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能来地学讲义室就已经帮大忙了。毕竟我们古籍研究社只有四人,基本无法自力戒备。(为了给人留下印象,投入感情地)所以我们想依靠大家的力量。」
「唔唔,(感慨地)被这么一求还真是不好拒绝啊。」
「(停顿了足够时间后)其实,这次为了对付『十文字』,我们稍微耍了点花样。」
「花样!哦哦~真是干劲十足呢。那,(稍微压下点声音)你们耍的什么花样?」
「或许『耍花样』这个说法不是很准确。
自称『十文字』同学花了文化祭的三天,马上就要完成十个字了。然而,我们古籍研究社却没什么以『Ko』开头的东西。若是在最后一场对决中不战而败,『十文字』同学想必会非常遗憾,想知道自称『十文字』同学真身的各位也不会得到满足。
为此,(稍稍放慢语速)我们古籍研究社准备了『冰菓』的原稿。」
「原稿……(有些惊讶地)是吗?」
「是的。古籍研究社推出了一本名为『冰菓』的文集。名字很奇怪对吧?其实这标题隐含着某种意义。在寻找那个意义的同时,我们还解开了神山高校文化祭——通称『KANYA祭』——的一个秘密。我想大家一定能乐在其中的。如果方便的话,希望各位能够买上一本。」
「哦哦?说起KANYA祭的秘密,还真的非常引人好奇呢。不过,这个要怎么联系上『十文字』?」
「啊,抱歉。我们准备的并非普通稿子,而是最后交付印刷的稿件——『校毕原稿(Kouryougenkou)』。」
「(豁然开朗)哦哦,原来如此!这样就是以『Ko』打头了呢。决战的舞台已经摆好,『十文字』尽管放马过来——你们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差不多,(害羞地)的确是那样了……不过,我终归还是有点不安。」
「此话怎讲?」
「至今为止,自称『十文字』同学的作案过程从未有人目击。因此,他肯定是个十分谨慎,而且大胆的人。只要一想到他会对最后的目标——也就是我们古籍研究社——倾尽全力,我们四人就会有点不安。(为了强调而放慢语速)说不定他会出奇制胜。」
「原来如此,就是说犯人也要动真格的了吧。」
「没错。我们(用包含笑意的柔和声音)自己准备了目标物,为的就是不被对方轻易得手。也是为此,我想请各位同学务必到地学讲义室去一趟。」
「说得在理……(鼓足气势)那么,最后的目标·古籍研究社已经完全做好迎击准备了!非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人手!如果您想看到搅乱文化祭的怪盗『十文字』的谢幕演出,如果您想亲手抓住『十文字』,那就请为古籍研究社添一份力吧!说不定『十文字』连那种程度的警备都不屑一顾哦……无论如何,今天下午,专科楼四层地学讲义室——古籍研究社精彩不容错过!
本期来宾是古籍研究社社长,一年A班的千反田爱瑠同学。非常感谢,另外请多多加油吧!」
「非常感谢,我们会加油的。」
麦克风关上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根据与福部同学和摩耶花同学的商讨,我在便条中写下了「校毕原稿相关」、「介绍冰菓内容」和「社办的地点」。应该全都成功提到了。另外,便条一角还写着入须前辈的教诲:「不能提出回报」、「不能把问题说大」。对于前者,我们没有准备任何谢礼,对于后者,我则没有提及「冰菓」的大量库存。另外,我想我也成功实践了「让人觉得我只能拜托对方」的教导。
多亏这些事前准备和窍门,我才成功参与了全校广播。我静静闭上眼,对一路走来帮过自己的人致以谢意。
「你表现得很不错哦。虽然没能太好地推销,但那也没办法,毕竟还有对话脉络的问题。」
说着,吉野前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
心里有种轻微的刺痛感。不,不是指吉野前辈的话。那是一种芒刺在心的感觉,文化祭里一直如此。就在刚才广播时,那些芒刺又刺得我隐隐作痛,只是具体感觉我也说不清……
不,现在还是先考虑古籍研究社的事吧。能不能顺利进展呢?一会儿回到地学讲义室就能见分晓了。我把手压在胸前,做了个深深的呼吸。
062-?18
我看了眼表,就要两点了。
就在这看向手腕的一瞬间,有个面无表情的男生放了本「冰菓」到我眼前。
「两百日元。」
男生付了两百日元。紧接着,又一位客人将「冰菓」放到了柜台上。
这不是午睡的梦。又有客人来了,又卖出一本。这是现实。地学讲义室里人满为患。
据里志所说,国际活动俱乐部今早也非常热闹。想来,仅仅被「十文字」盯上就能吸引那么多人,那被报道为『最后的目的』、上了全校广播的古籍研究社,自然更得是盛况空前。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前不久一小时还只能卖出一两本的「冰菓」,现下竟然这么畅销,连我都不禁感慨了起来。
