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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陵亮兄/亮兄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7

她就是老师碰到的那只狐狸吧?她半途拦住老师,也是希望老师不要回来吗?但是听人说,一个人一旦迷上狐狸精,身体就会渐渐亏空。狐狸精不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的,它的魅惑,只为吸取男人的精气。

马台吉对着门上的自己的影子,陷入了遐思。

这时,敲门声响起,还是那样怯怯的,羞羞的。

马台吉急忙打开门。一阵异香扑面而来。

马台吉定眼一看,女孩明显经过细致的化妆,衣服也要比平时的鲜艳几分,仿佛婚礼上的新娘子,只差一个红盖头了。

马台吉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强作镇定,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女孩笑而不答,抬脚跨进门,径直朝床边走,然后登上床榻,脱下绣花踏糕鞋,面向内壁侧卧。

马台吉知道她是害羞,于是轻轻吹灭灯盏,暗中摸索到床上,双手搂住她娇小的身子,亲热不已。

女孩推开他的手,嗔怪道:“你不是说只试试能不能睡下两个人么?你还想干什么?”

马台吉早已忍耐不住,哪里还听得进她说的话,手脚更加不自觉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女孩便起床穿衣。

马台吉从后抱住,不肯撒手。

女孩有些慌张,捋一捋弄乱的秀发,说道:“你还睡一会儿吧,我已经睡过头了。如果太阳出来,我就要被发现了。”说完,女孩连脸也不洗,就急急忙忙离去了。

马台吉缱绻一夜,非常疲惫,等女孩走后又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被门外的狗吠声吵醒,并且听到老师的咳嗽声。

马台吉吓得一头冷汗,急忙起床。他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想:老师不是说要躲几日再回来吗?怎么才一天就回来了?并且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床,晨读已经耽误,如果老师看见,肯定要被夹肉的竹板敲打一顿。

更重要的是,老师回来了,那个女孩晚上就不会出现了。

☆、换毛的季节

一打开门,外面的阳光猛扑进来,顿时驱散屋里昨夜留下的阴翳之气。

马台吉的眼睛如被针扎一般疼痛,泪水如泉涌一般流出眼眶。他急忙用手挡住额头的阳光。是不是妖怪缠身的人都会渐渐害怕阳光?他心想道。

“大白天的,把门关着干什么?”老师在外面问道。

马台吉的脑袋一阵眩晕,几乎挨着门框倒下。

“是怕人家打扰你读书吧?不过不用这样,我们这里位置比较偏僻,一般没有人来。”老师说道。显然,他也刚刚到,不知道马台吉是刚刚起来的。

马台吉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好了一些。眼睛也适应了光照。

老师正将一条黄色的肥狗往门前的小桃树上拴。马台吉注意到,那条狗是瞎的,眼缝几乎长到一起去了,但是长着一口可怖的牙齿,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原来是它将自己吵醒的。

“您不是说,要躲几天再回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马台吉跨出门,站在门口问道。今天的阳光居然有些发烫,脸和手都有些受不住。平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马台吉背靠着墙,生怕自己又要倒下。

老师兴奋的指着那条瞎狗,大声说道:“寺庙的和尚告诉我的,说不用天天躲在外面,弄一条瞎了眼睛的狗守住大门就行了。我想也是,万一这几天有谁来叫我喝酒,而我又不在,那不是可惜了!”私塾隔壁的寺庙虽然已经颓败,但是偶尔还是有游方的和尚来借住。估计老师是在路上碰到了某个和尚,然后不知在哪位酒友家里醉了一晚,又借了一条瞎狗来。

“为什么要用瞎狗?”马台吉问道。

“狗司夜,鸡司晨。狗本身属阴,和鬼怪的阴寒之气完全相同。所以它能见鬼知煞。只要那个狐狸精来,它就会狂叫。”老师将狗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马台吉走来。

“那为什么偏偏要瞎狗?瞎了不是看不到吗?”马台吉问道。

老师笑道:“用眼睛看哪里能看出来?狐狸精会化成人形来蒙骗眼睛。它是用鼻子闻的。那和尚说,眼睛虽然可以看见东西,但是也会迷惑内心,上当受骗。要知道,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读书可要记住了,书上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但是呢,老师告诉你,尽信书,不如无书。”

马台吉连连点头。

老师继续说道:“狗的眼睛瞎了,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子上,它的嗅觉就更加灵敏。”

马台吉有点慌,问道:“就算它能嗅到狐狸精,也没有办法对付狐狸精啊。难道它还能像咬人一样咬狐狸精不成?”

老师走到马台吉跟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像喝多了酒后拍门一样,说道:“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连吕洞宾仙人都敢咬,还不敢咬一个狐狸精?”

