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爹的儿子接过笼子,连声说好。
歪道士将黄纸团夹在拇指与中指之间,使劲一弹,纸团便朝栖息在屋檐上的猫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猫的大肚子。
那只猫的肚子就如被针扎了的皮球一般,迅速泄气。猫凄厉的叫了一声,从屋檐上掉落下来。
酒爹的儿子这才突然惊醒一般喊道:“马台吉,你这笼子四面都是封住的,怎么罩住它啊!”
☆、气急败坏的猫妖
那只猫摔在地上,又迅速爬了起来,两眼冒出绿莹莹的光芒,凶狠的看着酒爹的儿子,四颗犬牙露了出来,它愤怒的叫了一声,前肢伸直,后肢蹲起,意欲朝酒爹的儿子扑过来。
酒爹的儿子大吃一惊,顾不得笼子是不是有问题,先下手为强,两手各抓住笼子的一角,奋力朝那只猫砸去。
“喵——”
猫惨叫一声。也许是它刚刚从高处跌落,哪里受了伤,它没能躲开笼子。
那笼子比不得竹笼或者铁笼,酒爹的儿子那一力道下去,笼子就瘪了。酒爹的儿子叫苦不堪,对面是能撕裂山中猛兽的猫妖,两手空空的自己能对付得了它么?虽然笼子砸到了它,可是这么软得笼子显然不会对它造成有力的伤害。
他顾不得叫上歪道士,自个儿撒腿就跑。跑出好长一段距离后,他回头一看,也没见那只猫追过来。他不敢回去找歪道士,估计歪道士已经被猫妖四分五裂了,或许猫妖此时正在吞食歪道士的血肉,等着他去自投罗网呢。
可他也不敢就这么离开,完全不顾歪道士的死活。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出现了。
他吓得连连后退,心想完了,歪道士肯定凶多吉少。
等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走出了黑暗角落,来到月光下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向他走来的是歪道士。歪道士手里提着他扔掉的笼子,笼子里面装着那只不服气的猫妖。
“不错。你的手法挺准。”歪道士赞扬他道。笼子虽然没有恢复原状,但是歪歪咧咧的已经困住了猫妖,像是一根根串了铜钱的草藤将它死死捆住。
酒爹的儿子摸了摸心口,叹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它吃了呢。我本意是不想抛下你一个人的,这会儿正想着找块石头了回去救你呢。不过……”
他走到歪道士身边,左看右看,说道:“这猫妖是怎么进了里面的呢?”
歪道士微笑道:“这个以后跟你说,后面还有两只猫妖,等着我们过去呢。快点,不然它们就变回普通猫的样子,我们就分辨不出来了。”
虽然歪道士说以后跟他说,但是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跟他提过铜钱笼子的事情。这情形就像歪道士给我九龙水一样。估计多少年以后,酒爹的儿子还在琢磨铜钱笼子的奇怪之处,就像我琢磨九龙水一样。
“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另外两只猫妖呢?”酒爹的儿子迷惑道。
这时,歪道士的猫咪倏忽一下来到了歪道士的脚下,咬住歪道士的裤脚,往南面拖。歪道士指着猫咪说道:“我们跟着它去就行了。只要那两只猫妖的肚子还没有恢复原状,我们就能认出来。”
“原来你的猫在我们抓猫妖的同时找其他猫妖去了!”酒爹的儿子惊叹不已。
于是,几乎用同样的方法,他们又抓住了另外两只猫妖。
“这下好了。”歪道士看了看铜钱笼子中三只气急败坏的猫妖,“你回去跟你爹说一下,明天带我去感谢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
“你是说我爹看到的那个蘑菇?”
