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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恩田陆 当前章节:14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25

惠弥坐在右前座,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悦。

多田也知道博士的地图。

“没有啦,因为你在经过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所以我说不出口啊。”

“哼。你心里一定在偷笑对吧?”

“哪儿的话。我很钦佩你的动态视力,以及手上虽没有地图,却都已完全记在脑中的过人记性。”

“你能发现这点,表示你也很不简单。”

“谢谢夸奖。”

车子停在停车场里,两人在车内你一言我一语。

观光客们纷纷走回巴士内。

“我也抽跟烟吧。”

多田首次拿出自己的香烟。

两人吞云吐雾了一会儿。

“我猜你想看的地方应该都已绕过一趟了,接下来要不要到M镇去逛逛?去英国领事馆的古迹,可以品尝美味的红茶喔。”

“好啊。”

惠弥随口应道。想到自己之前演的戏被多田看穿,便感到既丢脸又愚蠢,心里很泄气。

“你在哪里见过博士的地图?”

惠弥突然想到此事,开口问道。

“在他家。”

“是在博士生前?还是死后?”

多田发现惠弥这个问题的含意,朝他瞄了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去了博士家一趟。走进屋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大门深锁,但我确定博士死后,有人曾进入屋内。”

“你有何根据?”

“首先是博士的猫。你知道博士家养猫吧?”

惠弥试着向多田套话。他想确认多田是否真的去过博士家。

“知道啊。他装了一个拱形的盖子,那里就是猫儿的出入口。”

多田回答得直截了当。啐,没上当。暂且算你过关。

“没错。那两只猫可以从外头进入,但只要大门锁着,它们便出不去,为什么它们没在家里呢?”

“猫儿性情多变,可能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也许吧。另一个令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是书桌的位置。”

“书桌?”

“正确来说,是桌上那台电脑的位置。博士家有一扇天窗。长时间使用电脑的人,会刻意将电脑放在接触得到日晒的地方吗?就算液晶荧幕再怎么进步,受到日照,画面一样会看不清楚。而且电脑温度原本就高,如此一来更会造成温度过热,一般人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

“你这话的意思是……?”

“依我看,博士很会将东西弄乱,却没有物归原主的习惯。简言之,有人挪动过他的书桌。”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多田一脸严肃。

“这个嘛,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挪动书桌的人,应该加道猫儿的下落。”

“你猜是谁?”

多田以刺探的眼神询问。

“举例来说——”

惠弥微微侧着头。

“博士的太太便是可疑人士之一,你觉得呢?我曾在博士家撞见她。她手里戴着沾有泥土的工作手套。就算有人说她在后院掩埋猫儿的尸体,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可能!”

多田似乎真的很震惊。

“会吗?依我看,她胆识过人,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像她那种人,一旦下定决心,不达目的绝不罢手。”

“不会吧?你对她的观察确实没错,但庆子不会那么做的。”

惠弥诧异地望着多田。

“你们认识?”

多田叹了口气。

“我和庆子是表兄妹。所以我和博士也认识多年了。”

这次换惠弥大吃一惊。

“难怪。你这个人可真不干脆。这么重要的事,干嘛一开始不明说?”

“当然啰,就和你不肯说出博士地图的事,是一样的道理。”

“哼,那么,你也认识我妹妹啰?”

“我听过她的事。”

“你是站在博士那边,还是你表妹那边?”

多田一脸悲戚地摇着头。

“我两边都喜欢,但我两边都帮不了。”

“喔。”

惠弥抽了口烟。

“所以你才决定站在我妹妹这边是吧?”

惠弥不怀好意地问道,多田一怔。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就明白了。今天早上,为什么和见会出现在你的饭店里?”

多田一脸惊诧。

惠弥重新点了根烟。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多心了呢。为什么和见投宿那家饭店?若说是偶然的话,也未免太巧了吧。想必她也万万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那家饭店里吧?她一看到我,便急忙藏身。她昨晚就在那家饭店过夜对吧?我不知道你跟她是不是在同一个房间,不过,你当时应该早已打过电话给她。”

“你在说什么啊。又不是在演连续剧。”

“就是说啊。不过,这时候应该说爱人的世界总是特别小。你没有这种感觉吗?爱情剧和推理剧中,意外的人物之间要不是有血缘关系,便是有肉体关系,对吧?在这层意涵下,这次的故事大纲也显得相当老套。”

惠弥脸上浮现冷淡的笑意,望着多田。

“你打算怎么做?和见有可能当你女儿的新妈妈吗?”