倒不是说把人拉来就好卖了。销售能有如此势头,想必得归功于千反田和里志的踏实宣传。再次卖出一本后,我又感叹起了二人的行动力。
他们两个都在社办里。不知道漫研有没有关系,穿着运动服的伊原也在。
地学讲义室正中,三人互相背对站成了三角形。他们各自背着手,毅然地挺着背脊。三人围成的三角形内侧还有另一个三角——一张课桌上,有个用黄色胶带贴成的三角形。
然后,小三角中央叠放着十几张A4纸,最上方的粗纸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冰菓·原稿」几个字。这就是古籍研究社发给「十文字」的挑战书——「校毕原稿」。
顺带一提,那是伊原的稿子。我和千反田共同执笔的部分页数太多,里志的又嫌太少。
千反田他们守卫着校毕原稿,「十文字」VS古籍研究社的气氛也随之浓烈了起来。没人知道「十文字」什么时候会来。前来参加活动的人可能是耐不住无聊,抑或是想起了里志等人的宣传,不少都到我这买了本「冰菓」。在这可能看不到,门上应该还贴了一张伊原随性而作的海报。冷静想来,『用意式西部片的氛围来煽动决战气氛』这做法终归有些丢人。不过眼前这些神高生就是想趁着文化祭最后再玩一把,所以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可能也不算坏。
我在忙于销售「冰菓」所以不太清楚——
等等,这句话听着真舒服。再来一次:
我在忙于销售「冰菓」所以不太清楚,「十文字」是否已经混入这片学生服、水手服与少数便服的人群中了呢?他是否正在虎视眈眈地等待千反田、里志和伊原的警戒三角出现纰漏呢?我看了看被围得严严实实的校毕原稿,又看了看「冰菓」的库存——希望十文字晚点再来。最好多维持一会儿现状,等我们把该卖的都卖完之后,再点燃最后的烟火。
想抓住传闻中的「十文字」出风头的人也好,单纯来看热闹的也罢,客人们的对话全都自然而然地流到了我耳朵里:
「……到底还来不来啦……」
「……早上可就被摆了一道……」
「……话说我在想,『十文字』该不会是学生会什么的托儿吧?……」
「……啊,这个『奔向地球』你前阵子不是看过嘛(译注:奔向地球,漫画家竹宫惠子的一部科幻漫画)……」
「……太夸张了吧。围那么严实谁下得了手啊?……」
「……鲁邦肯定行!……」
可惜「十文字」不是鲁邦,只是一介神山高校生而已。没人能对三人围守的原稿下手。估计伊原那边正不安呢吧——要是一直这么守着稿子,那「十文字」事件就无法落幕了。
我在旁静观。
「冰菓」一直在卖。五本,十本,二十本。
时间不停流逝。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本以为永无打开之日的纸箱已然打开,箱里的东西也在不断减少。虽然只是一部分,但终于能看到箱底了。太美妙了。这一路走得真是坎坎坷坷啊。畅销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吗?这感觉太棒了,棒得我都想唱歌了。如果不是节能主义者,我肯定会因为现在的体验而立志当个商人。
不过,应该快到极限了吧。差不多得卖掉八十本了?销量多少开始回落,看客们也纷纷抱怨起无聊来。看样子,一动不动的三位警备员也差不多撑到了极限。做人不能太贪婪,或许这场戏是时候结束了。
「…………」
我扫了一眼人群。
紧接着——
一道炫目的强光闪过。
「……呜哇!」
不知何人狼狈叫道。听到这个几乎能算是悲鸣的喊声,懈怠的看客们一下抖擞了精神:
「咦?」
「哇!出什么事了!?」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估计是同时注意到的吧。反应慢了一拍的也就千反田和伊原——因为事件发生在她们背后,也就是三人背向守护的「校毕原稿」上。
一直都毫无异状的校毕原稿突然喷出火来。
眼中,方才闪光的残影依旧强烈。
火势并不大,不如说就是些小火苗。尽管如此,由于事出突然,大家还是吓得停住了动作。回头意识到背后发生了什么的千反田,一时间震惊得缩起了身子。
有人回神喊道:
「着火了,快灭火!」
里志头一个有了动作——虽然未见得是在响应那句话就是了。他快速回身看向校毕原稿。
其实我觉得火已经灭了,但里志还是没有袖手旁观。他迅速冲向原稿,拉起袖子往上拍了两三下。啪、啪的强烈声响酝酿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
托里志的迅速反应之福,火彻底熄灭了。然而,即便只有那么一瞬间,稿件封面上还是出现了明显的焦痕。里志将原稿举了起来。
