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龙的老板龇着牙笑了笑。用很强的意志堆积出来的笑脸,像真龙一样强悍又狰狞。
“小郭和其他五个人组成—个小组,一天三班倒,工作十二个小时。夜班一个日本人都没有,全是研修生。十天才能休息一天,而且还不准离开宿舍,禁止外出。护照也被没收了,据说如违反合同的话,违约金是二十万日元。阿诚,这种奴求合同在日本是合法的吗?”
我现在已经无法判断哪边是对的了。我只想立刻奔回西一番街,卖刚上市的樱桃。
“我不太懂法律。但我觉得小郭这个女子逃跑,一定有她的理由。”
※
“阿诚,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小林的声音很严肃。我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顾问也回看了我一眼。从见到他的那天起,我第一次从他细长清秀的眼中感受到了热意。
“郭顺贵是一个容貌漂亮的女性,东龙召集这些逃跑者的目的是为了色情行业。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强制遣送回国,赚钱的办法也就变得不择手段。”
杨插嘴道:“但是,几个月就就能赚到三年研修期间才能赚到的钱。逃跑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工作,他们再也不是奴隶了。”
“那可是违法的工作,而且他们做的也不是可以向别人夸耀的事。”
我几乎要抱头苦思。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会在池袋中国组织的秘密基地里被选为裁判员,而且他们的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出答案的。
“阿诚,这人满嘴的非法就业,但请记住一点,反正你总是要雇人的,那么还是选择非法就业的中国人比较好。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些人不会向雇主发牢骚,日语也没有问题。他们会不辞劳苦地干三个人的活,而且不会招惹什么麻烦。工资也比较低。他们会比任何日本人或任何研修生都认真、努力地工作。说是因为违反了《入境法》,就要把他们从这个国家驱逐出去。这样做真的对这—带好吗?”
杨是一个头脑敏锐的男子。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长篇大论,并且能击中对方的弱点。我看了一眼小林的侧脸,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杨最后给出致命的一击:“你们大家不要忘了。现在在东京生活的人,一百个人中就有一个是中国人。你们日本人把这些人当做不存在,完全无视他们,就像无视我们残留孤儿那样。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完全无视这些人了。你们日本人最好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这是在东龙的秘密基地,龙的老板给我留的作业。
唉,心情真是沉重。我从小时候起,最不擅长做作业了。
※
回去的时候还是蒙着眼罩。
雷克萨斯把我们带到西口公园艺术剧场的侧面出口。在宁静的公园中,我又看到了弹奏吉他的人和象棋比赛。逃跑和非法就业的故事就像在梦中听到的一样。在这里的日本人基本和中国人研修生等透明人一个样吧。把他们关在某座山中的工厂或员工宿舍,也不是完全办不到的事。
小林和我溜达着穿过一座宛如黑色知识之环的巨大雕像的脚下,往圆形广场走。不锈钢长凳沐浴着春天的阳光,就像加热式马桶垫圈似的,很温暖。
“我现在完全搞不清楚,这次的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我感觉非常累。一想到东龙的老板给我的压力和留给我的难解的作业,我就觉得头疼死了。
“阿诚,我和杨一样,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件事。”
“什么事?”
小林望向正前方说道:“对于生活在中国农村的人来说,被选中当研修生,就和中彩票一样幸运。就像杨说的那样,工会或许是从贫穷的人那里掠夺了一些东西。但是,从事艰苦工作的研修生只要坚持工作到最后,就可以存下一大笔钱回国。这笔钱相当于他们在中国农村工作二三十年赚的钱。因此,来日本做研修生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和小郭一样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剩下的二百四十九人是没有任何罪过的,不能因为小郭—个人而把其他所有人的梦想都毁掉。我也不认为我们工会做的事情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因此,请一定不要忘记剩下的研修生。”
从高楼大厦吹过来的春风轻轻地飘过广场。每年都能享受到这样的春风的洗礼,对我来说已经很幸福了。一想到有的人要用三年的奴隶劳动赚取一生的工资,我突然觉得,不论是我还是池袋这地方都算不上贫穷。不过,或许我们拥有的也仅有这么一点,即被富裕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娇惯出来的娇气。
“好,好,知道了。我暂时还是站在小林这—边的。”
听我说完,小林扑哧一笑。
“那个姓杨的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他过度地宣扬什么自由、平等、人权。他一定是中了资本主义的毒了。”
不仅东龙的老板中了走资派的毒,就连住在中国内地偏远山区的人也中了这种毒,而且毒素已经渗透到骨髓中了。在如今的地球上生活,这是不可避免的。我本来想这样对小林说,但我最终没有说出来,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小林,你是哪里人?”
