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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恩田陆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25

惠弥伸手要烟。和见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和见默默吃着生鱼片,但可以确定她一直在等候惠弥继续开口。

“那天,我和若槻博士约好在东京车站见面。”

这次换和见静静叹了口气。

“那也是妈拜托你的吗?”

“不。这次我回国,听姐姐们提起你的事,得知你的对象是若槻慧时,我吓了一跳。他是我医学院的学长,同时听说是名优秀的研究者,我以前也曾在某个学会和他打过招呼。所以我想在带你回来前,先做些事前工作。”

“你以为自己说服得了他?”

“我不知道,不过,想到今后的事,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见他一面。就博士而言,神原家的人就如蛇蝎般令他畏怯,所以一旦有事发生时,我能在博士与神原家之间充当缓冲。我原本是打算以此博得博士的信任。”

惠弥十指交缠置于桌上,叼着烟发呆。

一旁的和见也跟着发呆。

“说得也是。要是能早点请你居中调解就好了。”

惠弥望了和见一眼。她的双眸再度浮现空虚之色。

“如此一来,我就能早点和他分手了。”

和见以声若细蚊的声音说道,惠弥闻言后问:

“你打算和他分手?”

“我一直在找机会。从来到北海道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找时机。不,应该说是从我打算在这里找工作的那时起。”

惠弥内心隐隐作疼。想到妹妹失去的这段岁月,他心里无限后悔。站在妹妹的立场来看,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东京,是她个人自尊绝不容许发生的事。当时她心里必定是无比凄楚。所以她才会赌这口气,到H市找工作,迁居此处。要是我人在日本,不断在她耳边疲劳轰炸,全力说服她,就算让她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最后也会把她留在东京吧。如果是我出面说话,她也许会当作是让自己留下的理由。

不过,我出面说服,也很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惠弥佯装不知情,继续接普说道:

“我暗中打电话到大学里,和博士取得联系。事实上,他那天到东京好像有其他事要办,所以我决定和他在东京车站见面。不过,最后他没现身。我打他手机,始终转到语音信箱。于是我在东京车站闲逛、喝茶、吃蔷麦面,等了约两个小时,但他迟迟没出现,所以我气冲冲地自己一个人回去。当然了,是在朋友开的一家酒吧狂欢之后才回家。我今天来这里,原本是打算展现盛气凌人的态度,直接押着他的脖子进行谈判。结果竟然参加了他的丧礼,不是吗?太令人吃惊了。”

这时,惠弥突然想起某件事,向和见问道:

“我问你,博士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刚才在告别式中,我听其他宾客说他是意外死亡。到底是在何种情况下死亡?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应该还活着吧?”

“不。”

和见无力地摇着头。

“他是那天早上过世的。”

“那天早上——换句话说,就是一一十一日星期一早上啰?”

若槻慧在札幌市外郊租了一户老旧的透天房子。

虽不是多宽敞的房子,但以前是以位画家的房子,里头有日式房子罕见的阁楼。由于阁楼装设的是陡梯和低矮的木质扶手,所以约有六张榻榻米大。博士以这处阁楼当寝室。他对住宅环境不是很讲究,家中几乎全被书本和资料占据,阁楼底下的客厅也改成了他的书房。里头书籍堆积如山,原本的餐桌也被书本和电脑霸占。

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最早发现情况行异的人,是送晚报的少年。

那天终日都是阴沉的天气,天寒地冻,还不时飘雪。

但玄关的大门却完全敞开。

少年知道这户人家住着一位个性大而化之的大学老师。这是一栋屋龄将近三十年的老旧房子,所以他毫无防范宵小的观念,这点邻居也都能作证。而且屋里住着两只猫(博士似乎不认为是他所饲养),所以他外出时,常常大门敞开着。一来也是因为玄关的大门门把故障,只要没上锁,门就关不好。那两只猫很清楚,只要爬上鞋柜,以鼻子用力顶门把,大门便会打开,于是博士白天却不锁门。但冬天冷风刺骨,所以每次那两只猫外出时把门撞开,博士总会缩着身子前去关上。这栋屋子四周都没有北国特有的避雪空间。