有一瞬间多田脸露愠容。但他旋即又恢复冷静,表情转为柔和。

“我不是说过没这回事吗?你妹妹人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惠弥噗哧一笑。

“你没发现自己刚才说溜嘴了吗?”

“咦?”

多田表情为之一僵。

“你说过,你很钦佩我的动态视力。还记得接下来你说了什么吗?”

多田眼神游移。想必是在忆海中搜寻。

“你还说了一句——手上虽没有地图,却都已完全记在脑中。”

多田一副“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的神情。

“这哪里奇怪?你原本不是在看座位上的市街地图吗?”

“不过,也许我身上藏着其他地图啊。有可能是我趁你在换衣服,或是上厕所的时候,偷偷拿地图出来看。但你却清楚地指出我‘手上没有地图’。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得到博士的地图?你又是从谁口中得知和见今天早上拿走地图,而我现在‘手上没有地图’?结论只有一个。就是和见亲口告诉你的。”

多田摇头否认。

“我只是认为那张地图还放在博士家中罢了。所以我才说你手上没有地图。”

惠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算了,就当是你说的那样吧。我们也该走了,我想喝杯热咖啡。”

多田露出苦笑,发动引擎。

“你这个人真不简单。实在不好对付。”

“这句话我原句奉还。”

车子发动,顺着斜坡而下。

坡度和缓的山坡,覆着一层瑞雪。

教会的绿色屋顶以及欧式建筑的屋顶,为景色增添了几缕色彩,

“原来如此,这才是异国情调。而且是日本国内的异国情调,其他地方看不到呢。”

“感觉就像撷取历史的某个时期,一直保留至今。”

两人将车子停在市营的停车场内,在附近一家咖啡厅喝完咖啡后,开始散步。一群观光客嘈杂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这条市街就位于山丘上,所以这也难怪,不过,这里的坡路还真多。为什么只要坡路多,就会形成浪漫的市街呢?就连东京也是,那些贵得离谱的高级住宅区,往往都是位于坡道上的市街。难道是因为可以居高临下,俯看底下的人们?这样明明就不适合老年人居住。”

“住在那种地方的人都是以车代步,他们不会在坡路上行走的。”

两人俯看脚下的石板路坡道,边走边随兴地聊天。

“总归一句话,有坡道看起来就像一幅视觉上绝佳的图画。也许斜坡上的建筑可以尽收眼底,才是人们喜爱的原因吧?”

“视野不同,应该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吧?爬上坡路或是楼梯后,景色会随之改变,登上顶端便可望见大海。换句话说,就是具有戏剧性。只要有戏剧性,那就够了。”

“有道理。的确,因为现在大家都追求戏剧性的人生。真是不自量力。都是那些不入流又无聊的流行连续剧害的。日本人一切都希望与周遭的人们相同,以此奉为最高原则,像那种戏剧性的爱情和人生,才不会轻易降临他们身上呢,你说是吧?”

尽管如此大肆批评,但此时惠弥脑中想的,却是和见是否也曾和博上一同在此地漫步。

和见他们能像一般的幸福恋人般,走在这条坡道上吗?能像此刻走在路上的情侣般,耳鬓厮磨、甜言蜜语吗?

