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我长得俊美,受人欢迎。”
他外表装得若无其事,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你对男人的喜好范围也变广不少嘛。真没想到你会把钥匙交给那个理着小平头的大哥。”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庆子小姐的房子。我只是向她借住罢了。”
是吗?这么说来……
“他们的朋友是庆子啰?”
“不然会是什么?”
惠弥猛然觉得脑中灵光一闪。
那间房子是庆子所有。亦即辰川家的财产。和见向她借住。难怪屋内的摆设那么单调无趣。之所以呈现出一种暂住的气氛,不全然是因为和见的个性使然。
庆子本姓辰川。辰川畜牧。等一下,这当中应该有所关联才对。
后照镜映照出惠弥沉思的表情。
惠弥太太,好好想清楚吧。
迎面飞来的雪花,流向挡风玻璃两侧。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借庆子的房子住?虽然我知道你和庆子两人之间有关系。”
“起初我也不知道。因为那是博士替我张罗的房子。”
“博士也真够狠的。这几天我对他的印象改观许多。”
“这样啊。”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多田直树的?”
“也称不上是认识。只是博士以前向我介绍过他。”
“真是的,听你回答,好像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似的。”
“没错。应该说,一开始本来就没什么。”
和见漫不经心地应道。
“你为什么上演失踪记?”
“我不是留纸条告诉过你了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会和我一起回东京吧?”
和见再度对惠弥的提问置若罔闻。
有人像她这样吗?我可是她哥哥耶。
惠弥沮丧地摇了摇头,不过,他这个人并不会就此认输。
“纵火的人是谁?要能同时在多处纵火,至少得有两个人分别出现在札幌及你的住处。是监视你的那班人吗?”
“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才怪。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打扮成这副模样?”
“不是因为你想逃走的关系吗?”
“是谁害我沦落到得逃走啊!”
和见搔了搔头。
“惠弥,等到了饭店后,借用一下浴室。我头好痒。”
“爱用就用吧。”
两人就此沉默了半晌。
完全感觉不到年终的气氛。路上行车壅塞、天候不佳。而且被迫扮成这副模样,还被自己的妹妹当傻瓜耍,好个悲惨的岁末啊。
“已经结束了。所以我也会回东京。”
和见以疲惫的口吻道。
“什么结束了?”
“全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都烧光了。我的住处和那栋房子,全都付之一炬。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和见喃喃低语着。望着她的侧脸,惠弥心想——她确实已不再年轻。
之前是何时见过她这种表情?对了,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当时她坐着,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前往博士丧礼会场时,她说了一句“就快结束了”。而此刻,她却说“已经结束了”。到底是什么结束了?
“惠弥,有个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
“什么故事?拜托,请说些可以让人心情平静的话题。”
“是冷冻橘子的故事。”
“冷冻橘子?你是说以前便当里会带的冷冻橘子吗?现在一些车站的便利商店偶尔还有在卖呢。”
惠弥在一旁插话,和见不予理会,开始娓娓道来。
“某人与朋友一同到乡下泡温泉。他在车站便利商店的冰箱底下发现冷冻橘子,想买来吃。这时,店里的人急忙告诉他,那个橘子吃不得,话才刚说话,他突然觉得人不舒服,就此昏厥,最后就这么撒手人寰。死者的朋友想到,店里的人曾叫他朋友别吃冷冻橘子,于是他将冰箱里的冷冻橘子拿来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上面写了封信。”
“是那颗冷冻橘子写的信吗?”
“才不是呢。”
和见嫣然一笑。
“根据信中所述,这颗冷冻橘子从很早以前便已存在。最早发现它的人,从富士山一处终年结冰的洞窟中将它带回。这颗橘子就是这个世界。只要它稍微融化,世界就会遭逢巨灾,所以必须永远将它冰冻。多年来,人们代代相传,一直努力让这颗橘子保持冷冻状态。信中还特别提到,希望发现这颗橘子的人能将它放进冷冻库里,长保冰封不化。”
“这个世界带有一点波赫士【注:Jorge Luis Borges.阿根廷的诗人、小说家。以幻想式的文风广为人知。】的色彩。”
“虽然有点半信半疑,但他们还是带回了那颗冷冻橘子。他们始终无法确认此事的真伪。因为倘若这个故事属实,一旦让橘子融化,到时候世界将就此毁灭。于是他们决定先将橘子放进家里的冷冻库冰冻。”
“然后呢?”
