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六月二十三日和美那子见面以来,松浦几乎是每天都和她一起行动。二十五日去见野川文人,二十六日在帝国饭店见折户芳夫,二十七日则见自称情报贩子的男人。只有二十八日没见到美那子!
二十九日拜访牧口好夫,三十日则在美那子公司的董事长室分析资料,七月一日又在电视台见大原敬二。
翌日是七月二日。每年,这一天来临时,松浦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那是昔日他决心自美那子面前消失的日子,也是他发誓忘掉推理小说的日子!换句话说,就是他的命运改变之日。
难以忘怀的十四年前的这一天,公布第十六届R奖的得奖者。
那是星期四,小雨下下停停的。松浦的作品入围最后决选。只要得奖,他的人生会有大幅转变,他就可挺起胸脯的向美那子求婚了。
他投入了所有的精力,也有绝对的自信!
傍晚,主办单位来了连络电话:很遗憾。
他落选了。那种失望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就像是突然被人推落无底的深渊般!
得奖人和松浦同样是演艺圈内人,比松浦年长三岁,本来在乐队工作,后来也和松浦一样干着经纪工作。在电视台主控室里,松浦也见过对方几次面,朴实、动作迟钝,根本不受注意。但是,待人接物却极客气!
松浦最初感到很不是滋味:像那种人,竟然能够得奖!但,后来终于发现,自己岂非相同?同样都是节约一切精力,目的只在于燃烧旺盛的创作之火!
何况,对方连续应征五年,光是这种毅力和决心就值得敬佩了。所以,松浦终于能坦然的面对现实,也衷心的祝贺对方。但,每年到了七月二日,他还是情不自禁会感到痛苦异常!
今天,正好也是这个日子。但,他和美那子之间的关系又复活了,这是最大的不同。或许,也可以说是睽违十四年的春天又来临了!
正午刚过不久,美那子打电话来了,要他三时许前往藤泽传播公司她的办公室。
“三天前我们去拜访的那位厂长,也就是牧口先生,他到东京来了,刚刚打电话来说有事见我。我也正好有话问他,实在太凑巧了。”
“既然这样,那最好不过了。多问几次话,说不定会有新情报!”
“或许吧!你会来吗?”
“那还用问。”
松浦答应一定准时到达!
2
三时正,松浦敲藤泽传播公司的董事长室房门,女秘书带他入内。
牧口已经到了,运动衫外是夏季西装。
“前些天打扰你了。”
“又见面了,真好。”
客套的寒暄很快结束。由于美那子和牧口相对而坐,松浦就坐在能左右同时见到两人的一旁座位。
女职员送来三杯冷饮之后,拿着盘子,走出门外。屋里冷气开放,没有任何杂音,人在其中,舒适得可以使心情完全松弛下来。
“刚刚,我被专案小组总部传讯了。”牧口脸上堆满笑容,望着美那子,又望望松浦,轻轻的说。
约隔了三秒钟,正当松浦想开口时,牧口却接着说:“也不是受到警方特别的怀疑,只是要我尽可能回想一下有关坂上生前的一切行动。”
他的笑容,表示并未受到不愉快的侦讯。“其实,我知道的早就说出了,所以,大约一小时就让我离开。这时,我忽然想到,既然都到东京来了,何不顺道见见你们。”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警方重视的是我和坂上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是命案发生的三天前,也是大约这个时刻,他到工厂来找我。”
“你们谈些什么?”松浦注视着牧口点燃香烟,问。
“警方虽然要我不能将调查内容告诉别人,但是,我不能不告诉你们两人。”深吸一口之后,牧口注视松浦。“看起来警方很注意你的行动!”
松浦明知自己被怀疑,所以,才借美那子之力,想查明自己的清白。但是,牧口注视着松浦的表情,与其说是同情,倒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你最好小心些,如果再有一些更惹人怀疑的行动,可能不会有好结果。前几天,你们来找我的事,我也毫不隐瞒的告诉办案人员了。”
牧口这样一说,松浦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警方难道会认为自己和美那子的行动,目的是在湮灭证据吗?