不知为何,他脑中无法浮现两人微笑的模样。

他没看眼前美丽的欧式建筑,也没望见坡道下辽阔的港口全景,脑中只浮现和见与博士两人垂首无语、并肩而行的身影。

也许H市这块土地对和见来说,打从一开始就当作是结束恋情之地。蓦地,他感觉身在此地的两人早已结束彼此的关系。在那座满是缝隙、到处渗风的屋子里,也许根本不像和见所说那样,两人还能谈情说爱。或许就像那座屋子一样,两人之间满是缝隙,情人的关系已开始崩塌。

这时,这名男子现身。一名鳏夫。博士与他妻子共同的友人。和见没有知己,也没朋友,就算委身这名男子,也不足为奇。

惠弥与多田慢慢走向沿海的坡道。

“这里是外国人的墓园对吧?风愈来愈强了。”

住宅区的巷弄对面,是寒冬下的汪洋大海。海面是一片混浊的暗铁色。

为了避开海风,每户人家皆建成平房,低矮的建筑犹如爬行于地面上一般。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强风,海风直接袭来时的冲击,光想就令人害怕。

但外国人的墓碑却个个面海而立。虽已不在人世,但仍可看出死者的思乡之情。中国人的墓碑、俄国人的墓碑。虽然展现出各种不同国家的风格,却依然透露出客死异乡的遗憾。

“前面是哪里?”

惠弥见道路前方空无一物。正面是灰茫茫的辽阔大海。视野模糊,海天一线。

“往最深处走,是昔日的一座军事用地,如今已改为陆军坟场。”

“这整座山以前是津轻要塞地带对吧。”

“没错。这附近有检疫所,一有霍乱或天花的患者,便会从这里运往专门的医院。焚化场在最里头的深处。”

惠弥朝多田瞄了一眼。多田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因为经常有传染病大流行。一旦出现患者,便会很小心谨慎。如果是霍乱患者,就在担架上插黄旗,若是天花患者,就在担架上插红旗,以此进行搬运。”

两人不发一语地走在坡道上。耳边呼啸的风声愈来愈强,寒风令惠弥感到头痛欲裂。

“博士地图上所指的地点,是什么样的场所,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多田欲言又止地说着。惠弥已隐约察觉出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终于谈到这件事了。虽是很不想提及的话题,但看来已势无可避。

“首先是个人诊所。那里是从明治时代便一直持续至今的老诊所,而且还在自家后院养牛。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养牛吗?”

惠弥没有答话。多田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第二是G棱郭。”

“刚才你刻意对我解释过了对吧。冰?这我不太明白。”

“第三是辰川畜牧。”

“也是养牛对吧?这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惠弥微微颔首。

两人耳畔再度只听见风声。

“你认为那东西真的就在这里?隐藏在H市的某处?”

惠弥面朝前方,如此问道。

多田没回答。

“我们现在来复习一下历史吧。”

“你还真是喜欢历史呢。”

多田莞尔一笑。

“二十世纪时,在全世界夺走三亿条人命的疾病是什么?”

惠弥露出苦笑,微微举起双手。

“你打算和我玩问答游戏吗?我知道了啦,别再跟我猜谜语了。”

惠弥微微叹了口气。

“是天花。”

“答对了。预防天花的方法是什么?”

“接种牛痘。将活疫苗直接接种于人体。是十八世纪时,由英国人詹纳发现的方法。但也许当时在世界各地,早就以民俗疗法采取了同样的治疗方法。因为有一种牛只的疾病和天花很相似,俗称牛痘;自古人们便知道,如果照顾罹患牛痘的病牛,比较不易感染天花。这个方法一直到十九世纪才传入日本。”

“当时在日本称之为植疤疮对吧。”

“没错。据说最早传入的时间是一八四九年。从荷兰传入长崎,佐贺藩藩主锅岛直正是个激进派的人物,人们认为是他最早施行种痘。”

两人同时驻足。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寒冬之海。

为什么要在这种寒风刺骨的地方,谈这种毫无半点情趣的话题呢?

惠弥脑中一时闪过这个想法,但多田仍接着说道:

“不过事实上,有个地方更早引进植疤疮的技术。”

多田朝惠弥瞄了一眼。

惠弥颔首。

“没错,就是这里。H市。十九世纪初,一名男子在择捉岛被俄国人逮捕,拘留在西伯利亚,在当地目睹了种痘的疗法,因而带回种痘技术书。那本书于一八二〇年被翻译成日文。时间比长崎还要更早。”

“在H市,种痘似乎相当普及。因为听说箱馆【注:江户时代,称函馆为箱馆。】时代的奉行【注:官名。】也奖励虾夷族种痘,并确实实施。”

