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介插嘴道:“失业证件的失业保险金欺诈。”
阿元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啊。那原本是山谷(※是日本按天结算的零工聚集的地方,有很多简易住宿的设施。)等地的黑社会维持生计的一种手段。奥村先从那边带回来三人组。那三个人成了黑社会的手下,出卖自己的伙伴。他们现在用同一种恶毒的手段,从池袋的伙伴那里抢走了失业证件。”
最后缺失的一角原来是建筑公司。我潦草地做了笔记,说道:“但是,失业证件是仅次于生命的重要物品吧。他们怎么能收集到几十册呢?”
阿元用另一只没有骨折的右手做了一个OK的暗号。
“用钱呀,这还用说吗?”
我把钱也写到笔记中。感觉自始至终都在写钱的故事。
“那三个人刚开始装作是大家的朋友,帮助、照顾其他人。流浪汉的生活中时常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急需用钱,比如生病或失去工作的时候。他们会借给遇到困难的人两三干日元的小钱,并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
剩下的事大致能想像出来了。在池袋,从灰色到全黑的高利贷者多如山。
“人类是很脆弱的,有便宜都想占。借上两三次,欠款就增多了。在很短的时间内,欠款就增加到了几万日元的大笔金额。虽然对于一般的劳动者来说,这并不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但对于流浪汉来说却是不小的金额。”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有动歪脑筋的坏人。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们开始要你们还钱了。”我说道。
阿元点了点头。“是的,而且利息还是每周一成。”
利息有的是十天一成,有的是每周一成。欠款像滚雪球似的不断增加,很快就会增长到一个还不起的金额。虽然我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但并不觉得兴奋。
“然后他们就没收了借他们钱的那些人的失业证件。对于奥村和三人组来说,这可是想造多少钱就能造多少钱的魔法证件。”
“是的。城用建设捏造虚构的工作,假装流浪汉干了一天的活,然后把印花纸贴在证件上。两个月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大笔失业保险费,相当于印花保险费的几十倍。而且,他们会让本人去公共职业安定所领取费用,然后当场收回钱,仅给流浪汉两三张干元纸币作为跑腿费,这样就完成了他们的阴谋。”
我合上笔记本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简单。阿元,你去警察局把这些话告诉警察,就可以惩治城用建设和三人组。失业保险的欺诈,如果是恶性的话也会判刑的。这样,这条街上的流浪汉又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了。”
听我说完之后,阿元和洋介的脸都阴了下来。然而秋天的天空仍是万里无云。
※
“阿诚还是没明白我们的处境。遵纪守法的市民或许不害怕警察,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中间或许还有一些人是通缉犯,所以任何人都不想与警察有任何瓜葛。而且,这次的事件,仅从形式上来看,我们也是失业保险欺诈的帮凶。所以我也不能向警察说些什么。”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凝视着白色的床单组成的墙壁。仅凭一块布就可以遮住对面,使我们看不到对面的世界,就像我们生存的社会。洋介说道:“我担心事件解决之后的事。或许政府机关和警察会齐心协力共同推进街道的规范化。这样的话,这条街上的流浪汉一定会生活得更加痛苦。”
在阳光的照射下,医院的屋顶变得很暖和,我躺在上面。天空很蓝,很高。到了秋天,好像天空的透明度增加了。从那上边俯视的话,是不是在空气底层生存的人类,无论是流浪汉还是其他人,看起来都像尘埃似的呢?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不让警察和政府机关介入,仅凭我们的力量能解决这个问题吗?那些家伙的行为很明显是犯罪呀。”
洋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才苦恼呀。诚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为什么世上的小鬼无计可施时,总是喜欢把所有的问题丢给我呢?我感觉非常的不公平。但我有个怪癖,就是不会扔下不管。虽然头脑中没有半点主意,但我还是拍着胸脯说:“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一戴高帽就忘乎所以的人是无药可救的,傻瓜从来不会吸取教训。这样一个性格好、对音乐有兴趣的知性男生却不受女生欢迎。唉,我差不多应该从主角的宝座上退下来了。
※
当场解散后,我决定回到店里。
我感觉这件事真的令人火冒三丈。为什么受害人要缩手缩脚的,而做坏事的人却优哉游哉地过着生活呢。就这样回西一番街感觉很不甘心,因此我决定去参观一下城用建设。我知道它的地点——池袋本町,位于川越街道北边安静的文教地区。丰岛学院、东京交通短大、昭和铁道高校都聚集在这里。
我很快就找到了城用建设的楼房。它的周围是普通的公寓和独院,不知为什么会在这里建一栋全白的楼房。正面玄关处并排耸立着四根没有品位的圆柱,很像希腊宫殿。圆柱后面是非常普通的四层老楼。我面前的停车场上有两辆车,一辆是老款的梅赛德斯一奔驰S级轿车,另一辆是轻便客货两用车。
我坐在建筑物对面的护栏上,观望了三十分钟左右。基本上没有人出入这栋大楼。仅有一个穿着制服(确切地说是紧身裙)的OL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回家的路上,我总结了对这家公司的印象,非常简单。
那就是徒有外表的一家公司。
解决方法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简单的,灵感就来自那时的印象。不过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心情烦躁地回了家。那天看店的时候一整天都很焦躁。
※
在人类所具备的资质中,认真耐心等待的能力是一种排位很靠前的能力。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要继续等待。有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是等待,事态也会发生变化。
第二天早上,我刚睁开眼,脑中就闪现出—个单词。
(徒有外表!)
