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
☆╭ァ 更多免费txt好书 敬请登录http://bbs.txtnovel.com ☆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 ╭╮╭╮╭╮╭╮ ╭╭╮╮ ☆
┊ \ ⌒ / \ ∨ / ╲╳╱本书由 书香门第TXT小说论坛 ┊
☆ (●﹏●)(≥﹏≤) 会员(宁佳宁)为你整理制作 ☆
┊ ┊
┊ http://bbs.txtnovel.com/?fromuid=288595 ┊
☆ 书香门第欢迎您的来临 ☆
╰━━━━━━━━━━━━━━━━━━━━━━━门第━━╯
埃及艳后之梦
作者: 恩田陆
出版社: 奇幻基地
出版年: 2008
页数: 272
ISBN: 9789866712296
内容简介
“‘克丽奥佩脱拉’这东西并不存在……它指的是什么,现在没人知道,所以无从得知其价值。依我看,那不过是埃及艳后的梦罢了。”
以女性用语说话、拥有惊人美貌的神秘男子--神原惠弥来到日本H市,欲带回与若槻慧教授产生不伦之恋的妹妹和见,却发现教授竟意外死亡。
和见怀疑哥哥前来带自己回家的理由仅仅是借口,他跟教授之间,似乎早有关连;
教授死后,一场大火烧毁房屋,妻子涉嫌其中,她是否因丈夫出轨而杀人,藉此湮灭证据?
在这三人间,“克丽奥佩脱拉”一词浮现--
“克丽奥佩脱拉”,埃及艳后!?它让教授毕生研究,甚至有可能是因它而死。
神原惠弥不远千里追寻而来,“它”,到底是什么?
1
站在车站月台上,神原惠弥心中老大不高兴。
什么嘛,明明就很冷。
这名瞪视着周遭的男子,身材中等,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容貌可用精悍、端正、冷峻来形容,他身穿黑皮裤、黑长靴、黑色的羊皮大衣,全身不显任何破绽。
月台与温暖的电车截然不同,满是冷冽的空气,下车的刹那,让人感觉像是被打了一巴掌。由于温度相当低,周边的色彩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有种距离感。
男子一脸不悦地拉紧大衣前襟,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氛,默默走在月台上。尽管他仍留有青年的气质,但同时也感觉得出他的狡猾和固执;虽然周遭的人们总是偷偷朝他不住打量,却肯定无法猜出他从事何种工作。
真不走运。如果是夏天就好了。
惠弥暗暗叹了口气。
他原本就很讨厌这种寒冷的天气。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整年待在南方岛屿的海滩上,喝着鸡尾酒,两旁有女友随侍一旁,过着悠哉的生活。但人为了有饭吃,非得工作不可。他今年约莫三十五岁,收入远比同年龄的人还高,但他总说自己是个“很会花钱的男人”。由于拥有这份近乎个人信条的自觉,网此尽管坐拥高薪,他却仍得做更多的工作。
这次之所以来到最讨厌的酷寒之地(不过这是他自己个人的看法),在H市车站下车,有几个原因。而身为原因之一的某个人,此刻应该就在车站验票口等候他的到来。
哇。全是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希望接下来这一路上不会全是灰色才好。
从不同月台的天花板中间所看到的天空,覆满了令人失去远近感的灰云,感受不到一丝阳光。他顿时感觉自己丧失对时间和场所的认知能力。
另一方面,他发现之所以隐约感觉到有黑影从眼前掠过,原来是因为雪花已开始飘然而降。他一面心想“哗,下雪了”,像个孩子般雀跃不已,一面心想“吓,下雪了”,对天气的寒冷充满戒心,这两种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交错着。
黑暗的车站对面可以望见一座巨大的圆环。似乎已陆续下过好几场雪,圆环上泛灰的白雪已被踩得不再松软。
在空中飞舞的无数黑雪。
在下车踏七月台时,那让他感觉就像挨了一巴掌的冷空气,此时变成快要起鸡皮疙瘩的预感,令惠弥心头一惊。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惠弥在忆海中搜寻。他脑中敏锐的检索功能,此刻找不出答案。
“惠弥。”
他猛然回神,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验票口对面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长发女子。
仿佛色彩全跑到这名女子身上。她内在的强韧,刹那间发出万丈光芒,投射而来。
她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和见,好久不见了。”
惠弥脸上泛着微笑,微微侧着头,站在这名多年未见的女子面前。
“你头发留得可真长。我都没认出你呢。”
“是吗?我以前很常留长发啊?”