“对。”歪道士点点头。
☆、孤魂野鬼歇脚的地方
笼子的猫妖似乎听懂了他们俩的对话,呲着牙愤怒的嚎叫。声音渗人。仿佛它们知道蘑菇是何物何人。
“你是怎么把它们打下来的?”酒爹的儿子忍不住问道。
歪道士解释道:“你看道士作法,都是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符,对不对?”他一手作出画符的姿势。
酒爹的儿子点头。
“我不过将这方法反着用罢了。朱砂是驱鬼辟邪的,而黄纸能加以矜持,起到提高发起灵气的作用。我叫你事先将朱砂偷偷抹在猫的皮毛上,单独的朱砂起不了作用,所以它们也无法发现。等到我们发现了它,再将黄纸弹送过去,激活朱砂的辟邪作用,自然就起到了符咒的作用。但是这种符咒的力量不大,我才临时做了这个铜钱笼子,将它们禁锢在里面。”歪道士拎起笼子,看了看里面的猫妖。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三个猫妖?埋了?烧了?”酒爹的儿子问道。
歪道士摇头道:“别看它们这么嚣张,只要把它们多余的尾巴剪去,它们就变成普通的猫了。”
“这么简单?”酒爹的儿子不相信。
歪道士呵呵笑道:“就是这么简单。人不是一样嘛,有的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多了一条尾巴,就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自以为了不起。这条尾巴或许是钱,他自己有钱,或者家里有钱;这条尾巴也或许是权,他自己当官,或者有背景。他有这条尾巴的时候,你拿他没办法。但是一旦把他的尾巴剪掉,他就孬了,普普通通的跟任何人没有区别。”
“话虽如此,但是烧了或者埋了才能安心啊。”
歪道士将笼子扔给他,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就交给你来处理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爹是怎么过来的。”
酒爹的儿子愣住了,好半天才说道:“那我找把快一点的剪刀。”
歪道士点点头,道:“还要预备点草灰,止血用。”
走回歪道士的家门前,歪道士看了看天色,叹息道:“今晚是没有办法去找她了。”神色黯然。
那只猫咪在门槛上蜷缩,打起盹来。刚才的一番折腾也多亏了它的帮忙。
“后面的日子还多着呢。”酒爹的儿子劝慰道,打了一个哈欠。“今晚我也够累的了,我先回去了,明早叫我爹带你去看那个……那个蘑菇……蘑菇精。”
“它肯定不是蘑菇精。”歪道士摆摆手。
“何以见得?”
“你爹看见的是一个毒蘑菇。毒蘑菇是毒害人的。毒蘑菇要想成精,自然也要通过毒害人的方式修炼。可是它是帮助我们的。”歪道士凝视夜空。
“那它是什么?”
“或许是一个走失的游魂,也或许是其他……去了看了才知道。”歪道士说道。
“游魂?游魂呆在那里干什么?”
“白天能给鬼魅歇脚的地方只有两种。一种是立了碑的坟墓,一种是同样潮湿阴暗的蘑菇底下。”
“非得是立了碑的坟墓才行?”酒爹的儿子刨根问底。
“嗯。没有立碑的坟墓,等于没有地契,孤魂野鬼会争执哄抢,原先埋在那里的亡魂也很难安宁。先到那里的鬼魅不会让其他鬼魅分享地盘。立了碑,就等于说明那块地方就是它的,写了名字的,原主人就不会担心别的游魂抢走地盘,就能放心的让其他鬼魅歇脚。”
“哦。原来这样。那蘑菇底下呢?”
“长蘑菇的地方潮湿阴暗,跟坟墓性质接近。而蘑菇不像坟墓那样能长期占有。蘑菇只能在雨后初晴存在一小段时间。所以鬼魅经过的时候只能暂居,不能长住。如果说坟墓是它们的家,蘑菇就相当于外面的凉亭。”
☆、剪掉尾巴的猫妖
“你的意思是,我爹看到的是暂居在蘑菇底下的鬼魅?”酒爹的儿子拧眉问道。他手中笼子里的猫妖还在挣扎,但是显然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它们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逃出铜钱笼子,但是还要做象征性的反抗。
歪道士返身去开门,说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门才开一条缝,蹲在门槛上打盹的猫咪顿时精神起来,等不及门完全打开就从门缝挤了进去。它的身形溶入黑暗之中,只有两只眼睛仿佛悬浮在空中。
酒爹的儿子想起在窗口与它的眼珠对视的情景,心有余悸。那眼睛具有勾魂夺魄的神奇力量。
歪道士拿着古朴的铜锁,说道:“我就不邀你进来了,早点回去把猫多余的尾巴剪掉。”说完,歪道士关上了门,留给他一个“哐当”的栓门声。
酒爹的儿子返回家里,把他娘的缝纫剪拿了出来,又从火灶里掏出一簸箕的稻草灰,准备给猫妖剪尾巴。
这时,酒爹扶着门走了出来,关切的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蘑菇没有骗你。村里果然有猫妖。”酒爹的儿子指了指铜钱笼子,“马台吉托付我处理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摸到了其中一只猫的尾巴。
“它们是猫妖?”酒爹好奇的走了过来。
他儿子放下笼子,双手捉住酒爹的肩膀,将他往屋里推。“您老人家就好好去睡觉吧。马台吉明天还要叫你带他去山上感谢那个通风报信的蘑菇呢。”