任谁都能看明白。校毕原稿被烧出了一个大洞。
里志脸上写满了不甘。我看到他嘴角在动,好像是说「被他得手了」。
当震惊逐渐消退,室内开始喧闹起来。
「……这就完了?……」
「……刚才那是『十文字』……?」
「……竟然给烧了啊,我说……」
「……那原稿已经不能要了吧……」
随着喧哗扩散,兴奋也缓缓传播开来。
不知是谁又叫了一声:
「快找犯罪声明!」
瞬间,看客和想抓「十文字」的人就分成了两拨。有的人开始和身边的朋友兴奋对谈,有的人则四下张望起来。
……不一会儿,犯罪声明就被找到了。地板上有本被人踩了好几脚、境况凄惨的文集「冰菓」,「KANYA祭导览」就夹在里面。当然,明信片也在。发现者是一位女生。
「借一下,借我看一下!」
里志凑到女生身边说。而在他旁边——
「等等,这不是开玩笑吧!」
伊原插嘴道。我用胳膊夹着糖果盒站起身,越过里志的肩膀看向犯罪声明。
一如既往的明信片上,一如既往地写着毫无情调的话:
古籍研究社已经失去了校毕原稿 十文字已达成 十文字
我瞄了一眼千反田。
捂着嘴、杏目圆睁的她,似乎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剩余本数未统计】
5-3 063~065 拉下帷幕
063-?20
文化祭为期三天。转眼间,这段特别的时光已经临近结束。作为总务委员,我也得帮忙准备闭幕式了。
古籍研究社输了。怪盗「十文字」漂亮地让他最后的目标失去了校毕原稿。板报部早早贴出报道,那个极富攻击性的终幕业已成为了谈资。随着最后的目标被击败,「十文字」事件结束了。另一方面我在想,对人宣告「神山高校文化祭最后的活动结束了」,不就等于宣告「文化祭本身结束了」嘛。
闭幕式即将开始,我和身着运动服的摩耶花一同走向体育馆。我也问过她为什么要穿大半天的运动服。但不像巧舌如簧的奉太郎,我的嘴巴很笨,到了最后连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然而摩耶花似乎已经将漫研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在为另一件事而生气:
「真是难以置信!竟然是火烧?莫非他扔了根火柴过来?可是现场没有烧剩的火柴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了。本来只打算以戒备之名行销售「冰菓」之实,不想「十文字」却真的下手了——估计摩耶花是被彻底吓了一跳吧。而我这边除了耸耸肩、嗯嗯啊啊的回应几声之外,也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不过说到底,比起沉默不语的摩耶花来,现在的她要让我舒心得多。
下到一楼的时候——
「哟,福部。」
我循声望去,是谷同学。
我露出一个与败者相应的谦卑笑容。其实我本来就是败者,所以这表情并不难做。只不过赢了我的并非是谷同学。
「呀,谷同学。我们被彻底摆了一道啊。当时你也在地学讲义室呢吧?」
「那不当然的嘛。」
然而,谷同学话中好像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自信了。嘛,想想也是。我明知故问道:
「你那边如何,抓住『十文字』的破绽了吗?」
瞬间,谷同学皱了下眉头——多半是屈辱的表情吧。只是他很快找回游刃有余的态度,故作毫不留恋地说:
「没有,没头绪。」
「这样啊。」
「嘛,线索实在太少了。条件不足的时候,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的吧。」
说得没错——如果真那么缺乏线索的话。
「那你又怎么样,知道什么了吗?」
他笑着摆出认真的眼神问道,而我则苦笑着摇了摇头。见状,谷同学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是吗是吗,你也不行啊。亏我还很期待你呢。」
「辜负你的期待,抱歉啦。」
「那倒不必。话说回来,这次文化祭真有意思啊。料理大赛那一箭之仇,总有一天我会报的。」
啊,还有那么回事啊。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似的。
挥手道别之后,我带着摩耶花加快了脚步。摩耶花忽地问道:
「你朋友?」
……算不算呢。
「应该说不上朋友吧。」
「那是?」
「唔……我想想。普通同学……」
稍作思考之后——
「还是个语言能力不好的人。」
「哎?语文拿过不及格?」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用词极度不当。」
