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松浦醒来时,已经上午十时过三分了。每天,他都是在此一时刻起床。由于干的是夜里的行业,与一般人的生活型态颠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只是今晨,特别会注意到起床时刻,或许,是因昨夜一直无法合眼的缘故吧!想得太多,结果直到窗外天色已亮,才勉强睡着。
习惯,实在是很可怕的东西,即使没睡多少时间,到了固定时辰,照样自然会睁开眼!也不想再睡了。究竟睡眠不足是否会做出意料不及的错误呢?最近,老是觉得非常健忘,运动神经也似乎迟钝许多!
年轻时,就算通宵达旦,也没有此种不安的。看来,人生一旦步入五十岁大关,精力、体力都会大为衰退吧!
心里边胡思乱想着,松浦还是下了床。先准备好咖啡壶,再拉开窗帘。?
位于高层公寓八楼的他的房间,眺望所及之景色极美。自水平望向四十五度俯角,焦点正好集中于蛇行的荒川,河岸两旁的鲜绿予人深刻的印象。
河的这边是密集的工厂和住宅,但,对面则为自然伸展的宽阔平原。再过去则为新大宫交流道,中央则是被杂草覆盖的大幅绿地。
但,今天很不凑巧的,天空一片阴霾。铅色云层低笼,视界全都遮覆上一层不透明的薄膜。在沉郁的梅雨天气中,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披上宽松的睡袍走入厨房,边煎蛋肉卷时,松浦心中还是拂不去那卷录音带的事。
边吃着早餐,边播放古典音乐,对他而言,这是唯一的慰藉了。但是,今晨,他几乎也听不进耳里了,整个脑海里都是录音带里的声音在回响着。
“是恶作剧呢?或是真心的?”
昨夜的同好会里,这件事一直是问题中心。为了缓和众人的情绪,松浦故意将之解释为有人恶意开玩笑,同时,避开私人的往事,将众人兴趣转至其他方面。当时,目的是收拾紊乱的局面!
但是,他自己本身却不相信这是恶作剧,所以,即使上床后,仍旧苦苦寻思着。
“会不会是三十年前那场噩梦又……”
连回忆起来都会惶惑不已的情景,在脑海迷雾中忽而浮现,又霎时被遮掩了。
三十年来,松浦努力的想将它忘掉。更可以说,这三十年是他忘掉这段往事所付出的时间!
好不容易将噩梦尘封箱底,但,那录音带的声音却又极自然的揭开封条了。带子里的内容很短,未做详尽说明,所以,如何接受全凭个人心里怎么想。
或许,恐吓者不知从何处探知了自己固守的秘密吧!
在店里时,只一味夺心和会员们交谈,并未联想到这点,但,回到住处,剩下自己单独一人之后,不安的心情加深了,尤其是深夜的静寂,更加深此种不安,即使藉着酒精的力量,也无法让神经镇定下来。
天亮之后,白昼的光亮总算缓和了些许不安。
“不管如何,从那时至今,已经过了许多年岁月。录音带中虽说发现新证据,但,在三十年后,应该不可能会有新发现才对。所以,就算录音带内所说的话是真,也不会是针对自己!对象应该为别人。”
他要求自己这么认为。如果只为了录音带内几句开玩笑的话,就使自己睡不着觉,那么,这三十年等于白过了!
吃过饭,他走至门口拿回报纸,再度坐下。将桌上的烤面包机、空盘子、杯子全部推到一旁。
先在烟斗内挤入烟叶,然后点燃,立刻,冒出阵阵乳白色烟雾,总算,尚余的些许倦意也完全消失。在轻爽的心情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报纸。
翻至社会版时,立刻见到一幅大标题。内容是一家有股票上市的公司,在经营不善的情况下宣告破产,结果,某一员工因而感到前途茫然,悬梁自尽了。
2
有关这家公司的破产传闻,从一星期前,就已相当热门了。身为机械制造厂商,它的声誉极佳,知道之人皆相信其是稳定的优良企业。但,不知为何,却慢慢陷入业绩不振的窘状之中,终至无法挽回!