他好说歹说,终于将他爹劝回。他回到笼子边,抓住猫的尾巴,从中分出隐藏的多余的尾巴,张开了剪刀,一咬牙一切齿,将多余的尾巴剪了下来,然后迅速抓了一把稻草灰堵住伤口。
猫妖凄厉尖叫,嘴巴和眼眶张大到了极限,四颗犬牙顿时增大增长了一倍!如果此时一根钢筋放在它的嘴边,估计也会被它咬断。
他使出全部力量死死按住笼子,可是无法完全控制它的挣扎。就在他觉得它要挣脱笼子脱离他的手时,剪掉尾巴的猫妖突然收了声,嘴巴和眼眶都缩了回去,犬牙也缩了回去,变得比普通犬牙还要小一些。不一会儿,它蜷缩着身子,缓慢而轻声的哼哼起来。暴戾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换而一副楚楚可怜需要呵护的样子。
酒爹和他老伴被猫叫声惊醒,恐惧的问儿子怎么了。
他没说在干什么,只叫他们两老人安心睡觉。
酒爹的老伴要爬起来看看,被酒爹劝住了。
他用同样的方法剪掉了剩下两只猫妖的尾巴。
第二天,住在周围的邻居询问酒爹是不是又用门栓打猫了。
酒爹顾不得回答邻居,急匆匆的领着歪道士往捡蘑菇的山上赶去了。
虽然那三只猫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猫,但是原主人说什么也不再养它们了。画眉村就多了三只野猫。它们显得比其他猫要笨拙得多,既逮不到老鼠,也抢不到猫食,不多久就变得瘦骨嶙峋。
☆、湿润的衣角
再后来,一个寒冷冬天的早晨,有人在结了冰的老河边看见了两具野猫的尸体和一条冻僵的猫尾巴。值得一提的是,那两具野猫的尸体是完整的,尾巴都还在。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谁见到第三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酒爹领着歪道士往捡蘑菇的山上去的时候,天空非常晴朗,纯净得如同倒过来的洗衣池塘。如果此时你站在画眉村的洗衣池塘边,看着映在水里的天空,真的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天哪个是水。
歪道士经过洗衣池塘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走到平滑的洗衣石板上,弯下腰来,故意将衣角浸入水中,然后站起来,回到大路上。酒爹觉得莫名其妙。还让酒爹觉得莫名其妙的是,那只古怪的猫咪没有跟在歪道士身边。
不过后者他很快想通了,那只猫咪不喜欢他。前者则等到他到达了目的地才弄明白。
他领着歪道士翻过了一座小松树林,来到长着很多桐树的地方。他就是在这里见到撑伞的蘑菇的。
“咦?”酒爹左看看右看看,“它怎么不在这里了?”
那棵熟悉的桐树下,居然没有当初看见的伞和人了。
歪道士问道:“你确定是在这里看到它的?”他的衣角还在滴水。
酒爹摸摸额头,踮起脚来朝四处看了看,说道:“嗯,就是在这里。就是那棵桐树下边。”他伸出手,指着一棵直挺挺的桐树。
“走,我们过去看看。”歪道士朝前迈出一步。
酒爹急忙拉住他,胆怯道:“可别!谁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敢过去。”酒爹的腿抖抖索索起来。
歪道士不听他的话,笔直朝那棵桐树走去。
酒爹见拉他不住,只好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仿佛一个小偷闯入了别人的房间似的。他边走边环顾四周,担心那个撑伞的人突然在别的地方出来吓他一跳。
地上有提早掉落的烂桐子,还有枯枝败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如同下面藏着一只只小老鼠,被踩的时候痛得叫唤。
歪道士走到了桐树下,低头一看,笑了。他指着树根说道:“酒爹,你看,它还在这里呢。”
酒爹朝歪道士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小蘑菇,白底红点。不过它没有先前那么鲜亮,蔫蔫的无精打采。蘑菇柄和蘑菇伞严重失水,以至于歪倒,蘑菇伞朝着另一座松树林,蘑菇柄的颜色和旁边的落叶相近,所以刚才他和歪道士都没有看到它。
酒爹见状,胆子大了起来,竟然想去扶起它的蘑菇柄。
“别动!”歪道士连忙制止。
酒爹闪电似的缩回了手,脸色煞白。“怎么了?不能碰它吗?它还能伤害到我?”
歪道士摇头道:“雨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天气又这么晴朗,难怪它这么虚弱。你再乱碰,小心把它弄死了。”他推开毛手毛脚的酒爹,在蘑菇旁蹲下,然后将衣角拽在手里,将湿润的衣角拧起来。
几滴池塘水滴落下来,打在蘑菇伞上。
☆、不好的好日子
蘑菇像海绵一样将水滴吸收,很快变得鲜嫩光滑。
歪道士拉着酒爹后退几步,重新看见了一个打着伞的女孩。女孩的裙子跟蘑菇柄一个颜色,土黄土黄的。她身材妙曼,迎风而立。但是酒爹和歪道士仍看不见她的脸,伞照旧压得很低很低。
“谢谢你们。”女孩彬彬有礼的朝他们弯了一下腰。
酒爹搓着手嘿嘿笑道:“哪里,哪里,我们是来谢谢你的呢。我身边这位就是马台吉,他已经将猫妖逮住了。今天他叫我领着来向你道谢。没想到你倒先对我们说谢谢了。”酒爹边说边想法看到她的脸,但白费力气。
歪道士连声道:“是是是。”
“客气了。”女孩又弯了一下腰。
歪道士开门见山问道:“姑娘,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呢?”
