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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预期不到的烦恼

作者:日-大谷羊太郎 当前章节:12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51

1

下午二时,松浦住处的门铃响了。

访问者有两人,卡拉OK同好会的多田会长,和昨夜担任司仪的坂上敏夫。看他们的神态,松浦立刻知道了来意。

让两人进入客厅之后,松浦沏上咖啡。

“坂上先生,今天又有什么事呢?”松浦开朗的问。

多田自己经营商店,即使是白天,也能自由行动。但坂上是推销汽车的,行动多少总是会受到限制。

“昨晚之事一直令我难以释怀,因此,今天我请了假,强拉着多田先生来找你商量。”

不错,多田和坂上的表情显著的不同。多田有点几近于困惑的样子,但是坂上却充分表现出希望能尽速解决问题的意欲。

“这事情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多田先伸手端起咖啡杯,搅拌着奶精。“如坂上所说的,如果真的发生命案,身为会长的我也有责任。”

年轻的坂上和身穿宽松运动衫的肥胖多田不同,全身是整齐笔挺的西装。“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总算有了些许结果,因此,希望能说出来让松浦先生作个参考。同时,也希望你以第三者的立场来判断,究竟我的想法对或不对。所以,才拉着多田先生前来。”

坂上的声音和态度都洋溢着异乎寻常的热忱。

松浦虽是感到讶异,仍微笑着说:“那是会员中的某人故意恶作剧!”

录音带意外发生后,昨夜的同好会在意兴阑珊之下草草结束了。

“可是,他却认为……”多田深锁眉头,瞥了身旁的坂上一眼。“对方的真正目标是你!”

“我?这怎么可能?”多田意料之外的话,一时令松浦怔住了,但,他马上恢复冷静,轻轻笑道:“我没有被人怀恨的理由。”

“不,有的。我只能这么想。昨晚,和大伙一起听了你的话,后来我考虑良久,终于获得一个结论。有人想要你的性命!因此,我才来向你提出警告。”坂上沉重地凝视着松浦。

松浦笑了,心想:这岂非是那种狂热信徒之类的人物身上常见的眼神吗?

“这种话我可无法一笑置之了。你能否说明,为何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松浦的语气也变了。一方面是对坂上毫不负责的言辞感到生气,另一方面则是直窜上背脊的颤栗,使他的表情变得冷肃了。

“我当然能够说明。就是为此,我才特别请假的。”似乎等待着松浦反应一般,坂上立即将话题导入核心:“你在十四年前,曾被卷入连续窃盗事件的案子里。”

松浦颔首。为了平抚录音带所引起的混乱局面,他昨夜曾当着会员们谈及此事。

“被视为凶嫌的人物,后来自杀了。警方认为有他杀嫌疑,对有关之人展开调查,你也是被调查者之一。结果,未能查出他杀的证据。亦即,虽残留着疑惑,警方最后不得已还是以自杀结案。”

松浦再度颔首。坂上所猜的内容,和松浦告诉大家的完全一致。

“我回家后就一直在想录音带内的话和你所说的话,才做出了以下的推理,你想知道吗?”

坂上停顿一会儿,视线固定于松浦脸上。

这不是开玩笑!这样的视线很显然的对我有某种怀疑。松浦觉得全身肌肉都僵硬了。

“首先能整理出两项重点:第一,你被列入警方的涉嫌者名单,亦即,你被怀疑有行凶杀人的行为与动机。第二,被警方调查过后,你的嫌疑并未洗清。由此两项重点,我有了大胆的假设。”在坂上滔滔不绝的话声中,松浦毫无插嘴的余地,只好静静凝视着对方。

“假定你曾杀害某人,又故意布置成对方是自杀的模样,就可和上述两项重点吻合了。你具备了凶手的条件,又被列入涉嫌名单,当然无法立即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完,坂上观察着松浦的反应。他似乎沉醉于自己的推理,脸上出现一种恍惚的神情。

