一听到作文两个字就会犯偏头痛。
(34)
可今晚我有些心不在焉,那些方块字接二连三地跳入我的眼帘,都是些头发,鼻子,眼睛,耳朵,皮肤之类的词汇,不知为什么,这些词让我感到恶心,就像藏在枕头里的细针,一次又一次地刺痛我大脑深处的敏感点。
好不容易看完最后一篇作文,这篇文章虽然写得十分细致,但用了太多的书面语,读起来就像绕口令般拗口,也许作者为自己能够使用这么多的书面语而骄傲,但这不是个好倾向,我认为学生从小就应培养从日常口语中提炼精华的能力,而不是从辞典上。
我开始为这篇作文写评语,但刚写了一个字,钢笔就断了墨水。我在纸上划了几下,还是出不了水,现在产品的质量就是差,下午刚灌的墨水,说堵就堵住了。我懊恼地握笔甩了几下,再试着写字,笔尖上突然出其不意地滴下一大滴红墨水,在白纸上溅开,像绽放了一朵红色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