又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摩耶花皱起眉头表示。我则笑了笑:
「看来他是个随随便便就会说『期待』的人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区区『期待』而已,又不是禁语。」
「此言差矣。」
我竖起右手食指,左右挥了两三下。
「这里面学问可深着呢。为了庆祝文化祭平安结束,我就讲给你听听吧。」
「我说阿福你啊……」
「若是对自己有信心,人就不能说出『期待』这个词。」
我用自己的话盖过摩耶花的抗议。反过来讲,我是很少盖过别人说话的。虽然摩耶花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她终归还是闭上了嘴。
我遥望着五光十色走廊的另一端,露出微笑。我很擅长微笑,擅长到几乎不会严肃了。
「说什么都以『广辞苑上讲』开头就太刻板了。这次我就说『虽然不知道广辞苑是怎么写的』吧。虽然不知道广辞苑是怎么写的,摩耶花,但『期待』这个词是放弃之后才能说的。」
「…………」
你也附和一下啊,我这岂不成独白了嘛。
「每当时间、资质或能力上出现致命的不足,人们便会用『期待』来开导自己。纳尔逊在举起『英国期待各位履行义务』的大旗时,也认为光凭自己赢不了法国(译注:霍雷肖·纳尔逊,英国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著名海军将领)。如果没有无能为力的成分在里面,那『期待』这个词就是极度虚伪的。
谷同学根本没有期待我。明明认为自己就能做到,亏他还能说出那种话。年轻人的不规范用语还真是个大问题呢。是时候转变一下语文教育形式了。所谓『期待』,就像……」
摩耶花果然很了不得。本以为会沉默到底,不想她却用带点怒意的声音——也就是平常的声音——说道:
「就像你对折木那样?」
Bravo。我鼓了鼓掌。
「……说得好。你怎么知道的?我可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看就明白了,区区阿福那点事。」
我是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吗?
临近体育馆,走廊中挤满了欢声笑语的神高生。想必大家都各自度过了充实又带点遗憾的三天吧。因为笑闹声很是喧哗,我和摩耶花之间也很难互相听清。因此,摩耶花下面这句话,我想假装没听到也是可以的:
「……阿福你是想赢折木来着?」
但我不能逃避。不是的,我完全没有那个打算。只是……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心,海底针』。唯有这点,怕是摩耶花你也完全无法了解吧。」
我向旁边瞟去,只见摩耶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我还是看出她是在说「才没那回事呢」。只是鉴于她的表情非常平静,我就假装没看见好了。
取而代之,我爽朗地笑着将双手抱在了脑后。
「想来,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呐,摩耶花,我也大意了。如果能把那句话烙在心里、时刻不忘,我就不会做出这些徒劳的举动了——」
「那句话」指的是什么?摩耶花歪了歪头以代提问。进入过渡走廊,闭幕式会场——体育馆已经近在眼前了。我用周围的神高生也能听到的音量,清楚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被人听到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因为那完全是事实。没错——
「数据库是得不出结论的。」
摩耶花寂寥地笑了。
064-?15
最终,入须前辈将我们委托的三十本「冰菓」全都卖完了。这就是说,她实际承担了印刷总数的百分之十五。因为没想到她能帮上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怎么道谢了。
递给我装着销售额的尼龙袋时,入须前辈小声说道:
「我本来也想原价销售的。」
「不,哪里的话,这就足够了。」
虽然这三十本都降了五十日元,但一百五十比零得是个多大的数字呢。更何况,比起无可奈何地丢掉这三十本,稍微降价就能卖掉它们简直要好太多了。
虽然没问过折木同学具体数字,但今天下午地学讲义室里也卖出了很多本。这次充满不安的文化祭,终于可以有个明快的收场了。接下来……没错,接下来就是对自称「十文字」同学进行调查了。我要做的就是这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了。