“最后在停电的场景下结束。拥有那颗冷冻橘子的男子上了年纪,某天终于寿终正寝,而就在那天,意外发生了一场大停电。冷冻橘子开始慢慢融化。同一时间,南极的冰块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融化。一切就此结束。”
“嗯。”
惠弥在脑中思索着这个故事。
“你是拿它来比喻某件事吗?那颗冷冻橘子就是病毒吗?”
“这个故事更值得注意的是那颗橘子存放的地方,竟然是平凡无奇的车站便利商店里的冰箱。而且从以前开始,便一直是由自愿者悉心守护。”
“这故事给人的教训,是别依赖老板娘是吗?”
“才不是呢。它告诉我们,人类的命运就寄托在如此不起眼,而且岌岌可危的事物上。这就是现实。”
“事实的确是如此没错。”
“之前发生的核子研究所意外事故也一样,大家原本连什么是临界反应都不知道,若没发生那件事,恐怕现在仍继续以桶子在搅拌铀吧?虽然那件事是碰巧揭露,但也许之后的十年仍是用同样的方法作业。之前没人在意这些事,一样过日子。也许这世上百许多情况类似的事物,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下,一直持续至今。世上的人们每天都像在走钢索一样,随时都可能出事。”
“你的意思是,这世界什么时候灭亡都没什么好讶异的是吧?”
“嗯。”
“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和我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一样。”
“可是,你刚才不是提到国际公约、防卫问题,以及外交问题吗?那些都是你自己加上去的。疫苗或是牛痘,原本就是一种民俗疗法,而且病毒存在于自然状态中,就算有病毒存在,也无法追究责任。”
这段话听起来很耳熟。前不久才在某个地方听人这样说过……
脑中传来惠弥自己的声音。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却不这么认为。种痘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民俗疗法,而且全世界都是自发性地在进行着。
——就算使用药品也无法保存吗?甘油问世后,数量应该增加不少吧?
——那么,如果是诊所呢?有没有具备相当技术的设施?
——意思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对了。
应该是片仓诊所。
“你也认识片仓那位老先生吧?最近有和他说过话吧?”
“他是一位好医生。甚至为我做了近似心理咨询的协助。”
“啊,真讨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认识啊。”
惠弥把气出在方向盘上。
“果然是片仓诊所没错。真气人,那个臭老头明明知道还装蒜。我们现在就杀去片仓诊所。”
“别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和见摇着头,但惠弥却是忿忿不平。可恶,还叫我到他家做客呢。
“不,我要去。可恶,果然就在他那里,就算用偷的,我也要偷到手。然后再高价卖给CDC(美国疾病管制中心)。”
“你这是在白费力气。你想想,失火的地方是哪里?”
“咦?”
她说什么?
刹那间,惠弥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他觉得背后和下半身顿时变得冰凉。
“和见。”
“什么?”
“你在开玩笑吧?告诉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拜托你。不可能有这种事吧?说到天花的病毒,是一种和伊波拉病毒很相近的凶狠病毒耶。它属于生物安全第四等级,得存放于减压室接受控管才行啊。”
“那种专业知识我不清楚。”
竟然有这种事!它就放在那栋大楼里,我每天起居的屋子里。不可能有这种事!
“该不会就放在冰箱里吧?”
“不知道。虽然技术层面的事我不清楚,但博士曾叫我别碰冰箱冷冻库里的东西。”
“骗人,你在开玩笑。不可能!”