也因此,当该公司屡次退票的消息出现于报纸上时,予人的震撼程度也特别强烈!而且,其负债额更创下空前记录。即使破产本身并非很稀有之事,但是这两点却是很值得重视的话题。
不过,松浦并不在企业界之内活动,对此事也未抱着很关心的态度,但,却未忽略员工自杀的报导。
这是一位诚实的典型模范员工,在公司里服务了三十年,虽然未能登上中、高级干部的职位,却全心全力工作着,以工作为其人生的一切。
吸引松浦兴趣的是:自杀者的年龄为五十二岁。
五十二岁,已经比松浦大两岁了,由于是同一代的人,才让他有很深刻的感受。
据说,昭和初年出生的男性之自杀率,最近显然急遽的提高,此种现象更对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产生相当影响,降低了计算余年数值的准确性。
“到了五十岁,连我的观念都会改变呢!”
松浦自身有了这种感受,他开始回顾人生的根本。以前,常有人说:人生五十年。但,或许是日本人的寿命延长之故,五十岁成为一个过渡点,是回顾自己人生的阶段!
“我也常常在思索着,以往的生活态度是否错了呢?也就因为这样,才走上另一条人生之道!”
本来,应该会有更美好的生命经历才对,就因为走入岔路,才会遭遇崎岖坎坷的旅程,忍受连续的劳苦。如果正常前进,当可不遇上这些困难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再加上对于现在也仍做着错误尝试的不安,自然而然的会时常感到痛苦与煎熬了。如果不想这样,就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别想得太多!”
松浦觉得自己似乎能了解那位自杀员工的心情。这人相信只要竭尽忠诚的替公司奉献,必定能获得同等的回报,所以,他将生命中的一切都献给了公司。
但,结果是白费了,而且,已无法再作选择重新开始,那么,即使活着也毫无生存的意义了。走过如此漫长的人生旅途,直到此刻才发觉一切都是错误,会感到无比的绝望。
昭和初期的男人,一向被抚育成极单纯的军国少年,却在步入成年之前迎接战争的结束。于是,他们有了和其他年龄阶层全然不同的独特生死观点,就因为这样,导致他们轻易地走上自杀之途吗?
松浦怔怔的凝视前方。
“我自己又是如何呢?岂非也是不断在错误中奔窜?”那股原本就存在的不安,此刻更紧紧地裹住他。
他虽然极力相信自己是绝对正确,可是,却有实际的体验让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昔日,国家的训示、老师的教诲、大众传播所宣传的国家之大方针,身为少年的他,不可能有所怀疑。但是,随着战争的结束,教导者本身又加以订正,说明那些并非全部正确。于是,他深刻的体会到,并不是众人皆同样认定之事就一定正确!
当然,松浦的人生完全是自己决定的,而且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期就决定了大致的方向,因此,最近他对于年轻时未深思熟虑就决定自己一生,时时感到后悔。
“决定男人一生的两大问题,应该是就业和结婚!”
松浦在二十岁时,遭遇到某件意料不到的事故。在那以前,他全心全意的希望成为职业歌手,可是,那件事故却使其意欲的火焰完全熄灭了。
甚至,还影响到他的婚姻观。只要一想到秘密如果泄漏,他就害怕得全身颤栗不已,为了怕可能替妻子、儿女带来困扰,他放弃了婚姻。
3
岁月的流逝,慢慢的使那恐怖的记忆淡化了,好不容易,他恢复了活力。这时,已经踏入三十岁的关卡!
放弃当歌手的松浦,却当上了演艺经纪人。原想站在舞台上的他,却干上了在舞台旁注意歌手一切行动的工作。当然,这也可说是能否公开见人的差异!
如果可能,他希望能离开演艺圈远远的,这样最可以消除心版上的深刻记忆。但,要逃离曾经置身其中的世界,实在不是容易之事!
