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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6

自立援助?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词汇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不过一般情况下,这些词都用于掩盖更加残酷、肮脏的事情。

“有种不好的感觉。”

洋介微微一笑:“你的直觉很好。解释起来也很简单,四年前政府开始向流浪汉提供租赁公寓,有两年的期限,房租非常便宜。”

“原来如此!”

我喝了一口不怎么甜的冰拿铁。在两年的过渡期间,如果顺利找到工作,他们就可以脱离流浪汉的生活。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但是,要实现这一点必须有两个有利条件。一个是经济比较景气,工作多的是;另一个是当事人有勤劳工作的欲望。

“虽然称为区域生活过渡援助事业,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最近,被逐出公寓又重新回到大街上的人不断地冒了出来。”

“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重新住到公园里来吗?”

洋介嘲讽似的扬起了嘴唇的一角。他背后阳光60大楼的灯一闪一闪的。

“很难。因为公园都被规范化了,禁止人住在公园里。”

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唉,真是无可救药的故事。

“那刚才的那帮人究竟在什么地方生活呢?”

“他们分散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地下通道、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面、河岸边等。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像次级抵押贷款(※次级抵押贷款,英文叫做subprime loan(或者subprime lending),是指一些贷款机构向信用程度较差或收入不高的借款人提供的贷款。)?”

学生志愿者突然冒出这么难的经济词汇。我最近也有看报纸,所以还知道这个词。但美国的房地产和日本的流浪汉有什么关系呢?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对于社会而言,不管是次级抵押贷款还是流浪汉,如果集中在一起就会引人注目,所以比较危险。而把他们分散开来,薄薄地广泛地散开,用这种方法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过问题。”

原来如此,聪明人的想法果然比较有意思,对于社会的危险因素,只要切断、分割他们之间的联系,然后把他们分流到整个社会就可以了。在加利福尼亚州,把房地产抵押贷款证券化就可以了。但池袋的流浪汉是人类,不是物品。难道人类也可以证券化,然后把他们散发到各处吗?

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洋介,你为什么因此而烦恼呢?”

纽带志愿者的中心人物仰头望了望初秋的天空。“为什么因此而烦恼?我也不明白。”

证券化,不可见的问题,这条街的麻烦变得更难解决了。麻烦终结者将不是水果店看店的人,而要轮到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出场。

我凝视着洋介的脸。

“喂,为什么你这么热衷于流浪汉的事呢?你穿的这件vest,不对,叫Gilet吧。虽然它看起来很薄,但确实是件高档品牌的衣服。你住的地方应该也没有流浪汉吧?”

洋介摸了摸马甲的领子,说道:“啊,这个呀。这是尼奥·贝奈特(※尼奥·贝奈特(Neil Barrett),意大利服装品牌。)的衣服。我觉得也挺适合阿诚你。其实,这是我在大学的一个研究课题,主要调研流浪汉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环境等。我见了很多人,但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去世了。露宿街头的生活,危险还是挺多的。突然有一天,我想通了一件事。现在不是做调研的时候,必须帮助眼前的这些人。因此我创办了纽带协会。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我看了看这个家境很好的小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分清楚了。不知为什么,现在感觉很有干劲。”

不管是—件十万曰元的马甲,还是一千日元的T恤衫,和这些都没有关系了。总之,重要的是针对摆在眼前的困境做些什么。衡量人的标准,还是尽可能简单些好。

洋介暂时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头脑中整理思路。

“重返大街的流浪汉骤增。他们不能住在公园,因此大家分散住在各个地方,但是总体上居住环境比之前恶化了。与两年之前相比,经济变得更加不景气,工作也减少了。这样的话,在一般人看不到却充斥着流浪汉的社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生存下去的条件全都变得更加严峻,答案只有—个:

“生存竞争变得更加激烈。贫困者的同伴之间,围着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进行争夺。小吃小。”

从我嘴里说出这番话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残酷。但在贫富分化的半丛林社会,这种现象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十年前,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却是无法想像的事态。

“最近我们在派送救济食品时,发现有的人忍痛拖着腿来领食物,还有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特别是在丰岛区的周围。我们的成员向流浪汉们打听这件事时,大家都噤声不语。于是我想到,阿诚或许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是这样呀。但是,我还有—件事比较在意。

“洋介和崇仔是什么关系呢?纽带协会不是受G少年庇护的志愿者团体吧。”

不过,最近的黑社会什么事情都做,如果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可吃惊的。洋介的脸上现出悲伤的表情。

“最近二十岁左右的流浪汉也呈增加的趋势。其中有几个人是崇先生的手下。据他说,混街头的生活一年比—年严峻了。”

原来如此。现在的社会连二十岁左右的流浪汉都不稀奇了。我们生活在怎样—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呀?

