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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收魂记
作者:巴陵亮兄
人死后三魂七魄会散去。如果将三魂和七魄收集回来,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吗?
☆、九龙水的传说
时间一久,有些回忆就会变得模糊,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
有时候,你会怀疑它是假的。因为隔着毛玻璃,你的回忆看得不再那么清晰,无论怎么擦拭,有些细节已经再也找不到了。于是,你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比如说,我对歪道士的记忆。
小时候,我每次去外公家,都要小心翼翼的避着他。他长得奇丑无比,像一个活鬼,游荡在画眉村的田间巷道。脑袋歪着,好似挂在身体上的一个瓜,脖子就像没有骨头的藤;眉毛歪着,好像刚学会毛笔的小孩粗心画成;眼睛歪着,好像一只要向上看,一只要向下看;鼻子歪着,好像左边脸上的空气不如右边脸上新鲜,非要往右边扭过去;嘴巴歪着,吃东西的时候看着他从嘴巴的左半边塞进去,却让人担心没有完全嚼化的部分从右嘴角流出来。好在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状态,右嘴角闭着的时候密封性不错,没有一滴溅到外边来。
因为他的模样吓人,画眉村的大人和小孩都躲着他。我也躲着他。
但是,我在心底对他还是有一点好感的。
一次我跟着爷爷参加村里某场葬礼,贪吃鱼肉的我不小心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吐不出,咽不下。爷爷刚好有事离开,没人能帮到我。我一说话就疼得厉害,直掉眼泪。
这时歪道士过来了,看见桌面的鱼骨,又看看我的表情,撅起歪咧咧的嘴问:“小外孙,你被鱼刺卡住了吧?”
我点头。可能是剧烈的疼痛感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居然没有像别的小孩一样拔腿就跑。
歪道士歪着身子坐到桌边的长凳上,说道:“小外孙,待会不管我问你什么,你只管点头就是。想要不疼,就听我的。”
我急忙点头。
他随手从桌边拿起一杯别人喝剩下的茶水,很认真的问我道:“这是九龙水。是吧?”
我一愣,随即点头。
“这个九龙水喝下去就能化解鱼刺。是吧?”
我急忙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他问我这些干什么。
他将这杯莫名其妙的水递到我手里,说道:“喝下去你就好了。”
我犯难了。家里大人告诉我,如果鱼刺卡在喉咙了,要大口吞饭,或者喝点醋。我吞了好几大口饭不见作用,如果桌上有醋我也早就喝了。歪道士却叫我喝这别人剩下的水?
“喝下去你就好了。”歪道士重复了一遍。
我将信将疑的服从了他的指令。
茶水有点凉,一口喝下,凉意还在舌尖,喉咙里的疼痛感顿时消失了。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歪道士。
歪道士嘴角一斜,眼睛一塌,拉出一个非常丑陋的笑容,然后起身走了。
多少年后,歪道士去世的那天,我在他的葬礼上突然想起了这段往事。我问过好些老人关于九龙水的来龙去脉。听说过“九龙水”这个名字的人挺多,但是只有极个别老人说自己知道九龙水是怎么回事,说是将一活鸭子倒挂,把胡椒喂入鸭子嘴内,流出来的水就是九龙水。
看来这是比较可靠的说法。
但是歪道士明明是随便拿的别人喝剩的茶水。
诸如此类的事情经常发生在歪道士身上。妈妈告诉我说,其实歪道士年轻的时候很帅气,很多待字闺中的姑娘喜欢他。
歪道士年轻的时候还是清末的时候,妈妈还没有出生。她是听村里其他老人说的。
妈妈还说,歪道士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怪模样,是因为他喜欢跟鬼类打交道。人是喜欢阳气的,可是他老弄一些阴气很重的东西到家里去,能不变丑吗?反过来说,比如冰棍喜欢冰凉的环境,如果放到温暖的地方就会融化变形。
于是,我每次看到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一根放在阳光下曝晒的冰棍。
☆、不可靠的回忆
可是我不太相信歪道士曾经是一个很帅的男人,就像我不太相信我的回忆一样。由于几个老人坚持说只有倒挂的鸭子才能产生九龙水,我渐渐觉得回忆不是那么可靠,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曾经喝过歪道士的九龙水。
比如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拧好了水龙头,但是走到半路又觉得忘记拧水龙头了,恨不能回头去再看一遍。
但是妈妈对自己的回忆比较坚定,或者说是对老人们的回忆比较相信。她说起歪道士曾经的模样来有根有据,甚至超越了老人们的记忆。
妈妈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听画眉村的老人们说过了,歪道士年轻的时候可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英俊男子。
歪道士在十九岁那年,还被县里的县太爷选为东床快婿。县太爷的闺女也长得非常漂亮,用老人们的话来说,那皮肤能捏出水来。县太爷的闺女看上他,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帅,还因为他写得一手好诗。
只是可惜,后来他那双磨墨写诗的手,居然画起了符咒,驱鬼收鬼。
我问为什么。
妈妈说,因为后来县太爷的闺女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死了吧,但是歪道士想不开,非得要把县太爷的闺女救活。
歪道士以前还学过医术?我想当然道。就算是死马当做活马医,那也得懂点望闻问切吧。
不是。他哪里懂医术?他是要弄阴阳玄术,将县太爷的闺女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可是,县太爷的闺女是自己上吊死的,自杀的鬼是不能进入轮回的,要下地狱。就算他再厉害,怎么能从地狱里抢出人来呢?