松浦端起咖啡杯,那是为了让睡眠不足的头脑充分清醒,特别冲泡的浓咖啡。由于方才耽溺于回忆里,热气已不再上冒了。
他喝了一大口,而,脑海中扩散的思潮使他领略不到那股香醇。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海报,他的念头又开始向记忆游移。
“三十多岁的我,几乎已经重新站稳了,也开始想和常人一样的结婚,组织家庭。当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能也是因遇到了理想的对象!”
这位女性叫藤泽美那子,比松浦年轻八岁,同样是在经纪圈里认识的。她在一家大型传播公司任职,非常有才华。
端丽姣美的容貌首先吸引了松浦。而且,美那子还有他所缺乏的积极个性,在工作上展现出压倒男性的斗志和企划手腕。
无论是容貌、个性,都令松浦着迷,他觉得,自己终于邂逅了最完美的女性了。因此,每次和对方碰面时,松浦总以爱慕和敬畏的眼光凝视着美那子!
和一般的社会阶层不同,在演艺圈里,松浦见识过太多放纵的男女关系。因此,那么有魅力的美那子,绝对有无数男人纠缠不休!这些男人有足以自傲的声望、财富,有英俊的容貌或在经济上的权势,这些,都是足以征服女性的重要武器。
但是,美那子始终未听说和某人有特殊关系,似乎她有某种技巧,能自然的躲开企图纠缠她的男人。
“美那子竟然会欣赏我!她还说最喜欢像我这种不会矫饰的人!”
三十多岁才尝到恋爱滋味的回忆,使松浦又热血沸腾了。当时,他俩尽可能避人耳目的幽会,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毕竟,能与如此完美的女性达到这样亲密的感情,简直是世上第一的幸运者了。
两人之间更进展到论及婚嫁。这时,松浦重新考虑了:在恋情正火热的现在,彼此的爱情是可确定的,不过,往后长久的婚姻生活中,能永远保持着热情吗?
能干的美那子,在婚后仍打算继续工作,亦即,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世界,并在同一项职业上竞争。这样一来,夫妻之间的能力差距便显然可见了。
松浦本来希望成为歌手,他有热忱,也自信有能力达到。但,由于那件事的发生,不得不改变人生的方针。这时,他等于毫无目标了,既无意欲,更只是为了生活而从事此项职业!
若是正面竞争,根本比不上美那子。在彼此相恋时还无所谓,一旦开始夫妻生活,能力的差距就更显著了。
“这么一来,我就像是吃软饭的家伙,身为男人,岂能忍受呢?”
他也曾将此种不安告诉美那子。
美那子轻轻笑了,并不以为意,只说:“你想得太多了。如果你这么好面子,也是有办法解决的。将来,你当老板,我则在你底下工作,让传播公司的发展都像是由你独立完成一样,那不就行了?”
美那子的好意,松浦很高兴,却不能解决问题。不论表面上如何掩饰,实质情况仍然存在。而且,从美那子的语气中,松浦也明显的察觉到她很低估自己的能力。若在一起生活,当爱情的新鲜度日渐淡薄之时,一定会嗤笑丈夫的无能。
若打算和美那子结婚,势非改换职业不可!松浦开始这么认真的想着。
二十岁遭遇那件事之后,松浦已尽可能不让自己出现于幕前,何况,他也没有较特殊的兴趣。或许是个性变得内向吧!从那时起,他开始接触文艺作品,对文学产生强烈的关心。
“不能成为作家吗?”他突然想。
他无其他技能,学历也只是大学二年级肄业,父母更未留下财产。
但,作家不需要学历、财产、技术。只要有一支笔就行了。
“如果这个梦想能够实现,美那子必定会对我另眼看待!”
愈想,他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没错。生存在演艺圈的女性,总有憧憬着成为文化人的倾向,美那子也经常在言谈之中表露此等感情。
“好吧!我就尽全力挑战,成功的话,就可以过着理想的婚姻生活了。”
松浦对于自己若成为作家,究竟能赚多少钱并无太大自信。美那子年轻又有才华,在钞票满天飞的演艺圈里,很有希望将来独霸一方,财源滚滚。但是,若自己能得到作家的头衔,她的爱情必能永远不变吧!