“是是是。”

老师走进了屋,翘着腿坐下,慢悠悠问道:“你昨晚没有听见什么响动吧?”

马台吉知道老师的意思,回答道:“没有。我睡得挺好。”

老师坐看右看,又蹲下身在地上瞄了瞄,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猜那狐狸精也不会来骚扰你。现在是狐狸换毛的季节,如果它来过了,肯定会在这里留下毛。”

马台吉心里咯噔一下。

☆、狐狸精的痣

“显然它没有来过。”老师皱了皱眉头。

“没有来过?”马台吉不禁大声问道。

老师斜睨了马台吉一眼,问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还盼着它来不成?”

马台吉自知失言,急忙闭嘴。

老师挠挠头,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只狐狸精不记仇?或者……是不是跑到别人家里去了?”他去窗台、台阶、门缝、床边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一根狐狸毛。

马台吉此时的心情非常矛盾,他既希望老师找不到狐狸毛,从而不会让昨晚的事情有泄漏的风险,又希望老师找到遗落的狐狸毛,从而证实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虚无的南柯一梦。

梦和现实,很多时候会因为某一件小小的东西,颠倒虚幻与真实的位置。

门外,拴在小桃树上的瞎狗已经懒懒的躺下了。

“其实啊,狐狸精即使化成人形,也是可以认出来的。”老师一边朝太师椅走,一边还到处瞄,“但是很多没有提防的人特别容易被狐狸精骗过去。”

马台吉忍不住问道:“化成人形也可以认出来?真的吗?”

老师坐下,仰着头,闭上了眼睛。说不清他是因为没有找到狐狸毛而放心了,还是更加担心了。

“嗯。”老师哼出一声。

“怎么认?”

“它呀,脸又小又尖,就是我们俗称的瓜子脸。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媚气。不能长时间晒太阳。由于狐狸天生有异味,所以修炼成人后,会十分在意体味,一般来说,体味很香,尤其是四肢末端部分,但是香得很假,那种香味与普通女子佩戴的香囊味不同。”老师还是闭着眼睛,仰着头,像是对着房梁说话。

“怎么不同呢?”马台吉回想了一下昨晚,隐隐约约似乎是闻到了一股香味。但是他平时很少接触佩戴香囊的女子,无法分辨普通与不普通。

“你年龄还小,说了你也不懂。”老师摆摆手。“说你能分辨的吧。狐狸精的痣是泄露本性的一大软肋。”

“痣?”

“是的。狐狸精拥有人形时,特定的位置会有痣。狐狸精的人身上有三个痣,不管是男狐狸精还是女狐狸精,在身体的右边,锁骨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痣。右边背部,与前方那个痣对称的地方,有一个稍微小一些的痣。还有一个最隐蔽的痣,在右边胳肢窝那里。总的来看,三个痣大概成一个等边的三角形,一般来说,有这个特征,八九成是狐狸精。再结合前面的特征,你就容易分辨多了。”

马台吉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可是他是吹灭灯盏之后跟她亲热的。马台吉做了个深呼吸,说道:“如果下次碰到她,我会注意的。”

老师笑了,说道:“其实我还是白说了。狐狸精既然变成了人形,肯定是穿着衣服的,它怎么会随便脱下衣服让你看它是不是有痣呢?”

☆、黑色的油纸伞

“说的也是。”马台吉言不由衷。

老师不再说话,不一会儿,竟然打起轻微的呼噜。

傍晚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马台吉坐在门前的石墩上,伸手去接从屋檐流下的水。

那条狗愣愣的站在桃树底下,似乎在倾听雨声。雨实在小,居然不能透过桃树,绕树根一圈的泥土还是干燥的。

老师走了出来,对马台吉说道:“我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如果雨下大了,你就把那狗牵进来。”

“您要出去?”马台吉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拭。

“嗯。我突然记起,今天是某个朋友的生日,我得去找他喝酒。”说完,老师撑起一把黑色油纸伞,往雨里走去。

马台吉看着蘑菇一样的老师渐渐走远,心里一阵狂喜。甭管是害怕,还是真有事,只要老师不在就好。

天色还没有暗下来,马台吉就将门关上,将灯盏点上,然后听着漏壶嘀嗒嘀嗒的滴水声。那声音简直比老师弹奏的古筝还要动听。

马台吉拨灯芯拨得手麻了,听滴水声听得耳朵木了,终于忍不住在书桌上趴下了……

“嘿,你怎么睡了?你不是想看我的痣吗?”

