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在谷中走了一段路,山路越走越窄,整个大山仿佛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不时传来几声归鸟的鸣叫,更使山林有了一种让人寒悚的死寂。
我捡了一段枯木给陆铜当拐杖。为了壮胆,陆铜竟然破天荒地拉起他的哑嗓子唱起歌来,在山谷中荡起难听的回音。
突然,他的歌声戛然而停,像被人扯了电线的收音机,滑稽地让人发笑。
“方安琳!”他脱口而出。
我朝前一看,前面路口站着的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不就是方安琳?她看着我们,诡异一笑,从两块巨石中间的山道上飞快跑了下去。
“方安琳!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追上前去,可那条小道上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
“这个女孩确实有些怪。”陆铜说。
“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我说。
我们继续在山道上走,谷中的分岔路口越来越多,还好我都认得,不然真像走入了诸葛亮的八卦阵,有进难出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谷中越来越暗,山路也模糊起来,各色各样的山虫开始鸣叫。我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应该快出谷了,可眼前的山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而且景物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我开始有些慌乱起来,站住了仔细打量四周,陆铜显然看出了我的异样,说:“老同学,你千万不要告诉我我们迷路了。”
在几分钟的仔细观察后,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们真的迷路了。
可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迷路,每一个路口我都清楚记着的,好像没有什么不对,莫非真的有什么鬼打墙一类的东西?
(41)
我想起了方安琳诡异的笑,难道又是她搞的鬼?她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五、幻 影
我和陆铜只得往回走,巨岩上裂开的一道道缝隙像开启的死亡之口,仿佛要把我们吞入,让人不敢正视。
回头走了一程,果然回到了方安琳出现过的那个路口。天完全黑了,路口那两块黑乎乎的巨石像要迎面压来般,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猫头鹰的怪叫,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怎么办?”陆铜说,声音微微发抖。他从小长在城市,虽然拥有很高的智商,但在这荒山野地竟然方寸大乱、毫无头绪。
“重新走一次,这里面肯定有蹊晓。”我说。
陆铜蹲下身揉了揉走疼的脚板,充满惧意地看了看四周。
“这次我们一个路口一个营盘,我就不相信再走错。”我说。
“OK!”陆铜故作轻松地应答。
我们又出发了,每经过一道路口,就会做上一个记号。没有手电,只靠微弱的月光,走得非常狼狈,陆铜一个不小心,裤脚被路边的荆棘撕下一大片,一个劲地叫惨。
走过第八个分岔路口,我发觉情况又有些不对,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李异,我们又回到刚才的错路了。”陆铜指着旁边的一片岩壁说,岩壁上的藤条一根根垂下来,整齐有致。这个景观确实是刚才我们在错路上见到过的。
“Shit!”陆铜骂了一句,他在激动的时候说话总喜欢夹几句英语。
“陆教授,有个地方不对劲。”我若有所思。
“唔?”
“总感觉这条路有点不对,像少了什么。我们不如分析一下刚才走过的路。”
“哦?!”陆铜的精神来了,谈起分析,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们借着月光,用树枝在地上画起路径来,经过的每一个路口都认真回忆,直到我确认没有走错为止。但很奇怪,最后的选择竟仍是现在这条死路。
陆铜盯着地上一言不发,他思考的时候总是这样。
忽然,他大笑起来,惊起一群山鸟。
我诧异地望着他。
“好……好个方安琳!”他笑着说。
“你想到答案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说:“李异,我给你出道数学题。”
“陆铜,在这时候还有心开玩笑?”