“那么,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使劲?”

洋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盯着手中的星巴克的杯子看了一会儿。

“虽然觉得很惭愧,不过或许正如你说的那样。”

“弄得不好会出事,导致你们援助的人中间有人被逮捕。这样的话也没关系吗?就算不出事,好人和坏人也可能是同一个人。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呢?”

这是一个所有的风险都被证券化的世界。我们的善和恶被狠狠地压扁,细细地剁碎,然后混合在一起。打倒坏人的时候也会把好人一起打倒,这是常见的故事。此时,洋介抬起了头。西边的雨云消失了,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整个天空。

“生活在痛苦中的人们可以稍微过得轻松点,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我们没有任何怨言。那就拜托了,诚先生。”

原来世界上还是有既简单又能打动人心的语言的。激发人斗志的正是这样的语言,特别是对于我这种用金钱都打动不了的中世纪骑士般的人。不管怎样,如果硬要提自己拿不动的钱袋,肩膀会疼的。虽然贫穷,但可以有自由的时间和一颗感性的心,这样的生活方式很好。

后来我们又在太阳城的露台上碰了一次面。我恨不得马上和受伤的流浪汉直接见面谈谈,但洋介说这很困难。

“我们的成员没能问明情况,是因为那群人之间有种相互监视的氛围。像发放救济食品时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我想他们任何人都不会开口讲话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模样的东西,正面是经过设计的“纽带”二字。我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这是我们成员的会员证。另外还有个东西交给你。这可是机密信息,所以请妥善保管。”

那是一张黄色纸片,好像是从本子撕下来的。

“这上面写着可能提供协助的人的昵称和住所。这是我从协会的紧急联系信息中抄下来的,请妥善保管。”

我看了一眼这张纸片。阿元、阿骏、E、Jamo,好像每个人都没写自己的真名。住所写的是:南池袋二丁目步行天桥下、杂司之谷鬼子母神参道、池袋大桥下、惊奇铁路桥(※惊奇铁路桥,指的是与池袋站南端衔接的铁路桥及其周边,因初建时高度极低,火车经过会惊扰桥下,故此得名。)。

与其说这是住所,不如说这些都是散布在这条街上像黑洞似的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明白了,我会妥善保管的。这些信息不想给政府机构看到吧。”

洋介无奈地说道:“是的。这些信息都是我们的人员走访了大街小巷找到的。公园规范化的下一步就是街道的规范化了。到那时,这薄薄的一张纸将会变成多么危险的东西,诚先生,你能想像吧。”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长官”。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后就分开了。差不多谈了一个多小时。我曾经认为我是池袋底层社会的万事通,但这—个小时足以破灭我的这一错觉。不过在流浪汉之间发生的事件很少会浮现出来,所以不知道这些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走在夕阳照耀的大街上,我拿着淋湿的伞回家了。白天的阳光还像夏天似的,傍晚的风却让人感到些许秋意。风从灯红酒绿的大街和小鬼们身上带走了热气。为什么风稍微冷一点,我们就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呢?是因为我们出生在一个四季分明的国家吗?

