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小后的版本吗?」
身高的问题我不想多说。前辈的cosplay也与警察有关。说起格斗游戏中的中国系人物,那应该算是元祖级别的了。前辈的衣服开衩几乎开到了大腿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制的,但我不得不承认那身行头还原度极高。套装手镯上的钉子闪着金属光泽,我看着总担心会出事(译注:综上判断,河内亚也子cosplay的角色应该是《街头霸王》系列中的春丽)。
埋首工作就能忘掉很多事情。昨天的事也好,「十文字」事件也好,『夕已残骸』也好。只不过我心中总有一种预感在逐渐增强:忘掉太多事的话,停笔之后一定会很难受。这种感觉真是讨厌。一幅画我只需要画出草稿、钢笔描线,最后再擦掉铅笔稿就行了。
「完成。下一幅画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好,那我就随便画了。
该画什么呢?我面对着绘图纸,一瞬之间有些迷惘。教室里十分热闹。这么一来,那些专爱挑是非的家伙也不敢说冷清了吧?文集「世阿弥号」卖得也不错。河内前辈的cosplay很受校外年长男性的欢迎,疲于应付的她基本算不上涂色的战力。虽然仰慕前辈的小团体代她接下了上色的任务,不过据我观察,那些人在技术和速度上都比前辈差了很远。虽然我与河内前辈不大合得来,也不太看得惯她们小团体的行为,但河内前辈的实际创作能力我是无法否定的。
笔洗里面,用来洗调色笔的水已经非常浑浊了。我去换下水——说罢,一个人拿着笔洗站了起来。那是位我对不上脸和名字的一年级学生。她并没有硬从人堆里直接钻到门口,而是走在了人群外围。走过我眼前时,我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愉悦。与其说像是龙遇到虎的兴奋,不如说更像猫见到鼠的得意。
「哎呀呀。」
她故意晃了一下。啪,一滴水落到了我的桌角。
我很清楚,她也就能耍耍这种小手段。我明白,看到我这个对伟大的河内前辈出言不逊的家伙,她顶多就敢稍微使点坏。只要往我这甩两滴水,她就能满足了。
但是,事情并没就此结束。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我也没看真切。第一预备教室本来就很拥挤,或许只是有人没站稳吧。不意间被撞到,本来就有点重心不稳的她,这回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紧接着,她发出悲鸣——这次完全超过了「哎呀呀」的程度。
光是撑住不摔就已经尽力了。
「…………」
没被浇成落汤鸡,或许已经算是万幸了。这次别说水滴,差不多整个笔洗的水都洒到了我胸口上。我的衣服从右肩以下直到侧腹都变了色。洗过画笔、已经脏的不得不换的水,散发着一股恼人的臭味。
水同样洒在了我即将作画的绘图纸上,纸面已经被脏水染上了黄灰色。
「对、对不起,伊原。我也不是故意的……」
女生战战兢兢地、带着哭腔说。
不过,怎么说呢。这就是所谓的「被人泼冷水」吗?抑或不是?
我完全没能生起气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押在啪嗒啪嗒滴水的夹克上,转瞬间,白色的手帕就被染成了黄灰色。
嗯。这衣服本来就是土黄色,不会太明显的。应该不会。
刚才还很喧闹的第一预备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真是抱歉。我慢慢站起身,找到会长说:
「对不起,会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与河内前辈的装扮不同,我的cosplay装在外面也可以穿,所以我就直接从家穿来了。其实只要是cosplay装,不管看着多普通我都不会愿意穿到大面上来。只是我也听阿福说过,设置更衣室是项十分困难工作。总之,现在关键是我的制服全都放家里了。
所幸体育课用的运动服还在。之前洗好了带过来,不过前一节体育课改成自习,因而没有用到。我钻到挤满了话剧相关人员的更衣室一角,默默地换好了衣服。
说来,古籍研究社情况如何呢。阿福好像有个什么计划,小千肯定也不会闲着。下单失误责任在我,干脆去找他们一起迎接文化祭的结束吧。
虽然正确来讲应该是淡青色,但那种用词难免会让人联想到神职或是新选组,所以我们暂且就称神高的运动服为「浅蓝色」吧(译注:日本一定阶级的神职人员会穿淡青色衣服,新选组的大褂也是淡青色的。新选组,日本幕府时代末期的一个亲幕府的武士组织)。我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运动服,出发前往地学讲义室。就在我走进特别楼,一步一个台阶慢悠悠地上楼时,头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拖鞋声。
「啊,摩耶花同学!」
只见一人满脸喜悦地向我挥手,原来是小千。正打算问她匆匆忙忙是要去干什么,可是还没开口,我的手腕就被抓住了。手心真暖和啊——我心不在焉地想。
话说回来,这可是楼梯上啊,很危险的。
「等、等一下,小千!」
然而小千却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她自顾自地滔滔不绝道:
「太好了,摩耶花同学绝对能以一敌百。光我一人的话果然有些自信不足。你有时间吗?眼下有什么急事吗?」
我能以一敌百?