就算两人的收入有很大差距,美那子也不会在乎。一旦写作的才华被肯定,美那子-定会非常尊敬自己!
4
用过的餐具任其置于桌上,松浦离开厨房,走进客厅。唯一不忘随身携带的就是烟斗。
挥掉烟丝渣,他重新装入烟丝。斜靠着沙发,缓缓的呼出一口烟时,他总算使心情平静下来了。
虽是独居生活,室内仍整理得纤尘不染。而且,松浦极爱植物,四季花卉皆备,对他来说,这儿才是最能让他轻松自在的窝。
“看来,我是相当喜欢孤独了!”
到了这样的年龄尚未结婚,难免会被认为是孤芳自赏,其实,在他心灵深处,总不由自主的会掠过丝丝寂寞。
假如松浦真是孤芳自赏的人,应该不会憧憬歌手之类的时髦职业,何况,现在他也是以应付客人维生。但,为何在孤独时会感觉到幸福呢?看来,三十年前的那件事之阴影已腐蚀了他的个性,导致他畏惧面对这个世界。
直到过了十二、三年,当时的冲击才逐渐淡去,使他考虑到了结婚。但,即使这样,内心那种惧怕面对外人的症结却仍未痊愈,所以,仍是害怕将来被对方抛弃!
“我从事文学的动机是基于惧怕别人的情结。”
松浦拿开烟斗,苦笑着。他不相信藤泽美那子剖心置腹的爱情,一心以为若不覆以文学的高尚外衣,日后必定被对方离弃。
为何如此不相信别人?应当坦然接受美那子的爱情才是正确。却因为自己的思想过度偏激,错失了好不容晷才邂逅的幸福!
享受孤独只不过是自我安慰,如果当初能率直的过生活,现在说不定已是儿女成群,享受着天伦之乐。
“总觉得好像在人生的某一点出了差错!”松浦又产生了最近不断涌现的疑问。这种情形类似心脏病发作的症状,骤然掐紧他的胸口。
一切的思念都凝缩于对美那子的回忆之上,而且,应征R奖的那段日子,仿佛又重现于眼前。
只要能在征文创作夺魁,即使是毫无名气的新人,也可以马上踏入文坛。平常和出版界没有关联的松浦,要达成作家的美梦,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试着分析各种文学奖,直觉得R奖发出耀眼的光辉。其对象并非被铅字化的作品,而是征募创作小说。就算松浦这样的门外汉,得奖也有莫大的可能性!
他相信,要与美那子结婚,只有获得R奖一途。桂冠若到手,必然能踏上作家之路,离开目前不适合自己个性的工作,寻得理想职业。
亦即,得奖可确立家庭生活和职业这两项男人生存价值的支柱!
于是,松浦全身充满斗志,不分昼夜,他脑海中想的都只是准备应征的作品内容。
本来,他就没担负重要的任务,所以,从未有人认为他有特殊能力,一般都只是分派给他接待明星,或接听电话之类的工作,根本不必花费脑力。
包括工作时间在内,他将所有精力全部投注于长篇推理小说的创作。完成了五百张稿纸的作品之后,他首次投稿了,当时,他已经三十四岁。
作品晋入决选,但,结果并未得奖。不久,评审在杂志上发表评论,对于他的应征作品,批评内容是:布局过度合理化,一看即知是虚构之作。
松浦拿给美那子看,丧气地说:“看来,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见到松浦的沮丧,美那子生气了:“你说这什么话?能晋入决选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况,又被公认是力作!”
松浦也有和美那子同样的心情。确实,这是可以自傲的事实!但,终止于此一阶段,无法成为职业作家。因为,所有一流的作家,几乎都获得过R奖。当然啦,评审委员的评语可说是对应征者本人的天份及将来性做最适当的建议,好的评语才能产生激励!
“可是,你看,我的作品好像是某种疏忽之下才被选入决选,根本没有一点好评!”