“坂上先生,请你冷静些。”松浦在比对方年长的意识下,极力历抑着混乱的心情,微笑说道。

2

“如果我是凶手,”他平静的说。“就不会说出那么多话了。只要我昨晚不说出自己曾被卷入命案中的事迹,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坂上眉角上吊,薄薄的嘴唇里,像机关枪般的射出反驳的话语:“话可不能这么说。录音带的主人知道过去的事件之真相,才会故意布置着让你听到。如此一来,你当然不能沉默了,必须设法解释你和录音带无关,也由于这样,你打破了往日的沉默寡言,口若悬河的说明,因为,你认为,布置录音带之人可能混在会员之中,或者,跟某位会员有接触,你的话能让对方知道。”

“坂上先生,你真的太过分了。”松浦苦笑了,但是,眼神却非常严肃。

“昨晚的话,你很可能是第一次告诉别人。就因为其中有问题,你才会隐瞒不说。”

不是这样!松浦在心底呐喊着。但是,他很清楚,即使叫出来,也没有用。他很早以前就了解坂上的个性,极端的固执己见!却也因为这样,才数度请他至家中来玩,彼此有了交情。只是,他从未想过,对方个性会如此的冥顽不灵。

“你所指出的两点,只归结于一项理由,那就是,我曾创作推理小说,当时搜集材料的行动,被认为可疑。这点,昨夜我也说明过了。”

“那种解释并不能令人满意。”

“至于我的嫌疑无法立即澄清的理由,也是由于,任何人在骤然被问及不在现场证明时,皆无法爽快证明!”

“这种答覆本身就是暖昧不明。命案之后,你立即离开演艺圈,也放弃曾苦心创作的推理小说。纵然你参加数次皆落选了,至少也总会留下一些有关此方面的作品才对,这点,令人无法了解。所以,你的写作,极可能只是用来掩护真正的行动目的而已!”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心中产生怀疑,似乎就会对任何事物都觉得可疑。就因为是凶手,才会离开生活多年的世界!而且,至目前为止仍旧独身,也是犯罪留下的后遗症!

坂上内心可能充满对于松浦的各种疑惑,而默默在旁的多田,表情也似乎受坂上的话所影响,低头、闭着眼、双手托腮,比方才又凝重许多。

“松浦先生,”坂上接着说道,上身向前,挺胸。“如果你真的做过那种事,辽是向警方自首吧?命案是十五年前发生的,现在是六月,我不知是否已经过了公诉的时效。但,你保持沉默总非好事,因为,危机已近在眼前。”这时,坂上更加强语气:“有人相信你就是凶手,而且,想要取你的性命。若任事情这样下去,你可能会被杀害。我对你有好感,才会与你有私交,至少,我想救你一命!”

不仅是语气强烈,坂上还加上动作,双手握拳,高举至胸口,前后挥动着。“目前你和警方接触,那位威胁者可能不至于要你的命。就算是时效犹在,只要自首,罪刑也能减轻。反正,生命总是安全了!怎么样,你应该认真的考虑看看!”

这时的坂上似已认定松浦就是凶手!也因此,松浦更完全摸清坂上的个性了。

大约一年前,坂上搬至附近的小型公寓,由于喜欢唱歌,没多久就成为松浦店内的常客了。对于松浦,他表现出明显的好感,也常告诉松浦自己在公司的不满或苦恼,等等。由于在店里无法平静的闲聊,所以有时候,松浦会邀他至家中。

有了这样的交往,松浦自觉已大致掌握了坂上的个性。现在经由昨夜一事,坂上彻底地将以往掩饰的部份,都自行暴露出来了。

3

松浦并未回答,坂上又逼问了:“快下定决心吧!你若不立刻行动,会被杀的。”

依坂上的个性,一且这样认定,就会埋头往前直冲,宛如拉车的马一样之个性,从不深思熟虑。

“我都是为了你好!”坂上开始不耐烦了。

松浦判断,这绝非真心话。若是真为自己,应该独自前来,之所以带着多田,只不过要在揭发自己过去的罪行时,希望旁边有人作证罢了。

(那么,坂上的目的何在呢?)