她为什么要自杀?你说歪道士以前很英俊,又会写诗,很多人喜欢他啊。难道县太爷的闺女后来反悔了?
在歪道士从县衙门将那漂亮新娘接回来的路上,一伙在前线打了败仗回来又组成了马贼的队伍抢了他们的轿子。县太爷的闺女就被污辱了……
那时候的世道很乱,县太爷气得吐血,一病不起。歪道士抱着新娘的尸体哭了两天两夜,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
那时正是炎热的夏天,新娘的尸体很快就开始变味,尸斑也出现了,由暗红色变成暗紫红色,这些斑痕开始是云雾状、条块状,最后逐渐形成片状。歪道士的亲戚们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劝他撒手,好叫人将新娘的尸体入棺。
那时还没有人叫他做“歪道士”,他的本名叫马台吉。他的母亲前前后后叫了“吉儿”不下一千遍,叫得嗓子最后发不出声了。他以前对母亲很孝敬,但是这次他依然没有放手。
于是几个男人上前,合力想将马台吉的手掰开。可是那时的他不知怎的,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同龄的年轻男子一起也没有掰开他的手。
我想,也许是他们不忍心使全力。一个人哭了两天两夜,哭都哭累了,怎么可能还能抵抗好几个人的力量?
他的一个好友劝道:“她已经死了,尸斑都出现了,魂魄早就散了,你这样抱着她,能抱住她的魂魄不走吗?”
这位好友的话刚说完,马台吉就打了一个激灵。
人们以为他终于醒悟。
可是接下来他的话让大家大吃一惊。他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喃喃道:“对呀。我只要把她的魂魄留住,她就不会离我而去了!”
他像弹簧一样一下子蹦起来,飞快的跑进原本做洞房的卧室,然后飞快回到新娘的尸体旁边。他的手上多了一个哑棕色的土陶罐,脖子上挂着一块红布条,那是办喜事时要系在新瓶瓶罐罐上的红布条。
他在众目睽睽下围着开始腐烂的新娘尸体走了一圈。然后,他从脖子上取下红布条,系在了新娘的手腕上。
此时,新娘的尸体就像一件陪嫁的喜庆之物。
☆、回煞的夜晚
“马台吉,你要干什么?”马台吉的叔叔喝道,但是他不敢上前制止。
一只苍蝇围着新娘的尸体飞了半天,最后栖息在新娘已经扩散的瞳孔上。在场的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股痒痒的感觉。
马台吉对着那只苍蝇挥了挥手,将它赶走,然后抬头看了看他的叔叔,嬉皮笑脸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当然是要救她啊!你们都知道,她不该死的,该死的是那帮马贼。”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他很快抹去。
“救她?她已经死了!死了两天了!”马台吉的叔叔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一直很疼爱这个侄儿,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世道乱,他还希望马台吉考个秀才,再中个举人,光宗耀祖。凭着侄儿的才华,这点希望应该不至于落空。
那只苍蝇又飞了回来,停留在新娘尸体的鼻尖上,一只后脚抬了起来在前脚上挠。
马台吉耐心的再次赶走苍蝇,拿起身边的土陶罐,对着他叔叔说道:“没事的。我把她的魂魄装在这里,然后封上口,再用道符压住。她的魂魄在这里,不会散去,就不会死亡。她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马台吉的叔叔还要说话,马台吉却将食指立起,放在嘴前:“嘘——”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苍蝇嗡嗡嗡的聒噪飞鸣。
“不要吵,不要吵。我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们都出去吧。轻声一点,别将我新娘的魂魄吓跑了。”马台吉的眼珠跟着苍蝇的行迹转来转去。
马台吉的叔叔长叹一口气,带着所有人退出去,然后轻轻悄悄的关门。
他真的将新娘的魂魄封存起来了吗?我问妈妈。
妈妈说,谁知道呢?但是从此以后马台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那间洞房再也没有别人进去过。他把新娘的尸体和土陶罐藏在那里。
一则他不让别人进那间房,说是他的新娘害怕见到活人。
二则别人也不愿进那间房,因为没人见过他将尸体搬出来。
虽然马台吉不让别人将他的新娘下葬,但是他的亲戚朋友还是决定给死去的新娘举行一个像模像样的葬礼。灵堂照样摆,孝歌照样唱,鞭炮照样放,酒席照样办,白衣照样穿,纸钱照样烧。
但是到了新娘死亡的第六天,一切都停下了。
有人警告说,第七天是死者的回煞之时。如果是一般死者,在门楣上悬挂一块镜子,或者在墙壁上画弓箭即可。死者的魂魄走到门口就会返回。但是这个新娘是怨死,煞气本来就比较重,加上马台吉偏偏还要将她尸体保留,内应外合,镜子和弓箭就不起作用了。死者的亡魂很可能走到房间里来。
