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Hello,Hello。Moshimoshi。在电话发明之前,有很多人们不常用的词。技术改变了语言。
“阿诚,我有话跟你说。”
杨突然说道。我摆好架势,回复道:“我这边也有话跟杨先生说。我和小林—起去见您,可以吗?”
东龙老板用汉语叫喊了一句。虽然我听不懂意思,但即使反应迟钝的我也知道是骂人的话。
“那家伙不行。阿诚你一个人来。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们没法谈。那个男的不值得信任。”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我脑海中浮现的词全都是经常听到的危险的词,如诱拐、绑架等。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我们两个人见个面。鉴于现在的情况,我们的组员都配了保镖,但我会保证阿诚的安全。用我的面子担保。地点由你来指定。”
东龙的老板说要用比生命更重要的面子来担保。我有了一种信任杨的感觉。
“知道了。那我们三十分钟后在西口公园喷水池前面见吧。”
“收到。”
电话突然断了。我们店里的樱桃、哈密瓜、麝香葡萄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刚才与龙老板的对话,感觉像在做梦似的。
※
走出家门之前,保险起见,我还是打了个电话。
我打给了羽泽组的猴子。小林或许背地里有什么事情。听杨说话的口气,感觉这次的碰面还是不要让小林知道为妙。很遗憾猴子的手机是留言模式,我留了口信。
“三十分钟后,我要在西口公园与东龙的老板碰面。我和对方约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万一我回不来的话,你帮忙联系一下小林吧……”
我刚说到这里,留言模式的录音就停止了。我们想传达的口信总是有头无尾,这就是命运,没有办法。
※
高中生和大学生磨磨蹭蹭地开始回家,主妇们为了抢购超市的特卖飞快地穿过春天的公园。下班高峰来临之前的西口公园非常悠闲。自动喷泉不停地变换着喷水的形状,喷出白色的水柱。
我站在花岗石边上,背后冒着冷汗。我看到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了公共汽车站旁。两名戴墨镜的男子下了车,朝周围扫视一番。东龙的成员已经不再穿带刺绣的运动上衣。其中一个人朝车里点了点头,车的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门打开了。首先看到的是鳄鱼皮鞋的鞋头。一双鳄鱼皮鞋的价钱可以买一辆小汽车,我想像不出来穿上这样的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车里下来的是杨,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西装。他若无其事地走向喷泉,环视我背后的环境。
“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呀。好胆量!表扬你一下。”
杨被晒黑的脸轻微牵动了一下。或许是在笑。
“您不是也遵守约定,单身赴会了吗?”
东龙的成员聚集在雷克萨斯的周围,好像没有要过来这边的意思。我和杨面对面站在喷水池旁。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是落地玻璃和不锈钢的商业楼群。
“那是当然了。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在这条街上,一点面子都不要的家伙还是有很多的。”
他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有点同情东北帮的代表了。
“是吗?上级组织一点都不会保护下级组织吗?”
杨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上缴了很多钱,但那些家伙可不要面子。算了,不谈这些了。现在的问题是逃到我们这儿的女人的事。那个女人对我们来说是灾难的种子。关于她的处理,很棘手。”
他究竟要说什么意思呢?我不太理解。
“对于这—个逃跑的女人,怎么都好办吧。你让她回到小林的地方就好了呀。”
“事情错综复杂,没那么简单。你听说过我们在从事中国人就业中介的业务吧?”
帮助研修生解决非法就业的问题,China Town背地里的派遣业务。我点了点头,杨摆出一副商业人士的面孔。
“东龙得以壮大发展,就是因为可以为逃跑的人解决问题,帮他们规避麻烦。比起普通的派遣公司,我们向雇主和雇员提供了更为细致的服务。我们的信用度和口碑都很好。”
“这样也挺好呀。”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在我们日本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还存在这样一种非法的商业模式。虽然这种商业模式是违法的,但是从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意义上讲,和人类最古老的商业模式非常相似。
“从我嘴里说出这些话,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吧?”