虽然表达得不是很好,但我还是向入须前辈传达了自己的谢意。临走时,前辈叫住了我。
「怎么了吗?」
「唔……我果然还是觉得该和你说说。」
真是少见,入须前辈竟然有些吞吞吐吐。是什么重要的事吗?我稍微端正了一下姿势。
「好的,是什么事呢?」
可能是在想该怎么开口吧,入须前辈停顿了一会儿。
「慢慢听我说……我听过广播站的广播节目了。」
呃呃,也对,既然是全校广播,校内就自然都能听到。虽然明白,但被人当面这么一说,我还是非常不好意思。
不过,入须前辈也是帮我平安完成广播的恩人。没错,我也得为这件事道谢才行:
「那个,多亏了入须前辈的教导,我才……」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入须前辈用强硬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你会原封不动地按我说的做。
我知道你是思考良多之后才去广播的,恐怕还事先写了备忘吧。不过直说好了,那种做法不适合你。」
「…………」
我无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
一旦开口,入须前辈就不会再留情面:
「我知道你是个喜欢自食其力的人——当然前提是没看走眼。
但是,像你那样运用『期待』是绝对不行的。以你的言谈、你的举止做那种事,怎么看都像是撒娇。让别人理解成『你在依靠对方』是个很有效的办法,但若被人理解成『你在撒娇』,长此以往自不必说,短期内都会有极大的风险。」
这是个非常深刻的意见。
是的,我自己也意识到广播之后心中刺痛的真正原因了。那个时候……不,这三天里,我非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依靠别人了?
入学以来,因为认识了折木同学,我的好奇心又变重了。遇到难题总是依靠折木同学解惑的我,时常也会有种难以拭去的不安:我是否已经尽自己所能了呢?
但是……
向不特定的人们撒娇,或者说至少被当成撒娇看待,要怎么说呢……没错,按照折木同学的说法,就是『大大违背了我的生活信条』。
很多事情明明只是个人问题,不依靠他人却又无法解决。明明只是卖文集而已,可光凭古籍研究社却真的是力不从心。或许是因为经验不足吧,我没能很好地对期待和撒娇做出区别。昨晚在卧室里感到的那种奇特疲劳感,是否就是我心中不安的表现呢?
我用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问道:
「会有……那种感觉吗?」
入须前辈举起一只手,然后竖起了小指。一个小拇指,也就是说……
「……女朋友?(译注:在日本,小拇指有暗示女朋友的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只有一丁点。」
接着,她继续说道:
「一直以面具示人,不知不觉就暴露真心的例子非常多见。的确,你的交涉方式可以说毫无章法……但是,你可以把交涉任务交给其他值得期待的人。最好不要完全照我的话去拙劣地表演,毕竟人各有所长。虽然只会单刀直入是你的弱点,但那同时也是不可多得的武器。那个……你能明白吗?」
我懂了。入须前辈是在担心我。
但是——虽然有点对不起入须前辈——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为了让她放心,我露出一个微笑如是说道:
「是的。我也这么想……那种做法可以说完全不适合我。呃呃,这么说吧……我再也不敢了。」
听罢,入须前辈也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065-?12
随着闭幕式结束,神山高校文化祭也彻底宣告落幕。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只要回家等着周一正常上课就可以了。接下来,全校还要进行一次大扫除。
其间,我拿着从折木手里借的漫画来到了第一预备教室。我并不是很想去漫研,也没有到了现在再与河内前辈决出胜负的意思。然而,只有这本『夕已残骸』,我想拿给她看看。撇开我在漫研的立场或是文化祭的宣传方针等因素,我只是以一个漫画爱好者的身份,想要给前辈看看这本漫画。
幸运的是,河内前辈正在教室外与汤浅会长谈话。我从稍远的地方搭话道:
「前辈。」
两人同时转头——
「……是伊原啊。」
河内前辈叹了口气,说道。一如往常,她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问:
「找我有事吗?」