马台吉的家人一听,急忙撤掉了所有东西,关窗锁门,连笼里的鸡鸭、圈里的猪牛都撵了出去。马台吉也被骗出洞房,死拉活拽的送到了叔叔家。
可是,有一个人偷偷留在了马台吉的家里。他跟人打赌比胆量,说是敢亲眼看看回煞的恶鬼。别人劝他,他自以为是的说:“那有什么大不了。如果有回煞的鬼,我捏住鼻子不让它感觉到呼吸就没事了;如果没有,那我可安心睡到第二天的太阳出来。”
到了回煞夜,眼见月亮升起,那人躲进马台吉家的一个老式衣柜里。
将近子时,那人见外面还没有动静,已经有些困意。就在他即将眯眼的时候,一阵阴风将窗户吹开了。接着,门外的台阶上有嚓嚓的声音,那声音渐渐靠近门口,一会儿就进了屋。
那人寒毛倒立。他附在衣柜门的缝隙上朝外看。只见一个人站立在昏暗不堪的房中央,身上的衣服是他以前看见县太爷的闺女穿过的。
☆、有弹性的皮肤
那个回煞鬼在房中央站了一会儿,好像是要仔仔细细看看还来不及入门的婆家。
躲在衣柜里的人一声也不敢吭,心里直后悔当初不听别人劝。
她将屋里的一物一什看过,终于挪动脚步,“嚓嚓嚓”的走到供奉着她的遗像的桌案边。她似乎不认识遗像中的人,歪着头端详了半天。遗像中的漂亮女子也同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嘴角略带微笑,好像已经忘了她因何而自杀的伤心事。
也许是月亮刚好避开了乌云,此时淡淡的月光从窗口跳了进来,落在回煞鬼的脚上。
那人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
妈妈说,在那个时候,女人穿绣花鞋是很有讲究的。绣花鞋样式分为七种:一是“宝宝囡囡鞋”,顾名思义是小女孩穿的,花样有“老虎头”、“狗头”、“狮子头”等;二是“姑娘花鞋”,成年姑娘才能穿的,花样有“蝶穿梅花”、“腊梅茶花”、“杨柳春蓝”等;三是“新娘绣花鞋”,结婚穿的,种类有“踏糕鞋”、“婚礼鞋”、“新娘鞋”;四是“中年妇女绣花鞋”,花样有“蓝采和花鞋”、“三梅花鞋”等;五是老年绣花鞋,花样有很多种,主要有“祝寿鞋”、“三荷花鞋”、“八仙花鞋”等;六是寿鞋乡花鞋,这种品种专为丧礼所有,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三茶万年青花鞋”,另一种是“仙桥荷花鞋”;七是寡妇花鞋,花样为三朵兰花,称之为“三兰花鞋”。
她脚上穿着的,正是“仙桥荷花鞋”。鞋上的花案由荷花和桥组成,桥下有荷叶和藕,象征脚踏仙桥,进入仙境。
她似乎是有点饿了,拿起遗像前面的几个苹果吃了起来。吃的时候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声音,非常刺耳。
回煞鬼见苹果旁边有一个茶壶,便仰起脖子,提起茶壶往嘴里倒水喝。
她吃过好几个苹果,喝了半壶茶,愣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角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躲着的那人愈加恐惧,但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她发现。
可是吃饱喝足的回煞鬼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了侧脑袋,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那人大气不敢出一口,只瞪大了眼睛从缝隙盯着鬼影,伸手一摸胳膊,简直像刚刚拔掉毛的鸡一样疙疙瘩瘩。耳朵里也嗡嗡的响。心里一个劲儿的催促她快点回到地府去,不要在这里多呆一分一秒。
可是事与愿违,她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左顾右盼,一边呜呜的哭泣,一边往老式衣柜走了过来。
就在衣柜里的人惊慌失措之间,她已经迅速逼近衣柜,并将脑袋往衣柜的缝隙上靠了过去。她的脸非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极度缺乏营养的饿死之人。
她双手抓住衣柜的门,猛的拉开。
衣柜里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狂叫一声,竟然活活被吓死了。
同时,衣柜外的回煞鬼也惊叫一声,扑倒在地。
画眉村的人们听到两声惊叫,急忙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十几个火把将马台吉的房子照得比白天还亮。
众人打开房门,只见衣柜敞开,里面倒着村里的熟人,外面脸面朝下扑着新娘子的尸体。
众人急忙先去抬衣柜里的村人,探了一探鼻子,已经没了气息。
几个人又将新娘子的尸体翻过身来,发现新娘子脸上的尸斑已经不见了,虽然苍白消瘦,但是完全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大胆的人用手轻轻一按,肌肤居然恢复了弹性!