“你这种人的个性真不知怎么搞的。激励的表现方法有各种形式,不是只有称赞才会使人成长,环境竞争愈严苛,尖锐的批评愈有效。只要看运动界的坚苦磨炼,应该能够想像得到。”
美那子的说明,又激起松浦新的斗志。
5
下一个年度,松浦仍全力从事长篇推理小说创作。但结果不佳,连决选都未挤入!
这时,若非有美那子的安慰和鼓励,松浦的意志一受挫折,早就放弃作家之梦了。
“你的目标并非那种一想到就能开业的行业,必须有相当的准备期间,亦即,需要修业的年限。任何职业皆相同,虽然常有人提到才华、才华的,但,才华也是需要花费时间和劳力才可能绽放!”
松浦下定决心要再向R奖挑战一次。就在此时,他身边发生了能当题材使用的事件了。首先是连续窃盗事件。之所以强力吸引松浦的关心,在于犯罪的不可能性。也就是,无人能出入的密室内,钱财两次被窃。
不久,被视为嫌犯的人自杀了,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事件乍看好像就此解决,但,此人之死却残留着物理之谜,而且,是否为自杀身亡也是一大疑问。
有人认为是他杀死亡!
为了揭明事情真相,警方出动了。
松浦和自杀之人交情很好,窃盗事件发生时,他也在现场。结果,他被以涉嫌杀人的名义接受警方调查,亦即,他是事件关系人之一。
“这岂非求之不得的机会?”
松浦冷静的想:以往应征之作被指为虚构、不自然。结果,登场人物的动作也缺乏真实感。
“若实际描写此次亲身的体验,就是现实的小说了。”
松浦不禁雀跃了。在推理小说中,以命案的处理为原则,所以,只要将窃盗事件改写成杀人事件即行,而且,将嫌犯的自杀改成他杀,也等于说明自杀之人并非真正的嫌犯,只是被嫁上连续杀人之罪嫌,然后被真凶所杀,并布局成自杀的模样。
坦白说,当奇妙的窃盗事件发生时,松浦就一直寻思着能否将之作为推理小说的题材。毕竟,他随时都在思索应征R奖的题材,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桎端自然。
他开始独自调查事件,而且,为了搜集材料,他更亲见所有关系人物。就在这时,其中一位关系人物死亡了,其情况又像是自杀!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材料嘛!”松浦内心觉得自己的幸运来临了。
当然,创作意欲更形旺盛。翌年春天,他又应征了R奖。这一次,他可以说是自信满满,迫不及待的等待揭晓,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够得奖。
这样,就能无所顾忌的和美那子结婚了。
但,他的期待落空了。确实,他的作品入围最后决选,可是,并未能得奖!
评审委员一致的意见是:刑事的调查场面等等的描写极为真实、细腻,事件背景的演艺圈也刻划得神龙活现,但,以本格推理小说而言,布局悬疑性太脆弱了。
松浦绝望了。明明是呕心沥血的作品,所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批评,那么,不管自己以后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成为职业作家了。
“我的能力就局限于此。”
极尽了一切努力,满怀绝对的自信,结果却令他颓丧万分。
他放弃了希望,反正,无论做什么事,总是缺乏最后致胜的一击,这是他对自己所下的结论。毕竟,连续三次的落选,已使他成为斗败的公鸡一般。
“我真的是一事无成之人吗?”
一开始,就放弃在演艺圈谋求成功的希望,现在,另一方面的尝试也令人丧失信心。他觉得,随着年龄的增加,顶多只是更感到屈辱罢了,那,何不尽早放弃?
“两、三次的挫折就意志消沉,岂是男人的态度?如果是我,一定会参加至获奖才甘心。在三次的尝试中,有两次都已接近得奖边缘,不就证明了你的才能吗?我认为,你应该更有信心才对!”美那子鼓励着。
但是,一旦萎缩的意欲,再也无法恢复了。当然,和美那子的婚姻,也如泡影般消失了。
松浦自演艺圈销声匿迹。他寄出一封分手之信给美那子,内容是:我没有自信能让你幸福,而且,在这个圈子里,你一定能够成功,但是,我就不同了,我无法忍受两人间太大的差距,只好远离了,离开到你见不到的地方。
这是十四年前的春天!