我马上给洋介打电话。代表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
“怎么了?诚先生,想到好主意了吗?”
我回答说,是的。
“能不能借用洋介的力量,动员一下流浪汉呢?”
“什么意思?”
我狡猾地笑了笑。“我想到了团体谈判这一招。可以帮助大家拿回失业证件。”
“这样的话,发放救济食品之后的时间是最合适的。到时把大家带走就好了。不过究竟要去哪里呢?”
“城用建设。”
之后我们碰头商量了一下。尽可能在那条住宅街上集合更多的流浪汉,成功与否就在于此了。假设第一次团体谈判失败,我们可以反复进行几次。不管怎么说,对方做了亏心事,是不会轻易叫警察过来的。另外,如果住在周围的五好市民报警的话,对他们也不利。
如果真的叫警察来的话,我们就全盘托出,这样也不错。
※
那天中午,我又提着西瓜去池袋医院看望阿元了。坐在床边一起吃西瓜的时候,我对阿元说道:“阿元,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能不能在下周二发送救济食品时做—个演讲?我会带喇叭过去的。”
流浪汉大叔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我们要在不借助警察力量的前提下夺回失业证件。看到三人组这么横行霸道,阿元你也很厌恶吧。那些家伙如果和城用建设脱离关系,就只不过是些块头大的蠢家伙而已。”
阿元的眼睛深处闪着光芒。“怎样让那些家伙上钩呢?听起来很有意思。详细给我讲讲吧。”
我给他讲了让流浪汉们从东池袋中央公园到池袋本町游行的策划。最好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眼球,也希望大家随意活跃气氛。阿元听完后说道:“感觉这件事情很奇妙。之前我们总是很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却要举办如此盛大的游行。”
“是的,给大家看一下你们努力生活的样子。”
“明白了。我会事先和几个伙伴通一下气的,我们周二见吧,我也会准备好服装。”
虽然不太明白他指的服装是什么,但我还是点了点头。阿元好不容易鼓起了干劲,我可不想在这时候泼他冷水。
回家的途中,我给国王打了个电话。团体谈判的当天,如果三人组动起手来的话,感觉比较麻烦,因此拜托国王帮忙配几个警卫保护流浪汉。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下,应该不会发生暴力事件,但以防万一,还是事先和国王打声招呼。
我在池袋的街上度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只等待决定命运的周二了。
※
秋高气爽的周二,我上午就去了东池袋中央公园。这次的救济食品是不受季节影响的咖喱饭。在公园里闻到的咖喱饭的香味是最美味的。这次的队伍长度是上次的两倍左右。在发放救济食品之前,纽带协会的代表用喇叭向大家喊道:“接下来我们要发放免费的午餐,在此之前,希望大家能听我说几句。吃过饭后,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帮忙,是为了保护这里所有伙伴的权利的一次集体行动。那么,请阿元说两句。”
阿元用右手握住喇叭,左手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我的这只胳膊,就是被叫Nobo的混蛋打成骨折的。在这里的伙伴们有很多人都遭受过他们的殴打吧?身体上的疼痛或许可以忍耐,但比起这个,你们被那些家伙随意摆布,内心难道就没有受到伤害吗?”