☆、亡人的魂魄
一个老头感叹道:“只听说过人怕鬼,没想到有的鬼也怕人啊!”
按了新娘的脸的人沉默不语,他用大拇指在食指上捻来捻去,迷惑不已。
“怎么了?”那个老头凑过来,看着他的手。“是不是感到又痛又痒?尸体是不能随便碰的,小心染到尸毒变成朱漆脸。”
我问妈妈,朱漆脸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宋末元初的时候,洛阳有一伙盗墓贼,为首的姓朱,这人有个绰号叫“朱漆脸”,为什么有这绰号呢,原来他在盗掘宋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时碰上了奇怪的事情:在他撬开棺木后,发现赵匡胤居然尸身未腐,他想取下赵匡胤尸体上束着的玉腰带,但是尸体太沉,没法硬取,他便想出了一个法子,绳子一头束在尸体肩下,一头套在自己的身上,面对着将尸体拉起来,乘势就把玉腰带解下来。不料,尸体这时竟喷了一股黑色粘液到他脸上,从此无法洗掉,变成了“朱漆脸”。
那人脸色微变,问道:“朱漆脸不至于吧?她又没有喷东西到我脸上。可是手指感觉黏黏糊糊。”
老头忙叫一个举火把的人过来,叫他在火把下仔细看看手指。
“这是什么东西?”那人两眼瞪得圆溜溜。
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层白色的类似石灰的粉状物。
“不会是马台吉抹在她脸上的吧?”老头猜测道,“我那天看见他拿着一个红布条和一个陶罐,说是要救新娘子。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新娘子的尸体。这小子难道突然通融了阴阳术?”
听老头这么一说,那人顿时大惊失色,惊惶道:“莫不真是尸毒?可是……既然新娘子能在今晚回来,她应该是灵魂,没有肉体的呀。既然那只是鬼魂,我又怎么能染上尸毒呢?这……这……”他一会儿看看手指,一会儿看看老头,似乎要这两者之一给他解答疑问。
老头悄悄道:“也许是回煞的鬼魂先附身在马台吉藏起来的尸体上,然后走出来发现躲在衣柜里的人的。搞不好……”老头正要往下说,却一口干咽,连着后面的句子咽进了肚子里。
“搞不好怎么?”那人拉住老头的衣袖,迫不及待问道。
老头生怕他那双染了尸毒的手碰到自己,急忙挣脱,又甩了甩袖子,这才说道:“搞不好马台吉之前想方设法隐藏新娘子的尸体,就是为了等回煞夜的到来。”
“你说他特意等回煞夜?”那人更加紧张了,两条腿止不住的颤抖。
老头的眼睛映照在火把下,瞳孔变成红色。他就微眯着那双红眼,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人死不就是因为魂魄散去吗?但是回煞夜亡人的灵魂会回来走一趟,我估计马台吉故意保存尸体,就是为了在今晚使新娘子的魂魄回到尸体上去。”
“这样能使尸体复活?”那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一个剧烈的寒战。
“听起来是不可思议。但是你想想,马台吉既然能让开始腐烂的尸体恢复成这副模样,那么很可能他也有办法使失去的魂魄回到亡人身上。”老头用那双红眼睛瞟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新娘子。
老头的话刚刚说完,地上的新娘子居然发出一声咳嗽。
这真真切切的一声咳嗽,吓得大部分人立即夺门而逃。秩序顿时大乱,火把扔了一地。火把烤着潮湿的地,发出呲呲的声音。屋里顿时暗了许多。
☆、许多的如果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如果”。
如果县太爷的闺女看上的不是马台吉,或者如果马台吉的迎亲队伍没有遇到马贼,或者迎亲队伍选择的不是那条道,或者如果马台吉选了另外一个黄道吉日去迎亲,或者如果马贼的头领只恋财不贪色,或者如果县太爷的闺女没有自杀,马台吉最后都不可能变成歪道士。
即使有这么多“如果”会让故事的走向偏离原来的轨道,但是有些事情仿佛是上天安排好了,各种细微的因素配合得天衣无缝,毫厘不差的让悲剧发生。
躲在衣柜里被吓死的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他没有跟人打赌,如果他的胆子很小,如果回煞鬼不敢进屋,如果回煞鬼没有发现衣柜异常,他都不会被活活吓死。
他的死,仿佛是早就预定好了的,就在那个时间,就在那个地点。跑不掉,逃不脱。
即使……即使那个穿着绣花鞋的不是回煞鬼……