“你先听我说完,这个数学题是这样的:有一辆公交车,第1站上来18个人,下一站下去5个,上来9个;再下一站下去7个,上来11个;再下一站下去10个,上来8个;再下一站下去12个,上来6个;再下一站下去3个,上来4个;再下一站下去8个,上来7个,请问……”
“18个,仍旧是18个!”我答道。
陆铜摇摇头说:“李异老兄,我的问题不是车子上剩几个人,而是这辆车子经过了几个站点。”
“这个,倒没注意,”我说,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光顾着辨认分岔路口的正确方向,根本没有注意到经过了多少个路口。”
“对,如果其中一个分岔口被方安琳以某种方式遮掩起来了,我们就会自然而然认为这里只有一条山道,结果不知不觉就误入歧途了。”
“那么我们只要在最后一个正确的分岔点往后找,就很容易找出这个关键的路口。”
“不错,这女娃子确实很聪明,能想出这种利用人心理弱点的恶作剧。”
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用枯枝和柴草掩盖的分岔路口,如果在大白天,也许会发现这种假象,但方安琳似乎算准了我们下山的时间,天色朦胧时很难发觉这个圈套。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陆铜的脚掌起了泡,不住地叫疼,想起山上的纵横沟壑,仍心有余悸。
吃完晚饭,回城的车子早没了,不得已,陆铜只有睡到学校的招待所里,我去找方安琳,王慧群告诉我,方安琳傍晚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在宿舍睡觉,我也不便打扰。
十点钟的时候,陆铜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兴奋地说,他已经找到那晚我在教室里经历的谜底了,并叫我立刻到教学楼来。
到了楼下,陆铜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陆教授,你又有什么新发现?”我问。
“我们到教室再说。”陆铜笑了笑。
“李异,我仔细观察了教学楼四周的环境,结合你的叙述,推断你那晚见到的可能只是幻觉。”陆铜的手指在课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学校对面的化工厂的新厂房正在施工,发出轰轰的巨响。
“幻觉?”
“很有这种可能,你在偷看方安琳的画纸时,心里是不是非常紧张?”
“是有一点,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说。
“人在这种紧张的心理状态下,是很容易产生幻觉的,当时你的潜意识里非常担心方安琳突然出现,形成了很大的焦虑,这种焦虑促使你的感观对外界的变化异常敏感,从而把你心底的所想投射到现实中来,这个我们叫做心理投影。”
“可是这只是理论上的解释罢了!”
陆铜来到窗前,指着对面的工地说:“这就是让你产生幻觉的源头,那晚是多云天气,你看到方安琳的那一瞬间,月亮刚从云间出来,而此时,对面工地的探照灯光也刚好打在你的身上,在窗玻璃上投下了你的影子。两种不同的光影作用,让你产生了窗外有人的幻觉,而这个幻影自然是你那时一直在担心的方安琳,你吓得坐下去的时候,那影子也消失了。”
陆铜让我站到方安琳的位置上,啪地关了灯,果然,在窗玻璃上出现了我的影子,现出扭曲的模样。
“可我听到了脚步声。”我说。
“是工地上的桩机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有规律的噪音十分容易让人产生幻听。只要集中精神,也许你还能从中听出某首流行音乐的节奏来,而实际上,这只是你强加给自己的想像罢了。”
(42)
我努力回想那晚的情形,经陆铜这么一解释,我倒真有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是方安琳那张惨白的脸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相信这也是幻觉。
但除了幻觉理论,陆铜那个梦游的解释就更让人难以信服。
陆铜打开了灯。
我一眼看到方安琳桌上的画纸。
“陆铜,你过来看看,就是这个脸谱。”我翻开画页。
陆铜接过画册,认真地看了一遍。
“这个人的眼神很暴戾,这种眼神我只在一张杀人惯犯的照片上见到过。”陆铜说。
“方安琳为什么要画他?”
陆铜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也许这就是关键,只要找到这个人,我们就可以帮助这个女孩走出阴影了!”
“他到底是谁呢?”我看着画像自言自语,忽然感觉画上的人脸对我诡异地一笑,后颈不由得发凉。
“这样吧!我把这张肖像带回所里分析一下,也许能找出点线索。”
陆铜从中抽了一页,小心地放入口袋。
回到寝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知在哪里有一只老猫在凄叫,像一把刀子般划碎静夜。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这时候,我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在响动,走得很慢。
是哪位同事半夜起来上厕所吧?
脚步声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响着,像一个沉在思考中的人无意识地来回踱着步。
我否定了有人上厕所的推测,因为半夜上厕所的人脚步声总是又快又重,决不会这样有规律,不紧不慢的。
是隔壁的王老师?听说他最近为女儿的病发愁,可也不至于半夜三更在走廊里想问题吧!