女孩道:“我走了,你们就不知道我在哪里了啊。”
酒爹诧异道:“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们的?”
女孩说:“是的。因为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您可以帮助我。”
酒爹道:“你叫我转告他猫妖的事,就是为了讨回一个人情,叫他帮你的忙?”
女孩急道:“猫妖的事情,是我偶然得知,并不是为了要他帮我才说给你听的。这个忙则是我一直想请他帮的。”她再次朝歪道士弯了一下腰。
歪道士有些惊讶,问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如果我能帮到,那尽力帮上。如果帮不到,还请姑娘谅解。”
女孩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把前因后果一一说来吧。我是离这里大概一百里的吴家庄的人。家父是走南闯北的小商人,家境还算不错。我是独生女,家父把我视为掌上明珠。我十三岁的时候,家父将我定亲给了他的商业搭档的独生子,并且说好等到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他家抬红轿子来迎娶我。可是等到了我十六岁生日的前两天,家父却由于湖面突然起了大风,没能及时回来。母亲说,这是父亲定的今年最好的日子,虽然父亲没回来,亲家的轿子来了照样要去坐。”
“那么轿子来了吗?还是娶亲回去的途中出了事故?”酒爹急忙问道。他说完就后悔了。
歪道士神色黯然。
女孩道:“轿子来没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酒爹摸摸后脑勺。
女孩回答:“那天一大早,外面的雾浓得米汤似的。母亲正给我梳妆,就看见我的未婚夫闯了进来。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苍白得像张纸。他佝偻着身子,完全没有平时那种风度翩翩的气质。母亲和我都吓了一跳,以为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我们家跟他们家相隔十几里,加上世道不是很太平,途中遇到匪贼也不是没有可能。”
酒爹偷偷看了歪道士一眼,这次不发声了。
“我急忙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慌里慌张的摇头,说没事,他就是提前来看看我,总觉得不先看看我就不放心似的。我母亲笑他没用。可是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心思。我见他眉毛上结了一层霜,便拿了毛巾要给他擦脸。他却一下打开我的手,说不能擦脸。然后,他拉住我的手,说要到外面去跟我说说话。我觉得好笑,我跟他认识三年了,我都不害羞,他却还要避开我母亲才跟我说话。母亲在旁说,过了今天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呢?他竟然不搭理我母亲,一定要将我拉出来。我以为他有要紧事,便劝母亲呆在屋里,我跟着出了门。我以为在门口就行了。他却拉着我走了好远。浓浓的雾中我看不清他,忽然觉得拉着我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的底细
“我停下脚步,大声问道,‘你是谁?’他愣了一下,回答道,‘那还用说吗?我……我当然是你的新郎官啊。’我不想继续往前走了,便说道,‘好吧。已经走得够远了,你可以说了,有什么事非得避开我母亲偷偷跟我讲?’他硬生生拉起我的手,拽了一下,粗鲁的说道,‘还不够远,继续走!’突然他又改变口气了,说道,‘你在我前面走,我在你后面走。’我问为什么要我走前面他走后面。他不解释,非得这样。”
“对呀,为什么要这样呢?”酒爹插嘴问道。
“当时我以为他是有原因的,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看穿了他的底细。”
“什么底细?”酒爹问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脸上贴着一层纸。我停下来问他是谁的时候,他以为我发现了他的破绽,所以要我走前面。”女孩说道。她说话的过程中,伞一会儿高了一点,一会儿低了一点,但是始终没有露出脸来。
“贴着纸?”酒爹迷惑不解。歪道士的眉头却舒展开来,似乎已经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嗯。我在他前面走了一段路,然后突然回头一看,就看见了一张破破烂烂的脸。我大吃一惊,浑身打哆嗦。它却若无其事的问我怎么了。我猜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那分明是一张野狸子的脑袋!我未婚夫的脸,原来只是一张画纸!由于那时雾气很大,画纸被雾水打湿,然后破裂了。我顿时知道了,它为什么在家里时不让我给它擦脸。因为我一擦它的脸,就会把伪装的画纸弄破。”
“原来如此!”酒爹释然。
“我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拼命挣脱它要逃跑。它诡异的笑了,说,你想跑也跑不掉啦,这里离你家已经有将近两百里远了。我当时不相信,走了不到十分钟,怎么会跑两百里?后来我才知道它说的是真的。我就在不知不觉中跟着它走了非常非常远的路。然后它又安慰我,说它只是带走了我的命魂,没有带走我的身躯。那个‘我’还在家门口站着呢。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意思。”
歪道士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它告诉我说,它在离我家十几里的地方碰到了想杀它的高人,它斗不过那个人,便想逃跑。可是逃跑的过程中怕那个人追上来,它便在一户人家里偷了一张画像,将画像的头部抠了下来贴在脸上,并按照画像上的打扮幻化成那个画中人的模样。”
“它为什么不幻化成它吃过的人?”歪道士问道。