人群中发出“说得好,说得好”的呼声,是和阿元事先串通好的流浪汉。
“就因为见了那么点钱,重要性仅次于生命的失业证件被夺走,还被迫成了失业保险欺诈的帮凶。你们能容忍这样的事吗?即使是流浪汉,我们也是人呀。人的自尊跑哪儿去了?我们只是失去了家,但并不代表我们连自尊也要丢弃!”
阿元是个不错的演员。这次“说得好”的叫声中,混杂了事先安排之外的其他男人的粗嗓门。
“听好了。今天下午我们自发组织,计划去本町的城用建设抗议。那些家伙也有欺诈行为,所以他们是不会报警的。我们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从他们手中夺回我们的失业证件。有多少人的证件被那些人没收了,请举手。”
一百人左右的队伍中,有半数人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你们想要回自己的证件,是吗?”
刚开始只听到小声的“嗯”。但阿元是个天生的鼓动家。
“听不到。用力大点声!我们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质问与回应反复进行了几次,流浪汉们的叫喊声大得足以震颤公园的树木。气势不错。吃完咖喱饭就可以出发了。
一直在我旁边观察的崇仔笑着说道:“不错,挺有意思的。与阿诚在一起,人生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个臣子的礼。
“那是当然了,崇仔。我可是这条街上的头号英雄呢!”
※
从公园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事。听说流浪汉中有一个收二手衣服的专家,他从各处捡拾别人丢弃的衣服,然后像批发商一样推销给自己的伙伴。阿元跟这位流浪汉的二手服装商打了声招呼,那人竟然带来了两车皮的衣服,而且都是颜色鲜艳的秋季服装。
红色、蓝色、白色、黄色、绿色以及橙色。吃过午饭的流浪汉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花哨。他们有的脸晒得黝黑、胡子拉碴的,有的是光头,还有的留着过肩的长发。总之,是一个五花八门的游行队伍。
最后我用喇叭喊道:“好了,大家出发吧。我们的目的地是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设。但请大家注意,一定不要动手。除此之外,大家想如何吸引眼球都悉听尊便,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大胆行动吧。”
我们就像某个超级穷国的奥运会代表团一样,从市中心的公园昂首挺胸地阔步出发。秋日的天空晴空高照,阳光清澈,把所有的颜色都照耀得闪闪发光,感觉一切都很完美。虽然很少见,但我有时的确有这种感觉。此时的我们带着这种感觉,一边走在绿色大道上,一边接受行人投来的注目礼。
整个世界都完美无瑕。
※
十五分钟后,我们到了白色柱子的前面。阿元用喇叭喊道:“喂,奥村,你快出来!”
有几个公司职员透过百叶窗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们大约有六十人。这么多穿着五颜六色旧衣服的流浪汉出现在这条寂静的住宅区街道上,也很少见吧。只见附近的一户人家赶忙把在玄关前玩的小孩拉到屋里去了。
不知谁开始打起拍子来。“还给我,还给我,把证件还给我。”
有个兴奋的家伙—边一圈圈地转动着手掌,一边在沥青路上跳起舞来,像琉球舞蹈似的。还有人在喊,去买酒来!此时,崇仔在我耳边说道:“看到这样的骚动,他们还能坚持几分钟呢?”
我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重压下的人们有时会在瞬间爆发行动。此时不能掉以轻心。
※
让人倍感意外的是,建筑公司的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是三人组突然冒了出来。白色的楼房里面静悄悄的,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突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的面前。或许是奥村打电话把他们叫来的。Nobo从车上下来,突然喊道:“你们这群家伙!难道忘了你们还欠着钱吗?”
阿元用喇叭反驳道:“我可没向你借过钱。在这儿的伙伴用失业保险早就已经还给你了,而且还是几倍奉还。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快点叫警察过来!”