是揭发罪案的使命感吗?尽管他嘴里说得口沫四溅,凝视着松浦的眼神中,却未显出任何好感!

“怎么样呢?松浦先生。沉默是不行的,你应该明确的表示态度。”

松浦终于下判断了:这是一个太单纯幼稚之人,虽是喜欢推理,却没有思考能力,有可能是基于正义感,其实,只是喜欢多管闲事。不擅于推理,只会陷入妄想,以浅薄的脑筋来拟订假设?自己又一厢情愿的相信,然后,马上付诸行动!

“人类有思考的自由,但,若和行动结合在一起,就会发生问题了。”

松浦带着同情的视线望着坂上。贯彻到底的热情虽具有其价值,但是,若发挥的方法错误,自己将无法避免受累的危险!

“松浦先生,看来你不怕威胁,那我只有去报警了。”坂上的声音含着怒意。

松浦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请等一下!你未免过度性急了,必须冷静下来,才足以观察事物的真相。”松浦声音温柔的说。

当然,对于自己保持冷静沉默,对方却得寸进尺的态度,松浦也非常不满。可是,加以反击又能如何?顶多只是落个和对方同等水准的评语而已。既然较对方年长几岁,就该表现出适度的风范才行!

“若你想要辩驳的话,我倒希望听听。”坂上眼中虽带着疑惑的神色,声音却压得极低。“既然被你如此怀疑,我若不详细说清楚,事情可能永远无法解决。”松浦边露出讽剌的微笑,边撇开视线,看着多田。

在坂上激昂的语气下,多田愿得怯怯不安,但,见到松浦悠闲的态度,他才像松了一口气。

“我说嘛!即使是昔日之事,松浦先生也不可能干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只不过,坂上又像是很认真!”多田的表情显得困扰不已,这也难怪,在坂上的分析之下,连松浦都觉得有点受不了了,何况是多田!

“昨夜我说的只是大致的轮廓,或许因此才招来坂上先生的误解。这事情既然变成这样,没办法,我只好尽可能详细说明当时的经过了。”

松浦拿起烟斗,重新装入烟丝。其实,他之所以一直守住秘密不想告诉别人,也有极大的理由。

那就是:他和藤泽美那子的恋情始末。就算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一旦和爱情扯上关系,总是无法轻率告诉外人。一方面,这场恋情本身就具有避人耳目的性质,另一方面,松浦以一生为赌注的爱情,最后的结果却是幻灭。所以,他一心想藏在心底,做为内心永远的秘密!

还有一点最为重要:美那子在演艺圈相当有成就,目前已算知名人物。若任意揭穿其隐私,极可能替她带来困扰。也就因为这样,松浦一直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打开回忆的匣盖。

“可是,陷入这种情况,已经无法逃避了。而且,大概是历经漫长岁月之故吧!心情也较能释然。只不过,像自己这样的年龄,要谈到男女感情问题,多少仍有抵抗感存在,究竟要明说至何种程度呢?”

松浦点燃了烟斗,轻轻闭上眼。在他的眼前,又浮现三十多岁时自己的影像!