「哎?有、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小千用右手拉着我,左手则抱着一本文集一样的册子。书脊上能看到订书钉,做工并不很好。但是——
「这个!」
说着,她将册子封面展示给我。而我则不觉惊叫:
「为、为什么小千你会有这个!?」
这个女生侧脸的封面我有印象,是『夕已残骸』!
「并不是我的,是折木同学的。」
那就更令人惊讶了。为什么折木手上会有『夕已残骸』?明明是在去年文化祭中的走廊一角,一个像是秘密商店的地方偷偷发售的。虽然不可能,但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折木该不会是偷了我那本吧?我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小千的手,而小千则像是要保护漫画一般,将它抱进了怀里。
「摩耶花同学,你知道这本漫画吗?」
我把手缩回来,说:
「嗯……嘛,的确知道。」
「那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小千所谓的「作者是谁」,问的是安心院铎玻还是剧本作者安城春菜呢?一瞬间我有些迷惘。可能是察觉到我的困惑了吧,小千又改口道:
「我是说画这幅画的人。」
「那就不知道了。」
听我这么一说,小千又加重了语气:
「听我说,有那么一张文化祭的宣传海报!画那张海报的人和这本漫画的作者是不是同一个人呢,我很好奇!」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能理解。小千经常会因为好奇而做各种调查,但我却很少对她好奇的东西产生兴趣。然而这次我非常理解小千的心情。当两本漫画化风很像,但又不知道作者是谁时,我也会对二者是否出于一人之手感到非常好奇。
说来,文化祭海报的作者与『夕已残骸』的作画者是同一个人?
真是那样的话,我也绝对想确认一下。那么一来,漫画的剧本作者和作画者我就全都知道了。就算安城春菜已经转学,只要作画者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弄到「安心院铎玻」的新作呢。
我的情绪激动起来,声调也随之升高:
「那张海报在哪?」
小千已经拉着我的手腕开始往楼下跑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就在会议室旁边!」
好,那就快去吧!
一对男女学生举着一个巨大的立式招牌。招牌上写着「第四十二届KANYA祭」,也记录有详细日程。
这就是那张存疑海报的设计。画面颜色浓淡分明,一看就知道下了不少工夫。因为『夕已残骸』通篇都是黑白的,所以我得先把彩色和黑白带来的印象差异逐出脑海才行。
漫画和插画,要对比这两者是否出自一人之手,通常是很难的。
但是,这次的鉴定却没那么难。虽然这一年里作者对女性的画法有所转变,但对男性的处理却无甚变化。猛地一看,感觉基本一样。以防万一,我又退一步看了看整体,进一步看了看细节。虽然小千注意的是服装质感,但二者决定性的相同点在于耳朵。那画法根本就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向小千:
「十有八九……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同一个人。」
听罢,小千抚了抚胸口。大概是安心的动作吧——正想着,她说道:
「是这样啊。谢谢你,终于能舒一口气了。」
原来是舒心的动作。我也露出了笑容。感觉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哈哈哈,你对这种事情很好奇吧?」
「是的,但我就算去对比也没有断言的自信……」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对比方法就是了。」
那我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兴趣吧。我敲了敲告示栏旁,会议室的门。
「请进。」
有人回应道。教室中只有一个检视时间表的男生。从他领口的徽章来看,应该是二年级。男生回头看向我们——大概是纳闷我们是谁吧——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您好,田名边前辈。」
说着小千鞠了一躬。说起田名边,好像是总务委员长来着?有他在真是正好。话说回来,小千记住的人名还真是多啊。我倒不觉得自己记忆力很差,但比起小千就差太远了。
恍然大悟一般,田名边前辈露出微笑道:
「哟,我想想,你是……」
「我们是古籍研究社。」
「对对对。那你们这次有何贵干?」
找他有事的是我。小千退后半步,让我站到了前面。没必要客套,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打扰了。请问您知道那儿贴的那张海报是谁画的吗?」
田名边前辈皱了皱眉头。文化祭的海报有好几种,能要当场回答其中之一的作者可能有点困难吧。他要能想起来当然最好,但我也没有过于期待。
「唔……那边那张,是吧。」
「对,一对男女举着招牌那张。」
不一会儿,田名边前辈微微点了几下头。想起来了?或许我该说,真不愧是委员长啊。前辈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那张的话,作者是陆山。」
哎?