我警觉起来,凝神听着那脚步清脆地走动,一声一声,每一声都敲动我的神经,我害怕起来。
是方安琳?我的心在疯狂跳动,脑中迅速转过无数个弯。
不!不是她!那脚步声绝不是女人的。
终于,脚步声在我的门外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
“是谁?”我喊了一句,没人回话。
“是谁在门外?”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那个人还是不答话。
我偷偷下床,猫着腰走到门边,不敢大声呼吸,我能感觉到在门那边有人,一个陌生人,等着我开门。
我从门缝向外瞄去,走廊还亮着灯,可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走了?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外面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我吐出一口气,也许是自己太多心了,总是疑神疑鬼的。
可正在那一当儿,我猛然感到背后有一股恶寒从脊梁上爬上来,全身像掉进了冰窖里。一回头,我看到了方安琳!她竟然在墙上!
墙壁上现出一圈光晕,光晕里,方安琳一脸恐怖的表情盯着我的左边,头发凌乱,很慌张,像在被人追赶。
她拼命喊着什么,但我却听不到,就像观看一幕在墙上投射的无声影片。
不一会儿,我终于从她的口形中看出了“救救我!”三个字。
她是在向我求救?!
但我的左边没有任何东西。
过了半分钟,方安琳的幻影终于在绝望和无助中渐渐消隐。
一股烦恶涌上我的心头,像经历了场大病,我虚脱般滑倒在地。
六、梦 境
我躺在山坡背阳的草地上,眼前一片阴郁低沉的天空,大朵大朵的云似乎伸手可摘,没有风,连草叶都不会晃动,听不到一丝声音,世界就此凝固了,感觉就像躺进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坐起身,发现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到这儿?
四周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好像一幅色彩混浊的油画,虽然到处是深绿色的植物,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我站起身,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冥冥之中召唤我,我漫无目的地走上山坡,看见一条蛇般的小道。这条山道有一种魔力,我强烈地感到,这条路的尽头,有东西在等着我,也许那里就是谜底。
我开始顺着山道走。
大约十几分钟,到了几间破旧的屋子前,这是山里很常见的,用石块和木头垒成的屋子。似乎没有人在,几扇半掩的木门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吱嘎嘎发出微响。
没有一丝风,门怎么能自己晃动?
正在诧异,突然,门嘎地一声打开了,我吓了一跳,原本以为会跑出一只怪物,想不到却出来一个天真烂漫的穿白衣的小姑娘。
方安琳?!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她,但紧接着又否定了,眼前的只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可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看不清她的脸。
“喂!小妹妹。”我朝她喊道。
小姑娘似乎没有看到我,一蹦一跳地转到屋子的后面去了。
我跟着上前,竟然不见了小姑娘的踪影。
屋子的后面是一片密集的树林,黑漆漆的,林中似乎有一间柴房,在黑暗里看不大清楚。
小姑娘该不是到这柴房里去了吧?
当我跨出步时,一股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给人难以名状的恐怖,在这一瞬间,竟不由自主想到了死亡。
脚下再也不敢跨出去。
正当我心神不宁时,身后猛然伸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在我的左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啊!”地叫出声来,大惊失色地推开身后的东西,要逃离这个地方。
“李老师!李老师!”