大块头的光头突然向五颜六色的流浪汉队伍奔袭过来。崇仔弹了一下响指,G少年的三个精英一下子就把他按住了,然后用塑料绳咔嚓一声捆住他的手脚,他就像爬上岸的金枪鱼一样,有力气也施展不开了。
“听好了,你们这样做,我们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Nobo的眼睛里充满着畏惧,所以他这番话的威慑力也减少了一半。毕竟我们这边有六十个流浪汉外加G少年的人,而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这期间,打拍子的声音和叫喊声—直没有停止。
“还给我,还给我,把证件还给我。”
※
最后,攻破堡垒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叫奥村的社长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很面熟,他穿着毛料的马甲,踏着拖鞋从阶梯上走了下来。我看到他之后吃了一惊,感觉他很像某个制造假冒伪劣食品的公司的社长,或许这些奸诈的社长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他们在自己的公司肯定是个独裁者。我从阿元手中接过喇叭。
“你就是奥村社长吧。我们知道你利用失业证件进行失业保险欺诈的所有阴谋诡计。但是这里的人都比较好说话,不想把你直接交给警察。”
奥村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你们到底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吵闹?给个面子,你们今天先回去吧。证件会还给你们的。”
一看他就不像个讲信用的人。他一定想着暂且把我们应付过去,日后再谋划作战策略。
在这种情况下,我拿出了手机。
“不行。如果你不立即归还证件的话,我马上通知警察。你的行为属于恶劣的欺诈行为,应该会蹲几年监狱吧,你的公司也会破产倒闭。而且作为惩罚,不会再让你的公司碰公共事业了。”
社长的脸变得惨白。我说的是事实,他也没办法。
“等一下。我只是替在场的各位保管一下证件而已,并没有做欺诈的事情。大伙好像有点误会。”
这肯定是他第一次称流浪汉为“大伙”吧。
“那么保管就到此为止吧。快点把证件还给我们。这本来就是大伙的东西。”
我转向志愿者的代表。洋介正在用数码相机拍摄。
“如果你不立即把证件还给我们的话,我现在马上就给警察打电话,然后把这卷带子卖给电视台。这卷带子清晰地拍摄到了你的脸和你的公司。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我们仅给你三十秒钟的考虑时间。”
Nobo叫道:“等一下,社长!怎么能听这些家伙的话呢?”
奥村怒气冲冲地说道:“吵死了。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家伙做得太过分了。”
我—边看着手机的时钟,—边数道:“还有二十秒……十秒……”
如果奥村不屈服的话,我真的要打电话给警方了。当我把手指放在拨号按钮上,矮胖的社长无力地垂下肩膀。
“好吧。把证件还给你们,不要通知警察。”
五彩斑斓的流浪汉发出了欢呼声。还有人一蹦—蹦地跳了起来。
“你还得保证这之后不会利用三人组来报复,否则真的要轮到警察出场了。”
“明白。”
奥村社长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手机。好像是在打电话吩咐手下把证件拿过来。Nobo看起来很不甘心,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在这里已经没有他可以做的事,虽然他的脑子缺—根筋,但这一点他还是看明白了。
※
返还回来的零工受保证件一共五十二册。正如它的名字“白本证件”,封皮是干净的白色。我们的游行队伍重新朝着池袋中央公园前进。已经要回了证件,这个公司对我们来说就不相干了。
当天趁着天还没有黑,我们在公园里举行了酒宴。我和这条街上的几十个流浪汉成了朋友。和他们聊天后发现,大家都是普通的男性,其中也有些人身上有股味道,不过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点味道的。
那天晚上我烂醉如泥地回到店里,被老妈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多亏了G少年精锐部队的帮忙,我只是指挥了一下,他们就帮忙关好了店。下次不仅拜托你们协助解决麻烦,也拜托你们帮忙处理一下我们店的事吧。我说完之后,崇仔瞪了我—眼,那视线仿佛冰凌般冷酷。
※
这个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下面汇报一下后续的情况。
到了深秋,纽带协会仍坚持在每周二免费发放救济食品。有几次我也被邀请过去了,我带去一些水果,免费吃了好几顿。有红烧牛肉马铃薯、猪肉酱汤、意大利蔬菜汤,都毫不逊色于街上餐馆的味道,非常好吃。当然代表还是洋介,他还没完没了地劝我入会,说是给我留着警卫以及调研部门负责人的职位。但我还没给他回复,我讨厌加入组织,即使是管理松散的组织。
我雷打不动地遵守着和阿元的约定。我有时拿蓿快要坏的水果去南池袋的天桥下,还在秋天的傍晚与年过半百的花白胡子大叔一起吃带蜜的紫藤花的花蕊。路人一如既往地无视我们,好像把我们当做一对父子流浪汉似的。但我完全不介意。
人类的自豪感可不是根据住的房子来衡量的。在秋天的公园,左胳膊骨折的大叔斗志昂扬地演讲时,那种自豪感是无法比拟的。
圣诞老人的缘分
在信息和物质充斥的现代世界,你知道我们最缺少的是什么吗?