惠弥死命地摇头。不知不觉间,他全身冷汗直冒。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可怕的感觉了。不,他确实与世界末日就此擦身而过。这让他清楚明白,自己能安全存活至今,不过是单纯的侥幸。
冷冻橘子。那可不是简单一句玩笑就能带过。惠弥拭去两鬓的冷汗。
“所以一切真的结束了。这么一来,应该已完成善后的工作。他若地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善后工作?果然和防卫厅有关。
惠弥心有不甘地说道:
“会吗?也许他在那个世界气得直跳脚,嚷嚷着我还想研究呢。”
电缆车的车门开启,一道冷风灌入,回想着白天情景的惠弥登时回过神来。
游客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快步走向瞭望台。
那是一座大型建筑,里头的商店和餐厅栉比鳞次,相当宽阔。
虽然也有人聚集在礼品区,但惠弥一行人则是随着人潮走上楼梯,往瞭望台而去。
“唔,好冷。”
“你也来这里好多天了,应该多少比较习惯了吧?”
“因为人家皮下脂肪薄啊。和你们女人不一样。”
“真没礼貌。我倒觉得自己的体脂肪和你没差多少。”
多田与庆子面带微笑地望着惠弥与和见两人拌嘴。
电缆车的班次颇多,所以瞭望台上挤满了游客。似乎大多是团体前来,一旁传来广播,告知众人回山脚的巴士集合的时间。
“终于有一种到观光景点玩的气氛了。”
“我也很久没看夜景了。”
惠弥揪紧大衣的衣领,来到寒风狂吹的瞭望台上,发出一声尖叫。
“吓,冷死我了。我们回去吧。”
“你看,好美啊。就像在看全景图一样,”
和见抓住惠弥的手,将他拖往扶手旁。
“你想谋杀啊。”
“你说话可真毒。”
和见如此说道,面对迎面吹来的风雪,也不禁秀眉微蹙,紧依着惠弥行走。
从石造的阳台往下俯瞰,感觉光亮就像有生命似的直逼而来。
与隔着电缆车玻璃窗往外看的景致不同,感觉得出世界的生息。
显示出人类存在的耀眼光芒,一路绵延至远处的海岸线。整座城市犹如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
这样就够了。
惠弥望着眼前的美景,发出一声赞叹,同时脑中如此暗忖。
不但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而且带妹妹回家的任务也有可能达成。这原本就是他来此地的名义。既然是依照名义完成了工作,这样应该就可以满足了……
蓦地,从群众在石造扶手前的游客当中,他看见面无表情并肩而立的多田与庆子。
“和见,你和他发生过关系对吧?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和带着拖油瓶的男人交往。”
惠弥以下肘撞了一下和见的手臂。
和见先是一脸惊诧,但旋即露出诡奇的笑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竟然以为我会和他发生关系?”
“因为你从住处失踪,跑到他住的饭店去啊。”
“才没有呢。”
“这就怪了,我的直觉向来很准。的确有个女人在发现我之后,急忙躲了起来。”
“既然不是我,就只有一个人有这个可能。”
“什么,你是指庆子吗?”
和见低声轻笑,那一刹那,脸上表情带有一丝阴沉。
“我说惠弥。”
“什么事?”
“你去参加博士丧礼时,有见过她和她儿子对吧?”
“是啊。”
“那孩子不是博士所生的事,你听说了吗?”
“从庆子那里听说了。”
“你猜孩子的父亲是谁?”
望着和见认真的眼神,惠弥一惊。
“你是指多田?”