“欧洲人在北美与原住民的战争中,寄送天花患者的毛毯给他们,害他们四万多人因此丧命,两者的行径相比,真是天差地远啊。”

“这项史实,堪称是使用生化武器的先驱。”

“多田,这里有点冷呢。太阳也逐渐下山了……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天候下,也看不出太阳是否快下山了,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确实很冷。这里实在冷得吓人。”

两人缩着身子往回走。

“如你所知,感染天花的发病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扑灭天花的作战,展现了绝佳的成果。当时的作战方式,是一旦出现患者,便集中对接触过患者的人们种痘,彻底封锁病毒的感染源。日本于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爆发的天花大流行,从昭和三十一年以后,便再也没有新的天花患者出现。就全球来看,最后一名天花患者于一九七七年出现在索马利亚,之后便再也没传出疫情。WH0于一九八〇年宣布天花已完全根绝。”

多田就像录音机似的,接连说个不停。

惠弥也和他一样。

“现在保有天花病毒的国家有两个。分别是美国与俄国。据说他们都以生物性防护层级四【注:Biosafery Level(BSL),系指生物性实验室危险性分级,共有四级。】的标准来严密控管。”

“但冷战结束后,始终传闻有其他国家也保存了病毒。近年来,担心有人使用生化武器的不安不断攀升。其实美国和俄国原本打算在进行过天花病毒的遗传基因分析后,便要完全舍弃病毒。但大家感到不安,迟迟不肯舍弃病毒。在最近的WH0会议中,舍弃天花病毒成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原本预定于二〇〇二年完全舍弃,但美国如今却提出不愿舍弃病毒的方针。”

“也有人说,由他们持有病毒才更是危险。不论美国还是俄国都一样。”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多田呵呵而笑。

“问题是现在全球疫苗普遍不足。许多制药公司自告奋勇,说要重新生产疫苗。我猜你们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不过,现在一旦某地出现患者,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提供足够的疫苗。据说WHO让荷兰保管五十万人份的疫苗,但疫苗一旦时间过长,便会失去功效。”

“至少你女儿就没有免疫对吧?”

惠弥耸了耸肩。

“我们也是一样啊。话说回来,种痘一次,顶多只能维持五年的免疫力。据说若没再种一次痘,便无法终生免疫。一九七六年,日本的种痘已不列入定期预防接种的对象,到了一九八〇年,种痘全面废除。不满二十三岁的人,完全没有免疫力。”

“我的女友们也曾说过,她们为了怕穿帮,联谊时绝不穿无袖洋装。因为手臂有种痘的疤痕。”

惠弥如此说道,多田闻言哈哈大笑。

“日本某个血清研究所保存了疫苗,但却是从未使用过的改良菌株。不但量少,也不清楚它能否保存。”

“真是个要命的时代。由于世界变得无远弗届,一旦某处出现患者,转眼间便会扩散至世界各地。就算不是这样,在地球暖化和热带雨林的滥伐下,局部地区的风土病也会像火苗般飞散各地。”

“就像在美国四处散播的西尼罗病毒。”

“结核病也开始卷土重来,如今小孩头上的头虱也愈来愈多。未来真是一片黑暗啊。”

惠弥心想,这是最不适合晚餐前谈的话题。

“克丽奥佩脱拉。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惠弥终于道出这个名字。

多田为之一惊。

“这名字是谁取的?”

“至少博士是这么说的。”

“H市制造的疫苗,自古人们便说是很好的菌株。民间广为接种,就连镇上的医生也会自己养牛,以牛腹来制造疫苗,自发地进行接种。过去有过这么一段历史。”

“是啊。天花的活疫苗常会有很强的副作用。就疫苗来看,副作用的机率算是相当高。有时还会引发脑炎或猛爆性肝炎,自古便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但明治时代后期,政府对疫苗进行统一管理,民间全面禁止接种疫苗。可是……”

“日本国内,要是民间仍有人很认真地在制造疫苗呢?”

惠弥接他的话说道:

“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有这种事。疫苗的保存期限并不长,若是长期制造,应该会被发现才对。”

“可是,要是现在制造出优质菌株的疫苗,有可能带来莫大的财富。”

两人同时默然。

“克丽奥佩脱拉是吧?真像是一场梦。”

“博士的梦不知道实现了没?”