“可是你上班之后,就一直是短发吧?”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如此。”
乍看之下,两人像是一对三十多岁的情侣。而且是交往多年、举止稳重端庄的一对成人情侣。
不过,若是仔细聆听他们两人的对话,会发现与他们外表给人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并且因而感到纳闷。因为,那就像是女高中生之间的对话,或是一对好姐妹在聊天。
“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惠弥。”
和见朝走在一旁的惠弥瞄了一眼,露出淘气的笑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
惠弥同样以冷笑回应。
“因为你很讨厌这种寒冷的天气,所以我以为你不可能会来。”
惠弥微哼一声。
“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缘故。在长辈的哭求下,我能说不吗?其他人都以家里有小孩要照顾为由推辞,在家庭会议里强行将这个下作推给我。真是的,人家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干。啊,等等,和见,你家住哪儿?这么冷的天气,你该不会用走的吧?”
对于惠弥采女性用语说话,而且毫不掩饰的这种举止,与他们错身而过的男女纷纷转头朝他不住打量。感觉得出他们一再转头,想确认那些女性用语是否真是出自这名男了口中。
不过,他们两人倒是早已习惯周遭人们的这种反应。
神原家是个女系家庭。除了身为高官,因工作忙碌而鲜少在家的父亲以及惠弥外,家里拿是女性。上从祖母、母亲,下至三位姐姐以及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和见,惠弥生活在女人堆里,已完全融入女性的生活中。像这种情况,有些家庭会特别要求唯一的独子扮演好男性的角色,有的男孩也会自己主动想展现出男性化的一面,但是就神原家和惠弥的情况来看,却是选择让家中唯一的男孩和女人们同化。不过话说回来,惠弥从小到大,从未在家里听过“因为你是男生”、“因为你是女生”之类的话。就这层意涵来看,神原家虽是女系家庭,却让孩子在没有性别意识的情况下长成,同时也给孩子取了男女通用的名字。不过,从小看着姐姐们的玩偶、洋装及和服长大的惠弥,虽然觉得和附近的小孩们一起打棒球、到野外游玩也很有趣,但他还是比较喜欢蕾丝、缎带、香水瓶之类的美丽事物。
他采女性用语说话的习惯,曾被周遭的人们狠狠嘲弄过,他一度也成为同时拥有男女两种说话口吻的“双声带”,但最后还是选择自己觉得自然的女性用语。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坚持这种做法—-由于他这项做法清楚明了,人们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接受了他。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能力过人,而且容貌出众,这点无从否认。
倒不如说,真正吃亏的人是妹妹和见。不论是家庭还是组织,人们只要一起生活,自然会分担工作。惠弥是家庭的核心,备受呵护。神原家将惠弥视为没有男女性别之分的角色,从那一刻起,原本应该要求他的男性要素,默默转为要求和见。并非有人刻意这么做,也没人觉得有这样的压力。但也许是因为小团体内的力量关系使然,在平衡感的驱使下,年幼的和见在无意识中便已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所自觉。不过,究竟是因为她有这样的素质,还是她与周遭的关系所造成,这点无从得知。但就结果来看,这对双胞胎兄妹的外表与内心相互颠倒,形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关系。和见从懂事的时候起,便对车子、飞机之类的机器很感兴趣,虽然也会和姐姐们一起玩,但其实她最喜欢和附近的孩子们一起玩运动游戏。惠弥说话的口吻比女人更有女人味,和见则和他形成对比;她声音低沉、语气冷淡,犹如少年一般,所以身边的人们甚至怀疑和见是在较劲心态的驱使下,才刻意选择这样的角色。但他们两人看起来相当自然,在这种奇妙关系下,显现出难以理解的表里关系。两人的情谊远比一般的兄妹还来得亲密。