6
离开演艺圈之后,他在涩谷宇田川町的一家酒馆工作。经营者是他的好友,以前曾对他说过,如果松浦想转换工作环境,他必定全力协助。
此人亦曾一心一意想当歌手,在遭遇失败时,松浦亦曾亲切照顾过他。
在这里,松浦学习到经营此种行业的一切技能。这位朋友本身颇有资产,经营能力亦强,拥有数家相同的店面。没多久,松浦被委以一家分店的店长,在累积经验之后,终于独立了。当然,朋友也予以资金的援助。
虽然松浦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但,至少态度是诚挚的,结果也因此获得肯定,逐渐过着安定的生活。
“和美那子之间的情形,可以称为失恋吗?”
自回忆中醒来,松浦环顾着客厅。壁纸和家具都是以棕色为底,色调统一,摆饰方面也极协调。
以一个单身汉而言,收拾得实在太整齐了,杂乱些,或许会看起来较自然。似乎从这种细枝末节,亦可以显示出他过于拘谨的个性!
以前根本不曾去留意的家里之情景,今天却替松浦带来各种起伏的思潮。如果有了家庭,屋里想必不会这么整齐吧!不过,那种凌乱之中,却涵蕴着温馨,而能带给自己温暖。
就算被人认为与众不同,独居生活已慢慢让他感到快乐。但,很奇妙的,今天,那种感觉却消失无踪。是因为想到五十岁的年龄吗?不,原因还是在昨夜所发生的事。这件事使美那子的影像又鲜明的在记忆里复苏。
“若不那样任性,而和美那子结了婚,现在大概已经能够和孩子们同享天伦之乐了。”
由于自卑心理的驱使,松浦离开美那子。若是破碎的恋情,还可能就此绝望,但,事实却是自己故意加以破坏的,直至现在,才后悔莫名。总觉得似乎让应该欢乐的人生,走上自灭之途。
他蹂躏了美那子的心,也替自已播下后悔的种子!
为什么要如此愚蠢呢?
“真想见美那子一眼,不,就算只听听她的声音都好。”松浦真希望能为昔日的鲁莽道歉。
可是,美那子会怎么样呢?
长久以来,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终于有所行动了。他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翻找着电话桌下的电话簿。
整整十四年,彼此音信不通,但,松浦仍知道美那子的消息。透过店内购买的演艺杂志,他好几次看到与她有关的内容。
从电话簿内,他找到藤泽传播公司的电话号码,那是美那子所主持的公司,依规模而论,在业界算是中坚阶级。办公室设于赤坂。
“我预测得没错,美那子果然发挥她的才华。四十二岁的女老板,在业界是极受瞩目的!”
松浦离开后数年,美那子就向原来的公司辞职,自己成立公司。当然,她也带走一些有实力的年轻歌手。之后,她逐渐扩充势力,目前已拥有数名当红的偶像歌手,在业界颇有号召力。
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待心情平静之后,松浦拿起话筒,拨号。
一旦要拨电话给昔日的恋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难以保持冷静的。
“说不定她已有特定男人了。”
这种担心更加重松浦的心理负担。演艺杂志报导说她单身、没有恋人。但,他实在无法相信美貌又能干的美那子会没有男人追求。
“就算有,那也没关系,反正,这通电话应该不会替她带来困扰才对!”
对方不是家庭主妇,自己打去的地方又是办公室。既然是老板,必定常有不同的男人打电话给她。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美那子可能会感到些许意外,但,不可能因此影响到她和其恋人的幸福!
“藤泽传播公司。”电话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麻烦找藤泽美那子小姐。”为求慎重起见,他特别说出美那子的全名。
“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松浦。”
“哪位松浦呢?”
“我已多年未与她连络,以前,承受你们老板的照顾,所以……”
“老板刚好出去旅行,最快的话,下午会回来,如果您有什么事,我会替您传达。”
女职员的语气似乎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身分。
“不在吗?那没关系。我改天再和她连络。”
“如果您不介意,请留下电话号码。”
松浦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之后,就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