有人会问,猫要进门时该怎么办?这时候它们会走客厅窗户底下的洞。那个洞约莫是一个成人拳头的大小,所以猫可以通行。博士之前拿到的岁末赠礼中,有个用来装酱菜的木箱,他直接以封箱胶带将木箱的盖子贴住洞口上。这个盖了颇重,猫有办法从外头顶起盖子走进屋内,但却没办法从内侧掀起盖子往外走。换言之,猫要外出时,得走玄关大门,进来时则是从客厅的小洞,这已成了这个家的习惯。

猫儿往外跑,使得冷风从门缝往内灌,博士对此恨得牙痒痒。关于这点,宅配的司机、邮局办事员,以及邻居的老人都曾多次目睹,这名送报的少年也知悉此事。近来天气冷得令人不敢领教,所以博士决定白天也锁门,但是猫儿们大声抗议,令博士相当为难。博士在拿晚报时也曾向少年提及此事,因此,这天少年目睹大门敞开,心里颇为诧异。正巧这阵子博士一直感冒未愈。

博士个性洒脱率直,颇受邻人喜爱。若非如此,想必得更晚才会被人发现他陈尸屋内。送报的少年因为父亲被裁员,他的高中学费筹措有困难,于是才开始送报。博士也许是知道少年的情况,他告诉少年自己“换了台新电脑”,而把旧电脑送给少年,还送了他不少图书礼券。每天送晚报时,两人总会闲聊,少年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少年朝敞开的门内窥探时,在附近的一名妇人正巧路过。她也时常将自己煮的菜分送给博士,对博士颇为关照。她看大门敞开,纳闷地说:“咦,奇怪了,他不在吗?”两人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一起出声叫唤。

走进玄关叫唤时,两人同时感觉情况有异。

屋内木板地外缘摆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似乎正要外出,上面放着帽子和围巾。通往客厅的门也同样敞开,里头透射出明亮的灯光。

两人互望一眼,感觉里头有人。但如此寒冷、宁静,却又感觉不像有人。

据说当时两人脑中最先闪过的念头是——博士该不会身体出了状况,昏倒了吧?他们两人心里很清楚,博士对周遭的事总是不太在意,只要一埋首于研究中,便会废寝忘食。于是他们急忙“老师”、“老师”地叫唤着,冲进客厅里,这才赫然发现博士倒卧在阁楼下散乱的纸堆中。

两人急忙奔向前,发现博士头上鲜血直流。少年抬头一看,看见阁楼的扶手断折。

“死因是什么?”

“从阁楼上走下来时没走稳,一头撞向摆在底下的钢制文具柜。文具柜上也沾了血,现场没有打斗搬移的痕迹。虽然地图散落一地,但好像是因为风从玄关吹进,把地图吹乱。话说回来,他原本就是习惯东西乱摆的人。”

“所以才断定是意外死亡对吧?”

惠弥看着和见点了点头,身体微微颤抖。

“和见。”

“真的是太突然了。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人世。像在做梦似的。”

惠弥一阵愕然。

他想到刚才妹妹为何一直对他的事感兴趣。换言之,她还无法真切感受出男友已死的事实。她无法完全接受,也不愿承认。

这也难怪。一个让她舍弃一切、献上青春岁月的男人,某天突然从人世消失。连让她道别的机会也没有。

“没人告诉我。打手机一直是语音信箱,警察也只跟他家人联络。他家人知道我一再打电话和他联络,却一直不告诉我这件事。我是从昨天早报中得知他的死讯。之前完全不知情。”

和见的声音带着懊恼。

惠弥对此无话可说。他只能将这种苦闷的感觉往肚里吞。

在他抽完这根烟之前,两人始终沉默无语。

有人说,像癌症这种可以整理身后之事、准备向亲人道别的死法,远比意外死亡或是暴毙来得强。毫无预警、毫无准备,突然就痛失亲人的这种震撼,会从失去的那一刻开始,慢慢增强它所带来的伤害。想到和见不知要花多少岁月才能填补这种失落感,惠弥便感到内心纠结。

但另一方面,他的脑袋此刻正全力运转,想着另一件事。

这真的是偶然吗?在和我约定的时间前便已死亡——他脑中浮现一名男子倒卧在一栋老旧屋内的情景。屋龄三十年的木造房子。之前一直用得好好的,却在某天的某个瞬间,达到极限,崩毁的时刻降临。

他脑中想到那一瞬间。在阁楼里醒来,坐起身,手搭在扶手上,体重不经意地加诸于楼梯的那一瞬间,一声碎裂的声响,身体突然腾空——

蓦然间,有个东西卡在他脑中。

“和见,你说当时灯亮着对吧?这么说来,博士不是早上起床时跌落,而是起床后再次爬上阁楼,然后才从上面跌落,对吧?”