关于这一点,年轻男女会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个答案。由于缺少它,他们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还在感叹孤身一人。但在商场的名牌店,或在平民经常光顾的百元商店,都买不到它。在日常生活中,一般也看不到它,没有人知道去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它。
现在猜出来了吗?答案就是“邂逅”。
当然,大家都在寻找“邂逅”,而且是非常努力地寻找着。他们从互联网或信息杂志上仔细地寻找各种话题,例如时尚、流行、活动、餐厅以及受女生欢迎又巨便宜的爱情酒店,但还是找不到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现在在日本,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中有近七成、女性中有近五成都是单身。我现在也还是孤身一人,所以不能说什么风凉话,但这样下去的话,社会学家预测的少子化社会等等,都会是过于乐观的预测。因为全国有近半数人终身单身,有可能直到去世都没有下一代。
为什么时代越发展,人和入的邂逅反而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呢?日本人认为,只要生活富裕了,幸福就会尾随而至,所以团结一致努力奋斗至今。但生活富裕之后,却产生了这样一大批小鬼。他们喜欢一辈子都孤身一人的生活。唉,世界总是处于颠倒的状态。
这次我讲的故事是以邂逅为话题的。本来在像池袋这样肮脏的街上,这个故事未必像韩国电视剧的爱情故事那样纯洁。这是因为一旦涉及金钱,就会冒出无数的恶性骗子,他们会故意制造邂逅的机会或纯洁的爱情,要多少有多少。这种邂逅的形式一小时四千日元,是事先安排好的,但实际发生的是没有任何污点的纯洁爱情故事。
请大家不要误会,邂逅爱情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客户。他是一名公司职员,体形像圣诞老人,长到二十八岁从未交过女朋友。这次那些最坏的骗子竟然介绍了一位漂亮的公主给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有着幸福结局的故事。或许我应该向他学习一下,什么时候也尝试一下邂逅。
邂逅,一般一定会发生在最糟的地方。大家都过于热衷寻找高档的地方了。
※
故事发生在温暖的十二月,我正在学一点经济方面的知识。
三个月前发生的雷曼兄弟破产事件导致世界经济版图发生了大变动。渺小的池袋水果店的看店人当然不会持有任何股票。因此,市场的大跌对我来说,其实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是久违的壮观场景。
店里一如既往很清闲,在这一带,也没有需要我出马的智力难题或是领先潮流的麻烦。我想着可以尝试用积攒的零花钱做个小型的股票投资。专业的投资银行以及机构投资家颤抖着从市场撤退了,正是在这种时候,在任何世界都有勇气的个人该登场了。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用之前一百日元买的电脑确认日经平均股价(跌破谷底八千日元了),突然传来一个胖乎乎的声音。为什么就连声音也分瘦瘦的和胖胖的呢?
“打扰了,真岛诚先生在吗?”
街头投资家抬起了头,面前站着一位胖胖的公司职员,他身穿在双价商店(※双价商店的西装只有两个价格,譬如29800日元和39800日元。)买的二万九于八百日元的西服。最先突出来的不是他的胸部而是腹部,这么年轻就发福了。
“我就是阿诚。”
“是吗?”那家伙用闷热的声音回答道,好像很失望的样子。为什么我的委托人初次看到我的时候都是这种反应呢?大家都没有看人的眼光。
“你是哪家公司的?找我有何贵干?”
不愧是公司职员,这个肥头大耳的人办事很圆滑。他先从身边拿了两个葡萄柚,然后走到店里。这样的话即使委托不成立,也给我们小店贡献了零花钱。我把葡萄柚装进白色的塑料袋中递给他。
“一共三百日元,多谢惠顾。”
他拿出一千日元,说道:“真岛先生是池袋有名的麻烦终结者吧。”
听他这么说,作为谢礼,我是不是应该免费赠送给他这两个葡萄柚呢?