我终于睁开眼睛,心神恍惚,发现有人在推我,原来刚才只是一个噩梦。
推我的是隔壁的王老师,他身旁竟然还有校长和教导主任。
“李老师,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死我们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定下神,发觉自己竟还坐在地上。
(43)
“你是说,刚才门开着?”我从地上站起来。
“不错,门是开着,小李,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校长说。
“没事,校长。”我摇了摇头。
这么说,我是真的看到方安琳在墙上求救了?那个不是梦?我被自己搞糊涂了。
“对了,校长,出了什么事情吗?”我看了看钟,已是接近子夜一点了,校长和教导主任深夜到访,肯定有急事。
“是你们班的学生方安琳出事了,本想叫你去看看,但你身体也不好,这件事还是由我们来处理吧!”教导主任说。
“方安琳?她怎么了?”我急问。
“刚才她突然想自杀,大叫着,要从四楼跳下去,幸亏有同学发现拼命拉住了她。”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大惊。
“现在派了两个值班老师和几个学生看着她,她的情绪还很不稳定。”
“我去看她。”我披上衣服说。
403寝室的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不少女生。
我们进去时,看到方安琳抱着双膝蜷缩在床头,把头埋在臂间,身子因为过分激动而不停抖动,长发散乱,遮住了她的脸,但我可以想像出她痛苦的表情。
张校医在一旁收拾医疗器具,坐在床边看护她的王慧群和另两个学生见到我和校长过来,都站了起来。
“她没事了吗?”我问。
“我刚刚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等下她会睡过去的。”张校医说。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快回自己的寝室睡觉吧!”校长对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的学生说。
学生们乱哄哄散去后,我把王慧群叫到一旁,问她刚才的情形。
“李老师,可吓死我们了,我在睡梦中突然听到方安琳的一声惊叫,吓得我魂都飞出来了,睁开眼就看到她爬上了桌子,半个身子已挂在外面了,我和阿珍死活攥住她的两只脚,才把她拉回来,到现在心头还扑扑直跳。晚上我刚做了噩梦呢,加上安琳这么一闹,真吓人!”王慧群拍了拍胸脯说。
“下午她从山上回来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山上?她去山上了?她从来不跟我们说的。一回到寝室,她就埋头大睡。”
“唔。”
“老师,方安琳已经睡着了。”一个学生说,王慧群过去帮着她把方安琳安顿好。
“上班后召开紧急校务会,讨论方安琳的问题,还有,应该在窗上装防护栅,如果今晚发现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校长严肃地对教导主任说。
在确定方安琳没事后,老师们也都陆续回去了。
我留下来交代了同寝室学生几句话,正要离去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王慧群:“你说刚才做了个噩梦,能不能说说是什么样的梦?”
王慧群想了想,搔着头说:“记不大清楚了,好像……好像在一座陌生的山里,有一条小路很长很弯,尽头有几间阴森森的老房子……没有人,好可怕。”
我悚然一惊,不祥的预兆漫上心头。
“有没有看到穿着白衣的小女孩?还有树林里的柴房?”
“穿白衣的小女孩?……柴房?”
王慧群努力回想着,突然皱紧了眉头,双手捂住太阳穴说:“老师,我的头好痛。”
我猛然感到王慧群背后有一道炽烈的目光在盯着我们,可定睛一看,在她的背后,方安琳仍安睡着,并没有朝我们看来,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觉。
“王慧群,你没事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现在又不痛了。我的梦……好像记不大清了。对了,老师,你为啥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我也做了个梦。好了,你休息吧,忙一晚上,明天还要上学呢。”
离开403女生寝室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除了我和王慧群,是不是还有人梦到陌生的山,很长的小路和恐怖的老屋呢?
下了楼,陆铜等在门口。
“听说方安琳出事了,我想去看看,可管理宿舍的胖大婶就像个门神,硬不让我上去。怎么样?没事吧?”陆铜扶了扶眼镜说。
“没什么大碍,打了一针镇静剂,睡着了。”
经过刚才一闹,早没了睡意,陆铜陪着我在校园湖畔散步。
“你说,方安琳为什么要自杀?”我问。
“呵,我哪知道?你是他的班主任,应该了解她。”陆铜说。
我苦笑了一声:“说来惭愧,虽说我是她班主任,但一点都不了解她,方安琳更像一个谜,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感觉到她内心深埋着某种痛苦与恐惧。”
“每个想自杀的人都有理由来说服自己,可能这个理由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当事人来说,这个理由却是至关重要的。方安琳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陆铜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是父母早亡,使她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不对,如果是这个理由,她不应该在深夜突然kill herself,因为儿时的丧亲之痛是沉重长远的,如果真要自杀,肯定要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有准备的实施。从晚上的情形看,方安琳这种行为完全是突发的,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倒好像有什么事或人触发了她。”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墙上方安琳求救的怪事,说实在话,我情愿把它当作一场梦,陆铜这么一说,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可怕的一幕。
我把这件事连同奇怪的梦境告诉了陆铜,但他还是以幻觉理论来解释,并说我潜意识里存在很大的焦虑,在睡眠中,微醒的大脑皮层把这种焦虑具象化了,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对不对,但不可否认,我确实很担心这个可怜的女孩。
“那么,你认为两个人会不会同时做同样场景的梦?而梦的场景又完全是陌生的?”