小林对这个问题感觉很意外,以至于他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了,就像死机的电脑显示屏一样。
“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不过从法律上讲,我现在是日本人。因此,我究竟算是哪里的人,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的血液中仍然流淌着故乡的土、水和空气,这三者密不可分地混杂在一起。像这样系着领带、穿着西装坐在城市次中心地区的公园里,我有时会觉得好像一切都是海市蜃楼。”顾问用非常标准的日语回答道。我从流畅的标准日语背后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寂寞。这个男子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认同自己的工作,只是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对于任何人来说,工作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明白了。那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小林从长凳上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必须再给东龙施加一点压力。晚上我再联系你,阿诚,请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我回答说明白了,然后从过午的西口公园走路回家。在池袋的各个街角,到处都像烟花似的飞散着汉语。
自己出生的街道变成了China Town,感觉还是很奇怪。
※
我回到水果店,开始了看店的工作。
我在店铺的CD机里放了一张非常适合小林的碟。《神奇的满大人》,是巴托克(※巴托克·贝拉·维克托·亚诺什(匈牙利文:Bartók Béla Viktor János,1881.3.25-1945.9.26),生于匈牙利的纳吉圣米克洛斯(今罗马尼亚境内),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古典音乐作曲家之一,同时也是钢琴家、民间音乐学家。)的舞剧。一首曲子只有三十分钟,因此不太擅长听古典音乐的人或许也可以尝试着听一下。
不过它的故事就比较恐怖了。讲的是三名恶徒让年轻的女子去引诱男子,被他们选中的是穿着奇异服装的中国官员。被引诱到房间里的官员全身被脱得精光,然后被男子们在肚子上刺了三刀,却没有死掉。后来官员的脖子被吊到枝形吊灯上,还是没有死掉,真是不死之身。最后他在年轻女子的臂弯中断了气。这种不死的能力就像在金融危机中仍保持经济发展势头的今日中国,感觉既恐怖又有意思。
我觉得这张CD就像一部极度诡异的电影的音轨,我一边重复听了好几十遍,一边思考。我想着叫郭顺贵的虚幻女子和腹部被捅了好多刀都没有死去的杨峰和林高泰。研修生们憧憬着黄金之梦,漂洋过海来到日本,但只能往返于工厂和宿舍,无法看到这个国家的其他东西,三年后他们带着一本存折回到自己的祖国,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多愁善感的情绪涌了上来,我失神地望着西一番街的人行道,这时老妈喊道:“你怎么垂头丧气的?不好好看店可不行!你板着一张不景气的脸,怎么可能会有客人上门呢?”
或许正如老妈说的那样,我也不会想从满脸愁容的自己这儿买麝香葡萄的。
“我错了。老妈,给你一个好提议,下回你再招看店的伙计时,最好招非法就业的中国人。”
老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据说他们只需要我薪水的一半,却能干三个人的活。”
“敌人”抿嘴一笑,说道:“知道了。既然有这么优秀的看店伙计,快点给我带过来。”
丰岛区又增加了一个失业者。为了给老妈展现我的干劲,我把巴托克的音乐换成AM收音机,开始店内的大扫除。
※
那天是个好天气,因此水果卖得还算不错。水果和蔬菜还是不一样,其销售会受天气和心情影响。快十一点,我正在关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池袋三巨头之一的羽泽组本部长代理猴子打来的。
“喂,现在能过来一下吗?”
我环视临关门的乱槽糟的店内。
“给我十五分钟,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你来大都会酒店的酒吧找我们。”
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在酒店的滔吧里?今天怎么了?难道要给我介绍你的未婚妻吗?”