长大后,惠弥进入医学院就读,和见则进入法学院就读。上了大学,长大成人后,两人渐渐疏远,各自有了恋人,如今三位姐姐都已出嫁,但他们两人却仍是单身。
“这条路很好记。如果坐市内电车,距离半长不短的,还不如用走的比较干脆。你方向感好,只要认得路,走起来就轻松了。”
“真的吗?你喜欢走路,而且又属运动型,所以自然觉得没影响。但人家可是怕冷怕得要死呢。”
“真好意思说。”
和见耸了耸肩。惠弥望着她飘逸的长发在肩上摇曳,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与妹妹暌违多年后的重逢。因为以前他对妹妹那头飘逸直发无比羡慕,总喜欢抚摸她的长发。不过,妹妹很排斥编辫子,姐姐们和惠弥老爱玩弄她的头发,令她不胜其烦。
“什么嘛,听起来真不舒服。也不想想,我之所以来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是为了谁?这次若是再不做个了结,我不仅颜面扫地,还伤风感冒,那不就亏大了。”
惠弥直犯嘀咕。
一旁的和见呵呵而笑。
“看你在一旁发牢骚,还真是怀念呢。这样才有和你久别重逢的真切感受。”
惠弥发现妹妹也有同样的感觉,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惠弥莞尔一笑。
“兄弟姐妹这种关系还真是奇怪。有一段时间一直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却难有见面的机会,更不会一同玩乐。成了一种很疏远的关系。看来,果然是没又一等亲来得亲近。”
惠弥如此自言自语道,和见在一旁点头。
“哎,真不敢相信,我们都快四十了呢。尽管内心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惠弥,今天我们好好喝一杯吧。”
“说得也是。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你的问题才行吧?”
“没关系的。那件事三两下就可以解决。”
惠弥从和见的口吻中感觉到一丝冰冷,反射性地望向她的脸庞。
“那么,什么时候要解决?”
“可能是今晚。”
和见就像事不关己似的,面朝前方应道。
H市是个环海的城市。绵延的市街包围着H港。
H港是自古便广为人知的天然良港,从它的形状可联想到左巴家纹【注:图案如下(略)。】,所以人们直接以这个标志作为城市徽章。市内电车沿着海湾而行,好似一长条的骨头;每隔数分钟就会出现细长的车身,以市内电车特有的节奏发出“喀嚏喀嚏”的声响,相互擦身而过。
时值十二月下旬,静候岁末到来的冬日街头,只要走过车站前的喧嚣,接下来便是一片开阔的静谧空间。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在满天飞雪的迷蒙天候下,黑夜悲伤的气息已悄悄逼近。海边立着一株巨大的耶诞树,似乎即将快要亮灯。
空气中洋溢着北国的香气,略微混杂的老旧异国香气。
惠弥在脑中想像H市的地图。他喜欢看地图。一来,对工作有助益,二来,看一些老旧的地图,或是从未去过的外国都市地图,也算是他个人的一项嗜好。记性绝佳的惠弥只要仔细看过地图,便能将它化为资料,在脑中建构3D影像。自古地图便一直被视为军事机密,当中的缘由,他这种人再清楚不过了。
大路的对面之所以黑蒙蒙一片,是因为那是人称世界三大夜景之一的H山。昔日这里是军事防卫重地,但如今已能搭乘电缆车登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非但禁止进入,甚至连地图都不准绘制。
迈步走了一段路,身体渐渐暖和许多,冷冽的空气这才变得舒爽。
嗯,原来如此。这里是绿地,这边是大手町,那里是市公所。
惠弥逐一将脑中的地图与实物对焦。这似乎是他在街上行走时的习惯。
“你在想什么?”
惠弥发现和见正以刺探的眼神望着他,他马上摆出一张扑克脸。
“那辆市内电车真像以前用来擦拭唱片的道具,那种道具底部还附有红色的毛毡。我们不是都用它在唱片上绕圈擦除灰尘吗?”
“啊,真的耶。我们家里的那些唱片后来怎么处理?”