(44)
“偶尔的几率,可能性很小。”
我想把王慧群的梦告诉他,可终于没有说出口。
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绕着湖走了一圈。
起风了,初夏的凌晨有些阴冷,看着天上浮动的暗云,我愈发感觉到这个夏天的寒意。
七、小 镇
清晨,我送陆铜上了回城的车,临走之际,陆铜决定把方安琳作为新的行为研究个案,也许这样可以帮助到小姑娘。经校长的同意,他调借了方安琳在学校的档案,并答应校方在适当时候把她送到行为科学研究所进行免费的心理治疗。
根据校长的指示,学校里将对安全隐患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排查,把这个月定为学生人生观教育月,并要我去方安琳家做一次家访。
紧急校务会结束后,我去看了方安琳。她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很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睛大而空洞,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似乎能看穿人的锐利,正神情恍惚地望着天花板,有两个值班老师在陪着她。
方安琳见到我来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跟我说话。
“安琳,你为什么做这种傻事?”我温和地说。
方安琳的嘴唇又动了动,可始终没有说出话来,想必她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以至于虚弱到说不出话。
我跟两个老师谈了校务会的决议,鉴于方安琳目前的精神状况,准备上午把她转到镇中心卫生院住院留观,并已托人通知她的瞎眼奶奶。
正在说着话,我的手背一凉,一股寒气透过手臂传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竟是方安琳抓着我的手。
她的眼里闪动着恐惧的目光,仍像要跟我说话。
“安琳,你有事想说吗?”我问,把耳朵靠近。
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终于听清楚了。
“救救我……”她说出这三个字。
我立刻想起昨晚在寝室的一幕,方安琳在墙上不也是喊着同样的话吗?
“不要怕,你跟我说,谁在害你?”
方安琳的表情变得诡异可怕,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脸!”她说。
“脸?是谁?”
一提起那个人,方安琳显得痛苦异常,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双手用力扯着头发,发狂似地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反应出乎我们的意料,这场短暂的谈话就这样中止了,我们叫来了张校医,十分钟后,接方安琳的救护车也到了。
我和张校医跟着去卫生院,帮她办理了住院手续。一路上,方安琳的情绪仍然很激动,她紧握着我的手颤抖着。
忙了一上午,终于把方安琳安顿好。从卫生院出来,下起了小雨,今天的雨似乎特别黏湿,挥之不去,缠绕着整个小镇。
张校医有事先走了,剩下我独自走在湿漉漉的街上,小镇有些凄冷,看不到几个人。从医院到站牌的距离不算远,但我却感到这段路很长,长得让人不耐烦。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方安琳说有一个人在害她,但又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脸”代表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是她画的那张诡异的脸?如果是这样,只要找到了脸的主人,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方安琳能如此细致地画出这个人的脸,就说明她认识他,但为什么又说不知道呢?是她不想说,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张脸无论如何都是事情的关键。
我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到了站牌前,车子还没来,一个黑衣女人撑着黑伞也在等车,她背朝着我,整个人都隐在雨伞的阴影里。我们相隔一米,默默地站着。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我点燃一根烟,半靠在站牌上。
我发觉旁边的女人有些怪异,自从我来到后,就没见她动过,总是面对着车要来的方向,不回一下头,我始终没看到她的面容。然而她的背影给我熟悉的感觉,我的好奇心顿起,想要看一下她究竟长什么模样,可就这样走到她前面去,未免有些唐突。
好不容易,一辆城乡巴士过来了,但不是去灵岩中学的,而是开往邻镇灵枫镇的,我有些失望。
车子停了下来,那女的收了伞,上了车。
在车门即将关掉的刹那,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烟从我的唇上掉了下来。
那个女人,竟是方安琳!
在我愣在那儿的时候,车子开动了。
“喂!停一下!”我恍然从梦中醒来,追着车尾喊道,可司机并没有听到我的话。
看着车消失在路弯,我只好停止了追赶。
这怎么回事?方安琳明明住进了医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我来不及细想,回头就往医院跑。
方安琳收治在405病房,我一口气跑上了住院部四楼。
我是喘着粗气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方安琳半坐在病床上,正在挂吊针。她的情绪平稳了很多,见到我这样子回来,微微有些吃惊。
“老师?!”