小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您是说陆山宗芳前辈吗?学生会长那位。」
「对,就是他。」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答案。陆山学生会长我也知道。只是怎么看他都像运动型男生,没想到还能画漫画。
原来如此,安心院铎玻的作画就是他啊。我没有近距离见过陆山学生会长,所以记不太清他的长相,但不知为何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一张朦胧的脸。另一边,田名边前辈则有些自豪地说:
「当时我劝他也画点什么。如何,成果不错吧?」
「是的,我觉得成品非常棒!」
「哈哈,让他本人听到肯定乐坏了。」
继剧本家之后连作画者都知道了,真是『福不单行』啊,就跟『祸』似的。虽然还想再问问陆山前辈现在的笔名,连带着把他的计划也问了,不过那些事情这位委员长也未见得知道。没关系,找个时间问问本人就好了。再者说,他和安城春菜的黄金组合说不定还以某种形式继续着呢。
若真如此……真想看看他们的新作啊。一股期待涌上胸口。
郑重道谢后,我和小千离开了会议室。
达成目标的小千脸上笑意满盈。我们两个像是争先恐后一般,小跑着奔向了地学讲义室。
056-?15
「搞清楚了!」
千反田这气势说是『冲进来』都完全不够。我的确说过『快点还』,不过也没必要这么急就是了。不,也说不定她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才急的,并非为我。
「怎么,果然是同一个人?」
里志抬起头问。接着,没等对方回答他又继续道:
「唉?摩耶花?」
真的唉。千反田后面还跟着个伊原。另外,本该cosplay的她现在却穿着运动服。抑或是说那运动服就是某种变装……不,应该不可能吧,怎么看那都是神高校用的体操服。不知道有什么好事,她表情很是开朗。
「摩耶花,漫研那边没关系吗?」
听到里志的提问,伊原微笑着摇了摇头:
「嗯,找人替了。」
还能找人替啊?我对漫研不了解就是了。
千反田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我面前,然后轻轻把『夕已残骸』放到了桌上。
「听我说,果然是一个人。名字也问到了。」
「哦?那还真不错。」
「是陆山宗芳前辈!我就觉得他是个仪表堂堂的人,没想到还能画出这种画,真是让人吃惊。」
谁?
我看向里志。
「你认识吗?」
在我提问的瞬间,里志整个人仿佛都冻住了。
「奉、奉太郎,你是在开玩笑吧?」
「是名人吗?你认识那些奇人异士我可接触不到。」
里志闭上眼睛,以一副「你没药可医了」的架势缓缓摇了摇头。旁边的伊原则一脸鄙视地插嘴说:
「学生会长。」
学生会长,陆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
「哦哦,原来如此啊。」
声音不由得变小了。我一直以为「陆山」读「Rikuyama」呢,这可没法跟他们开口啊。虽然仅仅是「知道一点」而已,但我还是想表扬表扬自己。为了隐瞒转移话题的意图,我极其若无其事地拿起了『夕已残骸』。
「这就是说,安心院铎玻(Anshinin Takuha)之中,负责作画的是陆山吗?」
尽管换了个话题,里志却还是那副「你没药医了」的架势。他闭着眼睛,再次摇了摇头。区区里志竟然这么放肆,真是让人不爽——正想着,只见他维持着那姿势说道:
「什么叫『Anshinin』啊,哪儿的寺庙吗?」
「不是吗?」
「那个安心院读作『Ajimu』,是九州的一个地方。那儿的葡萄很有名。」
「城市吗?」
「不,小镇。」
那种东西是不知道就得被鄙视成「没药医了」的常识吗?莫非就我不知道……?我有些忐忑地看了看千反田的脸色,她也有点发愣:
「读音的话,封面左下角标着罗马音……虽然字的确很小。」
唉?啊,字竟然这么小。「AJIMU TAKUHA」,真的唉。
令人意外的是,伊原的反应也很强烈。只见她目瞪口呆的,难道是看到我借给千反田的漫画,然后受到什么冲击了?虽然伊原对漫画的确特别感兴趣,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里志站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夕已残骸』。
「至于内容……嘛,奉太郎你都那么夸奖了,应该差不了。」
「……呃……」
刚才那怪声是伊原发出来的吗?里志好像没听到就是了。他继续以轻挑的语气说:
「但是这个笔名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安心院铎玻、吗?一般而言,三个字的姓不是取起来最随便的嘛。」
哦,你可真敢说啊?