回到西一番街的家,我和老妈交了班,轮到我看店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听秋天的音乐,于是选了约翰内斯·勃拉姆斯。虽然我不喜欢浪漫主义派,但勃拉姆斯是特例。他是个不故弄玄虚、认真又严谨的大叔。但是,他内心深处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浪漫情怀。如果他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东京,一定会被那些女孩子耍得团团转。因为他是纯情的艺术家。

我往店里的CD机放的是协奏曲集。我非常喜欢这些曲子,拥有格伦·古尔德(※格伦·古尔德(1932.9.5-1982.10.4),加拿大钢琴演奏家。)、瓦莱瑞·阿凡纳斯维(※瓦菜瑞·阿凡纳斯维(1947.9.8-),俄罗斯钢琴演奏家。)、伊沃·波各莱里奇(※伊沃·波各莱里奇(1958.10.2-),塞尔维亚钢琴演奏家。)的版本,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选了古尔德。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选他。这是可以让人叹口气的秋天的音乐。

我想好好思考一下这次的事件,但由于信息量太少,结果什么都想不出来。没有办法,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要向那些可能会有内幕消息的人打听,这是解决问题的捷径。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崇仔的号码。代接电话的人应答后,我说道:“我是阿诚。喂,你也是我老妈的粉丝吗?”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狼嚎一般的狂吼,好像我不是在和人类说话似的。接下来听到的是崇仔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跨过秋天吹在严冬里的北风那样寒冷。

“你这家伙很擅长惹我的保镖生气呀。有何贵干?”

我向崇仔说了一下洋介的委托内容。其实有时候通过和别人聊一下这件事情,也可以整理出一些头绪。最后我说道:“总之,从明天开始,我先试着去拜访一下流浪汉的家,但信息量太少,不知如何下手。崇仔能告诉我一些你那边收集到的信息吗?什么都可以,再怎么说,G少年中间不是也有一些流浪汉吗?”

这次轮到国王发出狼嚎的声音了。崇仔吼道:“不景气应该也要接近尾声了吧!那些小年轻失去工作、与家人离别后,很快就沦落为流浪汉了。我们这边也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但是还没有查出什么。只是问了几个G少年中的流浪汉,他们好像都在惧怕什么。”

惧怕?会是谁呢?会让人类恐惧的,只有人类自己。

“惧怕的对象是谁呢?”

“刚才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不过,应该不是我们平时的对手——小混混或黑社会。”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崇仔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那些家伙害怕的不是外部的监视,而是伙伴之间的监视网。简直就像一党独裁时代的苏联。”

由恐惧引发的背叛和告密横行。我读过肖斯塔科维奇的评传,所以可以想像那种气氛下的一部分情形。

“是吗?明白了。”

崇仔声音的基调发生了变化。与平时的冰冷不同,这次有微妙的温度,像冰开始融化的时候。

“那个志愿者的代表说有些流浪汉受了轻伤,但事实上不止是这样,只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去医院。好像有几个人被弄得半死不活,然后被逐出这条街。所以阿诚,你也要小心点。”

我大吃了一惊。国王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知道了。我会尽量多注意的。”

崇仔笑着说道:“那你就多注意点吧。像你这样很会搞笑的人,如果从池袋消失的话,我会有点寂寞的。”

原来我只是国王喜爱的玩具?我没有说再见,而是直接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可以告发国王的地方吗?

第二天开了店,我立马飞奔到街上去了。现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即使这样,走到街上,在寻找蛛丝马迹的最初瞬间,心里感觉还是很激动。在秋风中,我的目的地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地址。

出了东口,沿着明治通朝新宿方向走。拐过大鸟神社的小路,就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人行天桥。这里紧挨着干线道路,一定非常吵,很难入睡。在阶梯的下面是用硬纸板做的像棺材一样的流浪汉的窝。如果空着手去别人家聊天,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水果和绿茶饮料。

“你好,阿元在吗?”

没有回音。过往的人看到我朝着一个硬纸板的屋子喊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音。是不是出去了呢?没有办法,我敲了敲屋顶的部分。

“你好,我是纽带协会的人。请问有人在吗?”

“谁呀?好吵!人家正在睡觉呢。”

从棺材里传出响亮的声音,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侧面的硬纸板被移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头发花白满脸胡子的面孔。那张脸从地面朝上瞪着我。我蹲下来,给他看了纽带协会的会员证。

“我想做一些问卷调查,我叫真岛诚。你是阿元吧?”

上了年纪的男人的眼睛—直盯着我手上提的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没有什么跟你说的。小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的慰问品吗?”