「虽然迟了一些……」
我把『夕已残骸』举到胸前:
「我带过来了。这作品就出自那位我觉得前途无量的作者。」
投向我胸口的目光一下变得锐利起来。前辈用如有深仇大恨的目光瞪着『夕已残骸』,但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比刚才的叹息还要深。
「换个地方说话吧。」
前辈选择的地点,正是昨天我与汤浅会长谈话的联络走廊屋顶。前辈将身子靠在栏杆上,低头向中庭看去。而我则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望着她的背影。身后,正在扫除的校舍中,无秩序的吵闹和物品损毁声混在一起,变成了喧哗传入我的耳中。到了黄昏,这个露天通风的地方还真是有点冷。
我站在俯瞰中庭的前辈身后。如此看来,不知是不是肩宽的关系,河内前辈好像非常娇小。背对着我,前辈开口道:
「……你还真有啊。」
「是的。不过这本不是我的。」
感觉到嘴唇有点干,我抿起嘴将其润了润。
「前辈你知道这本漫画吧。」
「是汤浅说的吧。她也真是爱多嘴啊。」
「她说,你和这本漫画的剧本作者是朋友。」
虽然我从背后看不到,但前辈的声音中好像带上了一点笑意:
「朋友,可以这么说吧。不知道春菜有没有好好干呢。虽然姑且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你看过这本漫画了吗?」
没有回答。
膝盖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冷。虽然习惯了敲阿福的头,但我却没什么追问别人的经验……我是在害怕。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膝盖也开始发抖了。
但是,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我也不能一味地恐惧下去。我花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握拳。
「……河内前辈说的话,我稍微有所理解了。说到底,有趣与否在于主观,关键问题是作品是否适合自己——前辈这个意见,我稍微有所理解了。
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这种解释实在太空虚了,不是吗?」
前辈的声音非常平和:
「所以你才选了『夕已残骸』,对吧。不过那本是严肃向的吧?如果我只看搞笑类的话,对那种作品根本碰都不会碰。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的。读过与否截然不同——读过就能让你明白我的意思的作品,绝对是存在的。」
「那也得是能辨别个中差异的人吧?」
「河内前辈!」
前辈背对着我,没有回身。她缓缓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随之响起了一个像是拔开笔帽的声音。接着,前辈在扶手上涂鸦起来。
「……开玩笑的。」
「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河内前辈却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嘛。以主观为借口,将所有作者的一切作品都说成是等价的——这怎么会是真心话呢。真是开不得玩笑啊,伊原你。」
「…………」
握在拳头里的力量一下消失。耳畔,汤浅会长那句「亚也子她啊,肯定不是认真的」再次响起。
冷风吹透了我身上的运动服。
经风一吹,河内前辈的自言自语也快要听不见了——
「逃都逃不掉。」
「……?」
「那本漫画我没读完,半途就放弃了。虽然最后还是狠不下心扔掉,但是,我想我也不会再去读了。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虽然背对着我的河内前辈看不见我的动作,但在停顿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笑着说道:
「读过就能明白——你是这么说的吧?没错,我明白。早就明白了。不过你想,那种事谁都不愿意承认吧?
你又如何呢?假设你有个朋友,本以为他不怎么看漫画,不想他第一次写剧本就写出了那种作品……如何?你也笑不出来吧?」
「…………」
你又如何呢?
不想读朋友做剧本的漫画第二次,那种心境我完全不明白。
……不,果真如此吗?
打个比方,如果小千从明天起突然要画漫画,那会如何呢?
如果那是能比肩『夕已残骸』的杰作,又会如何呢?
我能笑着读完吗?