「……怎、怎么会呢……」
千反田一个踉跄。『千反田』爱瑠。
「怎么会随便呢,我的姓姑且也有相当的……」
「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里志连忙挥手改口道:
「我想说的是名字!后面的名字!」
哦?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里志的目光开始游离。我是折木『奉太郎』,今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嘛,跟奉太郎你没关系啦。嗯。」
真是没逻辑。说到底,你发言最大的问题在于:我的名字就是三个字的——为什么你就不明白?
「跟奉太郎你没关系啊——唉唉唉!?」
终于有所察觉了吗。看他都快哭了。伊原的全名是伊原『摩耶花』——三个字的名字完全不少见,为了回避『千反田』就补上这么一手,真是自掘坟墓。那种情况下说『我想说的是笔名』才更好吧,嗯嗯。
也不能总是陪他唱双簧,我再次拿起了『夕已残骸』。这本漫画很有趣,但要说与现状有关的果然还得是后记。
一直在欺负里志的伊原突然停手,走到我身前说:
「另外,这本漫画的作画者是陆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剧本家则是一个叫安城春菜(Anjyou Haruna)的人。」
「哦?」
我又抬起了落在后记上的视线。
「你知道这本漫画啊?」
「这本是我的最爱。去年在这边文化祭上买到的。」
伊原很少会说「喜欢」或「不错」。这还不止,刚才她竟然说了「最爱」,真是想都想不到。嘛,作品本身的趣味性倒也对得起这种评价。伊原看向那本漫画,用非常缺乏底气的声音说:
「喂,折木,这个能不能借我一会儿?」
……真受欢迎啊。没想到继千反田之后伊原也来借了。虽然很想爽快应允,不过——
「当然可以,不过稍等一下。」
「嗯,等是没问题,不过要多久啊?」
稍作思考之后,我用指甲敲了敲后记那页。
「等背下这个之后……要是有复印件,我也想现在借你就是了。」
听罢,伊原露出一脸的莫名其妙。没法解释清楚我也很着急啊,毕竟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东西能否派上用场。这么一来,最准确的说法应该就是「等我搞清楚这东西能否派上用场之后」了吧。
突然,千反田啪地拍了下手。
「啊,对了。我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事?」
「那个,其实今天我被广播站请去当午间广播的嘉宾了。」
什么?
「唉,所谓午间广播,就是昨天前天午饭时放的那个?」
「是的。」
里志吹了个口哨。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千反田同学,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居然找了神高最大的媒体合作!再加上『十文字』事件,这么以来『冰菓』的完售也能看到希望了。」
「不是的,那个、其实不是我去拜托的,也不对,我的确打算去拜托……」
「不,这已经是壮举了!好,且听我这个资深听众慢慢告诉你嘉宾都该如何回答问题……」
嘛,应付媒体的方法交给里志应该没有问题。侧目瞟了他一眼之后,我又把视线挪回到后记上。
怎么说呢,感觉有关「十文字」的情报非常零碎。光是以看摊为名悠闲地度过三天,还满足不了「非做不可的事尽快做」——我也得用我的办法促进文集销售才行。为此,唯一的出路就是将上「十文字」一军。哎呀呀,真是讽刺。明明千反田必须得为销售「冰菓」而压抑对事件的好奇心,节能主义的我却得为同样的目的而直面那个事件。我用手拄着脸、看着『夕已残骸』,然而心思却完全在别的地方。
我试着思考了起来。
【剩余一百一十八本】
057-?13
听着福部同学亲切的指导时,我注意到折木同学有点异常。
摩耶花同学好像从小学起就一直与折木同学同班了。另外据我所知,福部同学应该是和折木同学最为亲密的男生。
明明如此,为什么那两人却没有察觉呢?