“嗯,没错。猫向来都很早起,他总是被猫吵醒,顺便到门口拿早报。因为客厅有他看过的早报。”

“可是,为什么当时他没锁门?一早应该特别冷才对。”

“我猜他已做好出门的准备,所以应该是打算出门时再锁吧?”

“说得也是。玄关摆有旅行袋、帽子,还有围巾。一副即将出门的模样。可是,他又再次爬上阁楼,从上头跌落,你不觉得奇怪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阁楼确实是他的寝室,但生活周遭的一些琐碎事物也都放在那里。就算上阁楼拿东西,也没什么好讶异的吧?倒不如说,是因为忘了东西,急急忙忙地跑上阁楼,因而不小心跌落,这样反而还比较像是他的作风。工作明明就很周到细心,但在现实生活方面却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是吗?”

然而,惠弥仍感到有事悬心。

倒卧地上的男子。头上汩汩而流的鲜血。零乱的房间。散落一地的资料。

瞬间,他想到是什么事一直搁在他心头。

“和见,我问你。”

“什么事?”

将啤酒杯凑向嘴边的和见,以疲惫的神情望向惠弥。

“你刚才说他房间里,有散落一地的地图对吧?”

和见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记忆力还是一样惊人。这些琐碎的事,你是怎么记在脑中的?”

“会对我感到赞叹是理所当然,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地图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还没去他家。我是看报纸才知道的。”

“是吗?也是啦。”

爱人丧命的场所。惠弥感受得出和见对那个地方的踌躇。

她很想到那个地方一探究竟。但至今仍未真切感受到他已死的事实,因而对前往那个地方充满恐惧。她害怕自己去了之后,会被他已死的事实彻底打倒,再也无法重新站起。

“喂,我们换一摊喝吧。我知道有家不错的酒吧喔。”

和见为了转换心情,刻意朗声说道。

“好啊。”

推开椅子站起身后,惠弥感觉到,昔日两人一起离家出走的少年时代,仿佛又重回眼前。

两人慢步走在暗夜下。行人和车辆皆缓慢地横越夜晚的街道。

尽管是一片幽暗,但仍可感觉到头顶无限辽阔的天空。

就算走在干线道路上,仍看不见彼此的脸。因为几杯黄汤下肚,体内略微产生一股暖意,所以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才不至于太低。

惠弥心想,我很喜欢这城市人们走路的速度。当然了,也许是因为下雪,怕走太快打滑,但那是缓缓踩稳脚下的每一步,可以边走边聊的一种速度。

“你就是前天和他约好在东京车站见面的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这件事的吗?”

和见突然开口问。

惠弥朝她哼了一声。

“你可真坏心。快点告诉我啦。”

“就是抵达寺院时。”

“告别式的时候?为什么?”

惠弥转头望向妹妹看不见的脸。

“你记得当时你握住我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吗?”

“应该没说什么吧?”

“你说了‘他’。”

“我是这样说没错。”

“你如果完全不认识他,也没和他说过话,当时应该会说‘那个人’或是‘那个男人’。可是,因为你和他说过话,没有透过我,早一步知道了他,所以你才会用‘他’来称呼。在那一瞬间,我就猜出是这样的结果。”

惠弥感觉自己被人将了一军。他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妹妹绝不可小觑。

“不愧是法界人士。真懂得抓人话柄。我顺便问一句,刚才你向我确认不在场证明,不会是怀疑我叫博士和你分手,双方谈判破裂,一怒之下把博士给杀了吧?”

和见莞尔一笑。

“才没有呢。我只是想确认和他约见面的人是不是你。你不会因为冲动而杀人。”

“是吗?那就好。”

“不过,如果是有计划的杀人,倒是不无可能。要是你因为某个目的而杀害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惠弥一惊。

我太大意了。我松了口气,以为和见只是怀疑我事前是否和博士约了见面,但她刚才不是说过吗?