“你真烦。阿诚,就给你十五分钟。”
猴子说完就挂了电话。他和我一起喝酒的时候总是去西口或北口的居酒屋。不知道这个家伙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迅猛地关店。
※
我在繁星点点的春夜外出。
其实深夜外出也是一件心情愉悦的事。今年寒冬已经过去,一个美好的季节将要来临,我全身都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我觉得在四季之中,春天夜晚的风是最有感官意味的。它温柔地从身上拂过,就像年轻女子漂亮的手指尖轻轻地按摩全身。任何时候我都很享受在夜晚散步的感觉。
我到达西口的酒店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此时的大堂静悄悄的,非常安静。我径直走向二楼的酒吧。除了池袋署的署长,一般人很少来这里。酒店里有点灰暗,客人也寥寥无几。嵌在墙上的酒瓶像珠宝店里陈列的盒子。为什么昂贵的酒总是会闪闪发光呢?
穿过长长的柜台,我看到双手抱胸的猴子坐在柜台旁边的桌前。他的对面是小林和—个我没见过的男子,后者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生活在危险世界中的家伙。从他的整体感觉来看,能推断出他是中国人,感觉穿衣服的风格和发型与日本人有所不同。
我坐在猴子旁边的座位上,向服务生要了一杯金汤力。猴子~副愤怒的样子,说道:“为什么一定要把阿诚叫来呢?”
我看了一眼猴子,感觉他的表情很可怕。我问道:“小林,你怎么认识猴子的?”
即使在这种时候,小林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先介绍这位仁兄吧。胡逸辉先生,是池袋上海帮的对外事务负责人。”
男子把眼睛眯得薄如剃刀般瞪着我,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猴子说道:“阿诚,本来你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听好了,实际上你也不在这里。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你在这里听到的任何话,你在这里没有见过任何人。这样可以吧?胡先生。”
上海帮的男子穿着D二次方的新品防寒夹克衫,默默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穿着流行的名牌衣服,但也遮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暴力气息。在这种场合,我没有平素开玩笑的心情。
“知道了。”
小林的面前放着法国沛绿雅的矿泉水瓶,只有他不喝酒。
“这个酒吧十二点就要关店了。我们快点切入正题吧。”
我们像官员似的围绕议题展开讨论。我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鸡尾酒。
“什么事?”
小林还是毫无表情地说道:“袭击东龙计划。”
“什么?”
在马上就要关店的安静的高级酒吧内,我的声音响彻整个酒吧。
※
不过,酒店的酒吧是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穿着很一般的街头小鬼即使一个人惊讶地大喊大叫,在寂静的氛围中,叫声也会不着痕迹地默默消逝。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的举动。在远处的桌上,有一个着装很有档次的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交叠在把杯子放回杯垫时含混沉重的动静间。我压低声音叫道:“袭击?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小林。”
猴子松开抱着的双手,一副苦恼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了吧。这个家伙最讨厌暴力了。他可是文部省推荐的麻烦终结者呢。”
小林的表情很严肃。“很遗憾,我们仅有六天的时间了。看杨的态度,我们俩在返还郭顺贵的问题上是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必须要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仅限定某种手段。我接到了工会上级的命令。”
我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下来。我在任何时候都打算把暴力解决问题的手段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我讨厌看到血,不管对手是混蛋还是罪犯,我的这条原则都不会改变。猴子抿嘴笑了笑。
“你知道吗?在池袋的中国街上,背后的世界可不只有一块岩石。中国黑社会中有像东龙这样的东北残留孤儿的团体,也有来自福建、上海等南方地区的团体,还有之前就有的台湾团体。令人高兴的是,中国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好。”