折木同学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稍微有点失焦。
……这种时候,他都是在思考。
思考之后,折木同学时常会提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结论。而每一次,事后确认的事实都能证明他的推论,无一例外。
我一边听着福部同学的金玉良言,一边用余光窥探着折木同学的状况。
058-?16
「……我是这么想啦,你觉得呢,奉太郎?」
嗯?
突然被叫道,我抬起头来。只见里志、千反田和伊原都在看着我。我挠了挠鬓角: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说罢,一声沉重的叹息响起:
「奉太郎啊……这次广播战略会议可关系着古籍研究社的命运,你那种态度可不行,绝对不行。」
什么时候开起会来了?还是战略级别的。
回神一看,不知为何千反田也在屏息盯着我。盯得死死的,眼睛一如既往睁得老大。不,这不是重点——
「怎、怎么了,千反田?」
「……如何?」
「什么如何?」
「没什么……」
说罢她叹了口气。与里志不同,这声叹息很轻,而且很自然。怎、怎么回事?我做什么能让人自然而然就叹气的事情了吗?
嘛,不管了。反正思考也遇到瓶颈了。虽然我本打算和这几人聊聊,找找思维的突破口……
不过千反田太碍事了。
我勾了勾食指,招呼里志道:
「过来一下。」
「嗯?有事啊?」
我站起身来。感觉已经坐好久了。
「抱歉,稍微跟我出去一趟。」
「现在可正忙着呢,你要去哪儿啊?」
「为的就是你们忙的事,去哪儿都行。」
伊原坐在桌子上晃着双脚,背对我们说道:
「莫非与『十文字』事件有关?」
多什么嘴啊你。啊,你瞧,千反田的眼神果然变了。
「咦,折木同学,真的就如摩耶花同学所说吗!?难道你有什么新发现了?」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那,不是『十文字』事件……吗?」
虽然里志的原则才是『忌讳说谎』,但要真被正面这么一问,我也很难底气十足地作出否定。千反田敏锐地洞察到了我的踌躇:
「……果然还是『十文字』事件吧。」
「啊,怎么说呢……」
千反田合在胸前的双手一下攥成了拳头,不知她本人又没有意识。
「明明我也那么好奇的……为什么只对福部同学……」
那声音比平时要低。她稍稍低着头、刘海挡着眼睛。看那闹别扭的样子,我差点就反射性地道了歉。
真是服了。不过那些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跟千反田说。
没辙了,稍微耍耍花样吧。只是我从没实验过,不知能不能起效呢?我故作严肃地说:
「的确,我有点关于『十文字』的事情想和里志聊聊。」
「那请务必也和我……」
「不过都是些极度猥亵的话题,可以吗?」
喔,起效了。而且效果绝大。
对不住了,千反田。如果刚才的性骚扰对你有所打击,那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吧。我绕过抱着『夕已残骸』、完全愣在原地的她,与面露苦笑里志一同走出了地学讲义室。伊原那冷彻的视线刺得我后背直痛。
「好,快给我说说你那些『猥亵的话题』。」
一直忍不住笑的里志做了个深呼吸后,终于说道。
我把谈话地点选在了联络走廊屋顶。怎么说呢,感觉只有这里没什么文化祭气氛,比较容易静下心来。
另一方面,我满脸无奈地回应:
「真抱歉啦,强行把你拉出来。」
「别这么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也想看到『十文字』被他最后的目标·古籍研究社所擒获的发展啊。」
……这我倒是没怎么想过。
过了一会儿,里志忽地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快说吧。我可期待着呢,奉太郎。」
这份期待我能否担待得起呢——想着,我把身子靠在了扶手上。
「说不上什么值得期待的大发现,不过我倒是找到了几个疑点。我很在意那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疑点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现在连『十文字』究竟是何方神圣都还不清楚。」
「那算是『不知道的事』,不能算『疑点』。再说那里也没有矛盾。」
「你找到missing ring了吗?」
Miss什么?你在说啥?