——等我回东京后,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对吧?

——其实你来这里是为了工作。

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到底有何根据?

惠弥再度开始动脑。

我说自己打算和博士见面,劝他与和见分手,看起来和见似乎相信我的说法。

在石板地上向前延伸的市内电车轨道,一路通往黑暗深处。在微微积雪的石板地上,清楚浮现两条长长的黑线。

惠弥心想,我和她就像这两条轨道。

并肩从同样的地方出发,总是紧紧相邻。但一生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惠弥冷静地思考着。

在别人眼中总是成双出现,比任何人都还要亲近、很特别的一种存在,但却绝不会有交集,也不会想深入对方心灵深处的一种存在。仿佛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彼此,但却又不是彻底了解的一种存在。

他想到二等亲这个名词。他与和见无法以线联系在一起。虽然两人的名字常一起出现,但那是系在父母的关系下,透过父母,两人才得以系在一起。尽管两人同一时辰出生,但却与年纪相差悬殊的兄妹没什么两样。

“惠弥,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和见以刺探的口吻说。

“你问吧。不过,你这是干嘛,用不着每件事都要问吧?你明明就不是这种人啊。”

惠弥惊讶地回答道。

和见沉默片刻后,慢慢开口问:

“‘克丽奥佩脱拉’【注:Cleopatra,埃及艳后的本名。】到底是什么?”

惠弥感觉心脏就此停顿。

这次换成他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他不禁驻足,朝身旁的妹妹不住打量。

加油站的灯光,将妹妹的半边脸照得无比苍白。

“惠弥,‘克丽奥佩脱拉’到底是什么啊?”

和见再次问道。

惠弥只是一味注视着和见。

四周一片阒静。远处呼啸而过的车声已消失,加油站的某处传来机器的嗡嗡低吼声。

“你从哪儿得知这件事?”

惠弥这才开口说话。与之前的口吻迥异,声音冰冷不带情感。

和见垂眼望着地面。

“是他的记事本。他前天和你约见面,上面确实写着‘六点东京车站。M。Cleopatra’。克丽奥佩脱托一词还是用英文写的。”

两人再度缓步向前走。

“不只是这样。之前我也不时发现他在记事本中提到‘克丽奥佩脱拉’。不过我没过问。”

惠弥极力在脑中思索,同时在心中大声痛骂若槻慧。

好你个蠢蛋!这么不知道防备!竟然把这个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从没见过这么粗心大意的家伙!

惠弥感觉全身顿时清醒。

得快点想想办法才行。如果她只知道‘克丽奥佩脱拉’这个名字,应该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得赶紧想个能让她接受的理由。

“惠弥,你晒黑了不少。”

和见的语气沉稳得骇人,朝哥哥瞄了一眼。

“虽然你在研究室工作,但我看你变得比以前更壮硕了。”

“哼,现今这个时代,脸色苍白的研究者已经不流行了。事实上,研究和实验也都需要体力。若不锻炼身体,没办法吃这行饭。”

惠弥故作镇定,但心里七上八下。妹妹正一步步撒网将他包围。我应该早点发现才对。她打从一开始,就针对这个问题慢慢逼近。

“惠弥,你到底从事什么工作?”

“还不就研究。再来就是商业机密了,恕不奉告。”

“我隐约猜得出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哦,那你说来听听吧。”

惠弥发现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可恶!什么样难搞的对手我没遇过!就算再厉害的对手,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但此刻面对自己的妹妹,竟然吓得流出一身冷汗!

“你在打猎对吧?”

“咦?”

“你是一名猎人吧?”

“猎人?”

惠弥如此反问,但和见没有回答。

只传来两人踩踏新雪的声响。

尽管并肩而行,但紧张与拉距在两人之间游移。

“公司赚钱吗?”