新娘子从地上坐起,看见剩下几个吓得忘记逃跑的村里人,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用手掩了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假装新娘子来偷吃供品的……我实在太馋那些东西了……好好的不吃,却要供给死人……”
“你……”手指上沾了白色粉末的男人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是回煞鬼,我是邻村张翠娭毑的孙女。”假新娘子说道。
“张翠娭毑的孙女?玲玲?”那男人惊讶道。
“是。我是玲玲。我父母死得早,奶奶带着我,没得吃没得喝,从小到大没饱过肚子,更没吃过苹果。”她的手一抖,几个没有红透的苹果从袖子里滚落出来。原来她不但吃了苹果,还往袖子里塞了好几个。“我听你们说今晚这里没人守夜。我就偷了新娘子的衣服和鞋子,假扮回煞的鬼来吃东西。没想到真的回煞鬼躲在衣柜里,把我吓晕了。”
那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问道:“你脸上擦了雪花膏?”
玲玲畏缩道:“也是偷的……怕人认出我来……”
妈妈说,其实那时候一般人买不起雪花膏,很多爱美的胆大的女子将婴儿痱子粉拍在面颊上代替雪花膏,再住颧骨上擦一点已经不香的胭脂。照照镜子,穿着开叉的旗袍,怯怯地走出门去,但招来刺人的目光,便生出千夫所指的恐慌。有些女子赶紧逃回家,舀一盆清水,洗净痱子粉,素着一张脸出门,心里方踏实了。
所以我猜测玲玲在脸上涂的并不是真正的雪花膏,而是厚厚一层痱子粉。这样也可以解释那个男人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疑惑。
那些吓得夺门而逃的人来到马台吉的叔叔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马台吉,他的新娘子的鬼魂回到家里了。
马台吉不慌不忙,回道:“怎么可能?就算真的有回煞这回事,她也不会回到我家里去的。”马台吉双眉一挑,颇为自信,好像一个老千高手面对一群刚刚入门的赌徒。
“可是我们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啊。”
马台吉慢慢腾腾从身后摸出一个土陶罐,一手托住一手指着,说道:“她的魂魄一直在我身边,怎么会到我家里去?”从那时候起,他的嘴巴开始有点歪曲。
☆、喜阴的动物
可是,据知情人透露,马台吉的土陶罐里是不可能封住新娘子的魂魄的。
根据阴阳术的说法,人的魂魄又称为“三魂七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人要死时七魄先散,然后三魂再离。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人身。人死之后,七魄随之消散,而命魂也自离去,生命即以此告终。命魂乃七魄之根本,七魄乃命魂的枝叶。魄无命不生,命无魄不旺。命魂是人身的主魂。
马台吉决定封存新娘子的魂魄时,新娘子已经死去两日,并且身体已经出现大块的尸斑。新娘子的魂魄早已散失得差不多了。
照最乐观的情况估计,马台吉就算有能力封存人的魂魄,并且成功实施的话,他也只能保住新娘子的命魂。
这个知情人是我外曾祖父。他跟马台吉的年龄差不多大。那个时候,外曾祖父家里颇为富裕,外曾祖父的父亲当时是洞庭湖边的粮官。这位粮官大人原本有两个儿子,他希望两个儿子都能金榜题名。可是由于种种原因,大儿子在一次中举之后暴病身亡。粮官大人从此心灰意冷,不再让小儿子读四书五经,而将他安排到粮仓打算盘。
外曾祖父读了许多圣贤书却用不上,又不敢违抗父命,只好将他的才能投入占卜,测字,算命之类的神秘事情之中。他忙时将一颗颗算珠拨得啪啪响,闲时给一个个村人算算命看看相摸摸骨,倒也适得其所。后来,由于他算得还比较准,竟然找他算命看相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名气跟歪道士不相上下。
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外曾祖父跟人打交道比较多,歪道士专跟鬼打交道。
这种明显的区别也证明了外曾祖父的猜测比较靠谱。
因为从马台吉的嘴巴开始歪曲的时候起,他每天晚上三更半夜偷偷出门,去山间小道,旱地田间,陡崖水边,仿佛是要寻找白天在那里遗失的某件重要物件。
虽然他白天从不出门。
外曾祖父说,他是要找已经散失的新娘子的魂魄。他要将新娘子的三魂七魄重新组合到一起来,让新娘子复生。