杨抿嘴笑了笑,递给我一个东西。那东西在他粗糙的大手中闪着粉色的光。我接过这张卡片。在粉红色的银箔名片上,印着International Club-Lotus Lounge,地点是池袋本町。
“你去这家店找一个叫丽华的女生,和她谈一下吧。我已经事先和店里打过招呼。他们一定也能理解我们的难处。还有,麻烦你带个话给姓林的。我们已经放手了,从现在开始那个女人自由了。之后他想拿她怎么样,是他的自由。不过不准再碰我们的人。如果再发生殴打事件,战争将会全面爆发。”
从东龙老板凶恶的表情来看,好像即使出动自杀性袭击也在所不惜。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要通过我呢?你只要给小林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吗?”
杨吐出一句话:“阿诚,你怎么看那个家伙?那家伙可不是简单的顾问,他还是上海帮的间谍。他混在中国人背后的世界,谁给钱就为谁卖命,他是个没有原则的信息贩子,所以相当不可信。”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次我好像什么也没做,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小林一手操办的。
“如果我告诉小林那名女子的藏身之处,你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杨用看远方的目光看向我,他好像在我身后发现了什么,脸色稍微有点变化。
“受工会委托的家伙们一定会强行拉走那个女人,并把她带回茨城的工厂,完全不管她的想法。阿诚,你会如何处理这个女人?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我相信把这个女人交给阿诚应该比交给姓林的家伙好多了。”
为什么他能把那样的事说得如此轻巧?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这些人都不太正常。对于那名女子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也生活在池袋。我听说过关于麻烦终结者的传言,他不取分文,只为解决这一带的问题。他把面子和自己的正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一个很像中国人的日本人。”对于东龙的老板来说,以上这段话或许是他给出的最高赞美了。
“知道了。我只能跟你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杨扑哧一笑:“不过对于那个女人得的病,任何人都帮不上什么忙。”
病?难道她感染了某种传染病吗?
“你说的那个病,严重吗?”
杨大声笑了起来。路过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这种病会世世代代传染下去,折磨他们一直到他们死去。病原菌的名字是‘贫穷’。”
杨突然转过头,朝雷克萨斯举起一只手。他的手下立即打开车门,恭候老板。
“阿诚,你的同伙好像已经来了。我要走了。听好了,你要提防着林。”
东龙的老板走向雷克萨斯RV,他的步伐很快,像个年轻人。他钻进车内,离开了公车站。我目送白色的车走后,转过头看了看背后。猴子和小林正从池袋西口公园的东武百货大楼那边走来。我环视周围,发现羽泽组的年轻小鬼们处于警戒的状态。在春天的平和的公园里,看这个态势,即使发生战争也不会觉得奇怪。不过正在玩象棋的流浪汉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些。
※
猴子一副很不爽的样子,对我说道:“阿诚,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我听到你的留言,赶紧召集了我们组的成员。你一个人擅自行动,如果被拐走了该怎么办?”
我试着回想起杨的面孔。
“那个家伙不会干这种事的。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听说小郭已经自由了。东龙已经放手,杨说让你们快点停止袭击。”
猴子抿嘴一笑。“我就猜到会这样。他们的组织只有五六十人,现在已经有六个人被送到医院了。他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
小林听了猴子的胜利宣言,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
“阿诚,郭顺贵现在在哪里?”
我把型男顾问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一番。和之前一样,他还是穿着黑色的西装,系着黑色的领带,像优秀政府官员的中国人。这名男子到底有什么背景呢?
“现在还不知道。杨说,等确认羽泽组、上海帮休战之后,他会联系我们。小林,离监察进入工厂还剩几天的时间?”
“还剩五天。”
“这样的话,我们给东龙的人一些宽余的时间吧,哪怕就一天。”
小林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知道了。一天的话没问题。阿诚,你刚才从杨那里拿到一个东西吧。是什么东西?”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我急中生智,撒了个谎。
“是杨的名片。他说上面写了紧急联系时的热线电话。”
小林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不行。那个家伙不信任小林。他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由我直接联系。”
猴子耸了耸肩。“你这个家伙从来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发生大麻烦的时候,刚开始觉得你一直在周围晃来晃去,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你就跑到事件的核心位置,掌握了解决麻烦的王牌。阿诚,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某个国家的间谍?”