她又换了个问题询问。

惠弥已放弃挣扎,决定好好回答她的问题。究竟她手中握有多少资讯,完全无从揣测。

“托你的福,在一片不景气的声浪中,还算过得去啦。薪水够我维持生活开销。”

“说得也是。Wizard集团的股价还真是惊人。真不愧是巫师。”

惠弥矍然一惊,望着和见的侧脸。因为光线昏暗,看不见她的表情。

“在Wizard集团中,有个企业近几年来股价攀升尤为惊人。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因为那就是你服务的公司——Future Wizard。”

惠弥在黑暗中暗自皱眉。

她真的打算把我逼进绝路。

“我做了许多调查。例如你之前平均每年会寄给我一、两次的明信片邮戳地址,以及你服务的公司。我们虽是双胞胎,但自从长大成人后,却变得很疏远,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忙些什么,不是吗?暌违这么多年,难得你来找我,为了找回这些年的空白,我做了一番调查。”

和见语气平淡地说着。如此平静的口吻,令惠弥听得心底发毛。

“于是我从中发现,Future Wizard公司在股价上扬时,都有一个共通点。”

和见已不期待惠弥回答。

仿佛沉默的惠弥不存在似的,和见不断自言自语着:

“那就是WHO会议。”

和见如此自言自语,并自顾自地点头。

“每次WHO会议结束,股价便会迅速攀升。从一九九五年后,此种倾向尤为明显。特别是在二〇〇〇年的热那亚会议后更是夸张。”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慢慢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惠弥始终还是不愿开口。

“惠弥,我再问你一次。‘克丽奥佩脱托’是什么?”

“和见。你真以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这次,惠弥毫不迟疑地做出回答,他的声音冷酷至极,和见一时为之怯缩,但她旋即又重新摆好架势,回瞪惠弥。

“既然这样,我就四处向他的同事打听。我逢人便提起‘克丽奥佩脱拉’,看到时候伤脑筋的人是谁。”

惠弥重重叹了口气。

“我劝你别这么做。这样只会给他添麻烦罢了,若是处理不当,别说是他的同事了,搞不好还会给更多人带来麻烦。真的走到那一步,受伤最重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和见一惊。

“这话怎么说?”

“劝你别单纯只是因为好奇而一头栽入。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克丽奥佩脱托最后是死于蛇吻。”

和见初次听闻惠弥如此冰冷的口吻——亦即工作时的口吻,一时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但她还是开门应道:

“惠弥,你是从事植物猎人的工作对吧。不然就是病毒猎人。虽然你工作的范围很广泛,但我认定你一定是这两者当中的一个。”

惠弥呵呵笑。

他的笑声不带一丝情感,和见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真的有勇气听我说出真相吗?现在抽手的话还来得及喔。听过之后,你一定会后悔的。你真的无所谓?”

和见沉默不语。两人面前是以条大弯路。一辆轿车正缓缓沿着弯路而行。

“那家店就快到了。喏,就在那儿。”

和见伸手指着前方。

那应该是由一家老旧的商店改建而成。从它那保留古风不变的看板建筑【注:关东大地震后,商店所采用的建筑样式。建筑正面平坦犹如看板一般,因而得名。】来看,原本似乎是家酒店。

但从玻璃门内透射出橘色的柔和亮光,笼罩着店内享受夜晚乐趣的人们。这阵灯光在略为积雪的道路上营造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啊,真不错。这家店不赖喔。”

惠弥朗声欢呼。相反地,和见则是以充满戒心的眼神偷瞄惠弥。

“虽然我讨厌寒冷的地方,不过,我可能会爱上这个城市喔。”

惠弥朝和见露出笑脸。和见发现他的笑容中,充斥着凄绝的杀气。

惠弥蓦然收起笑意,沉声说道:

“没错,我对你的不伦之恋没兴趣。大家都是大人了,而且那是你的人生。姐姐她们的牢骚我懒得听。不过,我也不希望你的人生就此陷入不幸的泥淖中。毕竟你我是兄妹,我会想把你拉回正途,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站在店门前,惠弥伸手搭在门上,突然转头望向和见。

“我是来这片迷人的北方大地找寻梦想的。北方这片大地很浪漫对吧?这里有无穷的梦想,我希望能从中找到。”

惠弥莞尔一笑,推开店门。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以及店员“欢迎光临”的吆喝声。

惠弥踏进店内后,和见仍伫立于外头的柏油路上,一动也不动。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凝望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就像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2

有人在房内行走。

在睡梦蒙胧中,惠弥隐约有这种感觉。

这里应该很安全——没事,可以继续睡,身体想弹跳而起,但心里却有个声音试图说服自己。

但就在上一个瞬间,他却猛然惊醒。也许是多年的习惯使然,警戒心已成为他的第二本能。

此时自己置身于灰色的房间中。窗帘敞开,窗外是清一色的白。

现在是清晨吗?好像天刚亮。窗外一片迷茫。不,莫非是雪?