我控制住自己的激动,问:“刚才,你没出去吧?”
她摇了摇头。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从她的身体状态看,实在不可能擅自走出医院,而且,吊针挂到了一半,从时间上也不成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不敢把刚才的事告诉她。
“老师,我很害怕,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会追到这里来的。”方安琳的眼里透着绝望,这是她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面对面跟我说话。
“安琳,我会帮你的,但你得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说。
方安琳低下了头,长发又遮住了她的脸,她的黑发与雪白的病房背景形成强烈的对比。
“老师,你相不相信有鬼?”良久,她低声问道。
“鬼?呵呵,我不相信。”
“为什么?”
“傻孩子,因为我没见过鬼啊!”
“你也没见过美国总统,那么你相信他是真实的吗?”
这个我倒没想过,我对于美国总统的印象也是只从电视和报刊上获得,严格地说,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但还是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方安琳的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狡黠,实际上是偷换概念的诡辩。陆铜曾说过方安琳的狡猾,现在她又表现出来了。
(45)
“因为我知道美国总统是人,人是真实的,所以他也是真实的。”我回答。
“但你见到的所谓真实的东西有可能却是假的,比如,上次我跟你开的玩笑。”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魔术毕竟是魔术,它替代不了真实。”我说。
“有些事是你们永远不能了解的。”方安琳苦涩地笑了一下。
“对了,你为什么三番两次捉弄我?比如昨天在灵岩山上。”我很想知道她的动机。
她把眼光投向窗外,天仍是灰蒙蒙的,雨还在下,一只淋湿的麻雀在窗台上蹦跳,使这个灰暗的世界多了一丝生机。
“我觉得好玩。”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好玩?!”我睁大了眼睛,我知道,这不是她真正的动机。
“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能够帮到我。”她说。
“你是在考验我们?”
她微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好吧,就算这样,但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
“说实话,那天晚上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突然消失,你是怎么办到的?”
“哪个晚上?”
“就是那天清晨只有我们俩在教室,你出去后就没来早自习的前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我根本没去过教室。”
“没去过?你是说真话吗?”
“我没有说谎,那天晚上我早就睡了,有同学作证的。”
“难道,难道真是我看花了眼?”我自言自语,现在我倒有几分相信陆铜的解释了。
“老师,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能够帮助我的。我的第六感一向很灵的。那个人,他越来越近了,请你帮帮我。”她望着我说。
“那个人?他是谁?他到底为什么要害你?”
方安琳的脸上又显出痛苦的表情,皱着眉头,像在努力回忆一件东西,但又想不起来。
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的脸在一点一点扭曲。
突然,她又变得歇斯底里,拼命摇着头,用手狠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方安琳,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是他不让我说,是他不让我说的,我的头好痛!”她哭叫起来。
我一见情况不妙,一边用力拉住她拍打头部的手,一边大声喊医生护士。
“啪”地一声,500ml的吊瓶在她的尖叫声中爆裂。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按住了方安琳,病房里一片混乱,经过一阵对抗,他们终于强行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你刚才对她说了什么?病人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医生大声责骂我。
我没有料到情况会变得如此糟糕,心中愧疚不已。
镇静剂很快发生了效用,方安琳的身体已经不受她控制,在护士推我出门之前,我看到方安琳正睁着她那双阴郁而空洞的大眼睛无助地望着我,她的眼角流淌着泪水。
八、呕 吐
方安琳睡着后,我接到校长的指示,要我先回校,他将会安排一个女陪护照顾方安琳。
在医院的门口,我给陆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方安琳的现状,陆铜警告我今后千万不可在她面前提起那张脸或相关的东西,以免刺激她,并要我随时注意她的精神动态,一有变化就跟他联络。