“嗯,大家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有事的话……”
那家伙用走投无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拜托了。在池袋有一名身处困境的女子,她叫彩子,是个很不错的人。她再被别人推一下,就要沦落到另一个世界了。请帮一下她。我叫桐原秀人,拜托了。”
胖胖的公司职员突然跪下,紧握我的双手,好像要亲吻我的手似的,我感觉自己仿佛变身成了特蕾莎修女。当时,我手里还攥着要找的零钱。
“好的,知道了。不要在店里做奇怪的事情。”
我挣开他的手,跟二楼的老妈打了声招呼,然后出了店,来到西一番街的马路上。这一带还是需要我的。看股票图表对我来说太枯燥了。
※
西口公园很冷,所以我们去了ROSA会馆附近的咖啡厅。这家咖啡厅不是连锁的店铺,—直没有倒闭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池袋有很多类似的个人商店。这条街是东京市内的城中村。
“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会尽我所能付给您报酬,但我手头上实在没什么钱。”
他的担忧非常符合公司职员的特点。
“关于我的传言,你好像没有听全吧。除了必要的经费,我基本上不收什么钱的。不过,还有—个条件,如果你的事情没有意思的话,我也不会做。另外,婚外情调查、商业客户的信用调查等,我也不做。你叫我阿诚就行了。”
胖人—般都比较怕热吧?现在是十二月,这家伙竟然点了杯冰咖啡。他咕嘟咕嘟喝完一整杯后,说道:“真岛先生,啊,不对,阿诚先生,你听说过交友咖啡厅或交友房间吗?池袋也有好几家有名的店,其中最有名的是叫‘Couples’的店。”
“从来没听说过。”
我比较欠缺风月行业方面的知识,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一样。如今莫名其妙的新词好像越来越多了,比如次贷、CDS(※全称credit default swap,信用违约掉期合约。)、交友咖啡厅等等。
※
简单总结一下秀人所讲的故事。
据说“Couples”是交友咖啡厅的旗舰店,它在东京有十二家连锁店铺。这家店地处池袋东口风俗街的商住两用型大楼,是由普通公寓改建成的,里面有很多小房间,每间的大小和胶囊宾馆差不多。它的主要业务是以时间为单位把这些房子租给客人。客人在房间里等“良家妇女”过来。入会金额为五千日元,之后的基本消费金额按一小时四千日元收取。
它的空间如胶囊宾馆般大小,但营业额却可以比拟爱情宾馆的,这么看来,是个不错的生意,而且和通俗的风月行业又有所不同。
※
“但是,真的能这么凑巧把良家妇女召集到这种交友的生意中来吗?”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秀人擦了擦汗。
“关于这一点,客人也心知肚明。现在的世道,去哪里都找不到良家妇女了。店里从客人那儿一小时收取四千日元,然后把一半的钱,即两干曰元,发给自称为良家妇女的女子。比较机灵的女孩一般都是打工的,好像偶尔也会有几个真正的良家妇女误闯进来。”
这下我忍不住喝了一口冰水。为什么男人对“良家妇女”这个词这么敏感呢?我觉得仅聊聊天,—个小时就要四千日元有点贵,但或许也不错。如果去夜店,花的钱比这还多,也只不过是花钱买与陪酒女聊天的时间而已。
不过,现在是银根紧缩的时代。不是有人呼吁要一些性价比高的更实在的服务吗?我好奇地问道:“在这种地方,大家不会提出玩点真格的吗?”
不好意思,我说话比较直接。听到我这么问,秀人好像格外高兴。
“这种情况下,—般都会先谈价格。墙壁很薄,也没有淋浴,所以在交友房间里玩真格的有点不方便。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大胆的人。不过我最近经常去,没发现有这么做的人。因为墙壁很薄,隔壁就有别的客人。”
自己与客人交涉,出卖身体的话,应该是老手吧。我开始展开想像,在蜂窝似的小房间内,从白天就开始等待女人的那些男人们。他们很像城市的蚁狮。
究竟谁才是诱饵呢?是一小时花四千日元的男人?还是除了赚取打工费,还出卖身体以获得更多金钱的女人呢?
东京的食物链还真是复杂。
※
“你刚才好像有提到过彩子吧,这个女孩属于哪种类型?”