他想起自己昨晚睡在妹妹住处的客厅沙发上。

妹妹一脸茫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尽管手中的烟灰掉落,她也毫不在乎。她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

就像个小孩一样——不,也很像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她一脸形疲神困的模样,宛如只剩一个空壳。

惠弥望着妹妹毫无防备的落寞侧脸,感到心头一震。

昨晚我们聊到哪儿了?他赶紧在脑中倒带,回想昨晚的影像。

昨晚他们走进那家啤酒屋后,两人都未曾再提及“克丽奥佩脱拉”。昨晚两人的互相刺探,走进店内后便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此事明天会再继续。不过,照情况看来,和见对于“克丽奥佩脱托”究竟是什么,似乎仅止于模糊的推测,其余一概不知。

惠弥为了让和见明白他已清醒,刻意发出“嗯”的一声低吟,微微转身。和见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他。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几点了?”

“六点半。”

“今天好像一样冷呢。这里还真是冷得不像话。我连脸都冻得发冷。”

惠弥一面发着牢骚,一面窸窸窣窣地从沙发上起身。

“你还是一样穿着史奴比的睡衣睡觉。真令人吃惊。”

“呵呵。因为我来回于世界各地,总睡在不同的床上,所以我才希望能穿同样的睡衣。穿上这件睡衣,可说是我的就寝仪式。如今我要是没穿上史奴比睡衣,便睡不安稳。相反地,只要穿上这件睡衣,不论哪里我也睡得着。”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在某些方面还挺神经质的嘛。要喝咖啡吗?”

“好啊。好喝的咖啡我才喝喔。”

“放心吧,只有咖啡豆我才买上好的。”

“你说只有咖啡豆?三餐也得好好吃才行啊。早餐呢?”

“惠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用冰箱里现有的东西替自己准备早餐吧。”

“好吧。啊,这时候要是满在就好了。”

“谁啊?”

“是我高中时代的朋友。他做菜的功夫可是职业级的呢。对了,他一度也确实是专业厨师。不论什么样的材料,他都能像变魔法似的,做出可口的佳肴。”

“他是你的爱人吗?”

“不不不。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虽然我很希望他能当我的随从供我使唤。例如替我打扫玄关、睡前在枕边陪我聊天。他就适合做这种事。”

惠弥穿着睡衣往冰箱里窥探,伸了个懒腰。

“和见,吃炒蛋行吗?”

“好。”

惠弥一脸没睡饱的表情,但已利落地开始准备早餐。

屋内弥漫着芬芳的咖啡香,为一天的开始做点缀。

“哗,真棒。我们感觉就像新婚一样。”

惠弥昂然立于餐桌前,低头望挎装有培根蛋的餐盘,和见捧着马克杯嫣然一笑。

“咖啡果然还是适合和人一起围着桌子享用。”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一个人喝比较好。”

“我自从搬来这里之后,就改喝红茶了。没有人陪,我就不想喝咖啡。”

“嗯,依我的印象,感觉红茶才适合和客人一起喝呢。”

“红茶得先温壶、张罗小道具,有各种琐碎的步骤得忙,不是吗?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很能打发时间。但若是咖啡,只要冲泡完,一切就结束了。自己孤零零地与咖啡杯相对,就算再多喝一杯,也同样无趣。”

惠弥不想追问和见的孤独。他将咖啡杯凑向嘴边。

“啊,还真好喝呢。这是什么咖啡豆?摩卡吗?如果你不喝的话,我可要带回去喔。”

“是我请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店,将他们的混合咖啡豆卖给我。”

“告诉我地点,我去大采购一番。真的很不错呢。”

朝咖啡杯端详一番后,惠弥望向妹妹。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向公司请假到什么时候?”

和见一脸意外的神情。

“我到年底前已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做,而且你难得来,我打算放几天假。等过几大再去露个面,整理一下资料就行了。”

“这样啊。那我们去札幌吧。愈早去愈好。”

惠弥朝墙上的挂钟望了一眼。

“去札幌?为什么?”