我连袋子一起递给了他。阿元接到后,蛇一样敏捷地从硬纸板屋子中爬了出来。

“不好意思,这是我今天的第一口米饭。”

他赶忙撕开塑料袋,将饭团塞到嘴里。

“由于经济不景气和环保的双重影响,流浪汉的生活很难熬呢。现在不论是便利店还是盒饭店,买的材料都会控制到刚刚好,不会出现浪费的现象,所以任何餐馆的垃圾箱里都翻不出可以吃的东西了。”

阿元好像是个健谈的流浪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鞋子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竟然是差不多全新的耐克。阿元狼吞虎咽地把慰问品吃了个精光,我在他旁边坐下。只因为和流浪汉一起坐在人行天桥的下面,此时我好像也变成了透明人,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朝我这边看。

“我从代表那里听说,最近在这一带筑巢的人,好像有很多都受伤了。”

阿元露出一丝狡猾的表情。

“流浪汉的生活,要和危险做邻居。一方面不知道高中生、初中生们会搞出些什么,而且我们的同伴中也有很多小偷。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随身携带全部的贵重物品。”

说着,他从运动服的上衣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是Docomo的新款,还带有无限流媒体电视功能。他抿嘴笑了笑,然后啪的一声打开手机。

“这个手机可以看电视节目。我有时还把它借给没有手机的人,一次收两百日元。这还是我的生财工具呢。”

我好像被对方带得太远了,不得不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听说最近有好多人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人被打瘸了腿,关于这件事,阿元知道什么吗?”

穿着运动服的流浪汉吃完饭团后,慢悠悠地用牙签插了一块切好的菠萝,送到嘴里。

“嗯,关于那件事,我不是太清楚。这个菠萝还真甜呢。有好几个月没有吃过水果了。”

在步行天桥的阶梯下面,我眺望着明治通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流浪汉—起坐在地上,感觉有点奇怪。貌似很难强行获取到信息,于是我们随便聊了聊八卦。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话题,比如,今年夏天不正常的天气、北京的奥运会、这条街上哪家餐厅的剩饭最好吃等等。聊天时还交换了各自的手机号码。虽然对方是顽固的流浪汉老头,但是他也很高兴看到自己的电话簿上又增加了一个号码。

我放弃继续探听消息,站了起来。此时,阿元说道:“阿诚,你是心地善良的人,还买午饭给我吃,所以我给你提个醒。听好了,你不要再插手调查此次的事件了,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一边拍打穿着运动裤的屁股,一边回答道:“谢谢你的忠告。但是,我必须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因为我和洋介说好了。阿元,你是不是也被谁打过呢?”

上了年纪的流浪汉使劲揉了揉脸,不屑地说道:“我才不是笨蛋呢。不会笨到让别人抢走失业证件。”

失业证件?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再见,我会再来的。”

流浪汉爽快地回答道:“好,那再见了。下次来的时候,甜品给我买酸奶吧。我挺无聊的,所以阿诚你一定要来看我呀。”

从前我在流浪汉中间的口碑就很好,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年轻的女性反而看不到我的魅力呢?我觉得这是一个大大的谜团,就像不知为什么这个国家的首相会一个接一个地辞职。

我和之前一样从便利店买了礼物,接着走访了三个住处。鬼子母神参道的蓝色帆布屋里没有人,一定是外出工作了吧。虽说是流浪汉,不工作的话也没有饭吃。回收废品也罢,捡拾易拉罐也罢,寻找残羹剩饭也罢,总之,世界上没有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生存下去的好事。

我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蓝色帆布屋里,留了张纸条就走了。纸条上写了一些简单的内容:我会再来的,请协助我调查。如果弄清楚事实的话,一定可以帮到更多的伙伴。

下一个目的地是池袋大桥的立交桥下面。汽车在头顶上奔驰,铁丝网的对面,皿电车发出震耳的声音。居住环境看起来相当恶劣。我又从便利店买了些东西,朝一座格外气派的蓝色帆布屋走去。它有三张榻榻米大,还有一扇三合板的门,是间简易的房子。我敲了敲门,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露出头来,说道:“有何贵干?”

他的头发全都白了,穿着用百衲布做的僧侣短衣,看起来很像知识分子。我想窥视门内的布置,他却扭动着身子挡住了。我只瞥见屋里有手提式发电机、二十英寸的电视和手工做的书架。感觉比我的房间住起来还舒服似的。

我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他,并说明了来意。老人听着听着,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还把我的礼物往回一推。

“请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我不需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快点离开这里。”

我没有深想,只是试着问了一个与当初拜访其他流浪汉时相同的问题。

“你也被打了吗?”