“不是还在吗?就收在客厅的碗柜底下。一定都发霉了。下次带去中古唱片行问问看可以卖多少钱。奶奶爱听的法国香颂以及年代久远的歌谣,也许现在都成了无价之宝呢。”
“怎么可能。”
和见早看出惠弥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也只是随口应应。他们都有很好的直觉,而且相知多年,对方在想什么,一看便知。如今想起彼此那分离多年、早已忘却的默契,惠弥不禁暗自咋舌。她虽是我亲妹妹,但却是个麻烦人物。
“就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和见居住的大楼。位在从大路转进的小路上,一间小巧的老旧大楼。
“哎呀,你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啊。”
“虽然有点老旧,但设备很完善,格局是早期的,所以还满宽敞的。”
他们从空荡的电梯大厅一路上到四楼。昏暗的通道,空气犹如冻结般冰冷。
走进位于角落的房子,眼前出现简单、整洁的室内景致,很像和见的风格。虽然只行一房两厅,但确实相当舒适宽敞,不会给人封闭感。
“这房户很有你的风格。我睡哪里?”
“那张沙发可以当床用,你也可以在我旁边铺垫被睡。”
“可以待会儿再想这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虽然你才刚到,但我希望你能陪我去个地方。你一身黑衣正好。”
惠弥将行李放进屋内,正打算脱下大衣时,和见开口对他如此说道。
“跟我穿黑衣有什么关系?不会是要去参加丧礼吧?”
他半开玩笑地转头望向妹妹,但一看和见手里拿着佛珠和紫色袱纱【注:一种绢布,用来包奠仪之用。】,一时为之语塞。
“真的是丧礼?谁啊?”
“真是抱歉,惠弥。是一位熟人的告别式,我非出席不可。很快就会结束。我请你吃晚餐,当作是赔罪。”
“不用请客赔罪啦。有人过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方什么时候往生的?”
“前天早上。”
“时间算得还真准。旅途最先去的地方竟然是告别式会场,还真是从来没遇过呢。和见,我穿这件大衣不太好吧?你有没有什么正经的大衣?”
和见望着惠弥的羊皮大衣,陷入沉思。
“说得也是。我是觉得无所谓,但你可能会引人侧目。”
“真过分,你说引人侧目是什么意思!我是因为俊美而引人瞩目好不好。”
惠弥虽是男儿身,却有玲珑的身体曲线;和见虽是女儿身,却有宽阔的肩膀,所以两人有时能同穿一件衣服。最后,惠弥决定向和见借一件黑色皮衣穿。
“寺庙在哪里?”
“在外国人墓园附近。”
这次他们在大路上拦了辆计程车前往。
关上计程车门,两人在后座坐定后,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朝惠弥袭来。他在世界各地工作,甚至去过人称边境的地区,每个不同地方的印象都很鲜明,但终究只是晃眼而过的风景。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始终都处于移动的状态中。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一直住在相同场所”的感觉变得一年比一年淡薄。一旦习惯在激烈的商场中与人厮杀,日常生活这句话的意义,会渐渐变得像粉彩画一般,影像模糊而遥远,进而产生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是活在与世人平行的另一个世界。
昔日共度十多年亲密时光的双胞胎妹妹,如今独自一人悄悄住在北方的某个都市里,与自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接触,想来便觉得很不可思议。
雪花翩然飘降,路上的行车皆小心翼翼地驾驶。
“惠弥,我问你。”
“什么事?”
“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咦?”
妹妹唐突的质问,令惠弥抬起头来。
眼前这双不带任何情感的双瞳,正紧盯着他。
惠弥心头一惊,难道她已感觉出什么?
“干嘛这样问,我当然是来带你回去啊。”
“是吗?”
“有什么好怀疑的?久没见面,你变得冷漠多了。”
“会吗?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位总是在世界各地奔波的大忙人,这时候竟然有空前来。”
“唷,你这是在挖苦我吗?我只是刚好有点时间。我夏天时完全没休假呢。”
“意思是,你提早休圣诞假期啰?”
“可以这么说。哼,搞什么嘛,难得见面,大家却都这么无情。姐姐和妈妈她们也老是在我耳边念个不停,一会儿叫我娶老婆、一会儿叫我买房子、一会儿又叫我到北海道说服和见。自己的宝贝儿子难得放假喘口气,她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惠弥一脸不满地噘起了嘴。
和见此刻脸上浮现的不知足冷笑,还是充满温情的微笑。
她果然已察觉苗头不对。
和见面朝前方,惠弥偷瞄着她的侧脸,心中如此暗忖。
可是,她能感觉到什么呢?她不可能会发现才对。因为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
车子缓缓爬上宽广的坡路,在离一座古老的宏伟寺院仍有一大段路的地方停下。一群身穿黑衣的人们正缓步而行。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少。惠弥若无其事地展开观察,感觉这群人个个穿着不俗,似乎都是学术人士。
“停这么远好吗?”