“我觉得长得很像。”
惠弥一时为之语塞。在忆海中搜寻那名少年的长相。他想探寻少年和多田的相似之处,但两人的容貌始终无法重叠。
若槻博士与多田是老朋友了。而且庆子是多田的表妹。
“博士是在有孩子之后才和我交往。而多田先生的妻子也是在那时候因遭遇事故而身亡。我记得博士曾经前往参加他妻子的丧礼。”
多田的声音在惠弥脑中响起。
她死于意外。交通事故。
那天晚上,多田喝醉了。
多田太太独自一人到超市买食材时,被一名打瞌睡的司机给撞上。
多田曾如此说明。想必是像他说的那样没错。但他妻子心里也许不认为那是一场事故。多田的妻子也许知道庆子怀了他的孩子。然而,事故的真相永远无从得知。这件事多年来一直折磨着多田、庆子、若槻慧——还有和见。
惠弥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眼前的全景,看起来犹如一座深渊。生活在光亮下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因为些微的偏差而开始扭曲。小小的扭曲,历经多年的岁月,逐渐侵蚀每个人的人生。侵蚀之深,远超乎当事人的预料。这些扭曲的总称,或许就是“克丽奥佩脱拉”——
形象一再扭转的若槻慧,此刻又要开始转变。从完美无缺的圣人,转为一切以自我为主的研究者,接着又变成一名深受妻子不贞所苦,转向年轻女孩寻求慰藉的平凡男子。
“这终究都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和见就像在叮瞩似的,瞪视着惠弥。
“说得也是。我会当你没说过。”
“谢谢。”
惠弥耸了耸肩,和见给了他一个许久未见的温柔眼神。
“唔,虽然景色很美,但还是冷得教人吃不消。至少找个可以挡风的地方吧。真想喝杯热饮。讲得更明白一点,我想喝酒暖暖身子。”
“也对。”
多田发现他们两人迈步走来,笑着向他们举手示意。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总觉得他看起来脸色苍白,像在哭泣似的。他的表情,令惠弥复又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惠弥带着和见回到H市的饭店时,已过下午四点。
惠弥与和见前后分开走进房内后,和见立即进浴室洗澡。
惠弥盘腿坐在床上抽烟(若看在别人眼中,不知是多么骇人的景象),思索着该不该继续扮演“惠弥大婶”。
既然和见都那么说了,而且已回到他身边,也许她的事情真的已经解决。当然了,惠弥个性谨慎,就像那些冷峻的男人一样,对不相干的事一概不会过问。既然和见说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切都已结束,只要和我没关系,就姑且信之吧。
不过,这次被自己的妹妹骗得好惨。要是待会儿和见洗完澡,自己接着洗,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但和见却一脸畅快的模样走出浴室,打开罐装啤酒。惠弥自己有史努比睡衣,所以将浴衣让给和见穿。
“惠弥,你也喝吗?喝酒前应该先去洗澡吧?用不着再扮成这副模样了。”
“没关系。我喝啤酒就行了。”
惠弥也拿了罐啤酒,与和见干杯。
“那就是你的全部财产?还真少呢。”
惠弥朝和见的小旅行袋望了一眼。事实上,在和见进浴室泡澡时,他一直强忍着想检查她旅行袋的欲望。
那东西会不会就在里头?谁能保证她不会就这样带在身上?不过,那么危险的东西,应该不会装进这个软趴趴的袋子里。它不是可以这样带着走的东西。
“因为我没带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直接就这样回东京。”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直接退房,往车站去啰。”
“嗯。”
“就这么走了,你真的无所谓?”
“没错。”
“公司方面没问题吧?”
“嗯,后续的善后工作,等过完年再回到这里,找家商务旅馆暂住就行了。”
“那我要跟大姐她们联络啰。”
“好啊。既然这样,不如我打电话给她们吧?”
“好,你肯这么做,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们一逮到你,应该会讲很久喔。”
和见思索了一会儿。
“真是的。惠弥,你还是去洗澡吧。我趁你洗澡的时候打。”
“真的?”
“当然。”
“那我去洗啰。”
惠弥心想,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可以放心,于是便决定进浴室洗澡。
但他还是随手将贵重物品及防身工具带进浴室,也许是因为心里仍存有戒心。他原本对此举略感歉疚,但他终究是在这一行打滚的人,这份了悟和自负相互掺杂的心境,战胜了歉疚。
惠弥结束扮演“惠弥大婶”,悠哉地入浴。
但他还是一如往常,释放全身的五感。特别是耳朵。
此刻房内正发生什么事?