“很抱歉,我本来不该说的。”牧口又笑了,但是,笑里隐藏着不怀好意的神情!
五十多岁,红光满面、头发微秃的男人,脸上露出这种笑容,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当然,警方怀疑的人不仅是你,对于大原先生也相当注意,这一点,从专案小组总部的气氛就能判断得出。似乎坂上和大原也有相当密切的接触!”
美那子开口了:“昨天,我们见到大原先生了。”
这时,牧口的视线好不容易才离开松浦脸上。“哦?那他对于这次命案,有什么意见呢?不,应该说你们对他有何怀疑呢?”牧口眼中充满期盼的光辉。
这时,美那子唇际浮现微笑了。“也不能说没有,不过,这和私人权益有关,我们决定不告诉别人!”
牧口眉头微皱,出现失望的神色。
松浦也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置于桌上。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们告诉我,我有我自己的观点,一定比你们两人所想到的还更周密!其实,我早就觉得大原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被拒绝过,但绝对不会因此死心而放弃,这就是牧口的个性。但,此时的松浦,突然想要从头仔细分析牧口这个人,因为,牧口的心思,松浦刚刚似乎窥出一二了。
“这人也是涉嫌者之一呀!”
抱着此种态度来看,牧口的一举一动都有点古怪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说刚自专案小组总部回来!或许,从今天的气氛里,他察觉警方对其有强烈怀疑吧?因为心中不安,才会转到这儿来,目的是想牵制松浦和美那子最好不要有进一步的行动,同时,让两人的怀疑转移至大原身上。
在谈话中,牧口不断打听自己和美那子的调查概况,这更明显表露出此刻他心中的不安了。
“我是守口如瓶的人,请相信我,让我和你们共同行动。”牧口热心的说着。
松浦仍是冷冷的观察:牧口所以没受到特别注意,主要是在第一次窃案时,他是被害者,第二次窃案时,他又有完璧的不在现场证明。
突然,松浦脑海中灵光一闪,美那子曾说,被害者即是窃嫌,当时,对象是大原,但,用之于牧口身上,又是如何呢?
3
金泽发生的第一次窃案,被害者是牧口。如果这出戏是他自导自演,就不会有任何矛盾之谜了,只要他本人说“被窃了”,窃案就告成立。
松浦也回想起来了,当排秀经纪人伊崎企图检查所有人的行李时,牧口显得畏怯不已,因为,如果伊崎真的付诸实行,一旦找出他藏于他处的五万元,那么,这出戏就可能被拆穿了。
松浦觉得心跳加剧,似乎一切都逐渐明朗化了。他很想抽根烟,让情绪平静下来。平常,在家里他都抽烟斗,但是,外出时只好抽纸烟了,他伸手,准备拿起置于桌上的香烟。
忽然,他注意到牧口面前也放着香烟和打火机。而且,同样是用完即丢的轻便型打火机,色彩和形状也都完全相同。
“坂上不断的喃喃自语说同样的东西有两个……”想着、想着,松浦好像感到一股电流自脑部掠向脚底!
同样的东西有两个,同样的皮夹子有两个,其中一个事先放入假钞,然后,和真正的皮夹子掉包了!
旁观者有一先入为主的观念:皮夹子只有一个!因此,认定只有皮夹子内的钱被人掉包了。
“这是第二个密室之谜的原理。”
事实上,形成谜团的原因在于演唱结束,所有人皆间到休息室之后。
“窃嫌一定是牧口。可是,他是何时掉包的呢?”
松浦回想起打开行李箱当时的情景。行李箱是当众打开,大原亲自拿出皮夹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掉包的可能。
但,牧口也有动手,他将置于最上头的唱片拿至一旁!难道,他在唱片上动了手脚?