眼看着老人的脸变红了。他愤恨地说道:“这种事与你无关。你突然造访,然后不时地来几趟,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吧。可我却要在这条街上度过我的后半生。你这个小鬼懂什么?”

这时他不仅脸变红了,连眼睛里也饱含着泪水,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又试着抛出一个从阿元那听来的意思不明的单词。

“你的失业证件也被他们偷走了吗?”

老人的脸色顿时变了,红红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开始四下张望。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快走。我不想被那些家伙看到我在和你说话。拜托了。”

听了这些话,富有敬老精神的我从这座气派的蓝色小屋退了出来。但可以确信的是,在我们一般人不知道的海底,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件。关门的时候,老人苦苦哀求道,请不要再来了。那声音听起来像快要哭出来了。

下一个目的地是铁路桥下,但我有点累了。街头侦探也需要休息。我坐到池袋大桥的护栏上,决定暂时休息一下。在东京,走到任何地方都有自动贩卖机,所以很快就能买到喝的。虽然非常方便,但在炎热的夏天,街头的各个地方都继续摆放冷柜,从环保的角度来看,不知如何评论。我拉开冰镇日本茶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给纽带协会的代表打电话。

“喂,是我,阿诚,说话方便吗?”

洋介那让人感到亲切的声音在电话里也是一样的。

“等一下。现在正在开会,我去露台和你说。”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后,那家伙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好了,你要说什么?”

我马上问出开门见山的问题,没用什么技巧。

“失业证件是个什么东西?”

洋介轻松地回答道:“指的是零工受保证件。”

好像在说很难的绕口令似的,比如,东京特许许可局(※日语发音为:Tokyo tokkyo kyokakyoku。发音很接近。)。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愧是流浪汉援助协会的代表,洋介背教科书似的说道:

“在建筑工地上工作的流浪汉很多都有这个证件。由于正式的名称太长了,所以大家都把它叫做白本证件或失业证件。”

接下来,洋介又给我讲解了一些内容。简单来说,其操作流程是:工作一天的流浪汉在完成当天的工作后,雇用方会把雇用保险费的印花贴到他的失业证件上。根据收入的多少,印花的金额也会不同。据说一张印花值一百七十日元左右。两个月积累到二十六枚以上的话,下一个月即使身体不舒服,或找不到工作失业,也可以拿到失业补贴。一天最多可以得到七千五百日元的补贴,可以连续领十三天以上。由于我一直在看店,所以简单的算术还是很快的。

“这样,如果有那个证件的话,四千五百日元左右的印花就可以转化为十万左右的失业保险。”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冰镇的茶饮料,说道:“所以对于那些动坏脑筋的人来说,这可是一个不错的谋生手段。”

洋介说道:“或许是这样,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难度的。有失业证件的人都很珍惜它。对于那些人来说,失业保险就是生命线。不会这么轻易地交给别人的。”

但是,阿元说过有人被抢走了失业证件。流浪汉中的暴力事件和失业保险补贴证件之谜。此次的麻烦终于有点像—起事件了。

“明白了。我这边再调查一下。洋介你那边能不能也调查一下发生了哪些和失业证件相关的事件?”

“明白。果然正像崇仔说的一样。”

我想起国王冰冷的脸。作为搞笑小丑,下次应该怎样和崇仔打招呼呢?

“那家伙说什么了?”

“他说,在这条街上的小鬼中间,诚先生是特别优秀的。挖出麻烦种子的直觉非常厉害。只要委托他办事的话,就一定没有问题。”

那时我有多自得,真想让你们也看看。很少表扬臣子的冷酷国王竟然大大地表扬了我,下次没准儿会给我颁发奖章呢。

我从护栏上跳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直指秋日苍穹的垃圾处理厂的烟筒,然后精神饱满地走向惊奇铁路桥。

连接池袋东口和西口的铁路桥有四条车轨,两侧还有人行道,长度大约有三百米。公园被规范化之后,没有去处的流浪汉在此稀稀拉拉地搭建了房子。由于是混凝土造的长长的隧道,所以汽车的噪音很大,湿度也相当大,绝对不是什么好环境。

我按照名单的指示,朝着靠近西侧出口的移动式塑料帆布房走去。这是辆搭建在两轮拖车上的帐篷车,移动也方便,而且即使地上积了水,也不会立即被弄湿。不错的主意。我带了从便利店买的礼物,开始敲门。如果每天都买四份礼物的话,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破产了。

“Jamo,在吗?我是纽带协会的。”

我喊完之后立马有了回应,却是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回应。

“吵死了!让我安静会儿!”