“我也不知道。”

“我猜也是。所以你才这么辛苦,还充当我的专属司机。”

惠弥语带挖苦地说。

多田没有回话,脸上挂着微笑。

“博士的地图有什么含意?他如此具体地标上记号,是表示疫苗真的存在吗?博士到底在找寻什么?”

“事实上,他在找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似乎得到了同样的结论,不过,也许我们找寻的是不同的东西。”

“你为何会注意到此事?不会是因为博士的论文吧?”

“应该是和你一样。”

“博士在医学院的校友杂志上写的那篇短文是吧?看过那篇短文后,果然会想到相同的可能性。那么,现在除了你之外,你还有哪些朋友也来到这里?”

“我想,他们和我不同。所以我才会提到同步性。他们应该是从别的管道一路追查到这里。天花病毒和其疫苗,这几年来成为众所瞩目的话题,大家都开始思考有无取得优质疫苗的方法。闪此众人开始变得喜欢研究历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温故知新是吧。”

“你是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才来这里的吧?”

多田以认真的神情望着惠弥。

“这个嘛。你应该也不算是为了国家吧?”

“当然是为了国家。”

“真羡慕,有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不是吗?”

“这是秘密。”

惠弥朝多田抬起下巴。

多田一愣。

两人又不发一语地走了一段路。

惠弥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当然了,如果能发现克丽奥佩脱拉,自然是很幸运,若是还能让公司大赚一笔,那就更谢天谢地了。可是这么一来,我的名字又会传递全球,令我感到左右为难。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另外,还有我妹妹的事。”

惠弥发现这是自己的真心话,心中暗暗吃惊。

有点不太对劲。这当中还隐瞒了些什么。我得在这里做些什么才行。那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和见的缘故,我现在总提不起干劲。”

多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惠弥的侧脸。

“你打算跟和见交往吗?还是说,你只当她是接近克丽奥佩脱拉的道具?”

惠弥望着多田正色道。

多田苦笑以对。

“我和令妹一点关系都没有。”

望着多田斩钉截铁的回答,惠弥意兴阑珊地别过头去。

“我已失去当一名哥哥的自信。虽然我原本就没什么自信。我实在搞不懂她。”

惠弥继续内言自语。

多田莞尔一笑。

“我们该回车上了。今晚不是要去吃寿司吗?”

“对喔。趁人和鱼都还没生病前,得好好大快朵颐一番才行。”

惠弥缓缓颔首。明天该怎么行动才好?克丽奥佩脱拉真的存在吗?和见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惠弥从不会感到如此不安。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一定非得做些什么才行吗?

惠弥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犹如与大海融为一体的白色天空般,悬在空中,飘浮于H市之上。

4

原本寿司店应该是最适合两个男人静静对酌的场所才对,但惠弥实在过于显眼。

因为他能说、能吃、能喝。

许多男性很排斥他这种人。一听他说话,有些人旋即会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他行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就算是流露厌恶表情的人,只要陪他说话,最后都会被卷进他的步调中,认同他的风格。

多田也颇多话。

乍看是名保守且温文儒雅的绅士,但惠弥反而觉得他有种女人味。

一般人就算没特别留意,对于和自己迥然不同的人会特别敏感。惠弥从多田身上得到这样的感受;同时他也赫然察觉,堪称与他关系最两极的和见,似乎与多田有些相似。换言之,多田与和见也许是很相似的一对。搞不好就是这方面撮合了他们两人。

两人的话题漫无边际,始终都围绕着个人嗜好和身边一些言不及义的事。

下午时在寒冷的外国人墓地谈论的内容,宛如是许久以前所谈的话题。不过,那样的话题确实不适合用餐时讨论,所以不管怎样,也不该在这时候谈。

“嫂夫人是怎么过世的?因病吗?”