胡瞪了猴子一眼,用很快的汉语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说完后咂了咂嘴巴。小林点了点头,然后很优雅地翻译成了日语。“他说这和你们日本人一样,有京极会、羽泽组、丰岛开发和其他众多团体。日本的团体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不知为什么,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这种类型的团体都把和自己同类的团体互相作为最大的敌人。猴子说道:“嗯,也是。不过我们也没有打算和上海帮联手,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袭击东龙的小鬼,给他们点教训就行了。因为拉面店的事件,如果给他们点教训的话,我们的老大和年轻的小鬼们都会很高兴的。”
小林点了点头。“好的。总之拜托大家先做一次小规模的袭击。不过不允许有死者出现,如果出现死者,人们对这一带的印象就会大跌,中国街的老前辈们也会不高兴的。请胡先生也注意这一点。”
海派黑社会的男子虽然日语说得不太好,但好像能听懂,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诚,接下来有—件事必须由你亲自出马解决。或许你对这次的作战计划有不满意的地方,但请认真听我说完。我们展开佯攻后,还必须请求与东龙的老板见个面。”
我渐渐地焦躁起来,这个中国人总是自作主张地安排我要演的角色。
“小林,你这么能干,可以在池袋找到很多帮手,怎么还会需要我呢?你施加点压力的话,杨就会示弱的。这样逃跑的女生不就可以回到你手心里了吗?这个计划做得很好,哪里还需要我呢?”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小林不仅认识中国的老前辈们,好像在羽泽组也有门路,根本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出场。小林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阿诚你说的没错,不过,最后有—个重要的角色在等着你。”
猴子看了我一眼,上海男子用细细的眼睛瞪着我。小林停顿了一下,说道:“郭顺贵已经不信任我们这样的团体了。她也不会信任杨。因为她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被同胞狠狠地剥削一番。因此,我们需要第三方的中介人。这个中介入最好也不是日本的公共机构,而是一般市民。”
小林那张播音员似的面孔一直盯着我看,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调查了你在这条街上所做的数不清的仲裁。你最令人佩服的地方不是推理,也不是搜查,而是促使对立的双方和解的能力。我打算违反上司的命令,把赌注压在你的这种能力上。”
小林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热情。
“你上司的命令是什么?”
小林微微笑了一下。“是强制对郭顺贵进行人身拘禁,但我不觉得这个方法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我们凭武力可以把小郭带回工厂,但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下一个逃跑者。合约还剩下两年半多的时间,因此不管怎么样,有必要让小郭按照自己的意愿主动返回到工厂。我是这样考虑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我的工作还挺重要。我的职责好像是说服年轻的女子回到奴隶合同的工作场所。在阳光明媚的春天,这是我最不想做的工作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做的话,会怎么样?”
小林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二百五十人的研修生将被强制驱逐出境,并且工会将受到三年禁止派遣研修生的惩罚,工会对此紧张极了。至于小郭,我都不敢想像工厂那边有什么严厉的惩罚在等着她。”
茨城山中的工厂和宿舍,或许是日本的警察机关监管不到的地方。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只能接受这份工作了。”
对于这份工作的内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首先,不管比中国内陆的工资高多少,我也还是不能接受时薪只有两百日元的工作。猴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这个家伙很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他会如何说服研修生呢?这是最值得期待的。”
我越想越有点恼,看了眼柜台里面的酒瓶,把服务生叫过来。
“给我两杯三十八年陈的皇家礼炮威士忌,加冰。”
我想像不出一杯要花多少钱,但是感觉不错。反正今天是小林请客。我不想在这里花一分钱。
※
从酒吧里出来已是深夜十二点。猴子和胡坐出租车走了,就剩下我和小林。喝得醉醺醺的我朝西口公园走去,小林不知为什么在我后面跟着。
“还有什么事?我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回去就睡觉了。”
小林的领带细得像丝带,随风飘着。他一滴酒精都没沾,脸竟然有点红。
“我住的商务宾馆就在北口那,我们俩是—个方向。还有……”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或许是他的日语太过标准了。
“还有什么?”