4

“那时候,我在业界一家算是中坚阶级的传播公司工作。包括男女在内,约拥有十位左右的歌手,主要是将他们推销至各地,从中赚取佣金。我的职责是照顾他们的巡回旅行事宜,以及帮他们和人交涉,等等。那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十月初,由传播公司旗下人员组成了歌谣演唱团,在演艺圈,我们一向把这些艺人当成‘包袱’称呼。”

话匣子一打开,松浦变得健谈了。这是他久已遗忘的怀念事迹,一谈到,记忆深处每一张熟悉的脸庞都一一浮现。

“主要是到北陆地带巡回演出。自东京出发后,一行人经过金泽,在北陆各主要城市绕一圈,以新潟为最后一站,然后回东京。交通工具是火车,行程大约一周。

“当时的人数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后来发生事情,凶嫌很明显是一行人中之一,大家都很激动!我们总共有二十五人,男女歌手共六人,乐队十人,随行照顾之人,包括经纪人、服务员、跟班总共八人,其中包括我在内。另外,所有人员都专属一家唱片公司,所以,那家公司亦派一位宣传人员同行。

“当天上午,在东京车站集合。由于每个人都习惯于旅行,并无人觉得特别紧张。在和谐的气氛下,大家集合在月台的指定位置上。

“搭上正午前开出的‘回声’号,下午三时许抵达米原。再转搭北陆本线的特快车,下午五时半左右到达目的地金泽。先直接住进旅馆,未经休息,马上洽商演出事宜。

“吃过晚餐,当夜是自由活动时间。但,翌日大清早就必须起身,上午以前进入会场进行彩排,这天正好是周日,从下午二时至六时之间,有两场演出。

“演唱会的招牌歌手是大原敬二。”

松浦说出此一姓名时,坂上并无特别反应,倒是多田露出诧异的表情,看来,大原的名气至今仍未衰退!也难怪,他是相当老牌的名歌手。

大原年龄比松浦大五岁,目前应该是五十五岁了。自二十五岁起就进入歌坛,所演唱的轻快宴会歌谣深受欢迎,奠定了屹立不摇的地位。

“他对工作充满了热情!”看着多田,松浦说明。“不论是演唱会的节目或表演,他一定亲手设计,即使在彩排时,他也始终在现场担任导演的工作。”

边说,松浦的记忆又复苏了。“大原先生讨厌被人颐指气使,所以,虽是歌手,也兼任传播公司老板,对于歌谣演唱会的企划,更充分显现积极性,因此,当时的演出,一切都由他本人一手统揽负责。”

回忆中的情景,一幕接一幕的连续浮现。但是,这里却非怀旧的场所,松浦只好继续说下去。“白天的演出部份在下午五时许结束,亦即,当舞台和观众席融为一体的最高潮之时,落幕了,然后,所有人员回到休息室。就在这时,发生了盗窃事件!”

一行人之中,四位女性在另一间休息室,其他人都在一间宽敞的休息室里。一般大牌歌手都会使用另外房间,以表示自己地位有别,但是大原从未这么做!

演唱会成绩的好坏、行程的安排进行,他都自觉是负责者,所以,总是待在团员们之间,了解其需要。

“开始演出后,休息室内并非没有人。有的歌手在里面休息,等待自己演唱的时间来临,其他有关人员也常往来于舞台和休息室之间。但是,最后的结束阶段,所有歌手都上台了,其他人也留在舞台两旁,结果,休息室出现了没有任何人在内的时间空档。凶嫌就是趁此机会潜入!”

5

这是一间超过二十张榻榻米的房间,予人有如会议室般的空荡感觉。但是,因为被所有人当做休息室,里面杂乱放置着各种东西。

乐队团员所占据的一角,到处是乐器的空盒子。吊在墙上的衣服,为演出者换下演出服装前所穿,亦即是私人衣物。

固定于中央的会议用之长桌,被当成化妆台使用,摆着歌手们化妆用的小镜子、盖子打开的化妆箱、隐形眼镜盒、梳子之类的东西。

地板上到处丢着行李箱及旅行袋,十五、六张的钢椅,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寂静的休息室在二十多人一举涌入之后,立刻爆满。松浦也是其中之一,他服务的传播公司,也各派男女歌手一名参加此演唱会,松浦奉命照顾他们。

“为何要这么急呢?”