看我一脸茫然,里志苦笑道:
「是Missing ring啦。缺失的一环。我是在问,莫非你发现『十文字』事件受害者们不为人知的共同点了?」
啊,我的话里还有那种意思啊。稍作思考之后:
「……不,那倒也没有。」
「那就是找到了怪盗『十文字』细微的疏失?」
「这么说也不太对。」
里志一下停住了动作。他带着罕见的认真表情默默盯着我,而这种不像他作风的态度也让我心下有些忐忑。里志说道:
「两边都不是?
那可是怪盗哦?是连环盗窃案哦?嫌疑者可有千人之众哦?
尽管如此,既没找到缺失的一环,又没找到对手疏失的你,却要从千人之中直接抓到犯人?」
「嘛……差不多吧。」
「你要怎么办!?」
怎么突然就亢奋起来了。里志对推理兴趣不是仅限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吗?也罢,毕竟是那个里志,就算他今天喜欢柯南道尔、明天又喜欢上高木彬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译注:高木彬光,日本一位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有《检察官雾岛三郎》等)。
「总之,我并不是要说犯人如何如何,只是思考稍微遇到了点障碍。能听我说说吗?」
听我这么拜托,里志暧昧地耸了耸肩。不等我思考个中意味,他就变回那张一如往常的笑脸说:
「当然要听啦。」
说罢,里志像我一样靠到了对面的扶手上。突然一阵秋风吹过。
那,从哪说起比较好呢。
稍作思考之后,我折起右手一根手指——并非为了给里志看,而是便于自己整理思路——说:
「第一,为什么『十文字』要从十个社团偷取十样东西呢?当然,这是根据『十文字』这个署名推断的。」
「那个假设应该已经毋庸置疑了。」
嘛,我也没有真的怀疑。我又折起食指:
「第二,为什么『十文字』要在现场留下明信片呢?里志,你手里有犯人留下的卡片吗?」
「嗯,你说这个吧。」
说着,里志从手提袋中取出了昨天在厨艺研发现的卡片。那动作非常理所当然。
厨艺研已经失去了汤勺 十文字
「魔术社那边也是同种的明信片。你该不会想去商店里筛查顾客吧?」
那么麻烦的事谁会去做啊。
不过,这么一看我倒想起来了。原来「十文字」用的是这种表达啊,之前只看过一次我都忘了。虽然这个疑问在预定之外,但我还是折起中指说:
「第三,为什么『十文字』要用『失去了』这种说法呢?为什么不是『厨艺研的汤勺我收下了』呢?」
也说不定只是他故弄玄虚就是了。接着我折起无名指:
「第四,为什么『十文字』要留下『KANYA祭导览』呢?」
我觉得这是在模仿「ABC时刻表」,但载有社团一览的东西并不只有「KANYA祭导览」。不过退一步讲,「KANYA祭导览」连来宾的份也备得很足,「十文字」选它或许只是因为容易入手。
「啊,那个我这也有。」
这次里志又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拿了本「KANYA祭导览」出来。
「就是『十文字』留在厨艺研的那本。」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快啊。虽然「KANYA祭导览」我这也有,但我姑且还是接了下来。
我握起最后留下的小拇指,右手变成了拳头。这个问题与古籍研究社也有直接关系:
「第五,为什么『十文字』会瞄上园艺社?为什么不是电影研究会抑或话剧社呢?为什么不是超自然研或咒术社,而是厨艺研呢?尤其是厨艺研究会,不看名单的话,一般都该认为是『料理研』才对吧?若想漂亮地完成五十音排序,为什么『十文字』要选厨艺研?」
「这也直接关系到『古籍研究社』和『工程社』哪边会被选中吧。」
乍一看,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只不过,对于这点我其实挺乐观的。板报部已经把古籍研究社写成了「最后的目的」,如果午间广播也是同样套路的话,那「十文字」的实际目标是谁就无所谓了——反正古籍研究社所要的宣传效果已经达到了。
我从握拳的右手中伸出食指:
「第六,你以为我在看漫画,没有认真听对吧?其实不是,这点才是最奇怪的……为什么『十文字』跳过了『Ku』,直接对『Ke』下手了呢?」
「不,那边是因为戒备太严了。我跟你说过吧,国际活动俱乐部早就不是『十文字』可以下手的状况了。」
里志说的我明白,但即便如此这里也有点奇怪。原因在于最后一个疑点——我伸出中指说:
「第七。」
我将『夕已残骸』的后记展示给里志,片刻之后指向了「下次打算拿克里斯蒂的超级名作做做文章」那句。