松浦的思考细胞此刻显著的活动了,立刻,从记忆细胞内,他又抽出了其他暗示。
唱片、强力胶、两个皮夹子。
使用这三样东西,将可能偷天换日了!
“牧口先生,我现在终于解开了你所使用的手法了。”情不自禁的,松浦说。
也许,现在告诉牧口还嫌太早,而且,心中还有一丝犹豫存在。但是,十五年后好不容易解开谜底的喜悦,已将那丝犹豫一扫而光了。
“你说什么?”牧口脸上浮现惊诧和狼狈混杂的神情。
松浦一见,更为兴奋了。“你听我说吧!”
说着,他瞥了美那子一眼。这时,连美那子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牧口先生,你事先准备好另一个皮夹了,当然,和大原先生所用的完全一模一样。不仅如此,连旧痕和脏度也模做的非常逼真,你在里面放入两张一万元真钞,中间夹着白纸假钞。
“然后,你怂恿大原先生布置诱出窃嫌的陷阱,在众人面前打开行李箱。大原将自己的皮夹子放入,在盖上箱盖之前,你故意装成若无其事的说,把唱片也放进去吧!然后,将唱片置于最上层。
“问题就在这里。一个是假皮夹子,你将它置于唱片下,用手指捏着,当然,为了不让人发现,拿唱片时,你特别保持一个倾斜角度,然后,悄悄放入箱内。
“这时,你才放手。可是,假皮夹子已在唱片下了。当然,为避免招来怀疑,假皮夹子一定接近行李箱底部!
“为什么呢?行李箱后来纵放着,打开时,即使掉至靠底部位置,也不会让人起疑。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收回真皮夹子?原理很简单。你在唱片下侧的适当位置涂上强力胶。我所谓的适当就是将唱片放进行李箱内时,涂有强力胶的部份能和真皮夹子完全密接。
“如果大原先生将皮夹子置于不当位置,譬如箱边时,你可以假装整理箱内的东西,将它调整至适当位置,相信,也不会有人起疑。
“最后,你再放入唱片。里面东西已经装满,只要合上箱盖,唱片一定紧压皮夹子,强力胶当然就会和皮夹子密接了。
“演唱的时间超过两小时,即使不是瞬间接着剂,也足以发挥效力。真皮夹子必定紧黏于唱片上。
“打开行李箱的时间到了,这时,你也同样小心翼翼的拿出唱片。如果怕强力胶效果不佳,只要用底下的手指轻轻捏住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你。理由有两个,第一,只有你才可能准备假皮夹子。
“大原先生平常可能经常将皮夹子交给你保管,使你有了观察的机会,也知道他除了钞票之外,不放其他物件。不,也许你早就准备好另一个皮夹子,每次大原先生将皮夹子交你保管时,你就交换还给他。亦即,大原先生并不知此事,一直使用着两个相同的皮夹子,这么一来,当然不会发现被掉包了。
“第二个理由是,窃案现场的详细状况设定,别人无法做到。表面上大原是中心人物,实际上却由你在背后操纵,亦即,非你不可。
“这样,密室之谜就完全解开了!”
说完,松浦以胜利的姿态望着牧口。
4
牧口双眼圆睁,全身僵硬,动也不动。只有眼瞳不停左右转动着。似乎在自己行动被拆穿之后,一时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混乱。
但,总算平静下来了,他全身散发着怒气,脸孔也胀成紫红色,肩膀不住颤动。“你想陷害我?你说的只是凭空臆测,并无真实证据。”
说着,他站起来,似乎想冲向松浦。
美那子严肃的说:“等一等,牧口先生。刚才只不过是假设,如果你太冲动,会被误以为是真有此事哩!”
牧口轻轻点头,总算平复几许怒气,再度坐下。
美那子看了松浦一服,转身面对牧口说:“你不是希望彼此好好研判一下吗?”
这句话像是有了效果,牧口虽然还是气愤未消,却只静静的拿起一根烟,点燃。“我也有特别的情报要告诉你。不过,你也不能告诉警方!”