他的脑袋刚刚埋下去,就听见女孩的声音响起。

他感觉眼皮很沉很沉,即使抬起了头,也无法完全睁开眼睛。因此,对面女孩的影子有些模糊,似乎离他很近,又似乎离他很远。

“痣?”他感觉嗓子很难发出声来。难道是接了屋檐的雨水,着凉了?他这么一想,果然感觉到手脚冰冷。

“是呀。你的老师说了,狐狸精是有痣的。你忘记了?”女孩的笑容也很模糊。

“哦……”他想站起来,可是身子像钉在椅子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本想多说几句话,但是嗓子发声实在艰难。在他与女孩之间,有一颗跳跃的红豆。那是灯盏的火焰。火焰上方蒸腾的热气,更加虚化了女孩的脸。

女孩穿着红色的衣服,红底上有弯弯曲曲的花纹。他看不清那花纹是什么形状的。

女孩开始解脖子上的第一颗纽扣。

马台吉咽下一口口水,他的喉咙像被烘烤着一样干疼。

第一颗纽扣松开,一片白皙的雪地跳跃出来。

“不……”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一声。

女孩又解开第二颗纽扣,然后将衣领往右边斜拉,漂亮的锁骨像被雪地掩埋的一棵小松树,几乎要撑破肌肤弹起来。

上面一颗非常显眼的黑痣。

“你……”马台吉艰难的说道。

黑痣上长出一根黄色的毛来。很快,雪白的肌肤上也长出一层的黄毛。马台吉朝她脸上看去,漂亮的脸蛋不见了,只见她双颊消瘦如狐,颧骨突起,嘴唇外翻,牙齿暴出,嘴角流出一长串涎水。

☆、扑棱的窗纸

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马台吉一惊,狐狸精如烟一般消散,灯盏也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他的手臂麻酥酥的。脑袋像灌了铅似的,几乎要陷入桌子里面去。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看着微微摇摆的灯火,听着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的窗纸,这才知道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他侧头看了看漏壶,刻度已经超过子时了。

他急忙起身去开门,差点将椅子绊倒。

打开门来,果然是心中期盼的熟悉的身影。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咕隆咚,就连门前的小桃树都隐匿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咦?那瞎狗怎么也不叫唤一声?”马台吉喃喃自语。

女孩莞尔,掩嘴道:“那狗是你胆小的老师借来的吧?”

马台吉正为失言而尴尬,听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没什么。他点点头,将她让进屋里。女孩反常的迟疑了一下,然后抬步进了屋。马台吉返身关门的时候,还伸长了脖子朝黑暗深处去看。那狗仿佛被黑夜溶化了一般,别说狂吠,连个发牢骚的哼声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狗?外面啥也看不见。”马台吉询问道。

“哦。我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臭味,所以猜想这附近是有一条狗的。”女孩靠窗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灯芯上的灯花拈去。

灯芯烧过后,灰烬仍旧在灯芯上,红热状态下的灰烬在火焰中如同花朵。而女孩仿佛一位漫不经心的摘花人。

马台吉突然想起“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诗句来。

女孩拈掉了灯花,一边摩挲着烤热的手指,一边说道:“狗是秽气最重的动物。鬼怕狗血,其实怕的不是狗,而是它血里的秽气。”

“哦。”马台吉根本没有用心去听她说的话。他的心思集中在门栓上。今晚的门栓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拴也拴不好。

女孩盯着灯火,说道:“拴不好就别拴了吧。反正我呆会就要走。”

马台吉双手一乱,“啪”,门竟然拴好了。

“你……就要走?”马台吉面对门栓,背对着她。

女孩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是啊。”

马台吉等着她继续说,可是她又沉默了。风停了。窗纸不响了。灯火也不再跳动。书桌也沉默了,床也沉默了,纸墨笔砚也沉默了,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是她没有。她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一般盯着同样凝固了一般的灯火。

“为什么?”马台吉终于等不了了。一阵微风又掀动了窗纸,扑棱扑棱的声音响起,仿佛窗棂上栖息着无数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因为……”女孩的头垂了下来,叹出一口气,“因为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马台吉问道。女孩的影子映在门板上,离他如此之近,伸手就可触碰到,但是触碰到的不是她。

☆、我的狐狸儿媳

渐渐的,门板上的影子居然发生变化,形成了一个狐狸的影子。马台吉急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掐了一把自己。

这次不是梦。门板上真是狐狸的影子。尖耳,长嘴,还有一条扫帚一般的尾巴。

马台吉连忙回头去看那女孩。

她还是那么娴静的端坐着,红色的灯火映在眼眸里。未等马台吉问话,她先开口了:“你没看错。相信其实你早已预料到了,只是没说而已。现在我告诉你吧,我就是一只狐狸,你七岁那年救过的一只狐狸。”

“七岁那年?”马台吉愣了愣。他想不起曾经何时救过一只狐狸。

她笑了笑,说道:“是的。那时你七岁,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应该记得一句话。”她站了起来。马台吉看见门板上的狐狸影子立起,双爪着地,双爪凭空。

“什么话?”