“没关系。”
走出车外,一阵强风袭来。前方就是大海。一户户民宅座落于强风吹拂的山丘上,抵御着风雪。于房屋之间穿梭的狭小巷弄对面,可以望见暗灰色的大海。
惠弥正欲往坡路上走去时,发现和见并未跟上。
“怎么了?快点去上香啊。你不是叫计程车在这里等吗?”
惠弥转头望向妹妹,见她脸上浮现空虚的神色,心头一怔。
“和见?”
妹妹倏然递出袱纱。
惠弥一时猜不出她的用意。
“我没办法去。惠弥,麻烦你代我走一趟。”
“没办法去?——这是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认识对方啊。”
“拜托你。去了你就知道。”
和见似乎不肯移动半步。
惠弥脑中一片混乱,这时,他不经意地望向山坡上那座寺院摆出的一块白色看板。
上头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故 若槻慧博士告别式会场]
一阵战栗如波浪般从背后窜升,惠弥不禁伸手一把握住妹妹的肩头。
“喂,和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他的告别式?”
他强忍住想使劲摇晃的冲动,正面紧盯着妹妹的双眼。
但他眼前看到的,是失落,以及无尽的空虚。
和见全身虚脱无力,表情哭笑难分。
她双肩颓然垂落,整个人靠任惠弥身上。
“我不是说过了吗,今晚就会结束了。”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疲惫与孤独,令惠弥一阵愕然。
然而,一切事情,绝非今晚过了就能结束。
和见的事,一直是这几年来,神原家家庭会议中最大的牵挂。
她大学还没毕业,便在第三次的挑战中成功考上司法特考,在东京一家大型法律事务所任职,并与学生时代的男友订定婚约,人生堪称是春风得意;家人和亲友也都为和见的光明前途感到骄傲,为她描绘光明的远景。
当时惠弥人在美国。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外资的制药公司研究室,长期在美国生活,所以对这方面的详细情形了解不多。他所得到的资讯,都是母亲和姐姐们提供的片断消息,而且他自己本身的工作便已忙得不可开交;关于妹妹结婚的事,感觉就像另一个遥远国度发生的事。尤其,当时日本家庭尚未有个人电脑,妹妹只有偶尔来信,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从妹妹笔触平淡的信中,他只知道和见单方面解除婚约,男方家提出损害赔偿的要求,双方起了不小的纠纷。
两家最后斗得两败俱伤。总之,婚约是解除了,但和见的工作资历似乎也因此蒙上一层阴影。大型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因为毁婚而挨告,这项丑闻会给顾客带来不好的印象,和见的上司似乎是有这层顾虑,使得她在职场上受到冷落,逐渐失去立足之地。
一直到和见后来身体不适,辞去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家人这才得知她片面毁婚的原因。和见住院时,有名中年男子频频前来探访。此人正是她先前仍保有婚约时,因工作认识而热恋的男子。姑且不论对方年纪足足大她一轮有余,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名有妇之夫。他已与妻子分居多年,但妻子坚决不和他离婚。和见出院后,力排众亲友的反对,与他展开同居生活。他是一名大学的副教授,此事对他而言也是一桩丑闻。他是一名优秀的研究学者,想必有不少敌人想扯他后腿。历经一番暗潮汹涌,最后他调至札幌一所大学任教。札幌是他出生的故乡,而他青梅竹马的妻子娘家也在这里。
神原家其实很欢迎他前往札幌。他的妻子在札幌生活,他们期待男子能就此回归妻子身边。
但和见并不死心。她之所以选择住在H市,而非札幌,是否出自畏怯,此事无从得知。总之她在H市的法律事务所找了份工作,就此迁入H市,展开独居的生活。家人自然是极力反对。
之后过了整整两年。而在此刻,惠弥为了劝和见回东京,以家庭会议特使的身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惠弥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些事,这些年来,姐姐们虽然偶尔会写信来,但一直到他这次回国得知详情之前,始终都不知道妹妹身处这样的状况中。和见从未与惠弥以电子邮件联络,或许她不想让惠弥知道她的近况。两人皆已成年,有各自的人生。惠弥也不想对和见责备些什么。
和见多年来的外遇对象,是和自己同一所大学的医学院学长,这也是惠弥在即将动身前来此处时才得知的事。
若槻慧。
这名字,如今已化为大大的黑色毛笔字,出现眼前。
他已过世。而且才只是前天的事。
惠弥上完香,环视现场吊唁的宾客。
和见在外头的计程车内等候。
是偶然吗?会有这种事?