我也学猴子耸了耸肩,我不是杰克·鲍尔(※Jack Bauer,美国电视剧《24小时》中的主角。),我只是水果店看店的人。
※
晚上九点之后,我出了店。
经济果然不景气,就连池袋站前来往的人都少了。在西口出口处,出租车的空车排起了长队。为了确认后面是否有尾随人员,我好几次在路上随便地跳来跳去,转个圈。在夜晚的街上,如果尾随的人被跟踪对象发现的话,再继续跟踪下去就很困难了。
我朝着粉色名片的地址走去。从我家走过去也就五分钟。这栋商住楼位于距离池袋站北口两百米的十字路口的一角。俱乐部在四层。我乘上电梯,发现了—件令人吃惊的事。当电梯门关闭的时候,我听到了之前听过的金属音。这个电梯和东龙的地下办公室那栋楼的电梯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原来杨就在我们附近。池袋真的很小。
※
我以为这家俱乐部和日本的夜店(※指的是由女性员工接待客人聊天、喝酒等的小型俱乐部,一般是计时收费制。)一样是不分包厢的大房间。不过,打开贴着黑色皮革的门后,发现映入眼帘的是窄窄的大堂。前台站了一个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国人,看到穿着牛仔裤的我,他用眼睛瞪着我,好像想把我赶走似的。在前台的柜台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的小箱子,里面塞满了硬币,也能看到几张纸币。是不是在搞什么募捐活动呢?我用一只手抓着粉色的名片说道:“我是杨先生介绍过来的真岛诚。我想和丽华小姐聊一下。”
前台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半弯下腰,帮我带路。杨的大名在这里有绝对的威慑力。店里面是由像卡拉OK包厢的一个个小房问组成的。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问了一下服务生。
“这家店是什么类型的店呀?还划分了包间。”
这个男子用带中文口音的臼语说道:“就是一般的俱乐部呀。如果不划分包问的话,中国的客人容易发生纠纷。他们看到原来陪自己的女人去接待别的客人的话,会嫉妒的。”
原来如此。虽然都是东亚国家,但俱乐部也是多种多样的。我被带到了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包间。贴着墙摆了一张L字形的白色沙发。白色的大理石桌子上摆着四十二英寸的液晶电视和卡拉OK组合,很像一间豪华的卡拉OK包房。我只要了杯矿泉水。
十分钟后,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色镶金丝长裙的女子,她露出一张惴惴不安的面孔。她穿的是露肩的裙子,所以可以看到她的肩膀还是有些肌肉的,一看就是经常劳动的人。她的脸长得可说像香港电影中的女演员。她的头发扎了起来,露着长而漂亮的脖子。她脸上的妆也带了金粉,闪闪发亮。
“打扰了。”
郭顺贵的日语也非常流利。根据研修生竞争的比例来看,能选上的人一定都是非常优秀的。她和我隔开一些距离坐在沙发上。
“我是真岛诚。受工会顾问林高泰的委托,在调节东龙和工会的矛盾。我有一些话想问你,可以吗?另外,我和日本的警察、入境管理局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放心。”
小郭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入境管理局的政府官员也不会像我这样穿着牛仔裤和长袖T恤,估计刚开始我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已经从东龙恢复自由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任何一个地方。我从小林那儿听说,如果研修生中有一个人逃跑的话,剩下的两百多人就要被强制驱逐出境。为什么你会来池袋呢?”
小郭挺起胸膛。虽然出身贫寒,但有很强的自尊心,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她的坐姿挺拔。
“我想跟大家说声对不起。不过我来这里工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并不是嫌弃工作太苦、薪水太低才逃跑的。”
“那你为什么会听从东龙的劝诱呢?”
小郭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的矿泉水杯子。停顿了一会,她回答道:“我收到了从家乡寄过来的信。信上说我父亲得了肾病,已经病入膏肓了。要救他,只能做肾脏移植手术。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赶快筹集到一大笔资金。在缝制工厂,东龙还是挺有名的。据说在他们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赚的钱也是正规研修生的好几倍。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回想起杨的话。会传染的病,那就是贫穷。
“等一下。在中国没有医疗保险吗?如果老人生病的话,大部分的医疗费应该是国家支付的吧?”