惠弥一面冲澡,一面在脑中想像。他将自己过人的敏锐感觉发挥至极限,他感觉得到房门打开,有人在走动。
既然是这样,我就慢慢洗吧。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哼着歌,泡进浴缸里,按摩疲惫的肌肉,保养全身的肌肤。
要回家了。明天就要回家了。假期已经结束。
惠弥在脸上拍打着化妆水,梳好头,披上浴袍,接着深吸一口气,打开浴室门。在此同一瞬间,他身子陡然下沉。
“等一下!别丢东西!”
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
惠弥摆好防身架势,迅速朝房内环视。
“哎呀,全到齐了。”
惠弥吹了声口哨。
庆子与和见坐在这狭小房间的床上,多田站在一旁。
“抱歉,惠弥。”
和见耸了耸肩。显而易见地,是和见叫他们两人前来,而且她对此举丝毫没有罪恶感。
“你说谎的习性,我早习惯了。你打电话给大姐了吗?”
惠弥系紧浴袍的衣带。
“还没。待会儿再打。”
和见露出很排斥的神情。
“我知道你拥有一身过人的格斗技,刀法和枪法也都很厉害。我一点都不想和你过招。”
多田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毫无敌意。
“不过,若说你是来看我穿浴袍的迷人模样,又觉得不像。”
“我是来化解误会的。要是让你就这样离开这里,我心里会很难过。”
“误会?什么误会?”
“你不是打电话给我吗?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哦,不是那样吗?”
“不是。请你先把藏在浴袍后面的东西归回原位吧。”
“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发型。”
惠弥将吹风机放回浴室。吹风机可以用来砸人,也能用电线勒住对手脖子,所以成了随手可得的武器。
“这么狭小的空间挤了四个大人,感觉还真奇怪。”
惠弥不住朝他们三人脸上打量,挑衅意味浓厚。
和见与庆子显得沉着冷静,悠哉地坐在床上。
“要聊的话,到外面去吧?我也想好好换件衣服。不应该以这身打扮站在淑女面前。”
惠弥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浴袍。
“这可能是我在北海道的最后一夜,要不要四个人一起享受一顿豪华大餐啊?去之前那家寿司店也行。啊,有了,去爬H山吧。电缆车应该营业到很晚吧?难得来到这里,我想去看看那有名的夜景。当作是到此一游的纪念。”
惠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多田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庆子则是呵呵地笑。
“好啊。的确,这里也许很适合密谈,但实在挤了点。我也想爬H山。不知道有几年没去了。”
和见一脸意外地望着庆子。
他们两人给人的印象确实很相近。胆识过人、说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而且心思缜密。
“我知道了。我们在下面的大厅等你。就一起去坐电缆车吧。请让我们也参加,同留下美好的回忆。”
“谢谢。”
“你不会逃走吧?”
“我干嘛逃?应该是你才可能逃跑吧?”
惠弥毫不客气地应道,多田苦笑以对。
“可是惠弥兄,有句话我得对你说,这次一连串复杂的事件,都是因你而起。”
“咦?”
惠弥一脸吃惊地望着多田,多田微微一笑,步出房外。
之前的回想就此中断,四人坐在四面都是白色墙壁的休息区里。
周遭的观光团体频频发出吵闹的欢笑声,没人注意到静静坐在此地的四人。
“——也许这种地方反而比较适合。”
多田如此低语。惠弥也颔首表示同意。
“我有同感。也许不速之客仍藏身在某处。”
多田朝四周迅速瞄了一眼,又再接着说道:
“应该是你的同业吧。”
“真的吗?”
“是真的。之前我们从寿司店离开时,不是有人跟踪我们吗?一定就是他们。”
“看你挺有把握的嘛。”
“是的,因为我已经调查过了。”
这几名不良中年人,陆续点燃了烟。
四人吐出的烟雾,在空中掺杂在一起。
“如果这是病毒的话,我们已经感染了。”
惠弥抬头望着烟雾,如此说道。
“大约十年前,它仍存在于这块土地上,这是可以确定的一件事。”
多田突然开始说道。
天花的病毒。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于这个地方?