「里志,克里斯蒂的超级名作都有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里志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想想,『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疑案』、『ABC谋杀案』……大概就是这四个吧,我觉得。」
我点点头。
「要我说还得有个『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就是了。也罢,反正就那几个。接下来才是重点:你觉得在这些『超级名作』之中,以哪部为蓝本创作的漫画可以命名为『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
里志对推理小说的了解应该并不详细,充其量也就跟我差不多。说是这么说,对方可是自封为数据库的里志。他应该对自己列举的「超级名作」有一些了解才对。里志抱着胳膊思考了几十秒,然后一反常态地慎重说道:
「『库特利亚芙卡』指的就是那只乘着火箭绕地球的狗吧?直到氧气断绝,它还坚信自己能回到视野之中的星球呢。」
「是这样啊?」
没人知道狗会坚信什么吧。
「着眼于此的话,或许是『无人生还』?不过『排序』这个词和『ABC谋杀案』联系更紧密一些。」
「我也这么想。不过特色是『没有幸存者』的『无人生还』,和眼下这个暗指『下一个就是你』的标题不太搭调。我觉得六成是『ABC』。」
「是吗?说起库特利亚芙卡,总会给人一种『死于非命』的感觉,这和『无人生还』比较相符。我反倒觉得『ABC』游戏性质比较强,不太配这种死气沉沉的名字呢。要我说的话,六成是『我人生还』吧。」
是这样吗?
……嘛,无所谓。反正还在猜想的范畴,没必要强求看法一致。
「我好像明白奉太郎你要说什么了。」
里志嘀咕道。
在谈及重点之前,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里志,文化祭上有本叫做『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的漫画发售吗?」
「……没有,没听说过。要想在文化祭上卖东西必须得联系总务委员会,如果是漫画的话我们还得检查。若是漫研有出,摩耶花也不会不提吧。」
那就没错了。我凝望着秋日的晴空,说道:
「去年的神山高校文化祭上,有本叫『夕已残骸』的漫画发售。根据后记预告,作者打算在第二年推出一部以克里斯蒂超级名作为蓝本的漫画。我们大胆推测那个『超级名作』指的是『无人生还』或『ABC谋杀案』。谨慎起见,暂且也算上『东方快车』和『罗杰奇案』吧。
就这样,到了预告提及的今年,在同样的神山高校文化祭上,有一起明显与『ABC』如出一辙的事件发生。第七个疑点就在这里——这都是偶然吗?」
「那奉太郎你的意思是……」
我刚说完,里志就明白了。
「『夕已残骸』中预告了『十文字』事件,对吧。」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就是了。
「我只是觉得,要说『夕已残骸』——或者说『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与『十文字』事件完全无关,未免也太巧了。另一方面,如果说二者有联系的话,明明已经远隔一年,『十文字』却还在不辞劳苦地再现事件,他会是个简单的愉快犯吗?难道他只是想搅乱文化祭取乐而已?」
当然不可能。他是愉快犯吗?不,不会的。里志没有回答。我就当他认可了我的看法。
「我说啊,里志。这件事应该有它的意义。要是觉得意义这个词不好,换成图谋也行。没有预告,没有华丽的演出,偷的东西也仅仅是水枪或蜡烛。这不是愉快犯的作风。我感觉犯人的行为中甚至有一种『不希望打扰其他社团,同时也想能尽可能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完成「十文字」事件』的意味。
可要是这么解释,『Ku』被跳过就很说不通了。真要想出手总会有办法的,为何他偏偏就跳过了『Ku』……?」
猜想就到此为止,往后的东西还要再做思考才行。我闭上了嘴。
片刻的沉默。然后,里志缓缓地说道:
「……我回去了。就这么让千反田同学去参加广播,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露出苦笑:
「也对,那就拜托你了。」
「你呢?」
「我再看看你给我的这些东西。」
里志点点头,旋即转身。
啊,对了。我差点都忘了。且不论「十文字」有何意图,要想宣传古籍研究社,还有件事情得做。虽然觉得里志和伊原也不会忘,但我姑且还是说了一嘴:
「里志,让千反田准备一个『Ko』打头的东西,再到广播里宣传一下。」