女孩想了想,说道:“也许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村子里,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吧。或者碰到被吃的人的朋友,人家还以为诈尸呢,岂不是更容易被关注?它干脆就幻化成了我未婚夫。它偷偷潜入的那户人家就是我未婚夫的家。它说它刚走出那个村子,就碰到一个我未婚夫的熟人。那熟人惊讶不已,问道,哎呀,不是早听说你今天要去娶亲吗?怎么这么早就出发了?也没见迎亲的队伍啊?它想三言两语将那熟人敷衍过去。那熟人又滔滔不绝,说,你要娶的是某某某家的女儿吧?听说某某某因为天气关系没能赶回来呢。某某某说的是我父亲。”
“然后它干脆找到了你家,拉了你出来?它认为你们俩在一起,更能骗过那个高人吧?”歪道士猜测道。
☆、没有墓碑的坟地
“是的。它嫌我走得慢,便将我的命魂拉扯了出来,说反正雾大,那个高人也不一定能分清跟它走的我是人还是魂魄。”女孩道。
“然后呢?”歪道士问道。
“它见差不多已经逃离了那个高人的追踪,而我又识破了它的骗术,留在身边只会阻碍它办其他事,便将我抛弃在荒山野岭不管了。临走前它告诉我说,呆会儿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你就危险了。我知道魂魄是见不得阳光的,便央求它将我送回去。它说,我没将你毁掉,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自己回去吧,记得有阳光的时候别出来,躲在蘑菇底下,或者没有墓碑的坟地里。”
“所以你就通过蘑菇和坟地向家的方向走?”
“嗯。可是我离开它之后觉得浑身无力,病恹恹的。一个晚上走的路程还不及一里。并且我不敢在快天亮的时候走,怕前面没有我可以栖身的蘑菇或者坟地。我走到这里,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前段时间到了这里,恰好听到了野狸子和猫妖的谈话,知道它们最近跟附近村里一个叫马台吉的人有过节,要寻机报复。当时我躲在一个荒坟里,它们没有发现我。我没有办法去找你告诉你,本想算了。可刚好那天下了一场雨,树林里长了很多蘑菇。这位大叔来山上捡蘑菇,我就告诉了他。”
“当时可没把我吓死!”酒爹拍拍胸口。
女孩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停下,充满歉意的说道:“我担心一下子就把你吓跑了,所以开始没有跟你说话,等你走了近来才说话的。”
“多谢你了。那么,你说要我帮忙,需要帮什么忙呢?”歪道士说道。
女孩说道:“我心想,你竟然可以让野狸子想方设法对付你,那么你肯定也不是一般角色。所以我呆在这里等着你们来,不是为了接受感谢,而是希望你可以帮我快点回家。我现在还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们以为我就这样死了,匆匆把我的躯体埋葬了,那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活过来啦!我爹娘,我未婚夫都会伤心的。照我这个速度回去,恐怕太迟太迟。希望你能答应帮帮我!”女孩又弯下了腰,这次她没有直起来,而是直接跌倒在地上。
酒爹想上前扶她一把,被歪道士拦住。
女孩趔趔趄趄的站起,双腿战战兢兢。她也害怕酒爹过来,急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道:“您不要过来。人的阳气很盛,对我来说像火一样炽热。我看都不敢看一眼,所以用纸伞挡住。您靠近一点我就受不了。”
酒爹想起,很多葬礼上烧给亡人的纸伞就是白底红点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座荒坟上捡来的。
歪道士说道:“现在是大白天,你同样受不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回到蘑菇底下去吧。我答应你。我今晚子时过来,到时候我想办法送你回家。”
女孩竟然哭起来,哽咽道:“太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可是我不知道我走后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已经把我埋了,我的身体是不是已经腐烂了,我的未婚夫是不是另娶了别家姑娘。我现在不敢说报答。但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接魂的仪式
歪道士连忙说道:“姑娘可别说报答不报答。你也不用担心身体腐烂,命魂离开身体后,虽然表现与死亡没有很大区别,但是一息尚存,不至于腐烂。但是我不敢保证你的家人是不是粗心大意将你的身体埋葬。至于你的未婚夫,姻缘,姻缘,都是讲究随缘的,不要太伤心。”
劝人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说的人往往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但是不妨碍用那样的话来劝慰别人。如果歪道士随缘,就不会铁了心去收集新娘子的魂魄,或者心如死灰剃度出家,与青灯经书相伴一生,或者再娶别家姑娘,为他家延续香火。
“你快回去,我子时过来。你等着。”歪道士双手朝外推,叫她回到原处。
女孩的影像渐渐淡去,最后只看见那个小蘑菇,但是哭泣声还隐隐约约能听见。
歪道士又说:“你把哭声收住吧。如果别的人从这里经过听到,会吓到的。”
这下哭泣声才渐渐没了。
歪道士和酒爹回来。走到酒爹家门口的时候,歪道士拜托酒爹一件事情,叫他去吴家庄一趟。
“去那里干什么?”酒爹问道。
“去找到她的家人,叫他们提前预备一下接魂的仪式。”歪道士说道。“如果你身体不方便,叫你儿子去也行。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了。不然我突然造访,她突然复活,显得太唐突了。并且,我得知道一下情况,万一她的身体真的被埋了,那又得另一番准备。”
“说得也是。”酒爹点头。“可是我们刚才也没有问她的名字,怎么找呢?”