“不好意思,我受纽带协会代表的委托,正在做访问调研。我就谈一会儿,能不能露个面呢?我是真岛诚。”

我感觉到有道视线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仔细一看,原来在硬纸板上有一个窥视孔。我对着那个孔,给他看了协会的会员证和便利店的袋子。

“真拿你没辙。”

硬纸板滑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晒黑的男子的脸,那人五十岁左右。我尽力保持原来的表情。男子的脸又红又肿,右眼睁不开,似乎刚被打过。

“你的脸,怎么了?”我把便利店的袋子递给他,轻轻地问道。

“没什么。”男子确认了袋子里的东西,轻轻地低下了头。

“帮了大忙了。这样又可以解决一顿饭。”

“被谁打的?真的没事吗?”

男子没有看我,而是提心吊胆地朝隧道左右张望。此时,从东口明治通那边走过来三个男的。他们穿得很普通,但隔得很远就能看出他们也是流浪汉。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男子看到他们后,慌忙就要把硬纸板关上,我对他说道:“你害怕那些家伙吗?”

虽然面带惧怕的表情,但男子逞强说道:“笨蛋,谁会害怕那些家伙?”

“那么,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是池袋流浪汉中最令人讨厌的人。”

我用手挡着将要关闭的硬纸板,说道:“你也被人偷走了失业证件吗?”

男子什么都没有说。他黑下脸,很有力地同复道:“你最好还是快点走吧。你也会有危险的。”

男子的眼睛里游离着一丝恐惧。我把手放开后,硬纸板的窗户紧紧地关上了。很难想像人们可以用硬纸板和塑料帆布来阻挡世上的邪恶和冷风,以保护自己。

“在各个地方捣乱的家伙就是你吗?”

带着威吓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流浪汉三人组双手交叉,威武地杵在那里。危机时刻到了。

铁路桥下即使是白天也很阴暗,荧光灯一直开着。这一带基本上没有行人,汽车也是势头猛烈地飞驰而过。三人组的中间是一名穿着背心的身材魁梧的男子,看起来像他们的头儿。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自信和暴力的气氛。他左右两边分别是留着一头长发的瘦弱大叔和身体很矮、体格健壮的光头。背心男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开口说道:“你,哪来的?”

我举起纽带协会的会员证给他看了看,随口胡扯了一番。

“我受代表的委托,正在调研这一带流浪汉的生活现状。我们必须向城市主管部门提交报告。想要拿到补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长头发的大叔说道:“我们不用你管!你不要鬼鬼祟祟地探听了!”

那天我才刚开始着手侦查,看样子不能小看流浪汉的信息网。这么说来,阿元也有手机呢。流言是不是很快传开了?那个往横向发展的光头有着螃蟹般的体格,他一边左右扭动脖子,一边向头儿说道:“Nobo,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家伙看起来像是三人组当中的暴力角色扮演者。是不是该向他们展示一下我逃跑的速度了?周围好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Gata,住手。”

那个叫Nobo的头儿把左右两边的人推开,站到前面来。他的眼睛和我的仅隔着五十厘米。他用小眼睛瞪着我。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允许外边的人对我们指手画脚。下一次,如果再看到你捣乱,我就会让Gata对付你。听好了,这个家伙可不怕进监狱待个两三年。”

真吓人。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我有个坏毛病,受到别人的威胁后,反而更想说一些多余的话。真是无可救药。

“是你们这些家伙偷走了流浪汉的失业证书,到处殴打他们吧?”

三人组的脸色都变了。

“是谁走漏的这些?不要随便给我们添油加醋。”长头发的男子叫嚷道。

“住手,Unico。”男子的举动被严厉地制止住了。Nobo转向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听好了,我已经认真地警告过你了。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明白吗?”