秀人用粗粗的大嗓门生气地碱道:“她当然不会出卖身体了。”
隔桌坐着的是两位正在喝茶的主妇,听到秀人的喊叫声后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压低声音说道:“拜托,你不要太过兴奋。即使在池袋这样的地方,卖淫也是违法的行为。你给我讲讲彩子的事吧。”
从法律上讲,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行为中,有些其实是犯罪行为,这就是文明。秀人的脸好像有点变形了。果然,人一旦泄气就会眼角下垂,鼻子变长。秀人除了这些表现外,下巴处堆积的脂肪也由两层变成了三层。
“彩子是个善良的女人。”
“是的,是的。”
我等着他下面的话,但等了一会儿,没有后话了。这个公司职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怎么了?”
没有回音也是情有可原的,秀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眼里还含着泪水。我想到了失恋的海狗,或许比起秀人,海狗还更好对付些。
“不好意思,想到她,就觉得她太可怜了。”
“她的名字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签字笔,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
※
女子的名字叫齐藤彩。
秀人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名。据说他在“Couples”也没有登记真名。
“那,入会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吗?”
这是关键点。最近不管哪类风月店,要成为会员都必须出示身份证。电话交友俱乐部和交友网站都要求出示身份证。“Couples”像是风月行业,但其实不是。它提供交友的机会,之后的事情就要看个人的感觉和双方的交涉了。它巧妙地钻了这个空子,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东京各地开了分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一家店铺仅靠一小时收取四千日元维持生意的话,利润还是很少的。”
我写下了“利润最大化”。资本主义的本能正是如此。
“什么意思?”
秀人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一定还是和卖淫相关的话题吧。
“从今年夏天开始的半年时间,我大约去了‘Couples’池袋店三十次。其中有三成左右的女人主动明确提出要和找玩一夜情。”
老手的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这个无关紧要,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行情是多少?”
“长相和年龄不同,价钱也不同。一般是两张大钞(※指一万日元的纸币。),酒店开房费另算。”
两张大钞和嫖客,我感觉逐渐变成体育报纸风月版面的话题了。秀人的状态好像也渐入佳境。
“‘Couples’根据其店铺的位置不同,气氛也完全不一样呢。巢鸭店清一色是中年家庭主妇,新桥店的OL比较多,秋叶原店则全都是宅女。我接触的人中,有很可爱的女生,也有喊着让我快点脱光衣服的肥肥的大妈……”
秀人把目光投向远方。他是在回想这个夏天的冒险之旅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个幸福的家伙。
我对他的回想并不感兴趣,泼冷水道:“差不多就行了,能不能回到彩子的话题?”
“啊,对不起,诚先生。彩子今年二十四岁。”
我写道,自称二十四岁。
“那,她还没有卖身?”
秀人严肃地点了点头。突然举起右手,大声喊道:“服务员,加一杯冰咖啡。”
真是个令人讨厌不起来的胖子。
※
公司职员喝了一口新上来的咖啡,连声音都变了。这次不是商业模式,而是变成了严肃模式。“她不是自己自愿来‘Couples’的。她白天在高田马场一家行内领先的专业商社做事务员。”
是真的吗?我用提问打断了他。
“是哪种类型的专业商社呢?”
“好像是与集成电路和内存的输入输出相关的。主要的贸易对象是中国台湾和新加坡的企业。”
一般的自由职业者无法立刻回答出这些内容。或许彩子真的是商社OL。
“但是,她在交友店,也是打工吧。如果自己不主动去这种店,怎么会开始呢?”
秀人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种类型的店不是风月场所,没有在警察局备案,虽说如此,但他们也不能拒绝喝醉的客人的投诉。因此,他们背地里和某些组织有些关联,而彩子也和这些组织有关。”
不只是池袋,在日本夜晚的街头经常碰到这种荒唐的故事,我一边提前写下了答案,一边说道:“她要向某个组织交保护费。”
“是的,是的,原来术语叫做‘保护费’呀。就像Secom或Alsok(※这两家均为专业安保公司。)那样的组织。”
这两家公司和黑道组织不是一回事吧?或许警卫公司的相关人士听到他这样说会很郁闷。发生麻烦之后他们都会匆匆忙忙过来帮忙,从这层意义上讲,黑道和警卫工作有相似之处。我在笔记本上写道,某个组织和彩子有一些牵扯。
“是因为钱吧?”