惠弥静静望着这些像是死者大学里的同僚以及亲属,将他们的长相记入脑中。他知道,只要自己有这个意思,就能像相机一样,大量记住许多人的长相。光是像现在这样环视全场,便已有许多不同的脸孔烙印进他的脑海中。
那位应该是他的妻子。
一名不断鞠躬的女子,以及一名身穿学生制服,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身影,就此映入眼中。
蓦地,他心里替和见感到悲哀。她聪慧过人、相貌出众,原本有大好前程在等着她,如今却因对方仍未离婚,搞得自己连出席爱人的告别式都办不到,只能悄悄躲在外头。
但另一片面,却又觉得她很会算计。
原来她说今晚就会结束了,指的是这个。就和见来说,这么一来,她就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加上我今天来到这里,她也有了回去的理由。我就让她好好利用个够吧。她个性顽固,也许需要有个动机,让她认为是我强行把她带回。想必她很不希望回东京后,受尽众人怜悯的眼神。关于这方面,得先跟姐姐们说一声才行。
惠弥早已开始在脑中思忖该怎么安排,才能带和见回东京。
但脑中始终卡着一个问题。
一名前天刚过世的男子。他的死因究竟为何?
惠弥若无其事地竖耳聆听。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一步出寺院,就像松了口气似的,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
“哎呀,真没想到是这种死法。”
“是意外死亡吧?”
“听说警察很快便停止调查。”
“真搞不懂。你们看,他从都市迁回乡间,不就势必得和他一直很想离婚的妻子及亲戚们碰面吗?”
“虽然札幌是个大都市,但亲戚都往这里。人家都睁大眼睛在看着他。”
“那是因为他妻子的娘家很不好惹。”
“想必财务都是由他妻子一手掌握吧?”
“可是,听说牧场最近经营不善,状况不少呢。”
“不过,也有人说最近又起死回生了。”
传来人们窃窃私语的交谈。
惠弥猛然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紧盯着他。
吊唁的宾客中,有名男子。一名诡谲的男子。
年约五旬。可能也是大学里的职员。
男子花白的长发及肩,面无表情,惠弥感觉得出,男子确实正注视着他。
惠弥想看清楚对方长相,但男子却急忙移开视线,快步离去。
他是谁?
惠弥赶紧随之走出寺外,但在略显昏暗的天空下,只见一群弓着背离去的宾客,每个人的身影看起来全都一样。
仓库街对面,浮现一株光彩朦胧的耶诞树。
H市的夜景相当昏暗,但路上亮着橘色的街灯,映照着路人及行车,仿如置身欧洲的古老城市。
回到和见居住的大楼,换好衣服再度外出时,已夜幕低垂。整座市街宛如全部沉浸在暗夜中。
惠弥与和见不发一语地走进沿海的一家海鲜居酒屋。这家居酒屋隔壁是一间大型的海产礼品店,看来是由地方的自治团体在经营。
像大型的山中小屋般宽敞的建筑中,摆放着几张桌椅,营造出悠闲之感。
现场几乎座无虚席,但令人吃惊的是,店内无比安静。如果在东京,应该早已是人声鼎沸的场景,但这里却安静祥和,丝毫不像是居酒屋。
“这里的人喝酒可真安静。”
惠弥如此说道,觉得很不可思议,和见这才以平静的神情展露笑靥。刚才回到计程车内时,她面如白蜡。
“是啊。虽然这里客人也不少,但大家都不会大声喧哗。”
“反过来说,或许这表示这里的酒特别好喝。不过,俄国人只要黄汤下肚,话就特别多。”
他们选了一张面海的桌子。外头一片漆黑。尽管远方的海湾沿岸隐隐透着灯光,但也许是灯光朦胧的缘故,看得并不清楚。
他们点了当地的啤酒、生鱼片、烤蟹脚等等。
“那株耶诞树可真大。”
惠弥想起那株被照得五彩缤纷的耶诞树,如此说道。
“好像是加拿大的姐妹市赠送的。在圣诞节之前,每天都会亮灯。”
“哗,还真浪漫呢。但为什么我们这对兄妹会在这种地方举杯对饮?浪漫的岁末明明就快到了啊。真是的,明明就是一对俊男美女啊!”