Nobo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他要打我吗?最后发现他的拳头并没有落到我身上,而是落在旁边的塑料帆布房上。此时,Jamo那座用硬纸板、三合板、捆包用的绳子搭建而成的房子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倒塌了。

“给我住手!”

从屋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但即使这样,Nobo一边看着我,一边继续破坏这个房子。

“你们俩也来帮忙。”

Jamo从硬纸板中爬出来。三人组继续破坏这个房子,他们把车轮子也给弄翻了,最后用脚踢车轮,这才肩并着肩向西口走去。Jamo目瞪口呆地站在变成废墟的家的旁边,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七零八落的生活用品。

“我来帮你。”

我刚想伸出手,脸部泛肿的流浪汉不高兴地说道:“给我住手!再也不要来这里了!你就是个瘟神。”

既然别人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不好意思,因为我搞成这样。”

在这个天还很亮的秋天的下午,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店里,心情跌到了最低点。虽然在这样的时候,外面还是晴空高照,絮状云一片一片悠闲地飘在空中。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像它们那样,纯洁无瑕地飘浮在空中呢?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看店的工作。背景音乐又是忧郁的宛如摇篮曲的勃拉姆斯的协奏曲。一架钢琴真的可以慰藉人们的心灵。那种作曲家在晚年放弃所有一切的音乐,正符合我此时的心情。

我一边卖刚上市的丰水梨和长十郎梨,一边想着关于流浪汉三人组、失业证件、零工失业保险的事。好像能连成一幅画,但又好像缺一个角。谁在管理从流浪汉那儿收集到的证件?如何管理?如何每天都能贴上印花纸呢?我感觉三人组做不了这么多事情。假设他们每天需要二十人份的印花纸的话,仅这些就需要花费近三干五百日元。流浪汉不可能轻易拿到这些特殊的印花纸。

我继续寻找着缺失的一角,但答案不会这么轻易地浮出水面。我听完协奏曲,又听了叙事曲和狂想曲,然后又听了第一和第二钢琴协奏曲,但还是一头雾水。到了晚上,我决定暂时停止思考这个问题,等明天再说。或许睡一晚上就可以想出好主意,而且明天可以进行新的调研。

结果证明是我太天真了。第二天,形势转向了不好的方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云层很厚。据天气预报称,关东南部地区的局部会有暴雨。我又一次拜访了名单上列出的四个地址。这次带的便利店的礼物降了一个档次。每次都带甜点,有点太奢侈了。

南池袋步行天桥下的阿元,鬼子母神参道的阿骏,池袋大桥下的阿E,铁路桥下的Jamo,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讲话。连一句打招呼的话都不愿说。他们甚至不愿从硬纸板屋露个脸。我惟一的安慰是Jamo的房子修好了。好像用一天的时间就能很快搭建好简陋的房子。如果没有建筑基本法的话,人类可以多么自由自在地居住呀。

我走了半天,腿都快累断了,但依然没有什么收获。我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顶着暴雨回到了店里。在暴雨天,我虽然打着伞,牛仔裤也被淋湿了。没有成果的劳动让人身心都很疲惫。那天就连古尔德演奏的勃拉姆靳的名曲,我也没有听进去。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麻烦终结者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

虽然这么说,但我现在除了这份名单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依靠。于是第三天、第四天我也只能傻瓜一样继续拜访流浪汉。不管是什么人,每天都见面的话,渐渐就会有亲密感。俗话说,让人开口说话,比起北风,太阳公公会更有效果。

到了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去便利店买饭团都是件麻烦事。于是我就把水果店卖剩下的进口葡萄和西瓜的四分之一带了过去。一连几天还是没有人搭理我,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一个人肯开口跟我讲话了,他就是住在人行天桥楼梯下面的阿元。

我们—边眺望夕阳照射下的明治通对面的高层大楼,一边坐在地上吃西瓜,并把瓜子吐到塑料袋里。如果把这周围弄脏,周围的居民会向政府通报,这样的话,就连这个地方也住不下去了,因此清洁第一。

“喂,阿诚,你办完这件事之后,就不会来这里了吧?”