我抛出这把适用于任何问题的万能钥匙。秀人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这个钱是彩子母亲的负债。”
这样故事就变复杂了。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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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秀人说,彩子的母亲独自一人把彩子养大成人。但自从彩子专科毕业开始工作后,她母亲好像就变了一个人。每个月彩子都会按时给母亲寄生活费,结果她母亲开始迷上了不良游戏。
那就是老虎机。
听说糟就糟在,刚开始玩的时候,她凭借初玩者的运气赢了二十万日元左右。现在发展为白天在游戏机上玩,不过政府对游戏机的管制也越来越严了,所以晚上就在地下老虎机店一夜暴富的违法机器上玩。
“这样的话,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呀。”
这是最容易理解的堕落模式。但是,日本每年都会有几万人因玩老虎机和弹珠机而堕落。
“彩子的母亲最终向来路不明的组织借了钱。”
“嗯,是的。”
没有必要再问了。在那个世界,欠债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催债也非常急,即使像城市银行这种正大光明的金融机构,催债的时候也是有一手的。还要有无限责任的连带保证人,这和奴隶制度没什么两样。
“高利贷的人逼迫彩子偿还她母亲借的钱。”
“然后,他们就和相熟的店打声招呼,开始让彩子在那儿干活。”
秀人在第二杯咖啡里放了很多砂糖。从黑色液体的最底部翻滚起透明的漩涡。
“是的。她打工的钱全部用来偿还欠债了,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现在他们给她施加压力,要她卖身还钱。他们说接客的话,必须给店里回扣,这样可以更快地还完欠债。”
秀人的眼睛里又含满了泪水。这个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听完之后,问了—个关键的问题。“你和彩子是什么关系?”
在下一个瞬间,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情景。那就是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脸红的样子。
“我们是……那个……”
真是讨厌。我都不想在这—带继续做侦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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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他头脑冷静下来,我故意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和她做过吗?花两张大钞。”
秀人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对我们这—桌感兴趣。
“怎么可能做过呢。虽然我每次都点名叫她。”
“那么,彩子并不是你女朋友,你只是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客人。”
在任何时代,事实都是最残酷的。没有女人缘的男人暗恋一个女人,而她现在面临危险,因此男人想尽办法去救她,最后男人被无情地甩了。这是我喜欢的故事类型。如果女人是个美女的话,就没有任何怨言了。我合上笔记本说道:“明白了。那么,我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付钱吧。”
我伸出了右手。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钱的吗?”
“我说了呀,但我现在要去‘Couples’,找彩子聊聊。不这样做的话就无从下手了。总之,先给我两张大钞。”
秀人痛苦地揉了揉脸,然后发出悲愤的声音:“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们—起去ATM机上取吧。”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放高利贷的,偶尔这样做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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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一番街的彩色瓷砖道上,我和胖胖的公司职员分开了。
我手里有两张一万日元的纸币,还有记录着彩子出勤情况的笔记本。由于彩子白天要工作,所以她在“Couples”的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七点到关店时间晚上十一点。一天的打工费是八干日元。但由于她母亲的欠债有几百万日元,所以按照黑市的利息计算,他们的本金并没有减少,而欠的债却一直在增长。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金融机构,最好不要和它有任何瓜葛。社会上的对冲基金或许也是类似的东西。
我回到水果店,选了一个适合在店里听的音乐。时值十二月,提起圣诞曲的经典古典音乐的话,还是巴赫。特别是他的《圣诞清唱剧》,今年好像有不错的新版CD上市了。
我推荐你听一下玛格达莱娜·科泽娜(※玛格达菜娜·科泽娜(1973.5.26-),捷克女中音歌唱家。)的《亨德尔咏叹调》。特别是第四个曲目的《尤利乌斯·恺撒在埃及》中塞斯托的咏叹调《唤醒我的心》。听完之后,你会感觉到一股沉静的勇气流遍全身,让你觉得即使是世界性的金融危机,也是可以想办法渡过的。
我一边听着科泽娜的女中音,一边打开手机。她的声音就像带着热意的无色透明玻璃管似的清澈。如果想打听这条街上的风月行业的情况,还是找懂行的人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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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猴子刚接起电话就不太高兴。
“阿诚呀,什么事?”
感觉不像自信满满的羽泽组本部长代理。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呀。”
猴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挖苦地说道:“是呀,我们这边的情形也和你们正经生意差不多呢。”
“生意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