“等你长大了,让这只狐狸做你的妻子。”她说道。

马台吉终于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父亲在田地里捉住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的皮毛非常漂亮。父亲想将狐狸皮剥下。年幼的马台吉央求父亲放生。父亲逗他道:“放了也行。等你长大了,让这只狐狸做你的妻子。好吗?”年纪小小的马台吉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父亲大笑道:“哈哈哈,那我不能伤害我的狐狸儿媳啊。”于是,父亲将那只狐狸放生。

父亲的一句玩笑话,她竟然如此当真。马台吉嗟呀不已。

“你觉得奇怪吗?狐狸虽然有仇必报,但是有恩也必报。你的老师我没有放过,他打着伞经过林间小道时,我挠伤了他的手。这会儿就算有酒,我估计他也端不起酒杯了。”她颇为自得。

马台吉看到门板上狐狸尾巴的影子翘了起来,趾高气扬的摆来摆去。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每次来这里,都是借的另一个女孩的身体。所以即使上次跟你那个……”她咬了一下下唇,“你也不用担心失去精气。这也是那条瞎狗没有发现我的原因。”

难怪老师找不到狐狸毛。那么,她的身上肯定也没有那三颗痣。马台吉心想。

“可是,我就要走了。”女孩有些悲伤。

“为什么要走?留下不行吗?”马台吉着急道。

女孩为难地摇头:“不行。我必须离开了。再说,这个女孩的父母已经发现他们女儿的不正常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暴露行踪的。”女孩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一颗泪珠悬挂在睫毛上,将滴未滴,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朵烧透的灯花。

马台吉抬起手,将女孩睫毛上的灯花拨去,轻声问道:“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女孩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你我人妖殊途,在一起也不会长久。我走了,你自有你的姻缘。”

☆、脚上的红线

姻缘是什么?小时候我曾这样问过。

妈妈说,姻缘就是两个人在前世一起修来的婚姻的缘分。所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也就是说,用了前世十年的福分,才能遇上某人一起渡船;用了前世百年的福分,才能偕同某人度过一生。一个前世是不会有一百年的,那么就要用到前世的前世,甚至三世的福分。因此,今生的姻缘,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

而外公的说法不同。外公说,姻缘就是月老手中的一根红线。有首诗是:“摇船摇过断桥边,月老祠堂在眼前,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虽然同船相遇需要十年福分,共枕同眠需要百年福分,但是你还得亲自摇船摇到月老面前去,得靠自己争取,让月老将红线系到另一个人的脚上。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后来我得知,妈妈年轻时,外公常拿一根扁担拦在妈妈去往爸爸家里的路上,反对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但是外公最终没能分开妈妈和爸爸。

一个反抗的妈妈,却相信姻缘是命中注定。

一个阻拦的外公,却认为姻缘靠自己争取。

那时的我,经常为此迷惑。

外公讲到狐狸精离去的时候,不禁扼腕叹息。

妈妈讲到狐狸精离去的时候,依旧神色淡然。

妈妈说,狐狸精离去之后,马台吉决定偷偷去一趟月老祠。月老祠,也称鸿禧堂,离私塾不是很远。很多人去那里求姻缘,香火旺盛。听说也比较灵验。

一次老师又出门喝酒,马台吉随后溜了出来,直奔十多里外的月老祠。

走到月老祠的大门前,马台吉这才发现自己忘带了许多东西。进门的其他求缘者,或者拿着几支香,或者带着几枚功德钱,大户人家在进门前还放一挂红袍鞭炮。噼噼啪啪的,好不热闹。只有他两手空空。

由于月老祠内的人已经很多,门口便排起了长队。里面出来几个,才从外面放几个进去。

马台吉排在队伍后面,踮起脚尖朝内看。祠内大厅供有白发银须老人坐像,慈颜善目,笑容可掬,一手执婚姻簿,一手牵红绳。祠门有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身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马台吉一阵激动,心中默念祈祷之词,生怕进了祠庙会念错。

轮到马台吉进门的时候,门口一位维持秩序者拦住了他。那人问道:“你带香了吗?”

马台吉摇摇头:“没有。”

那人眉头一皱,问道:“你放鞭炮了吗?”

马台吉摇摇头:“没有。”

那人摸摸下巴,又问道:“那你带功德钱了吗?”