或许。但我现在还在调查中,所以不能这么说。

“不会的,我会偶尔来露个脸。”

阿元捋了捋半白的胡子,瞅了我一眼。他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

“这样的生活让人感觉最痛苦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阿诚。”

冬天的严寒、夏天的酷暑、弄到一日三餐,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出最一般的答案。

“不知道。”

阿元好像要吐露心声似的笑着说道:“最痛苦的是每天都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下雨的时候,说声‘哇,下雨了’。天热的时候,说声‘今天也很热呀’。像这样简单的会话,都没有可以说的人。这里与公园不同,这里没有其他的伙伴。”

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里作为流浪汉生存着。他们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得已才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代价是巨大的。虽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挤满了人,但自己却像不存在的透明人似的,跟任何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那是比较痛苦呢。”

“阿诚是为了调研,所以才会每天来看我们。但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很开心。不过我不打算跟你说失业证件的事,因为我还想在这条街上继续住一段时间呢。”

阿元说完又豪爽地笑了起来,然后大口咬着依然冰凉的西瓜。我也笑了笑,大口吃着快要过季的水果。原来和别人一起吃西瓜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呀。这份开心不会因为是在人行天桥下吃,或是和流浪汉一起吃而改变。

但是,就连这种小小的乐趣,那些家伙也不会放过。

这是我的失误。

第二天,我看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洋介打来的。

“喂,我是阿诚。我这边没有要向你汇报的新进展。你那边有关于失业证件的最新消息吗?”

一般当自己这边没有材料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有攻击性。纽带协会代表的回话声很急切。

“先不说这些。阿元被袭击了,好像左手臂骨折了。”

我把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扔,捂住手机的话筒,朝在二楼的老妈喊道:“我有点急事,看店的事就交给老妈了。”

从楼上传来了老妈的怒吼声,我没有理睬她,直接跑了出去。我一边跑向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一边向洋介问道:“阿元他现在在哪儿?”

“池袋医院。我们的工作人员把他送到医院了。诚先生能不能马上来一下?”

“嗯,我已经在往那边跑了。”

池袋医院位于东口,是坐落于首都高速路边的一所中型规模的综合医院。

“我现在也马上去那边,我们在病房里碰面吧。”

“知道了。”

我一边跑,—边挂了电话。跑过池袋东西口之间的通道,然后穿过三越百货旁边的小路,虽然是白天,这条路还是有点阴暗,我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医院。我的腿脚还没有变得不灵活。再怎么说,像我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袭击的人,逃跑的速度还是很重要的。

阿元的病房是个四人间,进去之后右侧的病床是他的。胡须斑白的流浪汉坐在床上,脸上还留着被打过的痕迹,一只眼睛的眼白由于内出血变得红红的,有点浑浊。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阿元看到我,说道:“我被他们教训了一顿。好像有人看到我和阿诚聊天,然后向那些家伙告了密。”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三人组的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站在床的一角。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因为我,害得你变成这样。”

阿元摇摇头。

“没有,不是你的错。主要是因为我太胆小了。那些家伙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流浪汉的眼睛变得坚毅,闪着亮光。那些家伙把手伸向了不应该伸手的一类人。有些人在暴力面前选择沉默,而有些人则选择反抗。人类的骨气是不可小瞧的。

“喂,阿诚。我要把我们这个世界的丑事全都告诉你。”

我回答说等一下,洋介代表马上就要过来了,在这个仅有四张床的病房,长时间聊天好像有点困难。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医院的屋顶上,床单和毛巾在这里簌簌飘动。白色的布沐浴着秋天透明的阳光,闪闪发光地随风飘扬。我们坐在残留着雨后痕迹的水泥地上,洋介和我在阿元的正对面。阿元把背倚在铁丝网上,看起来很痛苦。但是,斗志满满的流浪汉声音洪亮。

“这次事件的幕后与正规的建筑公司有关—一坐落在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设,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他们在承包明治通的地铁工程时,雇用了很多按天结算工资的零工。”

我一边做笔记,一边回复道:“没听过,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吗?”

“倒也不是很大,员工大约有十人左右吧。这个公司的社长,一个叫奥村的家伙,是幕后的操纵者。公共事业减少后,业务就接不上了。这时就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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