小郭稍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或许她听到我的话有些许吃惊。
“像这样富裕的国家在全世界都很少。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医疗制度就全面瓦解了。之前还可以免费看病,但现在必须自己先用现金预付每次的治疗费用。在贫穷的农村,大家都不去医院,都是坚持到最后不行了才去,这时候一般都耽误了治病的最好时机,变得更加恶化了。”
高速发展的东方之龙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这和美国的制度一样。听说在美国的医院,如果没有交医疗保险,病人就会被赶出去。
“肾脏移植手术需要现金五百万日元。所以我不能继续在那家工厂踩缝纫机了。对于和我一起来的同胞,我感觉非常抱歉。但是我逃跑的理由不是为了过上更加富裕的生活,也不是为了在东京游玩。这边的工作也绝对不是年轻女生向往的。”
仅靠陪客人喝酒,要在短期内赚到五百万日元是极其困难的。如果客人主动要求的话,也会跟客人去酒店。这是一家高薪的出台式夜店。
“原来是这样。”
应该怎么办呢?我完全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如果把小郭带回工厂的话,她父亲就会因为没钱治肾病而去世。如果不把小郭送回去的话,两百四十九人就要被强制驱逐出境了。或许有的研修生也和小郭一样,有着同样悲惨的境遇。此时,我想起柜台上放着的募捐箱。
“难不成门口放的募捐箱,是为了帮忙筹集你父亲的移植手术费用?”
小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和她们说不用这样做。但是店里的员工和女生都觉得我很可怜,所以开始为我募捐。我听说不只是在这个夜店,在整个池袋中华街上都举办了募捐活动。”
原来如此。以介绍非法就业为支柱业务的东龙,有不能把小郭放走的理由。如果不堪压力而把这名女子驱逐出去的话,不仅杨会失去面子,而且还有损收益部门的名声。因为他们对走投无路的逃跑者采取了见死不救的态度。
我向小林撒谎赚来的延缓时间只有一天。但无论如何努力,这个问题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解决。我和从中国中原河南省过来的女子一样,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浮云。我只是告诉了她事实。
“五天之后,监察会去茨城的工厂。如果他们认定你失踪的事实,全员就要被遣送回国。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寻找你。我不能说你不要管你父亲的死活了。但同时,如果你继续从事非法就业,我觉得也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你还有一天思考的时间。由于时间紧张,不可能让你慢慢思考,但我想让你自己好好想一下,然后告诉我们你的答案。我还没有告诉工会和小林这家店的事情。”
我仅说了这些话,留下一张写有我的联系方式的便条,便离开了夜店。
※
那天晚上,我反复听了会引起不安的《神奇的满大人》。那个人竟然被人在腹部刺了三刀还没有死掉,他一定不是人类。贫穷,而且是绝对的贫困,才是不死之身。像小郭这样的年轻女子即使逃跑到天涯海角,贫穷也一定会跟随而至。
我做了一番想像,在现金收入每月只有一千日元的农村,孩子或老人生病时的情景。如果因为一点小病就住院的话,就要背负年收入两三倍的欠债。人生不是那么轻松的,在那个世界,一点点免疫的差别就会左右人的一生。
我打开窗户,把春天的晚风请进屋子。心情跌到了最低谷,即便如此,夜风仍然甜美温柔。在这个时间,研修生还在工厂值夜班,小郭或许正在北口的某个情人旅馆出卖自己的身体。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思索着世界的问题。但随着凌晨的来临,我的思考变得迟钝,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不管是苦恼还是欢乐,最终我们只能看到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这或许是对我们的拯救,同时也是一种诅咒。
※
那是第二天上午发生的事。
我正在看店,又有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打我的手机,是杨吧。我从店里出来,走到人行道上,对着手机用中文说道:“喂。”
耳边响起了女生扑哧一笑的声音。“喂,是真岛诚先生吗?我是小郭,昨天承蒙您多多关照。”
我在这条街上帮助过很多深陷麻烦的女子,但像这样给我道谢的只有这个中国人。
“哪里,我讲了这么多烦人的话,不好意思。”
小郭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在西一番街铺着彩色瓷砖的人行道上,高中生情侣手牵着手走过。为了凑齐父亲移植手术的费用而出卖自己身体的小郭,年龄应该和他们差不多。
“嗯,你昨天说还有一天的思考时间,是吧?所以真岛先生,今天能麻烦你陪陪我吗?”
“要做什么呢?”