马台吉摇摇头:“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那人气势汹汹道。

“来求姻缘啊。”马台吉怯怯道。

“什么都没带,求什么姻缘?”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将马台吉拉开,让后面的人先进去了。

马台吉说道:“不是说来这里求姻缘只要心诚就可以了吗?”

那人双手朝马台吉胸口一推,挥舞着拳头喝道:“你什么都没带,怎么表示你的诚心?”

这月老祠里既无和尚道士,也无尼姑巫婆,全由附近居民打扫整理。打扫整理的活儿不能白干,于是,这帮人想着法儿弄点钱。

两人正闹着。那人的同伙走了过来,小声道:“快别闹了,县太爷的闺女今天来这里,呆会儿就到。我帮你守着门,你去叫两个老婆子来将里面打扫打扫。”

“县太爷的闺女有多少公子少爷可以挑选啊!她还来我们这祠庙干什么?”

“哎,县太爷的闺女哪里看得上那些公子少爷呀,人家清高着呢。可是县太爷就这一个闺女,急着抱孙子。所以县太爷就逼着他闺女来这里求姻缘啰。快去叫人吧,估计这会儿人家的轿子离这里不到三里地了。”

☆、幽冥界的书

那人听来者这么说,急忙离去。

马台吉想进去又不得,想返回又不甘。但见新来的人长相比较和善,他便走上前问道:“这位兄台,这月老祠真有这么灵验?以至于县太爷的闺女也来求拜?”

新来的人开始见马台吉靠近,稍露厌恶,后来见他不是要空手进去,只是问问,便挽起袖子得意道:“那是当然!”

“为什么如此肯定?”马台吉问道。

新来的人眉毛一挑,说道:“我们祠庙的这位月老第一次被人发现,是在唐朝。祠庙也是那时候建起来的。如果不灵验,怎么能延续这么久?”

“唐朝?”马台吉惊讶道。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祠庙竟有这么悠久的历史。

那人似乎很愿意跟别人讲起祠庙的光辉历史,听马台吉这么一问,立即滔滔不绝道:“唐朝!就是唐朝!唐太宗贞观初年,有位名叫韦固的人,少年便丧父母,总想着早点完婚成个家,然而多处求婚,没有一次成功的。有—回他来到县城,住在店中。也就是我们这里。同宿的客人介绍他与前任县令的女儿议婚,讲好次日早晨在店西边的七星寺门前与对方碰头。”

“七星寺?是不是从这里往北十里地的破落寺庙?”马台吉记得老师曾说过,私塾隔壁颓败的寺庙曾经叫“七星寺”。

那人点头道:“正是。原来七星寺还有好些和尚,不像现在空空荡荡。韦固求婚心切,天刚蒙蒙亮就跑去了。这时,月儿将落,但月光还明亮,只见一位老人靠着背袋坐在台阶上,借着月光检视文书。”

“韦固一瞧那文书,却是一个字也不识,便好奇地问,老伯您看的是什么书呀?我小时候也曾下过苦学功夫,字书没有不认识的,就连天竺的梵文也能够读懂,唯有这书是从来没见到过的,怎么回事呢?”

“老人笑着说,这不是世间的书,你哪有机会看到?”

“韦固又问,那么它是什么书呢?”

“老人说,幽冥界的书。”

“韦固问,幽冥界的人,怎么会跑这儿来呢?”

“老人说,并不是我不应当来,却是你出门太早,所以遇上了我。幽冥界的官吏,都各主管着人间的事,当然要常来人间了。”

“他又问,那么您主管的是什么呢?”

“老人答,天下人的婚姻簿子。”

“韦固听了大喜,忙问,我韦固孤身一人,愿早完婚娶,生下子嗣,十来年中多处求婚,都没有成功的。今天有人约我来商议向此地前任县令的女儿求婚,可以成功吗?”

“老人答,机缘还没到。你的妻子,现刚刚三岁,要十七岁才进你家门。”

“韦固大失所望,顺便问了一句,老伯背袋中装的是啥?”

“老人说,红绳子,用它来系该做夫妇的男女之足。当他们坐下时,我便悄悄地给他们系上,那么,即使他们原生于仇敌之家,或者一贵一贱像天地悬隔,或者一方跑到天涯海角当差,或者吴地楚国不同乡,只要这绳—系,谁也逃不脱。你的脚,已系上那位的脚了,追求别的人有什么用处?”

☆、戴花钿的缘由

“韦固又问,那么我那妻子在哪里呢?她家是做什么的?”

“老人答道,这寺庙北边卖菜陈婆子的女儿。”

“韦固说,可以见一见吗?”