“我想去和阿诚的家人打个招呼,母亲大人在二楼吧。”
这次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的老妈什么时候变成母亲大人了。
“小林,你最好记一些日常会话中的日语。你总是说这么正式的语言,在这—带是不会有任何人信任你的。至少我看不出你的真心。”
小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好的,明白了。我今后会试着学习阿诚这样的说话方式。”
“嗯,这样最好。”
※
我和老妈都是夜猫子。本来每天晚上十一点过后才关门,所以自然会这样。辛苦工作一天后,洗完澡是不可能很快睡着的,因为神经还处于兴奋状态。
我们从关闭的卷帘门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我在玄关处大喊道:“老妈,我回来了。有客人来了,不知为什么他说想和你打声招呼。”
老妈刚刚洗过澡,穿着鲜艳的粉色运动服走了出来。狭窄的玄关站三个人感觉非常拥挤。小林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低下头双手递给老妈。
“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请笑纳。我是林高泰,这次有事情要麻烦阿诚。”
是虎屋的羊羹,老妈最喜欢吃的东西。真个是心思缜密的男子。老妈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小林,然后笑容满面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我最讨厌把认识的朋友介绍给老妈了,总是会惹来很多麻烦。老妈接过羊羹,进了餐厅。我悄悄地对小林说:“快点回去吧。我老妈话很多的,这样你会待很长时间。”
小林没有听我的话,而是脱掉了带鞋带的黑色皮鞋。
“林先生,快点进来,不用客气。”
“好,那打扰了。”
真是让人另眼相看的研修生顾问。没有办法,我跟在端庄的黑色西装后面进了屋。
※
六块榻榻米大的餐厅中,我和小林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都这么晚了,老妈竟然还用咖啡机磨了咖啡豆,给我们做了两杯手冲咖啡。砂糖是未经精制的,像茶色的小石头似的(※即黄糖做的方糖。)。喝完威士忌再喝甜甜的咖啡,感觉很美味。
“打个招呼就赶紧回去吧。我今天累了。”
别人刚来就这么催人家也许不好。老妈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对小林笑了笑,精神饱满的样子:“不要听这个孩子的话,你慢慢喝不着急。”
被冲昏头的女人。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呢,小林明天还有事。”
老妈翻了一下白眼,瞪着我说道:“谁都有明天的事呀。你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所以闭嘴吧。”
小林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笑了笑:“这种对话是东京人特有的吗?感觉像说相声。”
我感觉小林今天也有点失常。他很优雅地喝着咖啡。
“我在中国时,妈妈去世得比较早,所以很羡慕可以和母亲开玩笑拌嘴的阿诚。”
我第一次听他讲自已的故事。此时,我意识到我忘记问一个重要的问题了。
“对了,小林是怎么入日本国籍的?是和日本的女生结婚了吗?”
像他这样日语说得很流利,长得又很帅的型男,很快就能迷倒年轻的女人吧。小林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还是单身呢,话说起来就长了,时间上没关系吗?”
让人吃惊的是,小林用撒娇的视线看了—眼我老妈。
“没关系,现在还不算深夜。”
连老妈都来了兴致,看样子今夜会很长。
※
小林讲的故事着实让人吃了一惊。他讲的是一个出生在中国内陆贫困农村的优秀少年如何得到日本国籍的大冒险故事。
“我出生在河南省某个贫穷的村庄。我们家在那儿算是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的年收入换算成日元的话,大约三万日元。其中两成是税款,需要上缴。”
真想叹口气。手头上所剩的现金每个月只有两干日元。不管物价再怎么便宜,仅靠这点钱,生活一定很拮据吧。我听完瞪大了眼睛,小林微微一笑。
“农村的收入现金占了一半,剩下的是农作物。手头上的现金有一半都要用于纳税。”
连老妈也吃了一惊。
“怎么感觉像江户时代农村的故事。好像当时的地方官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的关系。大家不会反抗吗?”
一家人—个月只能靠一千日元生活。现在在中国内陆,这种情况也还是理所当然的吗?真是令人同情的故事。
“我们村有四个集体农场。—个农场大约有四千个年轻的劳动力。在我们派遣工会的管辖区内,像这样的农场一共有六个,加起来一共有两万五千个年轻的劳动力。如果来日本工作的话,三年就可以存下两百万日元。所以这两万五千人中所有的人都梦想着能作为研修生来日本工作。”
这科极不合理的经济落差促生了怎样的热情和梦想呢?某个国家的最低薪酬,在另一个国家看来,竟然相当于专业运动员的年薪。
“在我的村庄里,只有派遣研修生的家庭住上了钢筋混凝土的房子。我也从小就开始学习日语,从未懈怠过。因为我想在面试时给人留下好印象。只要是我能拿到的日语书,我全都读过了。我读过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我把那根丝想像成去日本的机票。”
是这种生活培养了小林这种无极限的冷静吗?