像是被人潮涌入一般,松浦也进了休息室。

在最后谢幕时,歌手们并肩站在舞台上,面向观众席微笑挥手,充分的表现出惜别之情。

“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一旦落幕,立即争先恐后的冲向休息室。难道由于经常性巡回公演的缘故,每位歌手都已养成时间第一的习惯?”

一面苦笑着,松浦静望着演出结束后的反应状况。在演艺圈里,彼此的寒暄也是极重要的一项规律,不管和对方熟悉与否,在落幕之后,彼此见面总要虚应一番故事!

休息室里洋溢着杂乱的声响。在短暂的休息片刻,众人先吃便当填饱肚子,以补充夜晚节目的精力来源。

只有松浦一个人最悠闲了。他等于无事可做,也未消耗精力,至于旅途的劳顿,在昨夜一觉之后,也已消逝无踪!

“反正,我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依他人眼光看来,松浦唇际常浮现的微笑,代表着他容易相处。但是,那只是松浦本身自嘲似的笑容而已!也等于是他的商标!

年纪已经三十五岁了,对目前的职业又缺乏热情,仅是依惰性持续着而已。凭着诚实,他确保固定的收入,但,在大多数找机会想独立的传播公司职员中,他俨然如典型的上班族,没有任何欲望。

从起跑点,就已经放弃了人生的竞赛;为了罪恶意识,也为了自保的本能,使他不敢全力冲刺,生活当然毫无乐趣可言了。

但是,邂逅藤泽美那子,又激起他的雄心壮志。他抓住了转换工作的目标,打算藉着获得R奖来改变生活方式。这种梦想,使松浦又有了生存价值。

松浦带领的男女歌手是足立章和西条艾利加,年龄都是二十岁左右。依成人世界的眼光来看,根本像刚出生的小鸡般,无法安排自己的生活。

在此种意义下,松浦等于是他们的指导老师。但,若缺少他们,就无法做成生意,可是,若没有松浦,对他们两人的工作却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从这种观点来看,却又像松浦靠着他们而生存!

休息室的角落里,松浦帮忙足立章更换衣物。丢下金光闪闪的舞台装,换上休息用的平常服饰。他一想到:这是三十多岁的男人该干的工作吗?脸上的微笑就僵住了。

长相像女性的足立,做起事情来也是女性化十足,一切生活琐事,完全都依靠着松浦。

“照这样下去,他会成为受到过度保护之人,或许个性善良是优点,可是,将来能成为一家的支柱,克服人世间种种的苛酷磨练吗?”

但,他马上打消了自己的这种感触。何必杞人忧天呢?设法使足立茁壮成长,并非松浦的职责,只要足立能在歌坛红起来,自己也就不愁吃穿了。

足立的举止动作非常具有女人味,五官也清秀可爱,不管年纪大小,只要是女性,都会欣赏他,这是其优点。至于歌唱能力方面,则尚有待苦练。然而,对于这么样的年轻人,松浦却必须像仆人般尽心服侍着!

不过,漫长的日子以来,他已经得到了一种生活的智慧:别想得太多,只要去工作、行动。若希望别增加心理负担,最好的方法就是相信自己是机器人。这样,他能活得很自在,也能永远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他把足立脱下的靴子收进箱内,拿出橡胶底的凉鞋。

突然,听到背后有人低语:“奇怪,怎么不见了?”

6

由于四周非常嘈杂,若非正好在旁边,松浦不会听到这段话。

“什么不见了?”

“皮夹子。我放在衣服的内口袋里。”

“你没带在身上?”

“今天实在太热了,而且,刚才喝太多果汁,全身流汗,就把外衣脱下,挂在这里。”

“从演唱会开始前就挂在这儿?”

“不,是演唱会途中,大约是谢幕前十五分钟左右吧!我回到这里,放好外衣,立刻又回到舞台旁。”

“会不会是放在别的口袋里呢?”