“老人说,陈婆子曾经抱她到这儿卖菜。你跟我走,可以指给你看。”

“天大亮,韦固想等的人迟迟不见来。老人卷起书背上袋子,准备走了。韦固赶紧跟上去,一路跟到菜市场。菜市场有个瞎了只眼的婆子,抱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一那女孩穿得破烂,模样儿也十分难看。老人指点他看说,‘这就是你的夫人。’韦固一见不由大怒,说道,‘我杀了她,行不行?!’老人说,‘这人命中注定将享受爵禄,而且是靠了她,你才能封为县君的,怎么可以杀得了呢?’说完老人便消失了。”

“韦固回店后,磨快—把小刀,交给他的仆人说,‘你向来干练能办事,如替我将那女孩杀了,赏你一万钱。’仆人应允。第二天,仆人身藏小刀来到菜市,在人群中向女孩刺上一刀,整个集市轰动起来。仆人乘乱狂奔逃了回来。韦固问,‘刺中了没有?’仆人说,‘本来想刺她心的。不想只刺中了眉心。’此后,韦固又多方求婚,仍然没一次成功的。”

那人停了下来,踮起脚朝前方望。

马台吉知道他在望县太爷的女儿,忍不住催促道:“接着说,接着说。两三里路不会这么快的。”

那人收回目光,说道:“十四年后,因为朝廷念及韦固的父亲生前有大功劳,任命韦固为岳州参军。岳州知府认为韦固有才干,便把女儿嫁给他。小姐年龄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韦固极是满意。只是她眉间常贴着块花钿,就是洗脸时也不取下来。完婚年余,韦固再三问戴花钿的缘由,夫人才伤心流泪说,‘我只是知府的侄女,不是亲生女儿。以往父亲曾做小官,死在任上,当时我尚在襁褓中,母亲、哥哥又相继亡故。只在城郊剩有一处庄田,和奶妈陈氏住在那儿。庄田离寺庙很近,每天卖蔬菜度日。陈氏怜悯我幼小,一刻也不愿分别,所以常抱着我上菜市。一天,我被一丧心病狂的贼子刺了一刀,刀痕至今仍在,所以用花钿盖上。前七八年,叔叔到附近做官,我才跟他来这里,如今又把我当亲生女儿嫁给您。’韦固问,‘陈氏—只眼是瞎的么?’夫人说,‘是呀。你怎么知道?’韦固坦白承认道,‘是我指使人刺你的。’于是将前面发生的事,叙述一遍。夫妻二人经这番波折,更加相敬相爱。”

“韦固的故事传开后,人们都知道有位神仙管人间婚姻的,只不知他姓甚名谁,只好称为‘月下老人’,简称为‘月老’。他的神祠、塑像便在这里兴建起来了。”

“原来如此!”马台吉感慨不已。

那人拍拍马台吉的肩膀,一副友善的样子,说道:“月老是神仙,不吃不喝没关系。可是我们是凡人哪,不吃不喝可不行,帮月老祠打扫的活儿不能白干。所以呢,小兄弟,可不要怪我们不放你进去。”

突然两声火铳炮响,吓得那人和马台吉都几乎跳起来。

接着就听见人们大喊:“县太爷的轿子来啦!”

那人回过神来,苦着脸道:“完了完了,县太爷的闺女已经来了。天杀的还不见人来打扫打扫。”

☆、借火的晚上

说道火铳,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是一种火器,在不太平的年代是一种攻击性武器;在太平的年代就只是一种仪仗。在我的印象里,它的形状有点像莲蓬,生铁铸就。在莲蓬的洞里装上火药,然后一根总引线悬在莲蓬底下,点燃总引线,手持火铳的人就地蹲下,将火铳斜对前方。“嘭”的一声巨响,好几条烟雾冲上天空,如一条条瘦弱的毒龙。

后来鞭炮盛行,装卸繁琐的火铳就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月老祠里的人听到火铳响,知道是有达官贵人莅临,急急忙忙朝外面走。里面已经有人像赶鸭子下水一般赶走剩下的人了。

很快门口就聚集了百来号人,叽叽喳喳,指手画脚,话题的中心当然离不开县太爷的闺女多么多么漂亮,却多么多么挑剔这些闲言碎语。马台吉间或听到个别人说法不一样,说是县太爷的闺女之所以没出嫁,是因为有段时间她半夜突然无故消失。县太爷派府里的人到处找都找不到,并嘱咐府里人不准外传。恐怕她早已有了意中人,晚上偷偷溜出去幽会,这才拒绝其他的追求者。

马台吉想立刻回私塾。可是人们都涌到月老祠的门口来,争先恐后地要看一看县太爷的闺女究竟是怎样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马台吉反而被挤到了门边上,动弹不得。