“我就当作是在听这个都市的传说吧。”
“好,请你就这样看待这个故事吧。因为我现在说的事,始终也只是个传闻。”
“由谁持有,如何持有,已超乎所能臆测的范围,所以在此略去不提。似乎就连持有人也不太清楚它是什么。只知道是祖先代代相传,或是前人在遗书中交待保管的遗物。我猜,之前一直都没外流。不过,完全没听说有人感染天花,所以依我的推测,后来可能是由于某个原因造成毒素灭亡,就此消失。然而一旦有人感染,就一定会发病。”
惠弥想起和见说的那个冷冻橘子的故事。难道和见早已从多田口中得知此事?
“然而,泡沫经济破灭,十年的岁月过去,持有人应该已不再保管那样东西。这时,若槻博士得知这项传闻。他努力调查谁是持有人,以及他保管病毒的方法。但是就持有人的立场来看,这是当初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展开的一段故事,现在若是重新被炒热,只是徒增困扰。因为这原本就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拥有这种东西的事一旦传出,会引来周遭人们何种眼光,可想而知。这对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而言,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博士始终不死心。他迁往持有人居住的这块土地,对外则宣称自己是搬回家住。”
庆子是吗?她娘家经营牧场。曾经帮忙制造过疫苗。
惠弥有这样的直觉。原来如此,博士并非遭贬,而是自己要求调任。和见因此大为吃惊,认为他是想和妻子重修旧好,心中百般焦急,这才跟着搬来此地。
“我之所以搬来这里……”
和见望着惠弥开口说道。
“是因为担心他。”
我就说吧,害怕他叫到妻子身边对吧?正当惠弥心里如此忖度时,和见接着说:
“他罹患胃癌,病情恶化的速度很快。”
惠弥望着和见的脸。
和见一直低着头。
“可是,他还是全力投入研究中。总之,他是被‘克丽奥佩脱拉’给附身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是害怕承认自己的病。一旦住院,恐怕就再也无法走出医院,他害怕自己再也无法重回研究工作。”
“病情很严重吗?”
“嗯,非常严重。我猜他顶多只剩一年的寿命。”
惠弥望着多田和庆子。
从他们平静的表情,惠弥发现他们两人也知道此事。
“所以我才向庆子小姐坦白此事,希望两人合力协助他。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也告诉了多田先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
惠弥懒懒地吐出一缕轻烟。
另一个若槻慧的形象浮现他脑中。害怕死亡的恐惧,为了忘却死亡的阴影,全神投入眼前的大发现中。
“那么,他是怎么死的?难道是自杀?”
“是意外。”
和见与庆子的声音重叠。两人各自望了对方一眼。
“是意外。”
和见又重复了一次。
“他这个人,对研究以外的事总是很粗心大意。”
她的声音流露出对博士的深情。惠弥感到胸口一塞。
“当时美国同时发生多起恐怖事件。因为炭疽菌引发了轩然大波,所以人们纷纷传言,接下来的生化恐怖攻击会是天花。当局绷紧神经,密切注意相关人员,但他毫无抽手的意思。依我们看,他的意外也许反而是一种侥幸。我这样说似乎有点残酷,但他可以因此不必再受折磨,也不用再对抗疾病的恐惧与痛片,不是很好吗?”
多田脸上表情扭曲。
看来,他内心存在着不少歉疚和罪恶感。
“然而,那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多田朝惠弥瞄了一眼。
“就是你。”
“我?你刚才也这么说。”
惠弥一脸诧异。
“你是很有名的人物。名气远比你自己所知道的还来得响亮。”
“谢谢夸奖。”
多田脸色凝重。
“你引来了灾祸。你的动向一直备受瞩目。也许你来这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带你妹妹回去,但业界并不这么认为。既然你展开行动,疫苗肯定就在这里,整个业界都这么认为,并为之坐立不安。这么一来,持有人身边所有的事都可能会被翻出来。尽管明明就没有那样东西。”
惠弥想起一开始多田在图书馆主动和他搭话时,便曾说过类似的话。就多田而言,当时说那番话时,肯定是怀着无比怨恨的心情。
“但这世界就是这样,就算你说没有,别人也不相信。你似乎也是如此。”
惠弥颔首。
“就像某个国家拥有大量的毁灭性武器一样。”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经多田这么一问,惠弥侧着头应道:
“这个嘛,如果是我,应该会做出已偷偷处理好的模样。然后对自己处理的地方佯装刻意隐藏,再让某个媒体去做独家报导。”
“没错。只要先假装有过这么一件事,再对外宣传它已不存在,这样就行了。”
“所以才会发生那两起火灾事件啰。这么做,那些客人们会相信吗?”