边听着背后的对话,松浦缓缓转身。他虽猜出是什么人的声音,却想证实一下。

果然不错,是他猜想中的那两个人。说自己皮夹子遗失的人是回声传播公司的业务经理牧口好夫。一旁回答的则是该公司董事长,此次演唱会的最高负责人,亦郎招牌歌手大原敬二。

“到处都找不到,看来是被偷了。”

“多少钱?”

“也没多少,大约五万元吧!只是拿出来当零星开支用的,其他大笔金额,另外收藏着。请放心,不会影响到这次巡回演唱的行程。”牧口轻声回答。

他比大原小两岁,当时三十八岁,小腹有点突出,不过,全身肌肉相当结实,予人一种年轻时代曾经从事激烈运动,而训练好这一身健壮体格的感觉。

“但是,在休息室发生偷窃之事,可不能忽视!”

大原也正在更换衣服。面对着牧口,紧蹙眉头。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浓眉大眼,显示出他具有坚强的意志力!

“不,这是我自己的疏忽。由于是没有外人出入的休息室,又加上时间不长,一时没注意到危险。反正,金额也不多,以后我多加注意就行了。”牧口带着歉意的说。

这次巡回演唱,由回声传播公司负责一切行动。舞台方面是由董事长大原负责,行程安排的实际负责人则是牧口。

由于牧口的疏忽而发生窃盗事件,当然必须向董事长大原道歉了。

既然已经听到,松浦自是不能保持沉默了,他问:“钱被偷,是真的吗?”

事实上,他也感到不安。在他们一行人中,真的掺杂有必须注意的人物吗?

松浦的话,又被第三个人听到了。这人也是和他一样,陪伴着歌手前来加入演唱会,名叫谷山,年约三十多岁,瘦削的身材,眼神暗郁。

“钱怎么了?”谷山靠前两步,问。

站在松浦身旁的足立,刚刚也听到此事。这一来,知道发生盗窃事件的,总共有五人。大原不住的望着松浦和谷山,盾头仍旧紧皱着。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公司的牧口,在这房间内被偷走了钱。但是,我们不想扩大事端!当然,若是还有其他受害者,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目前还是尽可能别传扬出去。”

松浦和谷山都默默的点头。他们无法违抗大原,而且,大原如此处置也是适当的。

但是,就在此时,突然出现一位意料不到的人物。

“这样不行!”

众人回头一看,此人身穿豪华夹克,脸色红润,头发剪得很短,三角眼。原来是今日演出的地区之排秀经纪人伊崎专一。他原本就是暴力组织的团员,目前的身分已是组织内的干部级人物!

“不能就这样算了,何况已经被我听到。”伊崎紧抿着嘴唇,瞪视大原。

生存在暴力世界的人物毕竟与众不同,他炯炯的眼光散发出逼人的压力。而且,声音坚定有力,在室内形成沉重的回响。

所有人的谈笑声静止了,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面对面站立的伊崎和大原。

7

松浦虽是述说着往事,但是,声音中的热忱也感染了两位听众,两人都是专注的听着。

“在这种情况下,场面变得有点紧张。大原和牧口都希望不要将事情闹大,不断的劝着伊崎,可是,伊崎却不同意,脾气也愈来愈暴躁了。”

“这人是流氓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多田问。

松浦微笑道:“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绝对要找出窃嫌。因为,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他会很没面子。”

“到底为什么?这种人做事情照理说总以利益为优先,他会这样,就让人猜不透了。”坂上似乎也无法了解,不停的用左手掌抚着下巴。

“我也猜不出他有何居心!”多田说。

松浦心想,这是当然的。他只好说明当时那家排秀经纪公司的组织。在金泽,这家公司并非黑社会组织,而是以正当方式经营,只是公司的实权由暴力组织的干部伊崎所掌握而已。

回声传播公司也是事先明白此一情况,才彼此签订契约,因为,这对于演出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何况,暴力组织涉足演艺排秀也是历史悠久了,对他们而言,这是以合法掩护非法的正当行业。