歪道士笑道:“不是已经知道是吴家庄吗?找到了这个地方,再查询一下几个月前有谁家的女儿在出嫁那天突然死了,不就知道了?”
歪道士来回走了两圈,说道:“先这样吧,我没想到更多。你得到消息了,尽早来通知我。好吧?”
酒爹道:“我这就准备去。”
当天晚上,歪道士捧着一个土陶罐去了捡蘑菇的山上。
而酒爹和他老伴忙着烙大饼,没有陪歪道士上山。
第二天早上,酒爹就揣着大饼上路了。他边问边走,过了两天,没到蘑菇姑娘的家,倒是先到了她未婚夫的家。因为他问的最后一个人告诉他,蘑菇姑娘的家还有二十里左右的路程,但是她未婚夫的家就在附近了。并且,他得知蘑菇姑娘的名字叫吴佳媛。
所以他决定先去她未婚夫家一趟。
被问路的人告诉他,吴佳媛的未婚夫家境富裕,并指出了去路。
酒爹问,到了哪里就能找到他的家吗?
被问路的人告诉他,那里居户虽多,但是没有一家能比得上他家,你只要往最高大最气派的房子去就是了。
酒爹欣喜的按照那人指出的路找了过去。可是到了预定的地点后,他无法从众多的房子中辨别出哪家最高大最气派,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在这些格局都差不多的农家小院中,倒有一户是显而易见最颓败最破落。
酒爹随便找了个人询问,结果令他大吃一惊。那个最破落的房子,就是他要找的人家。
☆、蘑菇姑娘的未婚夫
酒爹狐疑的走到那个房子前,敲了敲门,如果那还算是一扇门的话。那扇门明显被人踹坏过,只剩一个“日”字型的框架,在中间一杠上,横横竖竖的钉着形状不齐的木板,木板之间的空隙,窄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手指,宽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拳头。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请问,是付元嘉的家吗?”酒爹问到了她未婚夫的名字,据熟悉的人说,这名字当初也是他们俩的父母有意取好的。一为“佳媛”,一为“元嘉”,谐音“佳缘”。虽然他们十多岁之后才定亲,实际上两方父母早有此意。
“是呢。进来吧。”那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
酒爹轻轻一推门,门上的木板就掉了一块,差点砸在他的脚上。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头站在堂屋中央,眯着眼睛看着他。酒爹大吃一惊,莫非这个糟老头就是蘑菇姑娘的未婚夫?这个老头脸上的皱纹简直跟春耕后的水田差不多,不但沟沟壑壑,沟壑上面还有裂纹。
“你……就是付元嘉?”酒爹问道。
老头摆摆手,说道:“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吧?我是他爹。他在侧屋睡觉,你去叫醒他。”老头的嗓子非常艰涩,好像好些天都没有喝过水了。
酒爹惊道:“他还在睡觉?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头艰难一笑,说道:“哎,睡着顶饿嘛,活动一下难免要吃得多一点。”
这一句话让酒爹如坠云里雾里。
老头正要离去,见他呆若木鸡,又回过身来说道:“你好久没有跟我儿子联系了吧?你还不知道我家发生的事?”