美那子告诉牧口的是坂上的爱人向警方提供的暗号方程式,然后,她随手写在纸上,递给牧口。
牧口一直凝视着,沉默不语。
松浦又按捺不住了,他觉得,要让对方说出实情,未免太浪费时间。“这是电话号码,很令人怀念的数字符号。”
牧口的浓眉抽动着,原本胀红的脸,忽然变为铁青。
“右边有两种读法,五九一〇或五一九〇。只是,何者正确,还未能肯定。”
听到右边的数字之瞬间,牧口上身开始微晃。松浦心想: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或许,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证明牧口犯罪的有力证据!
他觉得,若不趁敌人心神动摇之际再继续攻击,效果一定会减半。“牧口先生,这是谷山所藏的纸条内所写的暗号。我当然知道,它是赤坂一家酒廊的电话号码。
“谷山曾勒索某人,要对方送钱至酒廊附近!
“但是,这家酒廊暗中出售毒品,不愿客人记下电话号码,强迫一定要暗记,目的当然是怕客人因吸毒被捕时,警方在其住处查出电话号码。
“谷山为了怕万一忘掉,才用暗号写出,偷偷藏起。
“不过,他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来表示暗号呢?”
说到这里,松浦故意停住了。他发现,自己愈深入说明,牧口的畏怯神态愈明显,不停的望着四周,偶尔,还用力搔搔头发,低头沉思。
这并不能称之为正常状态,绝对是由于多年前的罪案被人发觉而出现的反应!虽然,牧口声称现在已找不出证据了,可是,他的异常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据!这时,只要再加上致命一击就行了。
松浦接着:“五九一〇或五一九〇,音读都没有特别的意义存在,很难记住。若将一〇读成英文的,同样意义不明。”
松浦边说,边注意牧口的反应。也不知是狼狈或不安,牧口就像热病患者一样,浑身不住颜抖。
这时,松浦脑海突然掠过一种念头。和坂上最后一次交谈时,坂上对于将名词倒过来读的方式表示很有兴趣,譬如,森田读成田森,大谷读成谷大,等等……
一想到这,松浦再也忍不住了。“牧口先生,昔日,我们在对话时,总喜欢将名词倒着读,谷山当然会很自然的将电话号码倒过来记忆。所以,我能够肯定,这个电话号码一定是九五一〇,这么一来,就读成‘天国’,正好是遗书中所写的。”此时,松浦的意念迅快回转,挡都挡不了。“谷山告诉被勒索者电话号码。因为,常有某一人物打电话至酒廊找谷山。”
一方面为了不忘记酒廊的电话号码,另一方面,天国的发音容易记住,所以,谷山非常偏爱,每次和被勒索者交谈时,总以天国为酒廊的代名词。
朝这方面一想,遗书之谜就完全解开了。天国是酒廊的代名词,谷山负债累累,当然会要求被勒索者送钱,而,交钱地点一向指定在酒廊附近,当对方抵达时,才打电话至店里找他。所以,上面会写着:我像平常一样,在天国等你。
亦即,遗书其实只是谷山的留言。例如,某一天,你回到家,发现谷山来过了,门缝下放着一张纸条。你见到里头的文字,发觉能用来当作自杀的遗书。所以,就尽可能慎重保持,不留下自己的指纹,直到用得上之日来临!
说完,松浦忍不住大笑出声。“左边的GOD是英语中的神之意思,正好和天国有关连!”
5
牧口像是完全被击溃了,但,他仍拼尽残余力气,试图反击。“你的话只是一厢情愿的推理,而且是昔日事件的残骸。但,目前警方追查的却是坂上命案,而,不管你怎么瞎编,既无证据,就不可能断定我是凶手!”