如果他们只是一味的使用暴力手段,演艺界人士自然会敬而远之,这样,他们就再也无法以正当经营方式生存!所以,不少此种人士是真心投入此一事业中。

“伊崎这人是绝对能够信任的!为了当天的演出能够成功,他还特别注意到许多小节,动员手下的年轻人担任警卫,负责会场的安全,并帮忙接待观众。现在知道发生窃盗事件,自然觉得警戒不周了。”

伊崎手下的年轻人,以一般市民的眼光而论,全是那些不良少年,平常在繁华闹区,都是走路摇头摆尾、昂首阔步的人物。

但是,只有这一天,他们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必须乖乖顺从,听命行事。因为,经纪公司对于组织的收益有莫大的帮助,他们奉命对组织的方针绝对服从!

“但,再怎么说,他们总是一脸凶相,而且,为避免影响演出,伊崎严禁他们接近舞台及两旁的化妆间,只有他自己可自由进出。在这种情况下还发生了窃盗事件,他当然感到很震惊。”

如果怠忽于追查出嫌犯,一定会导致不好的传闻,亦即,外人会认为是伊崎手下之人干的。因为,他们已明挂着不良少年的招牌,有的更有窃盗前科,正好趁着担任警卫的机会,潜入休息室做案。

“一旦演变成这种事态,伊崎的信用会受到伤害。毕竟,和组织内的人物无法配合行动,演艺界人物自会避开,那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排秀经纪公司就会乏人问津,伊崎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结果。”

自己一旦下了命令,那么手下之人绝对不敢违抗,所以,嫌犯必然和组织无关,这一点,伊崎能够肯定。但,仅凭这样,却无法压抑住恶劣的谣传发生。

最重要的是找出嫌犯。而要做到这点,就需要大家的协助,因此,务必获得大原的同意!

大原陷入窘困的立场了。发生这种事,一般是请求警方进行调查,但,若是如此,不仅会伤害到所有人的自尊,更会因接受调查而浪费无数时间。

明天一早,就得前往下一站演唱地点,若警方命令暂缓行动,问题就严重了。

另一方面,伊崎也希望避免警方介入。通常,演艺界和暴力组织的交往,最忌讳警方介入,这样更会导致回声传播公司蒙受损失!何况,暴力组织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报警,也是极可笑之事!

所以,伊崎宁愿不靠警方之力而找出嫌犯!

“亦即,他自己要当侦探找出嫌犯。虽然约有八百人进入会场,但是,休息室只有两处出入口。从观众席那侧的通道,有一扇有关人员专用之门,另一处,则是建筑物的后门。这两处都有伊崎手下之人把关,行动可疑者无法通过,因此,若有疑似嫌犯之人出入,伊崎手下必有情报,只要搜集情报,当然有助于侦查了。”

从伊崎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手下的信任。而且,他也认为嫌犯是内部之人,亦即,和演唱会有关之人!

“这一来,问题就严重了。伊崎想要亲自调查所有人!虽然,他的动机或许是出于正义感,但,他原本为暴力组织份子,不仅无权调查他人,更不容许他对所有人施以暴力。因此,休息室里的气氛紧张了!”

松浦话才刚说完,先是坂上,接着是多田问。“然后怎么了?”

“伊崎是否强行这么做?”