河内前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以,我把它塞到抽屉最深处,放进了最里面的箱子里。就这样,一边对其视而不见,一边宣称名作完全不存在。唉,真是逃都逃不掉。真服了,谁能想到去年KANYA祭上发售的东西,竟然被一个一年级学生拿来了——偏偏还是在KANYA祭这天。
何等的命运弄人啊。」
说罢,前辈盖上笔帽,从扶手旁跳开。
她挥挥手,迈步走向了校舍——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亏你那么费力弄来,不过很抱歉,我是不会看的。既然不是你的,那就快去还了吧。原因嘛,你想想——
读过之后不就想打电话了嘛。『我读过你的作品了。很厉害嘛,期待你的下一部!』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嘛。你说是吧?」
我没能叫住河内前辈。就这样,前辈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自始至终,河内前辈都没把表情展现给我。
我发现了扶手上的涂鸦。那是一只二头身、双足站立的猫。没穿别的衣服,唯独穿了双松松垮垮的靴子……看到这个熟悉的东西,我不禁自言自语道:
「这个是……『Body Talk』那个。」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
我有两本宝物。其一是『夕已残骸』,另一个就是『Body Talk』。两本都非常棒。虽然都很棒,但若让我二者择一的话,艰苦的抉择之后我应该还是会选『夕已残骸』吧。
现在我也得知,河内前辈亦会选择那本。
我……
我想了想『夕已残骸』,想了想『Body Talk』,又想了想自己那毫无趣味可言的漫画。想着想着没能忍住,一时间……
5
5-4 060 舞台背面
060-?17
神山高校文化祭第三天,中午。
自行车停车场。
距离闭幕还有四个小时……已经没什么时间可供浪费了。
虽然肚子饿了,但我只能忍着。嘛,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气氛。
全校广播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千反田要在广播中登场,不过她能否很好地发言呢。如果和前两天一样,那嘉宾登场应该是在节目最后。但愿她不要张口就说「我有一个请求,请买古籍研究社的文集!」什么的。
除了我和某人,现场完全没有人影。没有墙壁、只有屋顶的长房下,一排排自行车整齐停放——这场景莫名的冷清,就像被文化祭的喧嚣隔绝了一样。我将背在肩膀上的书包放下。包里的东西很重,因此我的肩膀也一下轻松了许多。
「那,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问道。而我则尽力装出饶有余裕的样子说:
「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我就没必要叫你到这来了。」
「该不是恐吓吧?」
「嘛,倒也很接近就是了。」
我苦笑道。
「恕我开门见山了。你就是『十文字』吧?」
「哦?」
出乎我的预料,他,「十文字」露出了相当愉快的表情:
「胡乱猜的?」
「胡乱猜测的正确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当然不可能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闲,但姑且还是听你说说吧。」
说罢,他就随便靠在了一根柱子上。相对的,我则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明信片说:
「你有急事吗?其实我也有。那咱们就长话短说吧。
首先是这个——留在犯罪现场的卡片。为什么这上面会用『失去了』这种装腔作势的表达呢?再进一步说的话,不用『偷走』而用『失去』,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还是那副饶有兴趣地表情。
「就清唱部而言,『从清唱部偷走』和『清唱部失去了』没什么区别。于是人们就会想,这或许是你在为中途『由盗窃转破坏』而埋伏笔,对吧?然而,你却一直在采取盗窃手段。那这到底是为什么?」
毕竟『夕已残骸』中就已经预告了这次的「十文字」事件,所以要说那是卖关子或是一时兴起,未免有些牵强。如果其中自有用意的话……
「问题就是『Ku』。『Ku』被跳过了,没有遭窃。
不过若是严格按照犯罪声明的话,『Ku』并不是『没有遭窃』,而是『没有失去』。
那么,『十文字』为何放过了『Ku』呢?跳过一个字的话,『十文字』的艺术就被破坏了。里志说原因是你想回避戒备森严的国际活动俱乐部,但那解释不对。对照『十文字』过去的行动来看,这里明显很不自然。莫非你是想跳过一个字以『Sa』为主要目标?应该也不是这种一眼就能看透的打算吧。」
我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因为空气很是干燥,我感到有点口渴。
「这里破坏了艺术,很不自然——即便以此入手,我还是读不懂你为什么要跳过『Ku』。但是反过来想,若是艺术并没被破坏,没有不自然呢?也就是说,如果这都在『十文字』的算计之内呢?
……如果说『Ku』也已经失去了呢?