“当然会相信。只要你肯就此回去的话。”
多田静静注视着惠弥。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原来如此。防卫厅那班人的目的何在?”
“就他们而言,有这样的传闻,若是在国内或是国际社会上传播开来,在各方面都会引来不少麻烦。所以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所以他们才愿意帮你是吧?”
多田没有明确地回答,不过,惠弥视他为默认。
“真的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犹如一场梦。”
惠弥叹了口气,多田则是很肯定地对他说道:
“梦就应该像这样收场。”
“不过,很庆幸若槻最后能拥有这场梦。不管原因为何,至少他回到了这里。”
庆子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多田与和见则是各自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人死为大。庆子心中想必也满是对博士的爱恨纠葛吧。
“误会解开了吧?”
多田表情认真地说道。
“这个嘛,大致算是解开了。”
“什么事还令你挂心?”
多田想问个清楚。惠弥露出苦笑。
“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啦。你大可不必在意。”
没错。这单纯是我个人的问题。因为来到这里之后,一直疑神疑鬼,无法坦然接受他们的说法,如此而已。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明白。打从一开始,对“克丽奥佩脱拉”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于世上,他就感到半信半疑。
它不存在的机率相当高,所以就算现在才知道它并不存在,也不会感到震惊。但脑中总还惦记着某件事。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惦记的事。伤脑筋,这么一来,我也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了。在这真相大白的情况下,竟然会因为有事感到怀疑,而一直牵肠挂肚。
“我肚子饿了。我们下山去吃晚餐吧。好久没吃寿司了。”
和见如此说道,站起身。看来,事情都已经解释完毕。
“我想最后再到外面看一次夜景。”
惠弥拧熄香烟,站起身。和见对他挖苦道:
“啊,你不是最怕冷吗?”
“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他总觉得有件事得看清楚才行。
“有什么事还令你觉得不放心吗?”
多田跟了过来。
“没什么。”
两人再次来到风势强劲的瞭望台。游客还是一样多,因寒冷和感动而不住颤抖。
“吓,早知道还是别来的好。”
惠弥发出一声哀嚎,握住扶手。
他蓦然抬眼,发现高高的旗竿上有一面小旗正随风飘扬。想必是用来观测风的强度和风向。
“真的是完全暴露在强风的侵袭下呢。因为没有任何遮蔽物,难怪只要一点火,马上便会引发大火。”
当他如此低语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道出某件很重要的大事。
是什么?
惠弥静静仰望那面旗子。多田说过的话蓦然浮现脑中。
这附近有检疫所,一有霍乱或天花的患者,便会从这里运往专门的医院。焚化场在最里头的深处。
因为经常有传染病人流行。一旦出现患者,就会很小心谨慎。如果是霍乱患者,就在担架上插黄旗,若是天花患者,就在担架上插红旗,以此进行搬运。
搞不好……但是这怎么可能!
惠弥注视着那面在黑暗中飘扬的旗子。
四人一起享用的这顿晚餐,出乎意料地祥和,而且令人惊讶的是,气氛还相当热闹。
姑且不论惠弥,这三人都是经历了不少风波的当事者,若槻慧的死,以及后续发生的“克丽奥佩脱拉”那场骚动,似乎成了一个区隔的分界线。此外,惠弥或许有些自恋,但他直率的意见,也帮助他们给自己空间,得以客观省视自己。
梦还可以到其他地方再延续,而且当初来此地带回妹妹的目的也已达成,算是保住了面子,有脸回去面对家人。要在东京过年的惠弥,想到不必再被唠叨的姐姐们叨念,不禁抚胸吁了口气。
四人缓缓走在岁末的黑夜下,踏上归途。
地上平静无风,一个宁静安详的夜。
“你什么时候回去?”