“能通过面试来日本的大约有多少人呢?”
黑色西装男微微挺起胸脯说道:“我那一年有二十人。”
“两万五千人中的二十人吗?”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数字。我吃惊地问道。
“你真是太厉害了,林先生。我们家的阿诚就差得太远了。”
虽然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一次顺利通过考试、选拔或面试的,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提我的糗事吧。
“我工作的工厂位于川崎市。这是一家制作盒饭的工厂,每隔四个小时就要给便利店送一次盒饭。轮班是一天四班倒。我要上其中的两轮班。在那儿工作的只有研修生。工作非常辛苦,这一点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问题是工厂的现场监工,他是一个中年日本男子,名字叫谷口,我现在也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工作时也会喝酒,然后无缘无故地打我们。”
小林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研修生不能找其他工作,也不准逃跑。监工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随意地谩骂、殴打我们。我们研修生实在忍受不了他,也商量过好多次,想着要不要—起逃跑或杀了这个监工。”
我鼓励地说道:“但是,你没有像小郭那样逃离那个地方。”
“是的,因为我母亲的关系。”
老妈一脸奇怪地问道:“你在中国的母亲不是去世了吗?”
小林笑着点了点头。“是的,那是来日本半年后的事了。工厂旁边的公寓里住着一位独居的老人,她总是亲切地和我说话。她很同情研修生的处境,有时给我送些点心,有时请我喝喝茶。如果没有母亲的话,我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在中国,被别人打头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
“原来如此。”
虽然从外表上基本看不出来,但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当然还是有文化差异的。
“我没有对小林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小林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阿诚没有做过。离研修结束还剩一年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事故。在工厂里有—个伙伴的右手中指指尖被切断了。工厂和工会都不想承担责任。工伤认定也比较困难,必须有一个人向日本政府反映这个事情,于是大家都推选日语比较好的我。但是,如果做这件事的话,有可能会被工厂炒掉,也有可能被送回中国。因此,某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去和母亲告了个别。我说可能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虽然我还想继续待在日本,感觉很留恋。我那时第一次喊这位老人母亲。我还说,即使回到中国,您也是我的母亲,什么时候我还会来看您的。”
老妈连连点头。她最受不了亲情电影或戏剧。“是吗,小林真是太伟大了。”
“结果发生了奇迹。母亲突然问道,你要在日本长久地住下去,需要什么条件?”
我终于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研修生要成为日本人,必须拿到日本国籍。而要拿到日本国籍,只有两条途径,和日本人结婚或成为日本人的养子女。
“所以,小林你就把那个日本人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了。”
“是的,我把户口落在了母亲的户口本上。这样,工厂的人就不能对我动手了。因为日本政府机关的应对很快,而且恰当。最终,工厂承认了工人的工伤,同时也加紧制定了工厂的安全对策。从此之后,现场监工再也没有殴打过工人。我顺利地终止了三年的合同期限,之后就开始为工会工作。”
再之后,小林作为研修生的顾问居住在日本。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很奇妙。我们每天都会遇见新的人,互相交换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关于这次郭顺贵的事件,我想全力以赴应对,以取得一个各方都满意的结果,给相关人士—个交代。”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中国顾问。我看着这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子,感觉他身上有种东西在闪耀着。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你和日本母亲现在关系怎么样?”
小林朝老妈露出—个灿烂的笑脸。他的笑容是那么迷人,喜欢韩剧或中国电视剧中偶像的粉丝,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当场晕倒的。
“母亲还是母亲呀。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会去川崎的公寓,和她—起生活,不过……”
很少见小林这么含糊不清地说话,就像NHK的播音员念错了原稿。
“不过,什么呀?”