县太爷的轿子近来了。几个凶悍的衙役从众人中分出一条小道,分两列站好。

轿子停下,前面的轿夫按下抬杠,丫鬟掀开帘子,一个可人儿从里款款走出。

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唯有惊艳的目光,和轻声的惊叹。

马台吉也想看一看,可惜前面的人将他死死压在门边上,前面的风景都被掉着辫子的像蝌蚪一样的脑袋挡住了。

外公说,那时候剪掉辫子是要掉脑袋的。

当县太爷的闺女正要跨过门槛的时候,马台吉才从侧面看到了她的相貌。目光刚落到她的脸上,马台吉就大叫一声。

这一叫声惊到了县太爷的闺女,更惊到了手拿皂白长棍的衙役。两个肌肉横生的衙役冲了过来,两根长棍从马台吉肋下插入,将他的手反锁住。旁边的人急忙往后退,让出一小块空地。

马台吉又一声惊叫。他看见衙役身后一个半人脸半猫脸的老太婆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但是衙役以为他是因为被木棍夹疼了才叫出声的,并不以为意。

马台吉以为自己眼花了,就像此时将县太爷的闺女错看成另外一个人一样。

当县太爷的闺女朝他走过来之后,他又觉得此时自己的眼睛还有几分可靠。后来在新娘子的葬礼的第一天,马台吉回想了当时的情景,他后悔说应该猜到这是一个不祥预兆的。只是可惜接下来的事情太过意外,让他忘记了一掠而过的不祥之感。

“喂,你不是说你要离开吗?怎么还在这里?”马台吉虽被衙役控制,仍激动不已。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容颜?他来月老祠就是为了她。

但是那个熟悉的她却满脸迷惑,她将他打量了一番,问道:“你认识我吗?”

“你忘了吗?你来借火的那个晚上……”马台吉看周围站着许多人,咽下了后面的话。就是她!一定是她!那一眉,那一眼,都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间,是他魂牵梦绕的所在。

“借火?”她眉头微蹙,一脸茫然。

☆、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马台吉忙不迭点头。

“那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她并不生气,耐心的问道。她的眼睛里有异样的东西。

“不知道。”马台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周围人哄然大笑。

架住他的衙役怒道:“你是不是嫌命长?敢跟我们小姐套近乎?滚!”衙役将长棍一挥,几乎将瘦弱的马台吉甩起来。

另一衙役倒是不怒,嬉笑道:“哎,到处都有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啊!”

马台吉被长棍的余劲带着趔趔趄趄走了几步,后面的好心人将他扶住。

县太爷的女儿由丫鬟扶着进了月老祠,跨进门的时候,她迅速偷看了马台吉一眼。衙役甩了甩袖子,跟着走了进去。

这时,外面的人们围着马台吉看热闹。一个老头惊讶道:“这不是酒进士的独苗弟子吗?听说很多人想当酒进士的学生求之而不得。我原以为他收的弟子有多么厉害呢,原来也不过是登徒浪子。不好好读书考功名,却一门心思想着攀高亲。”

老头这么一说,其他人就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马台吉异常尴尬,无从辩解,只好灰溜溜的走出人群,快速朝私塾方向逃跑。

回到私塾,所幸老师还没有回来。

马台吉淘好米,洗好菜,然后心不在焉的拿本书等老师回来。他很担心老师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当时在场的人。如果遇到,那人肯定会跟老师说起。这样的话,老师的颜面何存啊?并且,老师顺便就知道他偷偷溜出去了。

左等右等,迟迟不见老师回来,却等来了白天架住他的两个衙役。

马台吉吓了一跳,以为衙役是因为月老祠的事来捉他的,急忙从后门溜走了。

后门挨着破落的寺庙,马台吉在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香案上坐下,心脏如打鼓一般咚咚响。他心想,这回可真糟糕了,不但丢了老师的颜面,还惹得衙役到私塾来拿人了。如果逃回家,衙役说不定还会找到家里去。这下闹大了!

在寺庙了呆坐了一会儿,马台吉悄悄去窗口看了看。那两个衙役坐在私塾门口,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幸好他们好像不着急寻找,只是干等着。

马台吉回到香案旁边,将香案上的灰尘吹了一吹,便扑在上面打瞌睡。

等他睡过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他悄悄溜出破寺庙,去看私塾里的情况。

门口的衙役已经不见了。老师的房间亮着蜡烛,老师应该回来了。

马台吉佝偻着身子,溜到窗脚下,偷听里面的声音。

里面没有说话的声音,偶尔有磨墨发出的呲呲声。屋里除了老师应该没有别人了。如果还有别人,至少会跟老师说两句话。

马台吉轻轻推开大门,大厅里黑漆漆一片。他怕衙役埋伏在里面,等着他一走进去就扑过来。于是,他故意等了半刻。里面安安静静,一个脚步声也没有。马台吉这才进门,走向老师的房间。