虽然牧口的话是事实,但,松浦忽然想起和坂上最后一次交谈的情形。“前些天至工厂拜访你之时,你曾说我把推理小说的藏书完全处理了,主要是因为R奖落选了。也许,你是一时大意,才会说出这种话。
“事实上,这件事在命案的三天前,我在店里只是稍微提及,直至案发前两天,才对坂上详细说明。在此之前,绝对未曾告诉任何人。而,你声称是在命案的三天前下午见到坂上。
“现在,你的谎言拆穿了。后来你一定还见过坂上,从他口中听到处理藏书之事,或许,就是行凶当晚!”
这是决定性的一击,牧口像是成为软体动物一般,身体向前,抱着头。
松浦和美那子互望一眼。这是完全的胜利!美那子虽然表情仍旧僵硬,但松浦却已喜形于色了。
这样,他已在美那子面前充分表现的推理能力,应该能够向她求婚了……
接下来,只要交给符方案情就能完全解决了。
但,没想到,情势却逆转!牧口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悔悟的泪痕,甚至还浮现淡淡的笑容,他叫着:“松浦先生。”然后,笑容转为阴森。“你认得一位叫做宗方俊郎的乐队指挥吧?以前,你曾接受他指导歌唱的技巧!”
“啊,我认识。”松浦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一听到宗方的名字,松浦觉得眼前的视野都改变了,光明消失,整个人像被遗弃在黑暗中!
“他因为火灾而死,也有人说是纵火。但,火灾发生的当天晚上……”牧口瞪着松浦。“有人在现场见到你,而且是从建筑物后面的三楼窗户逃出,顺着太平梯离开。”
松浦浑身像打摆子似的颤抖不停。这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可怕之秘密,想不到,三十年后,竟然会自别人口中说出!
“不要再说了。”松浦掩耳,不断的用力摇头。
“不,我一定要说。”这时形成了主客互换的情景,牧口控制了局面。“或许这件案子的时效已过,但是,火灾现场有人死亡。如果事情传开了,你说,会如何呢?”
“求求你,别再说了。”松浦双手合十。如果不立刻封住牧口的嘴,以后的日子根本活不下去了。
“是吗?那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我的条件是,将和坂上命案有关的一切完全忘掉!”
松浦在一瞬之间怔住了,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他犹豫不决。“可以,我可以忘掉。不过,你也一样。”
“那当然!其实,这件事也是谷山告诉我的,详细情形我并不了解。”
“谷山?他当时也在现场附近?”
“是的。他和乐队指挥也有交情。那晚,他去见宗方,突然在建筑物背面见到你。不过你放心,他并未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拜托你了。”松浦有气无力的说。
只有那么短暂的瞬间浅尝到胜利的美酒,很快,又变成战败者了。
“等一下!”美那子突然严肃的说。
6
“松浦先生,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详细说明。”
松浦无力的摇摇头。
但是,美那子毫不放弃。
松浦也不忍坐视美那子如坠五里雾中,但,这件事他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拗不过美那子,松浦决定将一切说出了。他想,也许全部说出之后,心里会舒爽些!
三十年前,松浦一心一意想当歌手。由四十多岁的乐队指挥宗方俊郎指导他歌唱技巧!
有天晚上,松浦去见宗方。宗方在墨田区线糸町某酒廊工作。该酒廊位于闹区边缘的一栋建筑物内,后面是一片空地!
酒廊位于四层建筑的建筑物最上层。松浦自后门进入建筑物。照理说,后门有警卫看守,但是,当时警卫却离开了。
乐队正在演奏,松浦在休息室等待着。休息室在三楼,里面没有别人。
松浦靠在窗边抽烟。听说,这栋建筑物不久就要改建了,窗下的木板已经有多处剥落。在疏忽之下,松浦手指挟着的烟头掉落木板上,而且,更不幸的,滚入剥落的木板缝里。
松浦惊骇的往缝里看,建筑物内墙和外墙木板之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空隙。松浦很担心地想道:“如果未熄的烟头碰到易燃物体,那该怎么办?”