松浦边将烟斗内的烟灰掸落烟灰缸,边静静回答:“不可能!大原也是相当精明的人。”

大原坚决的驳斥,牧口也在一旁劝说。他不停的解释说这一切纯是自己的疏忽所造成,何况,损失的金额也不算多。

最后,靠着大原,总算把事态缓和了,但是,嫌犯却一直没有找到。

8

“我只是偶尔从荧光幕上见到大原敬二,但,或许他年纪较大,经验也够,总令人感觉自有一种气度!”多田佩服的说。

而且,当他知道松浦曾待过自己所仰慕的大歌手身旁,望着松浦的眼光也不同了。毕竟,松浦以前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过,对象终究不同。当时,连大原都无法自在的应付了。他脸色苍白,拼命阻止着,因为,若此时不能压制伊崎,则对方必会找手下进来,检查每个人的随身物件,而,这是绝对不行的。”

坂上也喃喃的说:“或许是身为负责人的自觉,让他产生勇气吧!本来,他这人就非常照顾别人。”

松浦拿开烟斗,问:“听你的语气,好像早就认识大原了?”

这话其实没什么深意,但是,坂上却着慌了。“我怎会认识他?只不过曾在影剧杂志上见过有关他的报导。”

坂上这人真是直性子,松浦想。不但感情缺乏稳定性,想的也比别人多,虽说表现得很喜欢推理、侦探之类的事物,可是,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干刑事,被冤枉受苦的无辜者一定会大增!

尽管心里嘀咕着,松浦仍面带微笑,转变话题:“制造出麻烦事端之人是牧口,所以,他也只好满头大汗的帮忙收拾善后。他还说,其实是自己弄错了,钱并未失窃,但,已经没人相信了。最后,还是靠大原的坚决反对,才使伊崎罢手!”

“那么,伊崎真的放弃找出嫌犯?”多田问。

“这个嘛……”松浦上身微向前倾。“伊崎是放弃采取正面的调查行动,但是,他仍不能死心,立刻着手搜集情报。嫌犯行动的时间是演唱会结束前的十五分钟内,在这段时间,负责警卫出入口的他的手下们,并未见到有任何人进入休息室。”

“这么说,是在有限范围内的有限人数中,隐藏着嫌犯了,而且,行动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多田说。

松浦用力点头。“谢幕时,演唱的歌手和乐队都在舞台上,所以,他们不可能是嫌犯。剩下的就只是经纪人和跟班了。伊崎问每个人,并设法查证其不在现场证明。”

“也就是说,没有不在现场证明之人,就有嫌疑了?”

“没错。当时的状况是不可能有其他嫌疑者!但,很不可思议的,所有人的不在现场证明都成立!”

“这怎么说?”

“以推理小说而言,这等于是密室之谜。窗户上锁,出入口有人警戒,内部之人都有不在现场证明!亦即,若非透明人,实在不可能犯案。”

“这未免太奇妙了。”

“我也被引起了很大的兴趣,就以此事为推理小说的故事大纲,不过,窃盗案件的力量稍嫌弱了些,就改为杀人命案,但,详细情景的描写,还是直接利用当时的亲身体验!”

坂上打岔了:“实际的真相究竟怎样?

“无人知道。”

“不,你应该知道。否则,你不可能虚构出小说。”坂上又是那种断定的语气。

“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推理过当时的情景,而且以此为小说中的解谜关键。亦即,有人说谎,布置出虚伪的不在现场证明。”

“那人到底是谁?”

“由于事件并未解决,真相不明。但是,依后来伊崎所说,可疑者有三人。”

“哪三人?”

“歌手的跟班一人,乐队跟班两人。这三人都在舞台旁的化妆间,但是,距休息室很近,即使不能直接见到入口之门,若有可疑人物出现,应该马上能发现。”

“他们也有不在现场证明?”

“他们彼此证明对方并未离开原地一步。但是,伊崎认为三人中有一位说谎,甚至,三人可能事先串通好!”

“听你这么说,他们确实有问题。”

“伊崎也暗中找他们,准备动手强迫他们说出真相。但,大原知道后,立刻赶去把他们带回。这三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都吓得脸色苍白,话也说不出来了。就这样,巡回演出的第一天,金泽之夜过得一团糟。”说完,松浦苦笑了。

但是,这天的窃盗事件,内部却隐藏着并非苦笑就能抹煞的深刻要素!即使在十五年后的今天,仍旧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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