看和见如此诧异地问,惠弥眉毛往上一挑。

“啊,那还用说,当然是去博士家啰。你应该有钥匙吧?得趁他家人去整理前,先去看看才行。警方断定他不是死于非命,所以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去了。”

和见就像吞了颗石头似的,一脸惊诧。

“要去他家?”

“没错。你也很想看个究竟对吧?”

和见沉默不语。惠弥就像要填补她的沉默般,紧接着说道:

“你现在犹豫不决,打算日后再悄悄自己一个人前往,那可万万不行。依我看,博士的家人马上便会将他的东西丢弃,不然就是运回家中。如果我是博士的太太就会这么做,至少也会在年底前收拾完毕。你想去的话,今明两天是唯一机会。”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我也想到现场看看。请再给我杯咖啡。等喝完后,马上准备动身。”

惠弥神色自若地说道。

和见则是一脸踌躇,以刺探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哥哥,反射性地叼了根烟。

“惠弥,你不结婚吗?”

两人在电车中并肩而坐,电车启动后不久,和见望着窗外低语道。

这台特快车里的乘客,光上班族就占了八成。窗上布满一片白雾,窗外景致显得迷蒙。

“你这是在问我吗?”

惠弥以冷漠的口吻反问。和见依旧望着窗外,点了点头。

“没错,我是在问你。”

惠弥露出惊讶的神情。

“别和姐姐们说同样的话好不好。因为我根本就还没有决定好要选哪一边。”

“哪一边?你指的是什么?”

“还不就男女。”

这次换和见一脸吃惊。

“你真的是双性恋?虽然我之前就常有这样的疑问。你就坦白告诉我吧。”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我是异性恋者啰?”

“没错。虽然你从以前就公开说自己是二刀流,男女通吃,但我实在很难想像你喜欢男人的模样。你的说话用语是环境使然。你国中、高中、大学,不都有和女生交往吗?当中我最喜欢真绪。”

“那是因为我没办法介绍男朋友给家人认识啊。”

“这么说来,当时你就有男朋友啰?我完全不知道,虽然你确实很会隐瞒秘密,可是……”

“你说到我的伤心事了。那时候我当然有男朋友。但再怎么说,当时我还是无法向你透露这个秘密。”

“不会是橘吧?”

惠弥目不转睛地望着和见。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他常来到我们家门前,一直望着我们房间的窗户。香折她们还以为他是想追我,不过,对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靠直觉就能分辨。”

“你的直觉还真可怕。”

惠弥仰天而叹。

“他现在呢?”

“不知道。听说结婚后又离婚了。”

“他也一直隐瞒这件事。”

“那当然。因为他和我不同,是个在保守家庭中长大,中规中矩的人。我和他从国二的时候起,交往了将近五年之久,但一直都很烦恼,很害怕被家人知道这件事。我很喜欢他,他也是。但是当我们上大学后,他主动提出分手的要求。我当时大受打击,心里好难过,整整哭了一个礼拜。”

“这么说来,不就与你和真绪交往的时候重叠?她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也许知情吧。虽然我从来没和她提过这件事。”

“橘是吧……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对象。的确,他虽然有点腼腆,但长得很帅。大家都说他之所以没有特定的女朋友,一定是因为他标准太高的关系。”

“没错。他真的很棒。每次看他穿着学生制服迎面走来,我总感到心头小鹿乱撞。粗犷中带有几分正直。啊,突然好想见他一面。既然他离婚了,干脆和我复合算了。没错,等我回到东京,再来向人打听他的地址好了。”

“你现在的爱人是哪一边?男的还是女的?”

惠弥突然噤口不语。

“是日本人吗?”

“还……还不就那样。”

“你怎么了?怎么讲话突然结巴了。”

“很啰嗦耶你。一大早就猛迫问人家的性生活,你是想干嘛?”

“你该不会现在一样脚踏两条船吧?啊,被我说中了对吧?”

“无可奉告。小姐,请给我杯咖啡。”

惠弥别过脸去,朝通道上一路推来的手推车喊道。

“两杯。”

和见不甘示弱,也探头喊道。

推着于推车的女子一脸吃惊的表情,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许多上班族纷纷隔着报纸偷瞄他们两人。

看来,他们的声音过大。两人轻咳几声,安分地接过咖啡。

虽然脸背对着和见,但惠弥觉得松了口气,以前那个妹妹,和他无话不谈的妹妹,仿佛又回来了。今天早上醒来时,目睹和见的身影,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博士到底哪里好?”