惠弥向走在他身旁的多田询问,多田旋即应了一句“明天晚上”。
“她怎么办?”
惠弥朝身后瞄了一眼,多田似乎立刻明白他指的不是和见,而是庆子。
“什么怎么办?”
他望着惠弥的脸,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就算你们两个在一起,也没人会说话吧。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就好了。”
多田摇摇头。
“不,不会的。她会留在札幌,而我则是留在东京,和孩子一起生活。”
“干嘛说得那么沉重。”
惠弥撑大鼻孔,微露愠色,多田见状莞尔一笑,旋即正色道:
“不过,我希望令妹能拥有幸福。她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很感谢她。”
这句话指的是和见一直陪伴在身心皆受尽折磨的若槻慧身边,同时也表示庆子的感谢之意。
他果然深爱着自己的义妹,惠弥由这种深切的感受。
“放心吧,她很坚强的。她对男人的眼光,我会给予指导和建议。”
“请务必要帮她找个好对象。”
“哦,那我呢?”
“你就不用担心了。”
“什么嘛。”
惠弥大表不悦,多田开怀地朗声大笑。
“你们要怎么回去?”
“难得和见说她想搭卧铺列车回去。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她想拖延回东京的时间。她说若是搭飞机的话,会来不及做好心里准备。搭电车时,她肯定会整晚唠叨个没完。别看她那样,她这个人很爱发牢骚呢。我开始有罪受了。”
“这样啊。”
多田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转身向后,朝正在交谈的和见与庆子喊道:
“明天顺道去立待岬一趟好不好?”
“立待岬?”
“是啊,那里风景很棒。是绝佳美景喔。由我开车。”
“好啊。”
和见和庆子都显得兴致勃勃。
“当然惠弥也一起去。”
惠弥为之一怔。
“你这个人可真怪。”
“我只是希望我们两对伴侣再多玩一天。”
这也可说是他想和庆子再共度一天的告白。
这番话透着哀伤,令人同情。
“没办法,只好奉陪了。”
“这样才对嘛。”
一群不良中年人踩踏苦冰冻雪地,消失在黑暗中。
“好冷。”
惠弥朗声大叫,但没人答话。
“是谁提议来这种地方的!”
然而,他的叫声被呼号的强风及浪潮声掩盖,完全听不见。
不过,只有惠弥一个人在发牢骚,其他三人尽管冷得发抖,但都站在“立待岬”的石碑前朗声嘻笑。
他们头脑有问题啊,都这把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似的。
瞭望台位于一处高台上,宛如航向大海的大船船头。水平线画出一道和缓的圆弧,感觉仿如风和海一同朝岸边袭来,无比骇人。
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一望无际的汪洋。附近的山峦也因为悬崖陷入灰色的大海中,形成山壁垂直陡峭的景致。
而且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再无其他游客。
海风迎面吹来,让人冷得想掩住脸庞,向后倒退。
在忍受冰冷寒风的过程中,恐惧也随之融解,消失无形。
可恶,我受够这种寒天雪地了。下次我一定要去南方的岛屿。
惠弥对自己立下重誓。
从海岬走回山间小路后,终于可以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吓,好惨啊。我们为什么在岁末时节来这种地方活受罪啊!”
“哎呀,真的很冷呢。”
多田也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猛打喷嚏。
“她们倒是完全不当一回事。玩得那么开心。”
惠弥一脸狐疑地转头望向身后走来的两个女人。
“因为女人的皮下脂肪比较厚。”
“说得也是。”
昨晚,庆子与和见就像姐妹般,相谈甚欢。应该说,她们两人的本质相似,就算有话没有明说,似乎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看她们聊得那么投缘,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也许她们两人今后也会继续往来呢。”
“啊,那我们呢?”
“下次在东京喝一杯如何?”
“要介绍帅哥给我认识喔。”
多田露出苦笑。
惠弥正面望着多田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