画眉村有人回家比较晚的话,就会看到马台吉匆匆忙忙出门的情景。他一不穿雨鞋,二不提灯。那时候田间山上的蛇比较多,穿雨鞋是为了防止不小心踩到晚间出来活动的蛇,被它反咬一口;提灯则是为了照亮。
可是他都不用。
后来画眉村的人们发现一个奇怪现象,马台吉在夏天的夜晚出门,后面必定跟着一大群萤火虫。有人说他感动了萤火虫,所以萤火虫主动给他照亮夜路,跟他一起寻找心爱之人的魂魄。但是也有人说,萤火虫发出的是冷光,是喜阴的动物,而马台吉身上阴气很重,萤火虫是因为这个才跟着他的。
☆、亡魂的灯笼
有一种说法,萤火虫是亡魂提着的灯笼。它们要借助萤火虫的尾灯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我不由得想象这样的情景,其实马台吉不孤单,他有很多亡灵陪着去寻找新娘子的魂魄。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
我曾经一段时间很想偷偷潜伏在歪道士家不远的地方,等着月挂树梢的时候他从大门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像村民口中传言的那样很多萤火虫跟着他。
我尝试了三四次。可是每当听到墙角里的土蝈蝈开始鸣叫,听到歪道士家里半天没有一丁点响动,就像那里没有住人一样,我就心生恐惧,最后等不及月亮出来就溜掉了。
妈妈说,她小时候也像我一样偷看过。她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躲在一棵很大的槐树后面。歪道士刚刚出门的时候,她们很失望。因为她们几乎没有看到一只萤火虫。同来的几个伙伴垂头丧气的走了。妈妈不死心,偷偷跟着歪道士走到了村口。
妈妈不敢再跟远,便也回头。
村口的那条道比较宽,比较长,直到老河那里,才突然一个下坡,道路变窄。
妈妈走到那条道的尽头,即将转弯进入巷道的时候,她忽然回了一个头。
妈妈惊呆了!
已经靠近老河的歪道士身后跟着千千万万只上上下下飞舞的萤火虫。妈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的揉了揉,然后看了树梢的月亮,再看歪道士。他已经踏上横跨老河的青石桥,背后的萤火虫就像将天上的月亮敲碎了,零零碎碎的撒在他身后……
歪道士跨过了青石桥,走到了下坡路。于是,他的背影就一点一点降低,零零碎碎的月亮也跟着沉下去。
妈妈从这头远远望去,就如看见歪道士渐渐走进了泥土里。
是的。他要走到泥土里去。从他的新娘子亡去的那刻起,他就踏入了不属于人的世界。他的父母,他的叔叔,他的亲人朋友见怎么劝也劝不住,便纷纷离开了他。他的父母干脆从屋里搬出来,住到他叔叔一起去了。
他的父母和叔叔从此把他当做空气,即使在村里相遇,也不再打一个招呼。
“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活下去。他这样将鬼气的东西往家里带,是想让我们活着的人也活不下去。”他的叔叔每当提到马台吉,便连连叹气,摇头不迭。“他坚持要这样,他父母就只能当做从来没有养过这样一个儿子,我只当做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侄子。”
马台吉依然如故。他白天几乎不出门。我想有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跟亲人碰面。
☆、隔壁的女孩
马台吉在十七岁那年,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拘束在一室之内。
十七岁的马台吉被父母送进县城,跟着一位私塾老师学习四书五经。那位老师是县城的名人,曾中过二甲第一名,但是由于嗜酒误事丢了官位。他虽落魄,但是仍然心高气傲,很多读书人家希望自己的孩子拜他为师,他都推迟了。唯有马台吉用一首诗将这位高傲的进士打动,他破格收了唯一的一位学生。
但是这位老师秉性不改,仍嗜酒,经常夜出不归。
私塾里经常只有马台吉一个人。马台吉经常看书看到半夜,如果到了子时老师还不回来,那说明老师又醉倒在酒友家里了,他才敢关门睡觉。
一天晚上,马台吉照旧读书到半夜,见计时的漏壶几乎漏干水了,估摸时间已经到了子时,便收起书,将门关上。
他刚刚将冒着浓烟的灯盏吹灭,准备睡觉,这时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很小,似乎门外的人很胆怯,不敢用力敲。这跟他的老师不一样。他的老师几乎不敲门,从来都是拍门,整个巴掌狠狠的拍在门上,震得窗棂都晃动。
马台吉走到门后,警觉地问道:“谁?”