惠弥如此发苦牢骚,有一半是真心话。
和见呵呵笑,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啤酒,做出干杯的动作。
“我们回去吧,和见。”
惠弥正视和见,开门见山地说道。
和见旋即化为冷漠的表情。惠弥又再次说道:
“你说得没错,今天一切都结束了。你应该再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和我一起回东京吧。行李过年后再回来拿即可。总之,在耶诞节前和我一起回去吧。”
和见瞥开眼神。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情感。
“如果你不想和妈妈她们见面,我会先跟她们说一声,不必勉强自己。你可以住我家,也可以住朋友家。总之,先搬回东京再说吧。也许你一时还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但今天我来到这里,也算是一种缘分。和我一起回去吧,好不好?只要离开这里,你的心情和想法一定都会随之改变。”
惠弥趋身向前。
和见微微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后颈,冷冷地说了一句:
“惠弥,你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总之,我会和你一起回东京。反过来说吧,既然那个男的已经不在世上,我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惠弥加重了语气。
和见的视线开始微微游移。
“例如呢?”
“例如?”
惠弥十指交缠放在桌上,重复妹妹说过的话。
“如果我和你一起回东京,你有什么打算?”
和见抬眼望着惠弥,像在刺探似的。惠弥一怔。
“你问我有什么打算?如果你想到我家住的话,我就带你去啊。”
“我想问的是接下来的安排。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和见采质问的语气。那种责备的口吻,令惠弥觉得不太对劲。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很久没待东京了,也许会去见见老朋友,或是拜访这边的日本法人,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我就留下来陪你,直到过完年。”
“才怪。”
当场被和见顶了这么一句,惠弥觉得自己好像当面吃了闭门羹一样,脑中一阵血气上涌,同时背后感到一阵寒意。
“你这是干嘛,说话这么冲。你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到底想说什么?”
惠弥展现霸气,想与和见争个输赢。他确定和见心中存疑,但却猜不出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等我回东京后,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对吧?”
这次换和见直视惠弥的双眼。惠弥克制心中的惊诧,静静回望着和见。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为什么得这么做?”
“因为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带我同去——虽然这也是目的之一,但你并不是听妈妈的话才来这里将我带回东京,其实这只是为了掩护你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对吧?——没错,其实你来这里是为了工作。”
和见缓缓悄声低语。
惠弥极力不让她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她会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要怎么在这种地方工作?我的工作地点是研究室耶。我在这里能做什么?”
惠弥矢口否认,和见动也不动地凝望着他的脸。蓦地,她放松全身力气,将啤酒杯凑向嘴边。惠弥也跟着这么做。
端小菜前来的店员纳闷地望着表情凝重的两人。店员心想,还是别去招惹的好,正想赶紧离开时,惠弥唤住了他,又向他点了两杯啤酒。他们两人也许被看成是情侣在吃醋拌嘴。
“你为什么搭电车来?这样不是比较花时间吗?”
和见改个问题质问。
惠弥小心翼翼地回答:
“没为什么。我只是想悠哉地欣赏车窗外的景色。因为我也很久没回日本了。津轻海峡的风景真的很美。我还在东京车站买了一瓶不错的红酒。”
“你还记得考试的事吗?”
面对这唐突的发问,惠弥又是一惊。
“考试?什么考试?”
“国中和高中时代的考试。我们当时都长途通勤。”
惠弥猜不出和见这个问题有何用意。
“因为我们两人的学校都离家很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惠弥,你每次一遇到考试,都会特别早起,搭普通列车上学对吧?”