小郭在电话的另一头叹了口气。“今后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池袋的街上了。我想在告别之前好好地看一下这里。不好意思,真岛先生,能麻烦你给我当导游吗?”
“知道了。不要喊我真岛先生,叫我阿诚就行。”
小郭要离开这条街,也就意味着她决定回工厂了。小郭是为了同胞而放弃父亲吗?我不想再多问什么,所以尽量用欢快的声音回复道:“碰面地点在我们店,可以吧?昨天我给你的便条上有一个画得很丑的地图。从夜店出来,走路四五分钟就到了。”
“知道了。我马上从这里出发,十五分钟后见。”
挂了电话,我赶忙向在二楼的老妈打了声招呼。
※
小郭那天晚上穿了条长裙,看起来很成熟,今天白天她的打扮倒是符合实际年龄。下身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叠穿着长袖T恤和背心。粉色和橘红色的组合也很流行,不过感觉不像日本人的打扮。
小郭看到我老妈之后,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说道:“您是阿诚的姐姐吗?我叫郭顺贵。就今天一天,借您的弟弟用一下。”
听她叫老妈“姐姐”感觉不太舒服,我刚想说她是我老妈,发现“敌人”正在用激光光束似的视线向我扫射过来。由于太过恐怖,所以我什么也不敢说了。老妈微笑着说:“如果你觉得这个家伙好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借给你。玩得尽兴点。”
老妈说完又朝我这边看了—眼,再次变回了恐怖的面孔。
“阿诚,不准怠慢这么可爱的小姐。要做好护花使者。”
我露出讽刺的笑容,回复道:“知道了,姐姐。”
于是我和小郭—起离开了店。年长的“姐姐”朝我们背后喊道:“回来的时候也顺便来我们店一下,小郭。”
“好,我知道了。”
小郭回过头,深深地低下了头。或许她在日本是已经绝种类型的女生。
※
我们漫无目的,慢悠悠地朝池袋站西口走去。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
小郭听我这么一问,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我想去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经常去的地方。”
或许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池袋观光。作为导游,可能我有点不靠谱,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
“OK。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便问我。”
春风肷拂着,街角的染井吉野樱树已有几朵樱花爬上了枝头。好像仅有枝头被粉色的油漆刷过似的。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临了。对于小郭,这或许是个分别的季节,但至少今天不是。
我想好好地向她介绍一下生我养我的这一带。
※
我们的第一站是西口公园。
我给小郭讲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譬如从高中时代起我们在这里做了哪些恶作剧。小郭边笑边听。她问了很多无厘头的问题,我一律热烈欢迎。如G少年是什么,这些人是否在集体农场工作等等。我告诉她,在池袋,绝大多数的小鬼每天都游手好闲。小郭听完后瞪大了眼睛。
下—个目的地是东武和西武的百货商场。商场里摆放了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精美物品,小郭把它们拿在手上,叹了一口气。她看到物品上贴的价签时,就像触摸到爆炸物,迅速把它们放了回去。这里卖的欧洲高级品牌,原产地是中国的丝质衬衫,一件的价格就足够贫穷农村好几户人家生活一年的。
我们在绿色大道上散步,朝太阳城走去。我们在Alpa喷水池边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面向日本年轻女子的时尚服装店里过于暴露的服装,忍不住笑出了声。促销员的打扮不是像担任灵歌艺人的黑人,就是像给一百美元就会出卖自己身体的街头女子。
之后我们坐上高速电梯,去了太阳城的水族馆。在水箱里有很多不知道贫穷也不知道富贵的鱼。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像鱼那样,只生活在当下的瞬间呢?小郭看着摇摇晃晃走路的企鹅,说好想要一只呀。我在水族馆的小卖店里买了个最小的企鹅布偶,送给她做礼物。
最后我们来到了阳光60大厦的嘹望台。本地人很少来这里。就像生活在东京铁塔脚下的人不会爬东京铁塔—样。
此时,傍晚的夕阳照着,绵延在视野下方的东京的建筑群惟有西侧闪耀着橘红色。小郭坐在玻璃窗边的栏杆上,远望池袋的大街。
“有这么多建筑物,亮闪闪的新车开过,即使生了病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可以去医院。女孩子都很可爱,男孩子看上去温柔又时尚。诚先生真是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地方呀。”
我在这一带的小道上摸爬滚打地成长多年,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其实池袋绝不是一个任何人都向往的地方,不过我不想打破小郭的梦想。
“或许是这样。”
就像鱼儿看不见水,生活在东京的人或许也看不到自身的丰足。