大致联络过感情后,惠弥提出心中一直挂怀的疑问。

多田一半感到意外,一半觉得有趣,望着惠弥。

“我没想到你这么感兴趣。”

“不好意思,这算是你的个人隐私,但我总觉得问清楚比较好。”

“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这个人是直觉型的。”

“她死于意外。是交通事故。独自一人到超市买食材时,被一名打瞌睡的司机给撞上。”

“哎呀,真是不幸。”

“是啊。就只是转眼间发生的事。世事无常啊。”

“就是说啊。人就是这么顽强,却又虚幻。”

“顽强却又虚幻,嗯,说得一点都没错。”

多田频频颔首。

惠弥在脑中思索,为何自己会那么在意他妻子的死因。

应该有个理由才对。为什么呢?

惠弥在心中暗暗咋舌。我这是怎么了?来到这里之后,总觉得脑袋变迟钝了。明明有一大堆挂心的事,却始终想不出原因。

“你住的那家饭店,好像没有酒吧对吧?”

“这么晚了,应该也关了吧。”

“我们两人待得还真晚。”

“出去找其他店吧。”

“之前和见带我去过一家酒吧,很不错喔。我们去那里吧。伤脑筋,久没吃日本寿司,一不小心吃太多了。”

两人耳闻店员朗声高喊“谢谢光临”,步出店外,望着白雪在黑暗中翩然飞舞。

“又下雪了。”

“又要浪费油钱了。这么一来整个人都醒了,再去喝几杯吧。”

两人揪紧大衣衣领,迈步前行。

路肩积了约两公分高的白雪。看来,已下了一段时间。

今晚是耶诞节的晚上。路上亮着灯火、人来人往,但总觉得无比阒静。也许是整体亮度不够的缘故,这种光线昏黄的感觉,犹如走在异国的街角。

一来也是因为天冷,两人默然无语。

惠弥感觉像是有一道墙挡在前头。在开口提及“克丽奥佩脱拉”之前,他满怀期待,但真的说出口之后,却又觉得它不过是个虚幻不实的梦话。

“啐,搞不好我的直觉变差了。”

惠弥不禁叹了口气。

“你是指‘克丽奥佩脱托’吗?”

多田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他旋即如此反问惠弥。

“隐约有这种感觉时,觉得很浪漫,但真的说出口之后,你不觉得很像德川家的宝藏传说吗?”

“说得也是。不过,你的意思是,这么大批的客人涌来此地是一种群体的幻想吗?”

“其他人真的也和我们一样在追求同样的东西吗?你认为呢?大家齐聚于H市,单纯只是来过耶诞节吗?还是一起来品尝北海道的寿司?”

“嗯。”

“博士到底在找寻什么?”

“你不是也看过地图吗?”

“个人诊所、G棱郭、畜牧公司。”

“这可以看作是在为我们所追求的事背书。”

“乍看是这样没错。”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博士真正感兴趣的事另有其他。”

“博士是一名病理学者,他要是知道全新菌株的天花疫苗就在附近,肯定会全心投入其中。而且,如果能把它弄到手,制作实品的话……不,光是得到疫苗,能带来多大的利益,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应该就能明白才对。比起这件事,你认为他感兴趣的事会是什么?”

“这个嘛。你跟博士不是认识多年吗?应该很清楚博士的嗜好和兴趣才对吧?”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惠弥发现多田全身一震。

真的只是流光瞬息间的事,但他清楚感觉到多田的动作。

刚才是怎么回事?是我惹他不高兴?吓了他一跳?还是……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惠弥发现另一件事。

“虽然是朋友,但他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们不可能知道别人的全部。就算想让对方了解自己,也一样办不到。”

多田以冰冷的口吻应道。

“说得也是。就拿我来说好了,我以为自己很清楚我双胞胎妹妹的一切,但她却背着我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那家伙真是的,也不跟我联络。不知道现在她在干嘛。既然要搞失踪,干嘛不先早一步回东京呢。”

惠弥突然动起肝火,怒哼一声。

“你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得等到我确定和见要回东京,解了这股闷气之后。如果能在东京迎接她一起过年就好了。你呢?”

“我吗?或许得等到你回东京之后吧。”

“就算你跟着我,也不会有任何收获的。因为我已完全提不起干劲。”

“你这句话言不由衷,我不相信。”

“随你便吧。不过……”

惠弥突然压低嗓子,微微靠向多田。

“我们被人跟踪了。”

“似乎确实是如此。”

“哦,你也发现啦?”