和见突然转为无比怀念的口吻。惠弥脸上浮现柔和的笑意,但心中丝毫没有松懈。
真令人焦急难耐。和见这家伙平时一副很爽快的模样,其实却善于用这种方式拐弯抹角向人逼问。其实她出奇地阴险。
“那又怎样。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早已无关紧要了吧?”
他故意说得冷淡,等着看和见接下来会怎么说。
和见莞尔一笑。对于惠弥的不耐烦,她并不理会,仍是自顾自地说着:
“当时你说,在电车里能让你集中注意力。你这种人,在顺便做某件事,或是利用某个空当时,特别能发挥专注力。你说自己在电车里念书,比在家里看书更能牢记脑中。我则是只要身边有人,便会分散注意力,所以只有坐在书桌前才能集中精神。”
“我最讨厌拐弯抹角了,你应该也知道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
惠弥的身子又向前挺出些许。一方面有点恼火,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她不愧是自己的妹妹,两种复杂的情感同时涌上心头。
“你事先预习过了对吧?”
“咦?”
和见这番话令他为之一怔。
“你为了来这里达成目的,已事先在电车里预习过了对吧?所以你才搭电车前来。”
和见朝惠弥的单肩背包瞄了一眼。
“你放在我住处里的旅行背包很沉重。从重量来看,里面应该是放满了资料或是书本。”
惠弥在心中暗暗咋舌。
“那又怎样,因为工作需要,所以我总是带着一些想看的文献随行。”
“哦,你不是在休假吗?”
惠弥一时语塞。
可恶,被她给设计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看不出和见究竟想说些什么。惠弥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心中的焦急已转变为紧张与好奇。外遇对象因故丧命的妹妹,前来带妹妹返家的哥哥,两人之前应该一直是像这种家庭连续剧里才有的关系。不过,妹妹此时比较感兴趣的,似乎不是她那已死的外遇对象,而是前来带她返家的哥哥会有什么行动。为什么会这样?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人的关系都过于诡异。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惠弥想起他在车站验票口看见妹妹时,她眼中投射出的目光。
“惠弥,前天晚上你人在哪里?”
惠弥发现她这个问题的含意,双目圆睁。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是吗?”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
和见不动如山。
惠弥感觉自己渐渐被逼入绝境。她似乎如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在东京。和朋友一起喝酒。”
他装出怄气的模样。
“你没骗我吧?”
“我的话句句属实。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怀疑些什么,不过,那天我傍晚时从位于目黑的家中离开,在外头晃了约四个小时后回到家里。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问看。那天香折带着阿贤到我家去。还是说,家人的证词你信不过?”
惠弥酸溜溜地应道,感觉得出和见因此而退缩。
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之前的霸气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开始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如果他稍微懂得如何说谎,就用不着返回故乡了。”
现在怎么又突然说起了往事?惠弥本想在一旁插嘴,但还是忍住了。
和见接着自言自语道:
“他上个礼拜的某天,说要到东京洽公。我看他有点鬼鬼祟祟,心里起疑,所以偷看了他的记事本。结果发现上面写着‘六点到东京车站。M’【注:思弥的日文拼音为MEGUMI,在此采简写M。】。我心想,这个M指的该不会是你吧?为什么他一直强调是‘公事’,这样反而不像是为了公事,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马上想到了你。”
惠弥叹了口气。
“简写是M的人满坑满谷。也许是妈妈的缩写,也可能是店名的第一个字母。”
和见露出满是疲惫的笑容。
“于是我顺便查看了他手机里的通讯录。上头多了一个这几个礼拜来一直都未曾出现的人名。一个生日和我同一天的男人姓名。”
惠弥再次叹息。到此为止了是吗?然而,他的叹息其实蕴含了不少放心的成分。原来如此,她知道的也仅止于此。
另一方面,惠弥也发现,和见的恋情并不幸福。
她得定期偷偷检查另一半的手机和记事本。那正是对另一半信心动摇的证明。对方虽然没和妻子同住,但他的妻子就住在附近。两人有可能重修旧好的担忧,肯定一直折磨着和见。
此事暂搁一旁,看来,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惠弥双手微微一摊。
“看来,你的对象想偷腥,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现在才发现吗?”
“不好意思,在用餐时打扰你。给我根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