“今天很开心。诚先生,谢谢。我决定明天和林先生一起回工厂。虽然父亲的病让我很伤心……”
小郭吞下了后面的话,把脸朝向锁死的窗户。她的两眼噙满了泪水,而她这个研修生用很强的意志力强忍了下去。不管怎么严酷的工作都难不倒这个女子吧。我又想起了杨的话,研修生干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三倍,而且没有任何怨言。
“我想父亲应该会理解我的。我们家除了父亲,还有弟弟妹妹,要准备他们的教育费。为他们的将来着想,父亲应该也会理解我的。我必须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
我不知道如何对答。这是小郭苦思良久自己做的结论。我点了点头。
“是吗?明白了。你下了很大的决心吧;回到家,尝一下我老……姐亲手做的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是日本的家庭料理还是很好吃的哟。”
※
在高速电梯上,我设成震动模式的手机震了一下。竟然打搅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池袋的休息日”,真是不懂风情的家伙。我看了一眼显示屏,是猴子。电梯到了一层,我打了回去。
“喂。”
我又用了刚记住的汉语。旁边的小郭笑了笑。
“阿诚吗?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们家的店大事不妙了!”
我们家的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开始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火灾。猴子的语气像在扇我的耳光:“上海帮的家伙正在你们店周围巡逻呢。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法说我正在陪河南省的小公主游览池袋。
“我找到小郭了。小林不仅是工会的监督人,还是上海帮的信息贩子。或许他已经察觉到我的行动,所以先发制人。”
不过,这样我的工作应该快结束了。把小郭带回家,让她尝尝老妈的晚饭,再把她交给小林。在这次的事件中,我已经无能为力了。猴子咂了咂舌头。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小林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家伙。感觉那个姓林的家伙有些地方和你很相似。”
东龙的老板和羽泽组的重量级人物都夸奖我了,真是春天的奇事呀。
※
我们在阳光大厦前打到车已经是六点过后了,春天的天空已开始变暗。有几辆车大模大样地停靠在我们家店的前面。我先下了出租车。小林脱了上衣,正在店里帮忙。在离人行道稍远的地方,一共有四小队两人一组的中国黑手党。他们正在全方位监视我们家,以防有人从那儿逃走。不好意思,我们没有逃走的计划,真是辛苦他们了。
“小林,她说要回工厂。在走之前,我想让她尝尝我老妈做的晚饭,能给我们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吗?”
小林深思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对老妈喊道:“所以呢,拿出你最好的手艺给我们做顿晚饭吧,四人份的。如果需要买什么菜,我去买。”
老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人行道上站着的上海帮的男子。
“是吗?这个孩子必须回到他们的地方吗?知道了。这样的话,今天让大家好好饱餐一顿。”
从大度、慷慨这一点来说,没人比得上我家年迈的“姐姐”。
※
桌上摆放着白菜和猪肉里脊火锅、芝麻酱油拌金枪鱼、甜味煎蛋卷和蔬菜天妇罗。老妈不愧是地道的东京人,在生意最火的时间段竟然放下了店里的卷帘门。
在二层的餐厅里,小林、小郭、我和老妈四个人一起围在桌旁。以前总是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今天晚上感觉非常热闹。或许有兄弟姐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你们还年轻,要多吃点。”
老妈一个人打开起泡酒喝了起来。她在做饭的时候尝了尝味道,所以好像肚子很撑了。我、小林和小郭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晚饭。
虽然悲伤,但如果每次的事件都能以这种形式的晚饭结束的话,当个免费的麻烦终结者也不是—件坏事。
愉快的晚饭时间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老妈突然说道:“对了,小郭,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喝醉酒的老妈貌似会变得很多话。不过,这样还能延长点时间,对此我非常欢迎。
我向不安地看着我的小郭点了点头。
“对我老妈,你不用介意。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说的。”
※
小郭保持着愉快的笑容,用二十分钟讲述了这次麻烦的来龙去脉。从中原贫穷的农村讲到邻国改革开放的巨大变化,她的故事好像比NHK的大河剧还要壮观。
一向坚强的老妈听到小郭的父亲肾脏移植的事,眼里充满了泪水。两百四十九名同胞的强制遣送回国和父亲的性命,天平两边的重量都过于重了。最后我老妈说道:“你明天就要回时薪二百七十日元的工厂了吗?”