若是严格按照卡片,便可以这么说:『以Ku打头的对象没有失去以Ku打头的东西』,假如这里的『Ku』其实已经失去了,又会怎样呢?」
我瞟了一眼对方,但他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是已经做好被揭发的觉悟,还是我的猜想错了?不,不能在这里示弱。我也不能畏首畏尾的。
「事情就会变成这样:『以Ku打头的对象已经失去了以Ku打头的东西』。『十文字』没必要再特意让它『被失去』。」
沉默。知道他不会回答,我说:
「这是一个批判文。它是在向众人控诉『Ku根本就不在你们之中』。这就是说,『十文字』事件本身就是一个暗号。它是要向以『Ku』开头的对象,传达『已经失去了』的信息。」
「十文字」终于插嘴道:
「真是个难懂的暗号。这种东西肯定传达不出去的。」
「说得没错,一般来讲是不行的。」
「既然不行,那话题就没法继续了吧。」
倒也未必。
「如果『Ku』那边知道这个信息传达方式,情况就不同了。你来传达暗号,『Ku』来进行解读。这样就行得通了。」
「哦?也就是『如果』吧。」
「并不只是『如果』而已。直说了吧,前辈。我认为这正是『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的梗概。」
听到「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这个名字,一直很冷静的他终于睁大了眼睛。那就像是在说「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一样。看这反应,我应该说中了。一切都如我所料,所以我静下心,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继续道:
「『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是以克里斯蒂的超级名作为蓝本的,同样,『十文字』事件也是。犯人的素材就取自『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另一方面,名字里带『Ku』的暗号接收者是……」
我正向面对着「十文字」。
「学生会长陆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夕已残骸』的作画者。我没说错吧?」
他从刚才的动摇中恢复,把手扶在下巴上思考了起来——应该是在想该怎么应对吧。最后,他终于缓缓开口道:
「『十文字』的目标明明全是社团,唯有一个『Ku』是人名恐怕说不通吧。」
我立即回应:
「『十文字』这一署名只是在暗示其对应着十个字而已,哪儿都没说他只会袭击社团。」
「这很牵强啊。」
「并不牵强。犯人——也就是你——已经规规矩矩地给出目标列表了。
除了犯罪声明之外,犯人『十文字』为什么还要在现场留下一本『KANYA祭导览』呢?那并非是克里斯蒂『ABC时刻表』的模仿品,而是受害人名单。留下『KANYA祭导览』时,你都会翻开到那页。这是为了让『十文字』事件变成公平竞争——很可能原作『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就是这样的。你所翻到的,正是参与团体的一句话解说那页!」
也就是这里——
·轻音乐社 乐队们请务必先以轻音社的名义进行登记。格斗场几乎被我们全天包下了。
·围棋部 在第二预备教室举办面向新手的讲座。当然,亦会有人对局。
·清唱部 常驻于3-C班。第一天11点半会在中庭演唱。请听听看!
·板报部 在KANYA祭期间每两小时发行一期增刊。预定挑选最新最火热的话题
·厨艺研究会 第二天十一点半,料理对战「Wild Fire」in 操场!征集参赛者
·园艺社 烤白薯……话说这算园艺吗?是农业吧?这点要怎么解释啊,社长!?
·管乐队 每天一点半起,在体育馆演出。曲目一天一换。
·魔术社 于2-D班的零距离表演和第一天十一点半起于体育馆舞台的表演,包您过足瘾
·占卜研究会 在三层楼梯口
·古籍研究社 神高文化祭为何是「KANYA祭」?答案就在文集「冰菓」中。地学讲义室,二百一本
执行本部
陆山宗芳(学生会长·KANYA祭执行委员长) 别玩过火啊,我要说的就这句
八崎庆太(学生会副会长) 文化祭中,执行本部设置在学生会室。报告、联络、咨询请尽早
33
「被害者全是在这第三十三页选的。被瞄上的不是超自然研而是厨艺研究会、不是电影研究会而是园艺社,这都不是偶然。比起犯罪声明来说,现场留下的『KANYA祭导览』更像是预告状,对吧?」
「…………」
「另一方面,第三十三页上并没有『Ku』打头的社团。唯一一个以『Ku』打头的,就是学生会长陆山(Kugayama)的名字。」
我长舒一口气,说:
「嘛,只要在这里稍微多动点脑筋,我们就马上能知道『十文字』是个什么人,属于哪里了。要说被选中的社团单纯是偶然集中在第三十三页,未免太过巧合。不用说,这里面动过手脚。若问有谁能动手脚,那就是总务委员会,还得是与指南书编写相关的人才行。
还有就是厨艺研那边。那边的会长曾经确认过汤勺的存在。事前准备好的道具在正式比赛中消失,那犯人就肯定是参与了准备工作的人。虽然忙于玩乐的里志没怎么干活,但是协助活动准备也是总务委员的工作吧?」
他好像只能苦笑了。苦笑多少也是笑,这样我说话也能轻松一些。
「嘛,总务委员也有二十多人。仅凭这条倒还无法筛出真凶。
但是,与『夕已残骸』的剧本作者安城春菜搭档的陆山学生会长,应该也知道『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才对。也就是说,陆山能够解开『十文字』事件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