“是啊。不过,刚从店里离开时还没发现。”

“我想,应该是从我们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开始。”

“好像是。”

“不只一个人。说是想抢劫的小鬼,似乎年纪又太大了点。”

“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的朋友才不是那种躲在暗处跟监的害羞男子。他们会正面扑过来给你个热吻。你不认得那个人吗?”

“不认得。”

“会不会是博士的朋友?”

“或许能甩掉他。”

“不过,这里的街道狭窄。”

“你和我的住处很快就会曝光。”

“那该怎么办?”

“现在就算想逃跑,在这种雪地上,也只会害自己跌倒撞到头罢了。”

两人脸朝前方,低声细语,但全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后。

四周悄无人踪,光线昏暗。不时会与情侣擦身而过。在这悄静的道路上,传来车子轮胎驶过雪地上的低沉声响。

“我们往港边走吧。那里人应该会比较多。”

多田悄声道。

“依我看,我们还没走到那里,对方便会追上来。”

惠弥估算他们与跟踪者之间的距离。只要对方有心,马上便能缩短这样的距离。

“那么……”

“继续照这样再走一会儿。我想看看对方的长梱。”

惠弥曾经走过这条路。再往前走一小段的话……

可以望见已过了营业时间的加油站灯光。

只有那处地方犹如一座舞台般亮着光明。

惠弥若无其事地走向该处后,蓦然驻足,转身望向身后。

“出来吧。如果是想对我做爱的告白,我希望你能看着我的脸对我说。”

在飘雪的街角,他响亮的声音传向四方。

在黑暗深处,感觉得到黑影人的身体僵硬起来。

“你想告白的对象是谁?是我还是他?”

惠弥再度说道。

黑影人先是蛰伏不动,不久便消失了气息。他已放弃跟踪,在黑暗中离去。

“搞什么嘛。”

“要追吗?”

“太麻烦了,对方似乎很习惯在雪地上走动。我们追不上的。”

“会是谁呢?他到底有何企图?”

“也许目标是我们两个。”

“怎么会?我们不是在这里才认识的吗?”

“所以啰。如果你是某家制药公司的人,很熟悉这个业界的话,看到我和国立感染症研究所的人走在一起,会有什么想法?应该会在心里想,这两个家伙勾结,也许有什么肥水可捞。”

“怎么可能!”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就打退堂鼓,看来,他并不想加害我们。也许只是想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去处。原来如此,看来,大家在耶诞节都变得疑神疑鬼的。”

之后便感觉不到有人在后头跟踪,两人前往酒吧,又喝了些酒。但跟踪者的影子始终在两人脑中挥之不去,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惠弥返回和见的住处,和见仍未归返。惠弥仍深信她与多田同住在饭店里,但既然无法与她取得联系,也只能一筹莫展。

我到底在干什么?

惠弥原想阖上窗帘,却又停手,静静望着外头雪花飘飞的漆黑夜景。

感觉就像在看一出戏,戏中的主要人物陆续退场。虽然多田登场,却不清楚他是不是主要人物。不过,原本惠弥是自己打算要主演这出戏,但理应告知他是否该当这部戏主角的演员却没了踪影。

没错,结局就是这样。若槻博士身亡。这是最大的失算,也是让一切全乱了套的开端。那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倘若是谋杀,为何他会在那样的时机下遭人杀害?

惠弥伫立原地陷入思索,这时他猛然察觉窗边传来的冷冽寒气,急忙阖上窗帘。

他坐在和见惯坐的沙发上,点燃了烟。明明喝了不少酒,却没半点醉意。不过他原本就千杯不醉。虽然也会喝醉,但身体和头脑总是保持清醒。

她为什么要隐藏行踪?

惠弥再度唤醒早晨时的疑问。早上发现这件事时,他先是因为被骗而大动肝火,但事后仔细一想,实在不明白她失踪的用意。而且她还不忘带走地图。她明明很清楚自己哥哥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却还刻意带走地图,究竟心里在想什么?还是她认为,反正哥哥已全部记住了,就算她带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也许她不是要偷走有用的东西,而是意在湮灭证据?