这次小郭没有泄气。任何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就会变得很强大。逃跑的女子的表情中绽放着掩藏不住的光辉。我妈轻轻地瞪了小林一眼,摇了摇头。
“小林,你真是一个谋士。不管这条街上的人如何吹捧阿诚,我知道他还只是个小鬼。”
我完全听不懂老妈在说什么,不过小林和老妈好像能相互理解对方说的话。
“但是,小郭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话就只能按你的策略走了。”
小林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都快抵到桌子上了。他不是向忙前忙后辛苦了大半天的我,而是向我老妈深深地道歉。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刚开始我没有打算请您接受这么无理的请求。小郭会回到工厂。但很遗憾,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小林非常认真地说道。小郭和我一脸茫然。
“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好久没问过这么愚蠢的问题了。老妈抿嘴一笑。
“小郭的问题,源头上就是国籍问题。如果她像小林一样拿到日本国籍的话,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也就不会被强制遣送回国,可以自由地在这条街上工作。”
这时候,这么迟钝的我也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老妈,你要收小郭为养女吗?”
小郭也一脸吃惊的样子。
“是呀,如果小郭愿意的话。而且,我刚才一直在看这个孩子的手。”
我重新看了看小郭的手。她的手像男生似的,很粗糙,指甲厚厚的,剪得很短。这是自打出生就一直干体力劳动的人的手。
“如果有机会,这双手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们也不能对小郭的父亲见死不救呀,怎么样?小郭,你愿意仅在书面上当阿诚的妹妹吗?虽然我们不是有钱人家,但不管什么时候,还是管得起像这样的晚饭的。”
小郭把手放在胸前,屏住呼吸。她的脸对着前方,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谢谢。如果您能这样做的话,我会拼命努力工作,帮助父亲。对日本的妈妈,我也会尽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真的可以待在这条街上吗?”
老妈泪眼蒙咙地看着失声痛哭的小郭。小林的脸虽然有点泛红,但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真是了不起的政府官员。
我说:“小林,你前几天半夜不请自来,给我们讲日本人收你当养子的故事,就是为了这个吗?”
型男研修生顾问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不起,阿诚。因为小郭的情况很紧急,所以我想着不管什么条件都要利用一下。不过,我没想到你母亲和阿诚你的心地都这么善良。谢谢你们二位。”
长长的晚餐会就这样结束了。
※
小林从第二天开始帮我们办理真岛家收养小郭当养女的手续。同时,小郭的研修生合同也解除了,所以她就不用回工厂了。小郭的正式归化申请开始启动了。不过,就像大家了解的那样,其间的过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外国人成为日本人的道路是很漫长的。
那天晚上,当小郭和小林走下楼梯来到西一番街的路上,上海帮的男子就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对于小林来说,让他们过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最后绝对不能再让小郭逃跑了。
※
之后,小郭辞去了那家店的工作,现在在猴子介绍的另一家池袋夜店(是一家不准带女子外出的普通店)打工。小郭凭借她的美貌、流畅的日语以及有礼有节,刚转到这家店就挺进了销售业绩Top 3,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她比较在意钱,不过这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我不想去妹妹陪酒的店喝酒,所以一次也没有去过。
今年的春天,我、老妈和小郭三人一起去了西口公园赏樱花。老妈还带了她亲手做的便当,小郭很开心。
风吹过,花瓣落下。据说因为樱花的花瓣很薄、颜色很淡,所以可以随风飘过山谷,穿越海峡。迟早有一天,小郭在这条街上寻找到的淡淡的快乐也会跨越海洋,在中国的大平原上结出果实吧。我大口吃着老妈做的有点咸的饭团子,微笑着观望非常漂亮的妹妹的笑容(作为哥哥)。
樱花还处于盛开的时期。趁樱花还未凋落,找个时间不带老妈,仅年轻人—起来赏樱花,或许也是—件乐事。就我和漂亮的妹妹两个人赏樱花,这是隐藏在我心中的小时候的梦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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