“我。”
回答声细若游丝,但是很好听,像是谁不小心碰触了一根古筝的弦。
马台吉一惊,这么晚了,还有哪里的年轻女子会找到这里来?莫不是野外的鬼狐妖怪来捉弄人?他听老师说过,近来县城有好几个男人被狐妖魅惑,最后丢了性命。
马台吉说道:“我已经睡下了。老师也在外喝酒没有归来。你如果有什么事情,还请明天再来吧。”
外面的人细声说道:“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恶人,我是隔壁人家的女儿。你把门打开吧,我有事情要请你帮忙呢。”
马台吉没办法,重新点燃了灯盏,从门缝里朝外看,果然看见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女孩站在屋檐下。
马台吉打开门。女孩捂住嘴巴吃吃的笑着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马台吉看清了她的容貌。她长得十分漂亮,双眸如深井的水一般泛着灯光,看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跌到井里面去。
马台吉急忙收起目光,盯着在灯芯上跳跃的火焰,腼腆地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答道:“哦。我家里的蜡烛被风吹灭了,我来你这里借一下火。没有其他的事情。”
那时候火柴还很少见,买一盒火柴的钱能买到几斤猪肉。火柴在农村打不开销路,城市居民用火柴也少,而土方法制作的火折子容易受潮,所以互相借火的情况经常发生。
马台吉拿出一支蜡烛,在灯盏上点燃,递给女孩,说道:“路上小心用手护着,别在路上就被吹灭了。”
女孩一笑,小心翼翼的接过蜡烛,然后一手持着蜡烛一手护着烛火出了门。
马台吉关上门,脱下衣服,再次吹灭灯盏,正要往床上躺,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私塾隔壁除了一座破落的寺庙,再无人家。
☆、最后的那句话
马台吉打了一个激灵。
不过随即他就舒缓了下来,竟然盼着敲门声再次响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双脚在床边的踏板上踩,结果由于慌乱将鞋子弄到床底下。他干脆光着脚踩在地上,急急忙忙跑到窗边,朝女孩走出去的方向望。
女孩的背影已经溶入了墨汁一般的夜空,唯有一点微微弱弱的烛火在远方闪烁,似乎是一颗战战兢兢的心,又似乎是一只迷途的萤火虫。
第二天早上,一身酒气的老师回来了。
自从老师回来以后,那个女孩子再也没有来找他。在老师摇头晃脑的教他背书的时候,他经常神游九霄,回想着那晚的情景。
他盼着那个女孩的身影突然在门口出现,目光也经常不由自主的朝门外窥探。由此他吃了老师好几次板子。老师的体罚很重,他不喜欢用一般私塾老师使用的小木棍,而是亲自上山去劈开一个小竹,削得平平板板,最后在竹板中间劈一条小缝。这样,竹板打到马台吉的手掌上时,那条小缝顺势一夹,疼得厉害。
那段时间,马台吉的手掌一直像浸在辣椒水里一样火辣辣的。
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又有老师的酒友叫他去喝酒了。老师自然撇下马台吉,欣然前往。
当天晚上,马台吉又等到漏壶的水几乎漏干。
马台吉放下书,起身去关门。
他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女孩站在对面,笑嘻嘻的。眸子比上次更明亮,脸蛋比上次更俊俏。
马台吉惊喜不已,急忙请她进屋。
那个女孩大大方方走进来,随便看了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啊?”
马台吉笑道:“十六。”
女孩微笑道:“我们是同年呢。”
马台吉用铜簪将灯芯拨亮一点,假装不经意问道:“你上次说住隔壁,是骗我的吧?你到底住哪里?”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一阵凉风吹入,两个人影在墙壁上微微颤动。
女孩柳眉一挑,抿嘴道:“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女孩移步到马台吉的书桌边,拿起他写的诗来看,边看边微微颔首。
马台吉给她搬过去一把椅子。看得入迷的她顺势坐下,也不道谢。
马台吉泡了一壶茶,给她倒上一杯,然后自己坐在一旁痴痴的看着她。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心的看着他的诗作。
等到将厚厚一叠诗稿看完,她慕然回首,刚好与马台吉那双痴痴的目光对上。女孩也不回避,直直的盯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倒是马台吉不好意思起来。他微咳了一声,低头去喝茶。
女孩莞尔一笑,指着靠墙摆放的小床,说道:“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
马台吉连忙说是。
女孩轻声道:“这么小的床,肯定容不下两个人睡觉。”
马台吉差点将杯子里的茶水洒出来。
但是,他很快就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和惊讶,换上一副半真半假的挑衅的表情,说道:“你可以先躺下,试试看能不能睡下两个人。”
女孩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打住。她站了起来,说道:“我明天晚上再来试吧。”
马台吉终究还是比较腼腆,说出那样的话已经让他的脸着了火似的发烧。他知道女孩要告辞了,不好再挽留,便起身送她出门。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已经无法静心晨读,心里想着昨晚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生平第一次期盼老师继续留在酒友家里,不要回来。
☆、不起眼的破洞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老师就慌里慌张的回来了。
马台吉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老师就将大手一挥,喝道:“吉儿,快将我换洗的衣服拿来,我要出去躲几日。”老师的神色完全不同往日,以前他喝了酒,要晕晕乎乎到傍晚才能缓过来。走路像个不倒翁,非得一边左右晃动一边往前走,不然就迈不开步子。
可是这次一进门,他就脚底安了弹簧似的,在屋里里上蹿下跳,根本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躲几日?”马台吉迷惑不解。
“是的。不躲我就死定了。”老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道。
马台吉一身冷汗,忙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啦?”