一进老师的房间,他就看见十多担箩筐将本来就不甚宽敞的房间挤满。

☆、类人的怪物

妈妈说,后来歪道士什么都不怕,唯独怕遇见箩筐。如果晚上出去或者回来,看见某家人的地坪还有收谷的箩筐,就会怯怯地绕很远很远。

据说有悲叹狮这样一种怪物,它是有着狮子头的类人怪物,它以扭曲的心理和凶残的天性闻名。由于这种别具魅力的狮人能够流利地使用世上每一种语言,它会用亲切和善的言语和亲密的交谈引诱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当悲叹狮成功地让旅人离开队伍时,它就会手杀人并将之吞食殆尽,只留下受害者的头颅。此举证明了悲叹狮黑暗而复杂的天性——这只充满罪恶感并且自我嫌恶的怪物,在吃完人之后就捧着受害者的头,替死者哭泣悲叹,发出绝望的哀嚎。

有时候我想,人就像是旅行者,记忆就像悲叹狮。它给你美好,它破坏你的美好,它为你悲戚。

“怎么这么多箩筐?”马台吉询问道。

正在写字的老师见了他,急忙放下笔,喜滋滋道:“哎呀,终于把你盼回来了。这箩筐是县太爷府上送过来的,要你做他的东床快婿呢!两个衙役再这里等了好久,说是等你给个答复。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要抓我?”马台吉愣了一愣。箩筐里装了一切日常需要的物品,锅碗瓢盆,笔墨纸砚,甚至扫帚夜壶。箩筐是新扎的,还散发着类似青草的味儿。

老师笑道:“抓你干什么?你不答应也不能抓你啊!强扭的瓜不甜。你小子这是走运了,县里那么多公子哥都没办法获得他闺女的芳心,你却只见一面就成。哎,我这眼光算是看对你了!哈哈哈。”

马台吉一惊,想起被老头指责时说的话来。

“我不用先考取功名吗?”马台吉问道。

老师摇头道:“啧,功名三年可以考一回,好姻缘百年难得一遇。傻吉儿,结婚后也可以考取功名啊。”

第二天,马台吉收拾干净,去了一趟县衙。

第三天,马台吉从县城回到了画眉村,叫家人准备聘礼,静候黄道吉日,将聘礼送过去,将新娘子接回来。

整个画眉村为之骚动。那时候人们的活动范围比较小,很多人连县城都没进过,更别说见县太爷的闺女了。但是县太爷的闺女美名广播,很多人期盼着与传言中美似天仙的千金小姐见上一面。

村里的每一个人甚至附近村的人都到马台吉家里登门拜访,讨要喜糖。马台吉将喜糖大把大把地给来客塞。马台吉的叔叔劝他一次少给点,因为接新娘子来的那天还要每家每户散发一轮。

马台吉不听。他叔叔就偷偷留了一半,剩下的由着他去了。

谁知道,剩下的那一半,就永远剩下了。

☆、要你的命

在新娘子去世后的第一年忌日,歪道士笑嘻嘻地站在自家门口,拦住放学归来的小孩子,往孩子手里塞东西。

那时歪道士已经开始半夜出去收魂,但是脸上的五官还没有严重歪曲,所以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害怕歪道士。年龄稍大的孩子,都犹犹豫豫的接了歪道士塞过来的东西。歪道士那天的热情令人出乎意料。

孩子们回到家,将歪道士塞进裤兜或者书包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漂亮的糖纸让孩子们异常兴奋。

可是剥开一个来看,里面的糖果已经融化,如一团淤泥,散发刺鼻的气味。

家长闻到气味,再问清糖果的来源,立即找出扫帚或者布尺来打孩子的手。“叫你们嘴馋!叫你们手痒!他的东西是能随便拿的吗?这是他去年准备结婚的喜糖。可是他新娘子死了,现在还能吃这喜糖吗?这不是喜糖了。这是鬼糖!鬼糖!鬼糖!吃了要你的命!”

也许各家的家长说法不一,但是大同小异。

“不吃还不行吗?”

“不行!必须送回去!这东西有鬼气,放在哪里都会伤害你。”

第二天白天,歪道士一直没有出门。到了晚上,歪道士打开吱吱呀呀叫唤的木门,一大堆的糖果便随着月光泻进来……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漂亮的糖纸。它们消失了。就像消失的新娘子尸体一样。直到歪道士入土那天,也没人在他那间鬼屋里翻出一张糖纸,倒是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许许多多土陶罐。每一个陶罐上都用红布封口,黄符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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