“母亲去年得了脑梗塞后,一直卧床不起。虽然她可以从国家拿到护理保险,但算一下护工和住院的费用,每月也是一大笔开支。我和老家的父亲有约定,必须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因此经济上总是很拮据。”
老妈一直盯着这位帅哥顾问。“是这样呀,了解了。林先生,你要好好加油。等一下。”
老妈格登格登下楼去了店里。老年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很快就把店里的东西送给别人。我小声说道:“我老妈好像很喜欢小林。搞不好她会送你一箱子哈密瓜作为礼物的。”
顾问很搞笑地瞪大了眼睛。“哈密瓜—个要卖多少钱呀?”
“大约三千日元吧。”
小林叹了口气,说道:“这等同于我们家三个月的生活费。”
刚才喝的三十八年陈的威士忌的钱是不是够一家人生活好几年呢?我停止了思考。像我这样的猪脑袋,不可能算清楚货币的价值。不过对于世界上的经济学家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世界经济就不会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一样,仅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沉没了。
※
小林回去后,我躺在自己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小屋里,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思考了工作和所得报酬的关系。在正式员工和非正式的派遣员工之间有些差距,这是在日本任何人都知道的社会性话题。但是在派遣员工的底层,还有—群外国劳动者。他们的劳动条件、时薪以及工作的舒适程度,与日本人存在非常大的鸿沟。
播音员经常在美国职业棒球队联盟的直播中说这样的话,纽约扬基队超级明星的年薪为二十二亿日元。即使第一个球是擦边打中而且不帅气的无速滚地球,一个打席的报酬也达三百万日元。
超级明星随便一击的金额,与研修生牺牲所有人生乐趣打拼三年存下来的金额相差无几。我感觉有些地方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对。
劳动和报酬的关系是个永远的谜。
※
第二天仍然是晴空万里,温暖的春光洒满了大地。
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樱花开花的时间貌似会提前一大截。池袋的街头和平常一样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是在春天的背后,算不上什么事件的事件却接二连三发生,街头处于戒严的状态。小林制造了两起对东龙的袭击。
第一起的现场是位于西口的中国网吧——华阳大网。从地下到地上的楼梯平台处,有两个东龙的成员刚收过保护费,就被五个戴着反恐头套蒙住脸的人袭击了。
据说他们先被高压震撼枪击倒,然后又被人用特种警棍毒打了一番。我想起在雷克萨斯车上听到的火花的声音。穿着龙纹刺绣运动上衣的两个人被送到医院,当然没有报警。他们对医生谎称自己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一般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依靠警察,所以他们这样做也可以理解。
另外一起发生在第—起事件后的三十分钟,地点是北口车站前的伯爵咖啡厅门口的人行道上。杨的成员之间应该已经发出过紧急戒备通知,四名男子当时十分戒备,其中有—个是东龙老板杨的心腹,残留孤儿第三代。但他们从咖啡厅里出来的时候还是被两台汽车撞倒了。
从车上跳下八个戴反恐头套的人。这次他们没有用震撼枪,而是用了特种警棍,还有木刀和指节铜套。被毒打了一顿的男子在医院还是坚称是事故。飞溅到人行道上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很快就被冲走了。池袋街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的事件算不上什么事件,所以池袋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从性质都是透明的这一点来说,研修生和池袋的袭击事件非常相似。
但无论我们怎样当他们不存在,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
就像我们每天吸入的含着汽车尾气的东京的空气。
※
我收到袭击事件的通知后,在店里给猴子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就像春天的西口公园般明朗。
“喂,阿诚呀。今天我心情很不错。”羽泽组的本部长代理非常高兴。
“是因为你这次撂倒的人数很多吗?”
猴子装傻道:“你说的是那起算不上事件的事件吗?我要把东龙赶出这条街。把这条街变得更干净些,就是我们获胜了吧。”
他是在炫耀把四个人送进医院的事吗?
“不要再管他们那边了,这和我没关系(mei guan xi)。”“没关系”是我从小林那学的中文。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开始偏袒中国帮了?”
我才没有偏向某个国家呢。我只关心这一带的事。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能告诉我之后的故事吗?东龙怎样了?”