老师扭头朝外面望了一望,神秘兮兮的说:“我在回来的路上,打伤了一只狐狸。我本来应该把它打死的,可惜没有。它会来报仇的,我得出去躲几天。等它走了,我再回来。狐狸这东西,跟蛇一样,要么别得罪它,如果得罪了,就得把它整死。它们都是很记仇的灵物。”
“您不是喝酒去了吗?怎么会碰到狐狸呢?”马台吉好奇的问道。狐狸和蛇报仇的事情他听说过很多次了。
“回来路上碰到的。它拦住我的路,好像要跟我说什么话。我当时酒还没有完全醒,不小心一脚踩到它的尾巴了。它痛叫了一声,一下子就窜了出去。我也被吓了一跳,顿时酒醒了许多,低头一看,地上还有一只绣花鞋。”老师咽了一口,继续说道,“这不是一般的狐狸,肯定是有一定修为的狐狸精,化作美女的样子,或者附在美女的身上,晚上出来勾引男人。我前些日子的晚上还听见过大雁的叫声,当时我还想,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大雁鸣叫呢?现在回头想想,说不定就是狐狸的叫声,狐狸平常不怎么叫的,只有发情的时候鸣叫,并且叫声跟大雁的声音很像。”
“我怎么没有听见过?”马台吉摸摸后脑勺,问道。
老师摆手道:“你是年轻人,睡得死,怎么可能听见?”说完,老师催促他快点去拿换洗的衣服。
马台吉正要走,老师又拉住他:“最近听说县太爷府里出了点事,县太爷的闺女经常半夜突然就不见了。我估计这与狐狸精有关系。如果半夜有年轻女子来敲门,你可千万别开门。”
马台吉愣了。
“好了。快去给我拿衣服。”老师松开了他。
他正要走,老师又叫住:“等一下。你是不相关的人,它不会找你算账的。所以你安心读书,不用害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台吉帮老师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用一块大布巾包起。
老师将包裹往肩上一挎,神色慌张的走了。
马台吉听人说过,如果将一条蛇打得半死然后让它逃掉了,这条蛇夜里就会前来寻仇。防备的方法很简易,只要睡觉的时候挂着蚊帐,蛇便不能入内,但第二天蚊帐周围就会滴着红色的血迹。而防备狐狸的方法没有比躲避一段时间更好的了。
但是碰到容易防备的未必值得庆幸。画眉村有好几个人得罪了蛇,晚上挂起了蚊帐,可仍被蛇咬死或者咬伤。经事后查看,原来死者或伤者没有注意到自家的蚊帐上有不起眼的破洞。有时候人遇到相对容易的事情却更容易出错。
☆、怯怯的敲门声
马台吉送走老师,孤零零留在偌大的房子里。他没有因为老师的话而感到惊恐,反而因为老师来了又走了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兴奋。
感情这东西怎么说呢?很多时候像无心插柳,可能因为一个微笑,可能因为一滴泪水,可能因为一个回眸,可能因为一个嘟嘴,可能因为一句话,也可能因为一种气味,你起初根本感觉不到,但是突然某一次或者某一天,你发现它已经在你的心里扎了根,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想拔去,就会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马台吉能预料到以后迎亲时发生的事,知道无心插柳之后会连根拔起,也许当初他就听了老师的话,不作过多的期盼。
等到子时将近,激动的心情几乎将他的身体撑裂开来。书虽然拿在手中,但是早已看不进去一个字。
当漏壶的标尺到了最末位置时,他忍不住站到了门后,将手放在门栓上,只等那敲门声响起。他不敢贸然打开,怕开门后看不到她的身影而失望;他也不愿多等一秒,甚至连从书桌边走到门后的时间都觉得太过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