我冒着小雨,有点落寞地向站牌走去,头发上的雨水凝成水珠往下掉。
我应该知道她对这些问题的反应,在学校里她已经有过一回发作了,可还是向她提出来,我为自己的大意和愚蠢感到后悔万分。
走到站牌的时候,又一辆开往灵枫镇的巴士经过,不知为何,我忽然对这辆巴士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好像它是一辆开往冥界的灵车,从这条路上驶过,就再也不会回来。
因为冷,我把西装的领子竖了起来,但还是止不住地哆嗦,有个驼背的老头在马路对面用怪怪的眼神看我。
终于等到车子了,我迫不及待地跳上车,似乎想逃离这个地方。
车上只有三个人,冷冷清清的,我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玻璃的倒影里,我发现自己的脸色竟这么难看。
外面的雨更小了,天地间迷迷蒙蒙笼上了一层雾气,窗玻璃很模糊,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致,使人感到车内异常沉闷。
几分钟后,车子到了镇郊的三岔路口,往左边经过灵岩中学,右边则去灵枫镇。
我又想起了那个神秘女人,她到底是不是方安琳?她去灵枫镇干什么?也许她只是长得有点像方安琳罢了,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太紧张了,以至于看错了人。
我望着右边通往灵枫镇的公路,那条白色的路在雾气中慢慢斜移出我的视线,最后终于被一排瓦房分隔开,从我的眼中消失了。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确实跟方安琳有很大的不同之处,起码在年龄上有一定差距。但她们两人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她与方安琳是什么关系?也许那天晚上我见到的就是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她在装神弄鬼。
我突发奇想,很想到灵枫镇去探访,亲自见见这个神秘的女人,说不定她跟这件事有关系。
汽车停下来,上了几个人,然后继续开动。我的思绪跟着车轮在乡下凹凸不平的公路上不住地晃动跳跃。
恍惚间,我感觉到斜后面有一道异样的目光逼视过来,带着阴冷之气,扭头一看,差点唬出胆来:在我右后方隔排的那个位置上,分明坐着脸色铁青的方安琳。
“老师!”她突然对我咧嘴一笑。
此时巴士正好一个急刹车,我由于惯性往前冲,额角重重地撞到前面座椅上,再定睛看方安琳时,那儿却只有空座,根本就没什么人。
我哑然失笑,这几天究竟怎么了,总是神经兮兮的,也许太累了,等方安琳的事情结束后,一定要好好调养调养。
(46)
回到学校,我虚脱般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床更好的东西了,它让人感到温暖和实在。
我眯了一会儿眼睛,让自己的思绪彻底放松,然后睁开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脸,那张脸……那个人,他到底是谁?”我喃喃自语,这个人就是关键。虽然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但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好像有一个隐形人站在你的身旁,他看得到你,你却看不见他,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行动时带来的空气流动。
我想到一个主意,从床上一跃而起,向教室跑去。
我把方安琳画的那张没有脸廓的肖像拿到学校复印室复印了几十张。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勾画他的脸廓。
说实话,我对这个人的五官感到极端厌恶,那暴戾的眼神和残忍的嘴角,一看到就让人极不舒服。
我把纸在桌上铺平,用铅笔在上边比划了一阵,然后根据我的感觉,画下他的脸廓。
他的眼距比较窄,眉毛很粗,呈倒三角似的上挑,中间几乎连在一起,给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样的脸应该不会太胖,属于精干型的。于是我为他画了个倒三角形的脸廓。
脸的完整形象出来了,我盯着画像,仔细回想,有没有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如果这个人一直在威胁方安琳,应该会在学校或附近出现,那么,就有可能被别的学生或老师见到。做个较大范围的调查,也许就能找到线索也未可知。
“你以为你真的能找到我吗?”画上的人脸仿佛在嘲笑我,那嘴角留着狡黠残酷的笑影。
“我肯定会把你揪出来的!”我对着画像说。
我的信心来了,开始为肖像添上头发,那种乡下人常见的平头。
由于我在师范学院参加过美术社,还有些绘画的功底,很快,头发添了上去,最终完成后,我为自己替方安琳完成的作品感到满意,现在这个人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接下来,我试着为这张脸配上各种各样的脸型和发式。国字脸、菱形脸、马脸、苹果脸……几乎想得到的都画了一张,一个下午,我竟然完成了二十三张脸谱。
如果有人见过他,应该会从里面认出来的,先从方安琳身边的人开始调查吧!我满怀希望,捧着这一叠画像来到初三(1)班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