猴子愉快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许他正在笑。“他们像乌龟似的缩起了头。因为我们和上海帮给他们留了口信,说到了明天,送去医院的人会是今天的好几倍,你们最好事先预约一下。所以他们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论起心理战术,没有人能比得上黑社会。从袭击事件中获取最大的收益,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猴子你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还行吧。老大和头头已经带着保镖离开了池袋。我已经告诉底下的人,让他们随时准备行动。”
我想问的既不是上海帮的事,也不是羽泽组的事。“东龙的靠山有什么动静吗?”
东龙再怎么趾高气扬,也只不过是池袋中国东北派的一个小团队。所以我比较关心他们投靠的京极会的动向。如果京极会也有所行动的话,池袋就真的要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了,其严重程度将会远远超过这次。
“他们那边通过中华街的老前辈给我们的老大带了个话。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现在东龙的家伙们应该很着急。他们为了以防万一投靠了京极会,给自己上了保险,但真的发生了紧急情况,他们的靠山却见死不救。他们每个月还上缴保护费呢,真是活该!”
我说了声明白了,挂断了电话。根据现在的态势,战火蔓延的可能性比较低。在东龙摇摆不定的时候,必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有必要和小林一起再去和杨面谈一次。
※
小林在当天下午来到我家店里。他脱去上衣,卷起白色衬衣的袖子,开始帮我家店里干活。听说研修生都是干活能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还没等我指示,小林就非常有眼色地帮忙收拾起来了。看到他主动帮忙,我感觉心情很好。老妈也非常高兴,她还开了一个不适宜的民族玩笑,说如果让自己选儿子的话,比起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好些。
忙完之后,我递给小林一罐咖啡,然后我们来到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林松了松领带的领口,坐在栏杆上。
“我现在正通过老前辈,请他尽快帮忙安排与杨的会面。我还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你是要和他说郭姓女子的事吧。对于他们来说,现在这名女子就像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他们巴不得早一点扔掉呢。”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小林。他低着头说道:“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首先,我们中国人非常看重面子,有时候面子比生命还重要。人们会说东龙不堪一击,很快就投降了。这样的评价会损坏东龙的名声。那今后或许他们在这条街上就很难混下去了。还有一个。”
我感觉就像在听傍晚新闻中关于政治问题的解说似的。小林就像报纸的新闻评论员。头脑聪明虽然挺管用,但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留下很冷酷的印象。
“还有—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就是东龙这个组织的收益结构。他们的一大支柱是保护费,他们从遍布在西口北口的两百家中国店铺收取保护费。另一大支柱是他们作为类似职业介绍所的组织,帮助非法滞留的中国人寻找工作。当然他们还把日本AV女优秘密运到中国,但听说那个生意赚不了什么钱。”
看来小林不只是评论员。他就像背后世界的外交官似的,对任何组织的动向都了如指掌。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子。
“如果不能保护这名郭姓女子,他们就会失去其他非法就业的中国人的信任。事情比较微妙。我们要把小郭要回来,同时又必须顾及东龙的面子,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拱手相让。”
沐浴在春天午后的暖阳中,小林笑着对我说:“上海帮和羽泽组无论如何也办不成这件事。所以现在轮到阿诚上场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怎么回事?故事的发展又和之前一样了。这次的麻烦终结者本来不是我,而应该是小林。但每次到故事的高潮,碰到无法解答的难题时,他们总会把问题丢给我。
池袋的神灵真是不公平。我吃惊地张大嘴巴,盯着小林。他就像VTR(※磁带录像机。)发生故障时的播音员一样,始终保持着笑容。我没有任何主意。
“没关系。”
我试着说了这句中文。小林保持着笑容,否定了我的想法。
“现在不可能与阿诚你没有关系了。”
生活在世上,或许和人类遇到的所有的问题都有关系。特别是关于池袋街头的事情,和我没关系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哎呀,又是一件麻烦事。
※
小林说他还要去跟工会汇报,所以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们的店。在傍晚的销售高峰来临之前,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手机翻盖的小显示屏,是一个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Moshimoshi。(※汉语的“喂、喂”的意思。)”
“Moshimoshi用汉语说是‘喂、喂’,你知道吗?”
我听到这个声音太吃惊了,以至于手机差点掉下来。是东龙的老板杨峰的粗嗓门。
“第一次听说,下回我试着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