酒爹摇摇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几个月前,我家付元嘉准备去吴家庄娶亲,结果人没接到,却被吴家庄的人打得青皮脸肿回来了。”
这个倒是酒爹能够猜到的。野狸子骗走了蘑菇姑娘的魂魄,蘑菇姑娘的身体肯定倒在家门外,并且像极了死亡的症状。吴家人肯定猜测是她未婚夫下的毒手。
“迎亲的队伍都狼狈不堪的回来了,说是吴家的人见到我儿提前去过一趟,叫了吴家的女儿出来说话。等到吴家的人发现时,我儿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吴家的女儿已经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吴家的人认为是我儿变了心,看上了别家的姑娘,所以这天过来杀死吴家的女儿。我儿和迎亲队伍还来不及辩解,就被吴家的人用锄头棍棒打了回来。”
“这还没完。吴家的女儿灌汤水不进,气息奄奄。吴家的人认为是我儿给她下了毒,便叫齐了一个村庄的人,一起来到我家,逼我儿交出解药。我儿哪里拿得出解药?他们就将我家砸得稀烂,凡事能砸的都被砸了。然后吴家庄两百来口人,坐在我家吃,坐在我家喝,一切费用都要我家承担。我原来那点家当也许比一般人家要多了许多,但是哪里经得起一个村庄的人来吃喝?不到半月,我家便被吃得一干二净,比受了蝗灾还厉害。我们村的人也以为是我儿变了心害了人不对,没一个出来帮忙的。他们一生气就打我儿,打得他吐了一碗多血。后来听吴家的人说,吴家的女儿好像断气身亡了,要回去办丧事,尽早将她埋葬。这些吃喝的人才陆陆续续回去。”
☆、干裂的嘴唇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酒爹惊诧不已。谁能想得到,短短几个月时间,居然中间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老头说道:“你既然不知道这个事情,也就别在他面前再提娶亲或者婚姻之类的事情啦,免得他又伤心。”
酒爹“嗯”了一声,朝付元嘉的房间走去。
付元嘉的房子也是破破烂烂,窗户上钉了几块大木板,又贴了一层窗纸,将外面的阳光挡得丝毫不漏。但是南北面的墙却有好几个窟窿,一看就知道是用锄头之类的铁器捅出来的。圆柱形的阳光就从那里伸到了付元嘉的床上。
酒爹走进房间的时候,付元嘉背对着他。付元嘉的头发很长了,并且生硬的朝外膨胀,乍一看还以为床头长了一个大蘑菇。那脏兮兮的身子,简直就是一个蘑菇柄。酒爹捂住鼻子,轻声喊道:“付元嘉?”
付元嘉一动不动。
酒爹再走近一些,就在圆柱形的阳光下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和满是污垢的指甲。
“喂!”酒爹提高声调喝道。
付元嘉挪了挪头,抬眼看见了进屋的酒爹。他的双眼深陷,仿佛哪个淘气鬼故意挖的两个坑,走过去就会绊倒。眼皮发青。
酒爹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的人。说是骨头上蒙了一张皮,绝不为过。那张皮还不是用力蒙紧的,好像是皮的面积太大,很多地方都软塌塌的向里面陷入。
“你是谁?”付元嘉有气无力的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酒爹想了想,说道:“我是吴佳媛的熟人。”他本想说是吴佳媛叫他过来的,但是怕虚弱的他受了惊吓,或许会晕过去。毕竟,这里的人都以为吴佳媛已经死了。
“哦……”付元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你看看我家还有什么吧?能拿的你就拿走吧。”
付元嘉把他当做了吴家庄来找麻烦的人。
阳光打在他虚弱的脸上,仿佛一瞬间能将他的皮肤刺透。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顺道来看看你们。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误会。我刚听你爹说了那些事,真的很遗憾。”酒爹解释道。
付元嘉苦笑,喃喃道:“谢谢你,终于还有相信不是我杀害她的人。”
“当然不是你!”酒爹大声道。
付元嘉又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了看他。酒爹感觉浑身不舒服,如果可以,他宁愿付元嘉一直背对着他,不要用那样的眼睛看他。被那个脑袋看着,实在是与被一个骷髅看着没有两样。
就算那是感激的目光。他也不愿意。
“如果她还能活过来,你还愿意娶她做你的媳妇吗?”酒爹问道。他看了看四周,桌子,椅子,花瓶都显示着过去的荣华富贵,做工精细,用料讲究;也都显示着现在的颓败,支离破碎,东倒西歪。
付元嘉不理解他的意思,迷惑的看着他。
酒爹避开他的目光,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付元嘉眨了眨眼,蠕动干裂的嘴唇说道:“她将我家弄成了这样,毁了我爹一生的荣耀和积蓄。我为什么还要娶她?我现在希望,她倒真是我害死的。这样我会平衡一点。”
☆、蘑菇姑娘的坟头
酒爹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付元嘉的破烂房子。那一刻,他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他甚至想就此折返,回到画眉村,告诉歪道士什么都不用做了。一切的悲剧已经酿成,如果要改变这个悲剧,恐怕改变之后的悲剧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最后酒爹还是去了吴家庄。
他当时的想法是,不一定要找到蘑菇姑娘的家,到那里打听一下,去蘑菇姑娘的坟头拜一拜也好。酒爹想顺便把她坟头墓碑上的刻字拓下来,好让她也死心。
到了吴家庄后,酒爹没有去吴佳媛家,而是去了村口一个老人家的茅草屋,谎称自己是个路过人,到这里借口茶水喝。
老人家拿一个大汤碗,在水缸里勺满了水,给酒爹端了过来。
酒爹接过水,边喝边问:“老人家,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吴佳媛的姑娘?家里可是经商的?”