里志停住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个坏笑说:
「钓客的诱饵,对吧。的确,有个明显目标肯定会更有趣……放心吧,我已经想过了。咱们的武器是『校毕原稿(Kouryougenkou)』。不过说来,奉太郎你也够坏的。」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还差得远呢。
「哦,还有,看摊也拜托你了。」
这次里志并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和别人聊聊果然有利于整理思路。与里志讨论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虽然很大胆,但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我手中拿着明信片、「KANYA祭导览」还有『夕已残骸』。
看书应该是室内更舒服才对。然而,我却固执地在秋风中将这些东西一个个重新看了一遍。
思考。
材料有了,该思考什么也整理好了。
把调查结合到思考之中。
这风可真够冷的……
【剩余一百一十八本】
059-?19
进入校舍之前,我回头看了眼奉太郎。
只见他靠着扶手,望着天空。
他的思考会到达何处呢?我完全无从了解。
没能了解。
我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耐不住秋风的寒冷,我低下了头。
5-2 061~062 「十文字」VS古籍研究社
061-?14
我的心砰砰直跳。
这种时候我有个秘诀:只要把眼前的人想成南瓜就行了。我家也有种南瓜,所以想象起来很容易。倒不是说这样做就能让人冷静,只是这么做会让人想要冷静,所以能够静下心来。
呃呃,不行,这办法没用。现在我眼前没有人,只有一个麦克风!
那就换一个办法:在手心上写「人」字,然后再吞下去。
写了又吞,吞了又写。重复三次之后,我突然注意到:
刚才我吞下去的不是「人」字,而是「入」字。
「音乐结束后咱们就轮流开始。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音乐马上结束。五,四,三……」
「欢迎回来!以上是超凡乐团带来的BREATHE!
那么,下面咱们就来聊聊KANYA祭的热门话题吧。今天,文化祭最后一天的嘉宾是古籍研究社社长,一年A班的千反田爱瑠同学(鼓掌)!呀~真是个大美人啊~只可惜广播节目只有声音,各位听众实在抱歉啦。」
「…………」
「呃……咳咳。转眼间,KANYA祭也终于到最后一天了。要说今天最大的话题,毫无疑问就是「十文字」事件了吧。这里为不知情的听众简单说明一下:从KANYA祭刚开始直到现在,有人从数个社团里偷走了几样东西。真是不像话呢。(一下提高音调)话说回来,这位小偷好像还有点自己的美学。起初是清唱部(Akaperabu),接着是围棋部(Igobu),然后轮到占卜研究会(Uranaikenkyuukai),再到园艺社(Engeibu),犯人作案完全按照五十音排序。他偷走的东西也是水瓶座运动饮料(Akueriasu)、棋子(Ishi)、塔罗牌的命运之轮(Unmeinowa),然后是……(做作地)我说,然后是什么来着?」
「(语速略快地)那、那个,是AK(E-ke)。」
「啊、对对对,(少根筋地)话说,AK是什么来着?」
「是水枪。听说是园艺社那边为了防火而准备的。」
「嗯~您调查的还真是详细呢。说到详细调查,各位认真读过『神高月报 KANYA祭增刊』的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千反田同学所在的古籍研究社就是那位小偷最后的目标。小偷天不怕地不怕地以『十文字』为名,好像是在暗示自己会袭击十个社团。从『A』开始,最后一个便是『Ko』了吧。怎么样,您现在心情如何呢?」
「啊,在(沉默了一会)!我认为,只要能得到大家的助力,我们一定能够抓住自称『十文字』同学。」
「喔喔!(高兴地)我还想你为什么这么淡定,原来是自信满满啊!」
「不,其实我没什么自信。」
「(打圆场)你刚不是还说一定能抓住嘛。」
「……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古籍研究社社办位在专科楼四层角落,挪用了地学讲义室。(没有停顿)诚如大家所知,每层角落的理科教室都只有一个出入口,地学讲义室也不例外。对犯人来说,这是个不利条件。
在此之上,想要亲手擒获自称『十文字』同学的各位,若是你们能来帮忙的话,犯人就连插翅也难飞走了。」
「所谓『帮忙』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