他拿水壶往缝中灌水,但是,还是不能安心,因为,无法见到火熄了。
突然,松浦想起宗方曾说过,二楼是纤维公司的仓库,堆置着大量新开发的化学纤维。
宗方又说:“纤维抗火力很弱,如果引起火灾,这栋建筑物就危险了。”
松浦只能祈祷烟蒂之火已经熄灭,这时,他已没有心情再见宗方了,而打算回家。一方面,也是他预料到最恶劣的情况,不想让人知道他曾来过这里!
幸好,来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人。但,回去时,可能会碰到后门警卫。左思右想之下,他才自窗户离开,爬至太平梯,再迅速离开。
临离开时,松浦觉得好像有人望着这边。很明显,那个人正静静观察松浦的行动!
松浦虽然祈祷着别发生意外,但,翌日报上发出了火灾的消息。起火处为二楼,化学纤维迅速引燃,同时,释出大量有毒气体!
也不知是火警预告器忘了打开,抑或发生故障,并未产生报警作用。霎时之间,四楼的酒廊化为修罗地狱,虽然所有人立刻自太平梯逃生,却有一人来不及逃命,那就是宗方俊郎。
知道这项消息之后,松浦心中痛苦极了,他认为自己应该负责,甚至数度想自杀。后来,总算勉强活下来了,却就此放弃成为歌手的梦想!
一方面是向曾照顾过自己的宗方谢罪,另一方面更害怕自己逃出建筑物时,被某人见到!他觉得绝对不能从事必须站在人前的职业,因为,一旦有人目击,而且认出了,必然马上会被逮捕!
松浦终于表白了过去的罪行,这时,他觉得心中的难过似乎减轻了许多。叹了一口气,用手擦拭掉额上的汗珠!
“你总算完全告诉我了。可见,你还是个很纯真的人。”美那子声音里也隐含着叹息。
但,松浦自知:和美那子的情感已经完了。这事件虽是他的过失,但毕竟是他当时逃离现场,导致有人因此丧生!美那子必然会非常失望!
“坦白说,我对事情一向很懂得如何处理。可是,如果人们问及,又该怎么回答呢?当然,如果你能守住我的秘密,为了你的名誉,我也不会说出此事。”牧口说。
“就这么办吧!”松浦轻轻回答。
牧口站起身,准备离开。
美那子开口了:“等一下,我有话说。你先坐着!”她的声音里含有命令的语气。
然后,美那子走向自己靠窗边的办公桌,坐下之后说:“由于松浦先生坦白说明往事,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这是怎么说?”牧口讶异的问。
松浦也有同感,怔怔望着美那子。
“在此之前,你的做案手法大致都已搞清楚,却还有一点无法明白,那就是:谷山到底抓住你的什么把柄,而能向你勒索呢?现在真相大白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三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纵火凶手,谷山目击了,所以后来持续藉此向你勒索!我推断得不错吧?”
“胡说!你根本没有证据!”牧口又勃然大怒了。
但,美那子丝毫不为所动。
7
视线不离牧口脸上,美那子继续说:“以前,我就曾调查过那幢建筑物发生火灾的过程。正确的起火处并非靠近墙壁,所以,和松浦先生掉落的烟头毫无关系。但,纵火嫌疑依旧存在!”
“这次,我又匆忙加以调查,你看,这是一家侦探社的报告!”美那子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大型信封,丢到茶几上。“你们公司的董事长,在外的风评不佳。虽说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但,三十多年前,他是灰色人物,既经营走私生意,又经常设法并吞其他公司。问题是发生火警的那幢建筑物拥有人是他,二楼的商品也是他的东西!因为火灾的发生,使他领到巨额的保险金,亦即,他是利用此种手段来增加自己的财产。我认为,是你负责纵火!大概他也答应日后会全面照顾你的生活吧!否则,你能如此迅速窜升高任之谜就无法解释了。”
牧口似乎连反驳的余力都没有了。
松浦仿佛置身梦中。好不容易,他恢复冷静,问:“谷山见到我逃离现场,那又如何解释?”