他回想和见呆立于博士家的身影。

当时她还有做其他事吗?

惠弥缓缓在脑中倒带。

惠弥发现地图。和见站在屋内。她朝某个东西伸出手——

惠弥在无意识中霍然起身。

他走向厨房,逐一打开橱柜和碗柜。

动作毫不迟疑。但却没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深深烙印在他脑中的东西。和见应该不会摆得太深才对。

他很不死心地在屋内寻找,检查过厕所与和见的寝室。

最后终究还是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

翌晨,他决定回归最基本的生活。

他喝着咖啡,享用洒满胡椒的培根蛋吐司。至少,一早能喝到这么棒的混合咖啡,他已心满意足。

惠弥嗅闻苦咖啡的芳香,心想——我得好好珍惜这小小的幸福才是。大致洗过衣服后,他以绝佳的心情离开屋子。

雪已止歇,但天空仍旧覆着厚厚的云层,随时都有可能会再降雪。虽然寒意刺骨,却平静无风,所以走了几步后,全身暖意渐生。因为很排斥在冷飕飕的天气下行走,所以他本想坐计程车,但不久便已习惯了步行,于是决定一路走向目的地,而且此时步行正适合整理思绪,之前发生的事、昨晚始终没找着的东西、和见的事、多田的事。某个东西隐约在他脑中缓缓成形。形状之诡奇,超乎他的预期。

圣诞节一过,日本全国便弥漫在一股岁末年终的气氛下,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昨天人们还一直将蛋糕、礼物、烤鸡挂在嘴边,现在却突然开始谈起了过年饰品和年糕。如果只是喝酒狂欢,什么都不讲究的话,那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不过,在国外,就算到了年终,还是一样平静,并不会因为过年有什么不同。相较之下,日本每到岁末,准备工作便会双头进行。对于日本人这种利落灵巧、变化迅速,以及为了将一切全赶在年终前完成,所以就塞满各种节庆活动的顽固观念,教人不免有种不知为何而忙的受骗感。

不知不觉间,已抵达目的地。

眼前出现片仓诊所的看板。

造型复古的石造个人诊所。诊所兼充个人住宅,是日本各地随处可见的类型。围墙上挂着木制看板。除了内科与小儿科外,还新加上妇产科一行字。先前光从车内大致瞄过,没注意到这点,但现在定睛一看,发现只有院长的名字更改,而且还加写了一行女性的名字,从这点可以猜出,诊所已由儿子接掌,而且他妻子也是医生,接下妇产科的工作。

惠弥往内窥探。里头坐着因发烧而满脸红彤彤的小孩,以及双手抱着拐杖的老年人。

里头病患不少。相较于诊所古色古香的外观,里头装潢得颇具功能性。看来,年轻这一代继承家业相当顺利。就地区医疗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换言之,老医师已经退休。

惠弥离开诊所后,按了一旁的住家门铃。

“哪位?”

对讲机里传来一名老妇沉稳的声音。

“抱歉打扰,敝姓神原,请问片仓医生在吗?”

“您如果是要找小犬,他在诊所里替人看病。”

听完这句话,惠弥确定老医师仍然健在。

“不,我想拜访的是上一代的片仓医生。”

“我先生正巧外出呢。”

“请问他去哪儿呢?”

“去做例行的散步。您方便的话,请劳驾从这里一路往港口的方向走,那里有一家名叫‘灯’的咖啡厅,请到那里找他。”

“这样啊。谢谢您。”

好个通情达理的太太。或许该说是对我这种客人早已见怪不怪。

惠弥依她所言的方向迈步走去。

不一会儿便发现那家咖啡厅。巧妙利用老旧建筑改建而成的一家石造咖啡厅。

推开沉重的大门,传来“叮铃”一声铃响。

“欢迎光临。”

柜台内一名长得像猫的男子向惠弥唤道。

惠弥迅速朝店内瞄了一眼。

这家店历史悠久,店内光线昏暗,开着暖气。一股不流通的闷气扑鼻而来。

“是你找我吗?”

一名坐在店内角落、身材高大的老人紧盯着惠弥。他那严肃骇人的神情,坦白说,若是初次见面,肯定猜不出他曾是名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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