“你应该也觉得他人品不错吧?”

惠弥换个心情,开口问道,和见闻言后如此反问。

“嗯,我确认他是个值得爱的人。不过,那个人也很可爱啊。”

“那个人?”

“就是被你毁婚的那个男人。他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听说和我分手不到一年,就和一名短大毕业的女子结婚了。”

“这是常有的模式。我已经受够善辩的女人,还是年轻貌美、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比较可爱——我眼前可以清楚浮现他和他父母谈及这个话题的画面。”

惠弥脸上泛着冷笑,和见却板起面孔。惠弥耸了耸肩。

“这样不是很好吗?好在没和他结婚,他叫什么来着?坦白说,我很不欣赏他。”

“咦,真的吗?可是你从来没表现出讨厌他的模样。”

“因为他是你看上的男人,而且外表条件不错,所以大家都很中意。”

“惠弥,你很少和他碰面对吧?”

“见过两、三次。”

“你看他哪里不顺眼?”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我讨厌他明明很胆小,却又爱假装光明磊落、胆识过人。胆小的人就应该要行胆小的样子,要坦白承认自己胆小。我最看不惯那些刻意演戏、假装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和见一脸佩服的模样。

“惠弥,你真是观察入微。我一直到和他分手,都没发现他是那样的人。”

“哼。他也许一直以为自己是人中之龙,颇为自恋,但他并没有多大的成就,依我看,你比他有出息多了。从这点来看,博士的气量远比他大得多。你后来算是稍微有点眼光,懂得怎样看男人。”

“真搞不懂你这是褒还是贬。”

“我是替你高兴。放心吧,你是个好女人,日后还会遇见许多好男人,对好女人而言,现在是个有多样选择的时代。有许多比自己年纪小的可爱男人,而且就算谈过苦恋,也不过只是女人生命中的一段经历罢了,还可以大幅提高熟女的魅力。”

和见露出疲惫的苦笑,结着突然转为严肃的神情。

“惠弥,你好过分。”

“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当初你不早点开导我。自己一个人跑去美国,就此音讯全无。真希望你十年前人在东京,对我说这番话。”

“哼。别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你还不是一样,都不知道我和橘分手有多痛苦。”

“惠弥,你和橘有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嘛…你有和他做爱吗?”

惠弥口中的咖啡差点喷出。

“和见,你怎么那么低俗啊!本以为你听了会有点感动,没想到竟是莫名其妙问这种问题。真受不了你们律师,这是一种问话技巧是吗?我收回之前说的话,像你这么阴险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人家真的很想知道嘛。他人长得帅,不知道和你的关系到什么程度。”

“到札幌之前,我要先睡一觉。”

惠弥双臂盘胸,身子整个陷入座位中。他将脸转向通道,与一名躲在报纸后面竖耳聆听的上班族对望一眼,哼了一声,就此闭上眼。

迷蒙的窗外,灰雪满天飘飞。

来到札幌附近,雪已不再飘降。

车窗外是一片开阔的都会景致,下车后,一阵寒气袭身。两人坐上空荡荡的公车,一路颠簸,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住宅街而去。

各地的住宅街景致都大同小异。此地看来老旧,应该是在日本高度成长时期,于各地建造的住宅街之一。整个市街飘荡着一股老旧的气息,沉浸在冬日的寒气中。

若槻慧就住在这里。

惠弥坐在公车内观察外头的情形。

他应该是给了妻子与孩子不少养育费和生活费,所以比起房租昂贵的市内,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郊外还比较容易找一处住所,供他安放堆积如山的资料和藏书。

和见踩着惯有的步伐行进。从坐上公车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像之前在电车里那般多话。她正沉浸在昔日自己与博士的回忆中,惠弥不想打扰她。他也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思绪中。

“就在那里。”

和见停下脚步,一脸漠然地努了努下巴。

一条座落在缓坡上的住宅街,房子就位于坡顶。

“上风处是吧。”

惠弥也同样简短地应道,两人朝坡顶迈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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