“或许,你和牧口在当晚大约同一时刻,先后逃离该建筑物,但是,都被谷山见到了。后来,他判断纵火之人是谷山!”美那子微笑说明。
可是,松浦仍有无法释然的部份。美那子说很久以前就调查过火灾的内幕,她为何会关心,此事呢?
美那子似乎看出松浦的疑惑,轻轻说:“以前,我就大致发觉到你心中的秘密了。由于很担心,才设法调查!”
美那子的话更令松浦心情混乱了。自己的秘密一向深藏不露,不该会被看穿的,就算是美那子,也从未向她提过只字片语,想不到她竟然察觉了!
于是,在松浦眼中,美那子变得像神一般高不可攀!
8
警方终于将案子完全解决了。他们自己从那个暗号公式判断出电话号码,找出十五年前的使用者,从当时酒廊的一位服务员口中,查出曾在酒廊附近看到牧口的目击者。
另外,坂上遇害的当晚,警方也找到曾在现场附近见到牧口的目击证人。
依警方的调查,详细过程大致和松浦他们的推理结果相符合:坂上发现英文字母的公式是数字的符号,立刻打电话告诉牧口。牧口发现情况危险,就利用深夜前来找坂上,并下手杀害。
本来,牧口故意引导坂上朝着错误方向调查,目的就是希望拖延至时效成立,那么,坂上就会主动放弃。可是,没想到坂上因为接近松浦,终于获得启示,即将展开新的行动,才导致这次命案的动机成立!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牧口连三十年前的纵火罪行都被揭穿了。
当夜,谷山目击牧口和松浦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形迹可疑地逃离现场。但,他并未报警,反而独自调查,而确定牧口是纵火犯!于是,长久以来,藉此向牧口勒索。只有一次,他不慎告诉牧口,还见过另一位可疑者,也就是松浦!
谷山也不知道松浦为何仓皇从窗口逃走。因此,牧口才借机试探!想不到,松浦的狼狈神态非比寻常,于是,牧口才想利用此做为万不得已之下的护身符,用来保护自已!
七月十三日,星期三。松浦和美那子并肩走出警视厅大门。
牧口已自白一切,案情全部告一段落。他俩慢慢沿着池畔走向有乐町。
午后的天空一片晴朗,阳光耀眼。虽然气象预报说梅雨季节尚未过去,但,见到此种天气,令人几乎不敢相信了。路旁是翠绿的树木!
“你能告诉我吗?为何你会知道我心中的秘密?”松浦边走,边问。
“是你在梦中说出来的。”
“怎么可能?”
“真的呀!甚至连乐队指挥的姓名都说出了。所以,我才会暗中调查。”
“会有这种事?”松浦很意外的看着对方。突然,他发现,美那子的表情竟然有一抹羞涩!
那是当然的,能听到自己的梦呓,一定是同床共寝!于是,松浦全身也被昔日相恋时的那段甜蜜回忆紧紧包裹着。
“这是我的建议!”美那子改变话题。“你想不想再向R奖挑战?”
“可以试试看。我已累积了无数人生的体验,相信比以前更有自信了。”
“你第三次落选那年的得奖者,他连续应征五次才成功呢!你却只因三次的挫败就放弃,未免太差劲了。”
“我也自己反省过,大概是意志力过于薄弱吧!不过,这一次,我必定会坚持到底!”
他是真心的,而且也有预感必定能够成功。
“我会支持你,一直在你身旁。
美那子望着反映着阳光的池面。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意呢?难道是委婉的表明愿意和自己结婚?
松浦真想问个清楚。但是,在大白天里,又是交通流量频繁的市中心,毕竟太缺乏气氛了!
反正,终归要开口的,松浦心想。至少,第二次的青春的跫音,是一步步接近了!
美那子的侧脸带着少女般的羞赧。松演怔怔望着,他的脸上也逐渐浮现年轻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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