老人家摆摆手,好像要赶走面前的晦气似的,说道:“哎呀,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怎么知道那个苦命姑娘的?”
酒爹道:“哦,从那边过来的路上,听人偶尔提起过。说是那个姑娘太可怜了,在等新郎接亲的那天被负心的新郎官毒杀了。”
老人家唉声叹气,说道:“谁知道是不是新郎官毒杀的呢?”
酒爹听出老人家话里有话,又惊又喜,忙问道:“咦?老太太,你怎么这么说呢?吴家庄的人不是因为这个事情闹得新郎家一贫如洗吗?路上听到人家都是这么说的,难道你不觉得吗?”酒爹放下了碗。
老人家邀酒爹坐了下来,小声道:“新郎官那个小子是个好人,不可能做出那么缺德的事。可是问题是吴佳媛的母亲亲眼看到,我就不管再多劝说。”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我就是那边的人,现在娘家那边还有几个亲戚,常回去看看。我清楚他的为人。”老人家说道,“但是就是因为我是那边的人,他们去新郎家里闹的时候,我不能说话。不然他们以为我为娘家人护短。很多跟着去闹事的,不是真的想闹事,是惦记着新郎官的父亲经商,能顺手拿点值钱的玩意。你别以为他们是好东西!特别是跟着去的那个刀疤头,从小到大就偷偷摸摸,还曾想从我的鸡笼偷鸡……”
酒爹见老人家越扯越远,急忙打断问道:“那么,吴佳媛姑娘下葬了吗?”
老人家略一思索,伸出食指说道:“你还别说,她死的时候好奇怪,你说她死了吧,她还有很小很小的气息在;你说她没死吧,可是跟死人没什么差别。”
“难道没有下葬?”酒爹心中暗喜。
“别开玩笑了!那个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但是最后她家里人说气息渐渐没了,就叫人帮忙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房间里的七星灯
酒爹手一抖,“埋了?”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乍一听,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诧。
“当然埋了啊!人死了不埋掉,难道要放在屋里供起来?”老人家反问道,她巍巍颠颠地走近他,收拾起喝完的大汤碗。
酒爹心想,如果这位老人家认识马台吉的话,绝对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要怪也怪她爹娘没把她的名字取好。吴佳媛,吴佳媛,听起来跟说没有好缘分一样。”老人家撇嘴道。
酒爹又问老人家吴佳媛的坟墓在哪里。
老人家热心的给他指出了坟墓所在地,还热情的送了他一程,确定他不会走错了,她才返身回去。
他找到了吴佳媛的坟墓,却发现无法将墓碑上的字拓下来。因为她的墓碑不是青石板的,而是一块简易的木板,写有毛笔字的一边还算光滑,另一面干脆就没有刨平整。那毛笔字也是歪歪扭扭,肯定不是慎重请教书先生帮忙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分辨木块的字。酒爹心想,歪道士说没有墓碑的坟墓是孤魂野鬼争夺的地方,那么,这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甚至看不清的墓碑,是不是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呢?
他手里拿着墨块和毛边纸,围着吴佳媛的坟墓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看来拓墓碑的想法只能落空了。
这时不远处有个人朝他喊道:“喂,你是什么人?”
酒爹朝那人看去,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酒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个小男孩蹬蹬蹬的跑了过来,将酒爹上上下下打量,然后自作聪明问道:“你是媛姐姐的远方亲戚?”
酒爹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回答方式,不如就这么默认得了。于是他回答道:“嗯。你很熟悉她?”
小男孩欣喜道:“我就住媛姐姐家的隔壁呢!你既然来了这里,为什么不先去媛姐姐家坐一坐?”
酒爹如实回答道:“我就是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既然确实这样,我在这里悼念一下就算了,用不着去她家里。”他对小男孩的欣喜莫名其妙。
小男孩偷偷一笑,凑到酒爹的耳边,仿佛要告诉他一个惊天大秘密似的。
酒爹见他这样,也就顺势往小男孩那边侧了侧身。
小男孩悄悄道:“其实……媛姐姐不在这里……”
酒爹干笑一声,摇摇头,收起墨块和毛边纸,要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